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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以身入局 雨后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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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后空气清新,桃渊谷内,翁千劲负手站在一旁,敦促练功。
徒儿们凝神静气,头顶瓦罐一动不动。
一人不知看到了什么,眼神惊骇,瓦罐瞬间落地。
骚动撕裂静谧,急速的马蹄声传来,没有章法,只感受到驭马之人的凛冽。
翁千劲回头,顿时粗眉拧紧。
只见自己的徒儿桓绯衣衫被雨淋了个透,脸色煞白,头发凌乱,整个人充溢肃杀之气。
动静太大,情况不对,翁千劲思忖片刻,让徒儿们先行离去。
桓绯下马跪地,神色严肃,“徒儿有一个不情之请,恳求师父答应。”
“你先起来。”
“师父答应徒儿请求便起。”
翁千劲目光沉沉,终是复杂点了点头。
桓绯双手伏地,额头抵手背,纤细的身影仿佛要在萧瑟的风中消散一般。
“徒儿同胞阿兄桓暄不幸亡故。痛失至亲,万般无措,斗胆恳求师父将阿兄灵体移入谷内冰洞安置,待徒儿办妥事宜后,再让阿兄魂归故里。”
“此恩,徒儿没齿难忘,日后定还报师恩,感激备至。”
翁千劲脸色霎变。
平地刮起一阵风,落叶哗啦滑过桓绯脑袋,又翻飞离去,不见了踪影。
她一动不动,直至翁千劲扶住她手臂时,终于撑不住了。
*
谷风穿堂而过,青色帷幔随风晃动,躺在床榻上的人儿睫毛颤了颤。
桓绯醒了。
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桃渊谷,想起阿兄,顾不上身体不适,她掀被就要下床。
此时,屋外传来响动,师母陶羡端着托盆来。
“师母……怎么回来了?”
前些日子,师母得知同门师妹病重,师母离开了梵摩山。
陶羡放下托盆,捧药坐到榻前。
“前日我收到你师父的消息便赶了回来。出大事了,不回来不行。”
桓绯咬了咬唇,“给师母带来麻烦了。”
陶羡看不得她这幅萎靡的情状,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脑袋,让她先别想那么多。
桓绯含糊应了声嗯,挪动两腿要下地,突然腿间一阵撕扯疼痛,忍不住嘶声。
“不管不顾、不眠不休骑了一天一夜的马赶回谷里,你的腿侧磨破流血了。身体友一直高度戒备,稍一放松,整个人就崩了,睡了两天一夜才醒。”
原来她睡了这么久……
“我阿兄呢?”
晕倒前,她恳求师父把阿兄的尸身安置在冰洞。
桃渊谷有一崖洞,幽深晦暗,洞壁常年挂冰棱,垂落的样子如同白玉帘。
洞内寒气沉沉,踏足其中,衣袍瞬间变凉,寻常物品放置此处,数年数日不会腐败。
“就在冰洞里。你不用担心,我已经吩咐过了,未得命令,不能进去。”
桓绯苍白的嘴唇动了动,道了声谢。
陶羡端起药汤,轻声慢哄,“喝了它,身体好了才有力气报仇。”
她乖乖喝完,而后艰涩开口,“师母,我阿兄到底是不是中毒而亡?”
回想起那个瞬间,桓绯心里堵得慌。
“你阿兄常年受乌珞侵蚀血脉、五脏,累积到达临界,又受风感影响,咳嗽时瞬间爆发了。”陶羡道。
“乌珞?”
乌珞生于山地,全株有毒,毒性极强。
这种毒物制成粉末,无色又无味,投入食物中很难被人发觉。食用后,轻则头晕目眩,呕吐出冷汗。重则胸闷乏力,五官沁血,吐血而亡。
大启已明令禁止使用乌珞,却没想到这等毒物竟然常年用在阿兄身上……
而恰好阿兄是在三年前身子变坏的。
“是谁做的?”桓绯喃喃自语,“难道是陈常修?”
“应该不是。”陶羡道。
“为何?”
“他要追随你阿兄去。”
原来,桓绯晕倒后,翁千劲盘问了陈常修。
陈常修表示绝无二主之心,又说自己这条命是郎君给的,郎君死他也不想活,说着要撞柱,被拦了下来。
拦下来后,他还欲咬舌自尽。往他嘴里塞进麻布,才阻止他寻死。
陶羡给他试毒,发现他体内也有毒素积累,只不过没有桓暄严重,却也伤了脾脏。
陈常修神情哀戚,对天发誓,如果他真的下毒,不得好死。
后来又不想死了,他说他想通了,郎君死了,但是女君还活着,如果女君需要他,他就跟随女君!如果不要……他再去死也不迟。
如此折腾一番,陈常修的嫌疑大大降低了。
“是谁要害阿兄?”
桓绯又在想这个问题了。
陶羡察觉到她不对劲,想到陶晓筝说最近有人寻自己的事情,心道,这日子恐怕又要不太平了。
陶羡深深叹气,让桓绯靠在自己肩上,安抚她的情绪。
不知过去多久,桓绯缓缓抬起头,眼眶微红。
“师母,你说过,不管徒儿做何抉择,行何道路,你都会支持徒儿是吗?”
陶羡一怔,她是这么说过,然眼下她的爱徒这番询问,隐隐约约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点了点头,缓声询问,“阿绯是想?”
