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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转圜之机 夜深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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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,万籁俱寂,雨势却丝毫不减,那贵人们住的地方,门卫把守深严。
如果路过其中一间上房,仔细听,会听到男女努力压抑的咿呀声。
桓绯没睡,躲在暗处竖起耳朵,听到了预料中的墙角,勾起一抹笑,转身朝舒红房间走去。
此时的疏红在提心吊胆四处忙活伺候那些贵人后,早就累瘫躺在床上睡得死死的。
桓绯熟门熟路进入房间,穿过层叠红幔,悄无声息立于床畔。雕花木床上,舒红睡得香甜,鼾声喷薄。
凑近,可听见睡梦中的人嘻嘻笑了两声。
“多谢贵人们光临……”
“发财了发财了,贵人们可真大方,居然给这么多银子……”
原来是做发财梦呢。
一想到疏红的发财梦要被自己搞砸了,桓绯无奈笑了笑,而后附身,拍拍疏红的脸,又捏捏她的鼻子,要把人叫醒。
招数果然有用,没几下,疏红喘不过气,醒了。
黑暗中,疏红闻到不属于自己的熟悉的淡香,不用猜就知道谁来了。
翻身坐起,没好气,“大半夜扰人清梦,桓绯你是作死么?老娘今天忙活一整天,累死了,这会儿还让不让人休息了?!快滚回去!”
桓绯不吭声,只发出一声讨好的嘿嘿。
见她不走,还杵在原地,疏红起身点了一支蜡烛。
蜡烛很细,光线微弱,只能看清对方的模样。
“我之前欠你多少银子?”桓绯坐过去,低声。
“怎么?这么问是要现在还我?”
疏红斜眼睨她,一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罕见模样,“你有这个良心?”
桓绯煞有其事点头,“那是自然,还没有被狗吃呢。”
她掏出钱袋,上下抛了抛,银子碰撞的声音清脆,疏红瞌睡虫立马消散,不敢相信狐疑道,“来真的?”
“不要的话,那我收好了啰。”桓绯作势要把钱袋收回。
“怎么不要!要要要。”
疏红伸手捞回,动作又快又迅速,生怕她反悔。待钱到手上,立刻喜笑颜开,“这发财梦果然是个好兆头。”
显然已经不计较桓绯打扰自己的美梦了。
桓绯倒水给自己喝,“数一数,不够的话,还有。”
“真不像你。”疏红也不是个贪的,点了点,把多余的部分还给桓绯。
桓绯不接,让她自己拿好,就当是之前的利息。
不说还好,一说疏红顿觉不对劲。
“无事献殷勤,非奸即盗。大半夜还钱,还送钱。说吧,你做了什么?”
舒红眯眼,逼近,仔细盯着桓绯的神色,不看不知道,这会儿正眼看她,终于发现着装打扮不一样,甚至还易了容。
“你怎么那么像我们店内的伙计?!”
“就是伙计的衣物。”桓绯镇静道。
“……”舒红咬牙,“你给我解释清楚。”
桓绯想着什么说才不那么刺激人,半晌想了想,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。
她迎上舒红不善的目光,轻咳一声,“我得罪人了。”
“嗯?你得罪的人还少么,以前不见你怕,怎么这会儿怕了?”
“我是不怕,但我穿着这身衣服……”
话未完,舒红瞪大眼睛,“你穿着这身衣服给贵人们使绊子了?”
说这话时,吸气,嘴唇颤抖。
“嗯。所以来跟你商量商量。”桓绯给疏红倒水,让她先别气。
疏红怎么可能不气,不接她的茶,磨牙切齿,“我说你怎么这么好心把之前的帐结了,原来是来赔罪的。你到底做了什么?”
桓绯把方才的事告诉她。
疏红听了,顿时气结,按住胸口自己给自己顺气。
不行了,不行了,她就要被桓绯气死了。要说以前得罪的那些三瓜两枣不算什么,可这次是天潢贵胄们啊,追查起来,客栈不仅没了,人还会没命。
桓绯摸摸鼻子,正欲开口说对策,疏红却没有耐性了,完全不想跟她说话。
舒红按耐脾气,把钱袋子还给她,“你现在就走,我就当没见过你这号人!”
