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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意外发生 入夜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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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不上路,马车停在空旷处休整。
陶晓筝在溪边清理刚从山上捉到的野兔,桓绯往瓦罐里放草药,倒入溪水,架在柴火堆上。
烈火燃烧,木柴哔啵作响,火光映着桓绯明净的脸。
桓暄坐在她旁边,从包袱里拿出大饼,一分为四,其中一份递给她,“阿绯,吃些。”
“阿兄快些进去,夜深雾重,病还没有好,不能见风。”桓绯接过饼子塞进嘴里,咀嚼食物声音有些含糊。
桓暄嗯了声,见她有些心不在焉,问:“阿绯有烦心事?”
桓绯咽下最后一口,往火里添柴,然后才道,“阿兄,我久居桃渊谷,也有三年未返回镐都,京畿的一切离我太远,有些陌生。”
“阿绯想问什么?”
她也不绕圈子了,“那六皇子和那些世家子弟来梵摩山到底是来做什么的?”
总觉得不简单。
陶晓筝把处理掉皮毛的兔肉插上枯枝,立起来,闻言,装作不经意道,“听说是来赏枫的?”
两人莫名默契打起配合。
“京畿有位大家初秋时经梵摩山返回京畿,在诗词会上,以山中盛景吟诗作赋,绘景题词,梵摩山一时名声大噪,引来不少好奇,想必他们受此影响来梵摩山一探究竟吧。”桓暄缓缓道。
陶晓筝语调微扬,哦了一声,“原来如此。”
与桓绯对视一眼,又道,“这些人中有位姓……蔺的,是哪位世家子弟?”
桓暄一眼看出他们的遮掩和探究,直言指出蔺兰郗不是世家子弟,是南皓国送入大启国的质子。
除了喜欢听故事,一般能让两人追着他问一个人,定是发生了什么。
他微扬眉,“蔺兰郗得罪了你们?我记得你们与他并无来往,今日该是第一次见。”
陶晓筝讪笑,桓绯接过话头,“我听闻蔺兰郗的随从向疏红打探师母消息,说是要为美姬寻医。师母早就隐居多年,鲜少有人拜访,如今这般,怕是有什么缘故?”
闻言,桓暄静默片刻,摇摇头,“阿兄与他国质子无私交,来往多为公事,尤其蔺兰郗,更是只有点头之交。他为什么寻陶氏,阿兄不甚清楚。”
见他们仍一脸思索的模样,他话音一转,说起其他事情。
原来,蔺兰郗是南皓王的第七子,禧妃的独子。
当时决定送蔺兰郗入大启为质子时,听说禧妃以死相逼,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实。
质子,大国拿捏小国的一道筹码。彼时,南皓国国力衰微,为避免战争,主动献一子,以换取国家安宁。大启接受了南皓国的求和。
如此,蔺兰郗十五岁质子来朝,这一待,便是十年。
十年间,一次未返回母国。蔺兰郗在大启耽于喜乐,对母国不闻不问,引来大启官员的不齿。
又丝毫没有其他质子的低调内敛,反其道而行之,行事乖张,纨绔狠戾,朝堂上官员奏折一本本参上去,参他破坏风气、蔑视王法,奏折垒得高高一摞,要求驱逐这位质子。
大启皇帝为了服众,一开始对蔺兰郗稍加惩戒,试探南迢国态度。消息传回南皓国,南皓王大发雷霆,认为蔺兰郗这般已是不顾母国尊严,势要切割关系,为表态度,又送了一聪慧低调的王子过来。
自此,蔺兰郗成为弃子,大启皇帝觉得他没有威胁,空有皮囊,养废了。
而蔺兰郗在未婚妻离世后,也不知是否过于思念,竟在府中养很多与未婚妻相似的美姬,不管不顾,猖狂至极,常为博美人一笑,而做出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。
如此为美人寻医,实属正常。
夜色寂寥,桓绯一边听桓暄说,一边若有所思。
她想起那个武士,目光锐利,拳脚功夫了得,黑暗中无影无踪,悄无声息。这般扶不上墙、纨绔之人,怎会有如此武士为之效忠……
侠客武士大多衷肝侠胆,直来直去,只服比自己强的人,倘若为人效忠,只择良主。除非为钱财卖命,亦或是圈养死士。
不知道想到了什么,桓绯皱紧了眉头。
她直觉蔺兰郗并非表面那么耽于喜乐,只因昨日两次问路,那些随从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机警,显然训练有素。
或许能蒙骗绝大多数人,只是,他恐怕想不到一明一暗不同的人的问路,会问到同一个人。
而桓绯也想不到,自己在客栈多留一阵,竟然听到了这么关键的消息。
躲也躲不过。
*
夜幕飘起细雨,薄薄一层落在身上,这夜是越来越冷了。
桓暄进入车内,陈常修随侍,也进入了车内。桓绯与陶晓筝坐在车外,分据车头两边,闭目修神。
不知过了多久,车内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咳,在沉静的夜里尤为刺耳。
桓绯摸出火折子矮身进去。陈常修正帮桓暄顺气,低声询问,“郎君,是否好一些了?”