“徒儿想知道阿兄离世,谷内还有何人知道。”
“除了你师父师母,以及你们一行三人,无人知晓。”陶羡又补充,“消息未传回镐都。”
桓绯想了想,道:
“那,从今日起,我便是阿兄。”
陶羡瞪大眼睛,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她怎么能是她阿兄呢……难不成,她要女扮男装!
正欲劝她打消这个念头时,有人夹杂怒火而来。
“你要以身入局?”
翁千劲一进门听到这话顿时额穴直跳。
桓绯自小主意就大,少时别人欺她体弱,便想法子报复,愣把人折磨得跪地求饶,不敢再随意捉弄。
就不是个好惹的。
却没曾想,她此番竟然有如此念头,饶是他见过大场面,闻言还是大为惊骇。
“敌在暗我在明,唯有如此,亲身入局,才能找到凶手。”她已下定决心。
“不行。”翁千劲横眉竖眼,“女儿怎么能作男儿身?!”
“我与阿兄如此相像,为何不能?”桓绯执拗道。
是啊,兄妹俩很像,少时翁千劲又教过她如何变声,如若有意伪装,也能混蒙过去,即使被人发现不同,胡诌些名堂,一切都有解释。
越想越觉得她这次是来真的,翁千劲要扼杀她不切实际的念头,给她讲利害。
“即便如此,官场不是容你儿戏的地方,吃人不吐骨,一个不慎,怎么死的都不知道!你是要去送死么?”
已经死了一个了。
还要去送死么?
“师父告诉过徒儿,尽人事听天命。如今有人害阿兄,徒儿岂能袖手旁观。唯有以身入局,才能知道其中的关系,只要阿兄一日不死,那些人就会继续动作。”
“为师岂是叫你袖手旁观,只不过让你切勿冒然冲动,献祭自身。”翁千劲耐着性子,“我们慢慢想对策。”
无论翁千劲如何磨破嘴皮子劝说,桓绯都不为所动,表示意已决,不可更改。
翁千劲脸色涨红,口干舌燥,最后颤抖胡须放狠话。
“你若离开桃渊谷便不再是我的徒儿,我这座小庙,供不了你这尊大佛。”
陶羡瞪了翁千劲一眼,正欲这对师徒不要这么上头时,桓暄跪在地上,言辞恳切。
“自入桃渊谷,徒儿承蒙师父师母教养,衣食无忧,数年朝夕庇佑,如有再造之恩。今事突变,徒儿不得不有所筹谋,此去一别,不知何时再见,惟愿师父师母身康体泰,岁岁安和。”
翁千劲紧紧盯着她,遏制住想要杀人的念头,忍耐了片刻,终于是拂袖离开,头也不回。
又一阵谷风吹来,也不知是不是乌发搅动眼睫,陶羡望着伏在脚边的徒儿,鼻子蓦然一酸,眼眶泛红,呐呐道:
“你这孩儿……”
怎么就不听劝呢?
*
梵摩山,数峰连山,绵延几百里。
山中深处有一幽涧深谷,隐秘又狭窄,杂草树木丛生,不易为外人发现。进入内里,却一片开阔平坦,风景秀丽。
十八年前,翁千劲与陶羡云游于此,不幸落崖,意外发现这人烟罕至之地。
漫山遍野的郁郁葱葱,流水潺潺,野花摇曳,奔波大半生的两人相视一笑,不谋而合产生了隐居此地的想法。
心念一起,两人立马行动,定居下来。
两峰相夹,长满桃树,又因妻子姓陶,遂取名桃渊谷。
翁千劲会外出捕猎,充裕食物。
一次,在杂草丛生处碰到一将死的女婴,夫妻俩没有孩子,他心生不忍,又想添些人气,若遇上练武奇才,传授武功,也算是有后继之人,遂捡回来抚养。
没几日,又碰上山贼欺凌乞讨的妇人。妇人咬舌气绝而亡,翁千劲砍杀为非作歹的山贼,离开时发现旁边微弱啼哭的婴孩。饥瘦苍白,他又抱回来抚养。
后来他又捡回来几名无家可归的孩子和鳏寡孤独被遗弃的穷苦村民,根据他们所擅长的养在山里。
碰上没有门路晋升、意图上吊寻死的书生,又寻回来作为夫子教导孩子们认字读书。
陶羡采药之时,遇到一马车陷入夹缝之中出不来,原不想多管闲事,离开之时透过那车帘,她竟然见到少时救了自己一命的江南大族的小女儿,徐惠湘。
多年未见,徐惠湘俨然由一个小姑娘变成了少妇,此时的她雍容华贵,怀中还抱着一婴孩。
只不过看脸色,似乎命不久矣。就在她犹豫是否要上前寒暄之时,徐惠湘与她对上了眼。
她想了想,上前帮忙解了马车之困。
他乡遇故知,徐惠湘心中抑郁,不免对外人多说了些话,陶羡得知徐惠湘的忧虑,不知怎的,许是为了还少时的救命之恩,主动提出可以把女娃带回山中抚养。
但有要求,五年内不得探望,五年后探望,她会告知见面的地点。倘若需返回镐都,提前商量,十五岁再自行决定去留。
桓绯送来之时,身体实在过于虚弱,几年调养生息,勉强留住命。
习武后,桓绯身体竟然大好,她脑子灵活,经常一点就通,再加上样貌身段极为上乘,长得极好。
翁陶二人俨然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儿,甚为喜欢。只是,孩儿总会长大,终有自己的想法。
这一次,两人似乎完全控制不住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