桓绯自然不肯,表示自己闯下的祸自己背,还让舒红附耳过来,商量对策。
疏红眉头紧锁,满脸狐疑,见她神情认真,终是不情不愿凑过去。
*
翌日清晨,小雨淅沥,雨滴沿着翘起的屋檐滴答,连珠成线。
桓绯睁开眼,短暂休憩后的眼中泛起血丝,推开门,山中浓雾环绕,寒意迎面而来,驱散室内的沉闷。
雨滴濡湿桓绯的浓密的睫毛,她微敛的眉目,此时多了一丝纷繁复杂。
等了一晚上,不见这些贵人们任何举动。
原打算追究起来,舒红就咬死自己是被冤枉,被陷害,自己从来没见过那个假扮成伙计的人。
同时又狠狠给自己灌上迷药昏睡过去,即使查起来,也可以说自己是不知情,同样是受害者。
要实在不行,他们商量好,先把桓绯推出去,同时派人暗中接应。店内伙计不多,每一个都会武功,深藏不露,凭着对梵摩山地势的熟悉,抢一个人,胜算很大。
一个大娘子的店,为何平稳立于深山老林、旅客往来的官道?又怎么管教驱使得了这些壮硕的伙计?
那自然的是舒红同样了得的功夫以及灵活的头脑。
做好了准备,东风却一点都没起。
此时天光已亮,桓绯又等了片刻,跟疏红摇摇对了下眼色,便决定不再等了。
另一厢,桓暄从六皇子司马朗逸房中出来,又出了客栈。
晨早初醒,桓暄得知昨夜六皇子与世家子弟下榻此处,收拾好自己后,便去打了招呼。
作为大启的臣子,桓暄一向懂礼守法,昨夜没有第一时间打招呼,已深觉不妥。
风寒已好大半,只是身体软绵使不上劲,隐有咳嗽之意,怕传染风寒,拜访时便戴上了帷帽。
此时,他在车驾前隔着帷帽同送到门口的六皇子亲随辞别,而后转身上了马车。
随着一声“驾”,马匹喷息,四蹄交错,起步前行。
桓暄一行人离开了客栈。
前往镐都的主官道因暴雨导致泥石滚落,道路堵塞。
陶晓筝坐在车头,绕了路,一路疾驰,终于在一处狭隘的、仅容一架马车单向通过的栈道停下。
清溪流水,拐角凹陷处铺着一层落叶。风轻,雨歇,空气清甜。
陶晓筝笑了笑,而后十指交叉,嘴唇对准虎口,轻轻一吹,哨声立马从口中溢出。
悠扬,荡气。
几瞬后,一个身穿青袍的人影不知从哪儿跃出,轻敲落到马车顶部,又一个翻滚,坐上了紧随其后飞奔而来的马背上。
桓绯握住缰绳,气息都不带喘,头稍稍后偏,“没有人跟来吧?”
“没,这道偏得很,除了山中人,鲜少有人知晓这处,更何况我为了避免被跟,特地绕了几条小道呢。”
陶晓筝一脸得意。
桓绯扬眉,“哦,那就好。”
两人对话很小声,桓暄听不甚清,只约莫着桓绯回来了,于是撩开马车帘子询问,“阿绯采药回来了么?”
