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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三章 ...

  •   第三章

      时饮溪接旨的时候,满朝文武都在看她的笑话。

      圣旨是早朝时当着百官的面宣读的,大意是她御前失仪,不堪大任,着降为正六品典仪,调离御书房,发往太仆寺协理马政。

      罪名很含糊,只说“言多必失,骄矜自满”,但谁都看得出这背后是谁的手笔。

      三皇子站在百官前列,脸上的笑意温润如玉。

      淑贵妃在后宫听到消息时正在描眉,手中的眉笔顿都没顿一下:“早该如此。”

      这一次,没有人替她说话。

      左都御史赵桓嘴角的冷笑几乎藏不住,甚至有几个官员走出太和殿时故意从她身边擦过,低声说了一句“不过如此”。

      时饮溪面色平静地接过圣旨,跪地谢恩,然后在百官的注视下走出太和殿。

      太仆寺的日子果然够清闲。

      每日的公务就是登记各地送来的马匹,查验马龄和脚力,偶尔跟着周济川去马场看看新到的几匹西域良驹。

      没有人来拜访,没有奏折要批阅,连早朝都不用上。

      小吏们私下议论纷纷,有人说昭文女官这回彻底完了,一个被贬到马厩里的女人,还能翻出什么浪花?更多的人在赌她能撑多久。

      时饮溪听见了这些议论,没有说一个字。

      她每日照常来太仆寺当值,照常蹲在马棚里跟周济川讨论北境的驿路和关隘。

      “舆图考再有三个月就能完稿。”周济川咬着草茎,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道线,“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呈给陛下?”

      “不呈。”

      周济川抬起头。

      “舆图考不是给陛下的。”时饮溪接过树枝,在周济川画的线旁边又画了一条,“是给边军的,有了这份舆图,边军就能知道每一段驿路的最佳行军路线,每一个关隘的防御弱点,这不是邀功的东西,是打仗的东西。”

      “陛下不知道,你怎么回御前?”

      “谁说我要回御前?”

      周济川愣住了:“你不回御前,你费这么大力气做舆图考干什么?”

      “我做舆图考,不是为了回御前。”时饮溪将树枝丢进草料堆里,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是为了让陛下知道,我不回御前也能做成事。”

      周济川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,他被贬到太仆寺养了三年马,自认这辈子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了,但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小了二十多岁的女人,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自怨自艾有点可笑。

      “你和你父亲像,也不像。”周济川重新拿起铡刀,“他是一把明刀,你是一把藏在袖里的匕首。”

      与此同时,朝堂上的局势正在悄悄发生变化。

      萧衍发现,自从时饮溪离开御书房之后,那些被他批阅过的奏折里少了一些东西。

      没有人再在他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轻声说一句“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”,没有人再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递上一句恰到好处的提醒。

      朝臣们还是那些朝臣,奏折还是那些奏折,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了。

      两个月后,户部的一份折子递上来,说要削减北境边军的粮草拨付,理由是今年江南水患,国库吃紧。

      萧衍拿了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总觉得不妥,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妥。

      他习惯性地往御座侧后方看了一眼,那里空无一人。

      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,以前这种折子根本不会递到他面前,时饮溪会在草拟票拟的时候就把它挡回去,然后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他说清楚为什么不能动边军的粮草。

      而现在,没有人替他挡了。

      皇帝搁下朱笔,揉了揉眉心。

      “传朕旨意,昭文女官时饮溪调回御前,官复原职。”

      圣旨传回太仆寺的那天,三皇子萧景琰正在御花园里陪皇帝下棋。

      他落下一枚黑子,状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:“父皇,昭文女官在太仆寺待了几个月,想来也受了些教训,只是她毕竟是罪臣之女,若太过重用,只怕朝中非议。”

      萧衍落下一枚白子,将黑子围死了一大片:“朕用谁,需要朝中同意吗?”

      萧景琰的笑容微微一僵,低头称是,没有再说话。

      时饮溪重回御书房的那天,朝堂上又是一阵窃窃私语。

      两个月前还在马厩里铡草料的女人,如今又站在了龙案旁边。

      有人不服,有人嫉妒,有人盘算。

     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路数?被贬了两次,还能两次都爬回来?

      时饮溪没有理会那些目光。

      她站在御座侧后方,手里捧着北境舆图考的第一卷,垂眸等着皇帝开口。

      萧衍翻了两页舆图考,忽然合上书卷,抬头看着她:“赵桓今日又上折子弹劾你了,他说你在太仆寺期间私自调阅军机舆图,有图谋不轨之嫌。”

      时饮溪没有辩解。

      她将舆图考放在龙案上,后退两步,躬身行礼:“赵大人说得没错,臣女在太仆寺期间确实查阅了大量军机卷宗,绘制了北境各关隘的详细舆图。若陛下认为臣女有图谋不轨之嫌,臣女愿将舆图考全部呈交兵部,由兵部核查,若有任何一处疏漏,臣女甘受军法处置。”

      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
      “你就不问问朕怎么看?”

      “臣女不需要问,舆图考是臣女一页一页画出来的,每一个标注都有据可查,陛下看过之后,自有定论。”

      萧衍翻开舆图考,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密密麻麻的标注,详实得令人心惊。

      他合上舆图考,沉默了片刻。

      “赵桓的折子,留中不发。”

      时饮溪躬身行礼:“臣女谢陛下。”

      退出御书房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
      顾修在廊下等她。

      他背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,重新披上了那身玄色劲装。

      看见她出来,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,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:“恭喜。”

      “多谢。”时饮溪从他身边走过,脚步放慢了几分。

      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在一起,又迅速分开。

      “伤口还疼吗?”

      顾修微微一怔。

      “不疼了。”
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

      时饮溪继续往前走,走出三步的时候,顾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      “赵桓不会善罢甘休,他的折子被留中不发,他会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,你小心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时饮溪没有回头,步伐依旧平稳。

      月光照在她的背影上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      太仆寺的马厩里,周济川还在替她修订剩下的舆图考。

      时饮溪推开门,点起一盏灯。

      桌上放着今天新送来的朝堂人事名录,她翻开第一页,在御史台那一栏找到了赵桓的名字,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。

      然后她翻到皇子那一页。

      三皇子萧景琰的名字旁边,她今天加了一行小字“耐心已尽,近日必有动作。”

      她的笔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往下写。

      窗外,夜色如墨,皇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。

      更漏声从宫道尽头传来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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