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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死路一条 漫天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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漫天橙红飘落,桓绯骑在马背上,衣袖猎猎作响,额头束一条白布孝箍,如丝带飘扬。
她下颌微昂,卷翘的羽睫轻颤,感受风中的桃木苦涩。
眼前的桃林,枝桠萧索,叶片凋零,只有零星几个瘦小的被鸟儿吃了一半的果子,挂在树上。
今夜过后,便要离开这里,下次再见不知什么时候,桓绯心中有不舍,静静看了好一会儿。直到风停,才戴上帷帽,往后山去。
马儿跑得不快,走走停停,寻寻觅觅,终于在一处陡峭石壁上,找到了开得灿烂的建兰。
阿兄生前最喜建兰,道谦谦君子[1],当幽幽如兰。
为人处事恪守圣人教诲,从不逾矩,甚至到了不通融的地步,有时听到陈常修对阿兄的低声劝慰,勿得罪那些权贵,以免耽误仕途。
然阿兄依旧秉持自己的原则,清正不阿,无愧于心,君子之交淡如水。
桓绯瞧着眼前的建兰,倒腾一番,连根带土挖出。
她用粗布裹紧根部,再用草绳捆住四散的细长叶片,做好一切便抱在怀中,唤正在附近吃草的烈瞬归来。
手沾了泥,不方便吹哨,她折一草叶放在唇边,轻轻一吹,发出哨声。
百无聊赖候在一旁,马蹄声渐近,却不是熟悉的蹄声。
有人来了。
“君是山里人?”
一道清沉带着不羁的嗓音。
风吹来淡淡的清香,桓绯想起了什么,回头,透过白纱,果然看到那个人。
蔺兰郗脊背挺立,坐于马匹之上,身后是一片层林浸染,一袭深袍光华夺人。
落英飘落,点缀如瀑的黑发,长眉入鬓,凤眼微垂,他擒着一抹极淡的笑,自上而下看着几步之外身形瘦削抱着建兰的人。
身后几名随从许是得到吩咐,此时目光警惕盯着桓绯,并无其他举动。
“非也,某只是受主人之托来山中采兰。”桓绯压着嗓子回答他的话。
“那想必君对此处多有熟悉,才委托君来此隐蔽之处采兰。”
他顿了顿,清浅道,“如此,可否为某指路?”
如此熟悉的问路。
相比上次,此时已找到桃渊谷附近,不好应对。就在桓绯思忖如何滴水不漏回答时,烈瞬跑了回来。
许是感受到生人气息,不安地踢踏。
此时的桓绯没有易容,仅戴帷帽遮挡,要是被挑开帷帽,肯定暴露。而面前的人要想杀她,这么多人对付一个,她胜算渺茫。
左右衡量一番,桓绯有了主意,表示十分愿为君解惑。
蔺兰郗似是耐性到达一定地步,单刀直入,“听说梵摩山有一长满桃树的谷地,某此行,便是要前往此处。”
声音极缓,仿佛怕她听不清。
果然知道了。
可他是怎么知道的呢?
桓绯指了一个方向,“往前走一里路,会看到一处石碑,再往右约莫走两里,便能看到桃林。”
蔺兰郗目光逼人,仿佛穿过帷帽看她,“好。”
她不动声色侧脸,“天将下雨,路不好走,君可尽早上路。”
蔺兰郗望了望天,淡道:“多谢提醒。”
桓绯客气表示举手之劳,不必言谢,说罢又言自己要回去复命,先行告辞。
蔺兰郗扯了扯缰绳,示意随从让路。
他的人虽不多,却每一个都很高大,骑在马背上更甚了。停在那里,生生形成一堵墙。
也难怪方才烈瞬不安,饶是她自己,一人面对这种情形,心里也紧张了起来。
在人马让出路后,桓绯夹紧马腹离开。
半晌,蔺兰郗道:“去看看。”
“诺。”
暗卫分成两拨,一路按着桓绯所指的路去,一路跟桓绯。
没多久,领头的返回禀报,“郎君,那人所指的路尽头是悬崖,山风凛冽,往下望,深不见底,无疑死路一条。”
蔺兰郗突然笑,“石碑处有几道岔口?”
“三道,左右各一道,再往前又是一道。”
“探查剩余两道,注意道中是否有暗线。”
林中一阵窸窣,很快又安静下来,蔺兰郗下了马,看着那挖出一个口子的峭壁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程安索:“郎君,那人带回来后需要解决么?”