说着,忍不住低声轻咳一声。
陶晓筝回了“是”。
那扬起的声调,可见从客栈离开后,心情舒畅了不少,毕竟昨晚一整个提心吊胆的。
桓绯撇他一眼,给他使眼色,让他不要乱说话。
她驱马行至侧窗,笑,“采了紫菀和旋覆花,前方休整时,阿兄喝上两碗,再窝些汗,便差不多了。”
桓绯假借采药先行离开,一是避人耳目,不让人发现她的踪迹,二是避免连累他人。
虽是借口,但采药也是真的。
回镐都还有两日行程,山中雾重寒深,一个不慎,容易加重病情。
她赶陶晓筝先行返回桃渊谷,告知师父师母情形。
陶晓筝却说,桃渊谷地僻,没有指引很难找到,而山中贼寇众多,又怕她被人追杀,没个照应,如此两人继续按照原计划先把桓暄送到城门外,再快马加鞭连夜赶回。
桓暄:“阿绯,真的不随阿兄回镐都么?母亲也好些日子不见你了。”
已经三年了。
桓绯微怔,“阿兄结婚的时候,我再回来。”
又笑,“最近我在桃渊谷新酿一批酒,暂时走不开,到时候我定携一坛酒,热热闹闹给阿兄庆祝。”
桓暄微微叹气,似是想起了什么,目光变得幽远。
小时候,桓暄问奶娘,为何母亲徐氏总是与父亲斗气。
奶娘是徐氏娘家带过来的人,谈此,讳及莫深。
一次,桓暄来找徐氏,听到徐氏跟奶娘抱怨,说父亲在她刚生下自己时,就养了外室,恨不过,便作主抬进两门房妾分外室的宠,要气父亲。
后来不知怎的,两人纷争越来越厉害,徐氏也愈加郁郁寡欢。
后来徐氏怀孕,有了桓绯。
徐氏花了半条命生下来,然桓绯体弱,自降生起就不断生病,有一次高热差点就夭折。
徐氏转变心性,不再争吵,转而求神问道,虔心乞怜上苍保佑自己的女儿。
某日,桓绯又生病了。
徐氏带着一对子女上山,桓暄问她为什么来这里,徐氏说她快承受不住了。
道人看了看桓绯,又算生辰八字,告知徐氏,桓绯恐撑不过三岁。
徐氏顾不上男女大防,抓着道人的手泪水潸然,乞求破解之法。
道人指出,如若聚天地之气,习武强体,通畅全身,撑到及笄,或许有转圜之机。
徐氏不解,请道人明示。
道人看向她,额间黑气,面露愁容,缓缓道:“你有孕时,长期心气郁结。母女同处一体,心灵相通,她感受到你的抑郁,父亲的不喜,以为不应该来到人间……”
叹了叹,“你被高墙所困,她亦被人身肉皮所困,本不愿降世,却还是降临了。”
那时,七岁的桓暄已开始习四书五经,君子六艺。常人夸赞他聪慧,听到道人这话时,他明白,桓绯可能要被送走了。
徐氏有悔,泪流不止,追问,“及笄之后呢?”
道人静默,抬头看天,话里带怅然,“事随人变,机缘不可透露。施主请回吧。”
徐氏失魂落魄,不敢相信自己怀胎十月剩下的千金活不过三岁,可随之而来的不断病重,让她忍不住放手一搏。
两岁时,桓绯被送往山中。
前五年不得探望。后来可以看望时,再次见到桓绯,果然健康活泼了不少。只是亲人分离,甚少有温融时刻。
桓绯与他们不太亲近。
徐氏复杂难耐,忍不住悲痛,却也无可奈何。前期身子亏空太多,随着年岁渐长,已不再适宜长途跋涉,便以其他方式弥补,送金银钱财,补贴生活物资……
桓暄只有一个胞妹,长大了些,活动范围扩展,有意与桓绯联络关系,常来看她。
一是弥补家人的亏欠,二是望着自由开朗的桓绯,心生艳羡,这远离高墙的生活,有人替他过。
他没有妒忌,母子三人,有一人快乐逍遥就足够了。
……
桓暄沉浸在飘散的思绪里,一声清浅的笑声传来,他回望那张白皙的面庞,不由露出一抹欣慰的笑。
须臾,视线转向层林尽染、彩霞般的深林。
天地广阔无垠,头顶穹庐,脚踩大地,当自由散漫,不受约束。
如此这般,蛮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