桓暄抬头,喉咙瘙痒又一阵咳嗽,满脸涨红,似乎都要把五脏肺腑都咳出来。
见此,桓绯不禁困惑,是采的药无用么?先前阿兄脸色恢复些许红润,不过一个时辰,又加重了……
就如昨日一般,甚至比昨日更厉害,且没有来由。
桓绯蹙眉,朝陈常修道,“我来。”
打开水囊,接替陈常修的位置,她轻轻托起桓暄的背,让他喝点水润口。
水是先前烧的,仍有余温。
温水滑过喉咙,桓暄眉目稍舒,勉力扯出一抹笑,见她小脸皱起,安抚道:“无事,缓一会儿便好。”
桓绯不做声,紧紧盯着桓暄,生怕他待会儿又顺不过气。然而,心念一起,下一刻桓暄就躬身咳嗽,比方才更厉害,背都直不起,双手紧紧握着自己的脖子。
桓绯被吓到了,立马掌上运力,助他顺气。
无济于事。
桓暄仍不要命般咳嗽,喉咙像漏气的喉管,滋啦滋啦,一会儿拉长,一会儿短促。
陶晓筝翻箱找药,拿出速救丸,刚要靠近,一抹黑血溅到他脚边。
抬头,满脸错愕,只因眼前的桓暄脸色煞紫,瞳孔扩散,喘不过气,似乎就要晕厥!
陶晓筝暗道不好,急忙把速救丸塞进桓暄口中。
刚阖上嘴,还没有咽下去,桓暄又将药丸咳出来,沾了血的药丸啪嗒掉在车上,带出一长长的血痕。
桓绯附身欲捡起来,桓暄却抓起她的手,唇瓣抖动,声音断断续续,“阿……阿绯……”
桓绯反握住他的手,似乎有预感,说话时眼角滑过一滴泪。
“阿绯在。”
语气不稳,快要破碎般。
桓暄张了张嘴,吐出一口浓血,血迹洇湿身前一大片,已看不出衣袍原色。
骇人至极。
他看了一眼,神情镇静,已然接受了什么事实。
“阿绯……自你降生,我们便鲜少与你相伴,徒留你一人长于深山,母亲和阿兄有愧……”
桓绯摇头,出声打断,“是我体弱的缘故……阿兄入仕后,周旋朝堂,丁忧三年,仍为民奔波,如此繁忙,甚少个人时间,却每年来看望阿绯,带阿绯出去玩,带很多东西来,阿绯知道阿兄心意。”
顿了顿,有些泣不成声,“而母亲身体不虞,行动不便,我,我不怪她。”
桓暄眼皮很重,快要撩不起来,张了张嘴,似乎又很多话要说,然而最终只是浅浅道,“阿绯,这些年在山中……开心么?”