这个解决是指,杀人灭口。
“约莫是谷内的人,我们此次是有求于人,并非来杀人。”洁白的指腹拈起碎土,他神色平静,不咸不淡道,“不急,慢慢来。”
程安索见惯了郎君的雷厉风行,杀伐果断,还是第一次留有仁慈,然而听到后半句话时,困惑顿消。
当下仁慈,只不过还有利用。
暗卫再次去而复返,“郎君料事如神,余下两道果然有暗线,属下已派人尽数去除。不过,属下查看暗线尽头,发现暗线已隐隐嵌入树桩,观痕迹,估计埋伏好些时日了。那些暗线上下交错,细得肉眼难辨。而那两条道的尽头,亦是死路。”
蔺兰郗嗯了声,“人呢?”
暗卫额头冒汗,表示那人警惕,他们跟丢了。
如果说先前只是猜测,这下便确定那人是谷内之人。设这么多埋伏,陶羡就在这附近了吧。
得来也不全费功夫。
此时天色昏暗,乌云笼罩,凉风渐起,树叶翻飞。
一道哀鸣传来,只见嵇素伏在随从背上,唉声叹气。
精致妆容不复存在,脸沾满灰,肮脏肿胀。衣袍尽数凌乱,胸前隆起的部分莫名诡异,歪到两边去了,随着下马的动作,更是掉至腹部,看起来十分滑稽。
“哪个混不吝居然在道上撒一枚铁钉,我那临时牵来的马儿蹄下没安蹄铁,踩中了铁钉……好死不死,马儿发癫,竟将我摔倒在地,我去寻它时,它已一头撞上树断了气,可怜我一路趔趄,要不是碰上我们的人,怕是要死在这山中了。”
“而且钉子尖锐无比,没有铁锈,一看就是新放的。要是让我找到那人,定要他跪地求饶,即使哭爹喊娘也不放过……”
嵇素忙不迭抱怨,恶声恶气。
此话一出,暗卫不约而同联想到那给郎君指了死路的人,一环扣一环,拆完一招还有一招,好生歹毒。
蔺兰郗带着上位者的审视。他说嵇素,“你来梵摩山到底要犯几次蠢?”
语气平淡。
嵇素想辩解,想想前几天才中了招,张了张嘴,终是闭上。
胸前那团东西莫名让人喘不过气,只能扯掉那团鼓涨,中间一空,登时没有那么难受了。
接过程安索递来包袱,里面装有新衣和胭脂,这是嵇素出门的标配,以便出现意外及时整理着装打扮。
嵇素抱着包袱要换衣服,脚步一滞,突然想起此行目的。
“此处果真有桃林?”
蔺兰郗上了马,目视前方,似乎在思索什么,显然没听他说什么。
回答他的是程安索,“是的。”又说了方才的经过。
嵇素了然点头,本着不可错过一丝线索的想法寻到此处,没曾想这里真有桃林。
那晚之后,嵇素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,醒来拖着疲软的身躯解剖信鸽,里面有未排出的桃肉,看消化程度,应是刚吃没多久,信鸽作为往来沟通的工具,一般会有特定的路线。
“那找到了么?”
嵇素熟能生巧,几下换好衣服,倒水囊里的水,沾湿手帕,一边擦拭脸上污迹,一边问。
“尚未。”程安索回。
“我们此番出来已耽搁一段时间,再不回去恐会惹起六皇子的猜测,派人出来找。要不我们先回去,后面再做打算?”
而且看天气,也快下雨了。
原本打量前方的人突然垂眸看他,“无事,要论起来,便说我与嵇美人厮混。”
嵇素心想,自己可真是一个好的挡箭牌啊!
扯了扯嘴角,脂粉拍在脸上愈加用力,面上讪笑,心底默默吐槽,要不是蔺兰郗非断袖,他就要跟他着急!
蔺兰郗没再理他,只留下一句“随后跟上”,便带着一众人马离去。
嵇素眼睁睁看着俊逸的身影消失,然后与同样留下来蹲在树上的暗卫,大眼瞪小眼。
可谁让他有把柄落在蔺兰郗手上呢,嵇素无奈叹气,整好仪容后,顾不上身上的伤,骑马加速狂奔。
前方轻功了得的暗卫在树间跳跃移动,他跟在后面,不怕迷路。
只是那道身影,怎么有些熟悉?好像那天夜里,解决自己腹内燃烧之火的人……
嵇素拧眉,夹紧马腹靠近那名暗卫。
可那暗卫似是捉弄他一般,每当他靠近一些,便跳远一些,始终维持安全距离。
直至快要与蔺兰郗汇合,还是没有看到那人的脸。
他有些沮丧,放弃了。
许是自己看错眼,怎么会那么巧呢?
甩了甩脑袋,把旖旎甩出去,此时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
*
桓绯在崖洞门外栽种了建兰,又沉默地往火堆烧纸钱。
漆黑的瞳孔倒映两簇火苗,手中纸钱消失殆尽时,天下了雨,一如她此时悲凉的心情。
烧完,进崖洞,冷气瞬间席卷全身,她浑然不觉,只深深凝望石床上安宁沉睡的男子,缓缓道:
“阿兄,等阿绯回来接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