桓绯不知如何作答,她摸着越来越弱的脉搏,心中哀戚,“开心的。”
闻言,桓暄笑了笑。
“如此,阿兄很是欣慰。”
有什么在消逝,桓绯抱紧桓暄,发出哀求,“阿兄再坚持下,我们立马回谷里,师母医术了得,定能救得你,你且忍耐一下。”
陶晓筝眼眶发红,吸了吸鼻子,转身出去牵马绳。
桓暄却叫住了他,“我想静静呆一下,静静的,不动。就……就这样。”
“你们……陪陪我,我想,看看你们。”
气若游丝,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。
陶晓筝身形一滞,回头,只见桓暄已经闭上了眼,手无力垂下来。
那与桓绯相似的五官,此时淌着血,血滑过苍白皮肤,慢慢滴落。
浓黑的血,缓缓四周流去,模糊一片,诡异至极。
这般情形,必是中毒无疑。
意识到发生了什么,陶晓筝腿脚一软,跪了下来,耳边是撕心裂肺的哭声,沉痛至极。
不知过了多久,几人哭到乏力。再后来,他们默默擦拭血迹,给桓暄整理好仪容。
做完这一切,桓绯头发凌乱,神情恍惚问陈常修,“你可知何人给阿兄下毒?”
陈常修眼睛哭到睁不开,摇头,“属下不知,也不敢妄言。”
桓绯想起昨晚喂阿兄喝药时说的话,又问,“我阿兄身体大不如前是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大概三年前,太老爷去世后,郎君身体就不怎么好,经常生病,那会儿养养便好。去年丁忧后,重新入仕,生病又操劳,越发不好了。”
三年前,阿兄原本要与央翎公主成亲,入住公主府,然那年桓家太老爷离世,婚期便推后三年。
大启公主生性风流,央翎公主尤为甚,刚及笄,就养了面首。
因此央翎公主的婚事颇为波折,直到二十岁才指了婚事。
这位驸马,便是阿兄。
成为驸马,看似授予高官,实则多为虚职,为防止外戚干政,权力受限,甚至无实权,却也极其容易卷入党争之中。
个人仕途受限,君臣有别,大启有声望的世族和望门,都不喜与皇室结亲。
所以,当阿兄向父亲表达对央翎公主的爱慕,恳求家族长辈向皇帝探口风时,父亲极为不赞同,甚至软禁、杖责,让他不要胡闹。
阿兄表示不是胡闹,是真心求娶的。
后来不知怎的,父亲答应了帮他探皇帝口风。
没多久,皇帝便为两人指了婚。
正值元宵,宫中举行宴席,同时庆祝皇后生子。
圆月高悬,从宫中出来,她和阿兄站在高楼,遥望鳞次栉比的屋檐,街上游人如织,鱼龙摇曳,好生热闹。
她想起央翎公主在宴席上对阿兄的态度,不热络甚至有些冷漠。她问阿兄是否真心爱慕央翎公主。
当时说了什么,她已记不太清,只记得,月色下,阿兄眼中那一丝怅然。
如今三年丧期已过,明年初春,就是婚期了。
央翎公主前些日子不知为何患了眼疾,不能视物,性情愈发暴躁,又养了几个面首舒缓无聊的日子。
饶是如此,阿兄还是特地向桃渊谷寻药,打算返回京畿时借口从涧州带回药物,治疗眼疾。
想到此,桓绯忽然有些恨,恨那个戳自己阿兄脊梁骨的央翎公主。
随即,一个荒谬不成形念头膨胀:会不会是央翎公主觉得阿兄坏了她的好事,所以蛰伏三年害了阿兄。
三年前指婚,三年前身体逐渐不好……时间点太过巧合,她不能不牵扯起来。
她百思不得其解,甚至怀疑是不是采错药,翻看了药渣,确认没什么问题,才放过自己。
想着想着,脑海中又闪过一双丹凤眼。
会是蔺兰郗么?
他发现了自己的身份,替美姬出气,假意让自己离开,而后害死阿兄么?
阿兄死在了回镐都的路上,死在了她怀里,这样他就没有嫌疑了。
忽然头痛欲裂,呼吸急促,她蹲下身子,闭了闭眼,极力平缓呼吸。
不知过了多久,再次睁眼时她眼中布满血丝,藏不住的恨意喷薄而出。
陶晓筝看了一怔,小心翼翼问怎么了?
桓绯脸色苍白,难掩痛楚与挣扎,看向下方睡得安详,不会再醒的人。
“我们回桃渊谷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