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、第二章 ...
-
第二章
一个月后,北戎退兵的消息传回京城。
边关捷报传入京城那天,皇帝在早朝上宣布,赐时饮溪“昭文”封号,从五品女官,正式参议军机。
朝堂哗然。
御史台的折子雪片一样飞进御书房。
七名言官联名弹劾,弹章上写得慷慨激昂:女子干政有违祖制,罪臣之女岂可参议军机。
此例一开后患无穷,洋洋洒洒几千字,归根结底就一句:一个女人也想站在朝堂上?不配。
时饮溪站在御书房门外,听着里面皇帝摔折子的声音。
太监出来传话的时候,脸色有些古怪:“昭文女史,陛下请您进去,御史台的几位大人也在里面。”
时饮溪推门而入。
七名言官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盯着她。
为首的是左都御史赵桓,须发花白,一脸正气,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老鼠。
“陛下,臣等冒死进谏,女子参政,自古未有!前朝武后之祸犹在眼前,难道陛下要重蹈覆辙?”赵桓说得声泪俱下,转头又看向时饮溪,“时氏,你是罪臣之女,能留一条性命已是天恩浩荡,如今在御前端茶递墨也算体面,何必贪心不足,非要搅弄朝堂?”
时饮溪没有说话。
赵桓见她沉默,语气更加咄咄逼人:“你父亲时靖谋逆伏诛,天下皆知,你一个罪臣之女,凭什么站在这里?”
萧衍坐在龙椅上,手指慢慢敲着龙椅扶手,目光落在时饮溪身上。
时饮溪终于开口了。
“赵大人方才说,女子参政自古未有,是也不是?”
赵桓冷哼一声:“自然。”
“那赵大人可否回答我,前朝武后祸乱朝纲,靠的是什么?”
赵桓一愣。
“她靠的不是女子参政的资格,而是满朝文武的攀附与纵容,她是女子,但那些跪在她脚下称臣的,难道不是男人?”时饮溪的目光扫过七名言官的脸,“武后能乱政,是因为朝中有无数个想借她上位的赵大人、李大人在。所以祸乱朝纲的不是女子参政,而是那些见风使舵的臣子。”
“你——你血口喷人!”
“我说错了吗?”时饮溪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赵大人,武后当政时第一个跪下来称臣的言官姓什么,您身为左都御史,不会不知道吧?”
赵桓的脸瞬间涨得通红。
御史们面面相觑,满室死寂。
“诸位大人弹劾我,无非是说女子不该站在朝堂上。”时饮溪转向萧衍,躬身行礼,“臣女以为,太祖开国时女子亦可授田、参军、袭爵,是后来的历代先皇逐渐收紧,才有了今日的规矩。陛下是开疆拓土之君,不是守成之君,开疆拓土之君,从来都是立规矩的人,不是守规矩的人。”
这句话精准扔进了萧衍心里。
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立规矩的人,不是守规矩的人,好,说得好。”他站起身,扫了一眼那七名言官,“诸位的折子朕会留中不发,至于昭文女官能不能站在朝堂上,朕说了算。”
御史们灰溜溜地退出御书房的时候,赵桓回头看了时饮溪一眼。
这个女人,留不得。
当天夜里,时饮溪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是戌时三刻。
秋夜风凉,宫道上铺满了落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她推开门,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屋里有人来过,桌上的茶盏被人动过,椅子被人坐过,枕头上有轻微的被翻动的痕迹。
时饮溪没有进屋。
她转身就往外走,与此同时,房梁上落下来一个黑衣人,手中的匕首在月光下泛着寒光。
“时大人,有人花钱买你的命。”
匕首直刺面门。
时饮溪往后退,脚跟磕在门槛上,整个人往后倒去,匕首擦着她的鼻尖划过,削断了她的一缕头发。
黑衣人踏前一步,第二刀紧随而至,直取咽喉,避无可避。
一柄长刀从侧面斜劈过来,硬生生架住了那把匕首。
是顾修。
他只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常服,显然是匆匆赶来,刀背砸在黑衣人的手腕上,骨裂声清脆刺耳,黑衣人闷哼一声,却从腰间又抽出一把短刀。
顾修挡在时饮溪身前,没有回头,说了一个字:“走。”
“你呢?”
“走。”
黑衣人挥刀扑上来,短刀在月光下划出密集的刀花,顾修长刀一振,正面迎上。
他的刀法是战场上练出来的,每一刀都直奔要害,黑衣人渐渐招架不住,被逼退了好几步。
但就在顾修一刀挥出准备收势的瞬间,黑衣人忽然一扬手,三枚暗器破空而出,不是冲着顾修,是冲着门口的时饮溪。
顾修身形暴退,将时饮溪一把推开,三枚暗器全部钉进了他的后背。
他闷哼一声,反手一刀挥出,刀光划过黑衣人的脖颈,鲜血喷溅在门框上。
黑衣人仰面倒下,抽搐了两下,再无声息。
顾修踉跄了一步,长刀撑地,跪倒在地上,血从他的后背涌出来,洇湿了大片的衣袍。
时饮溪扶住他的肩膀,她低头看去,三枚暗器嵌在他背上,伤口周围已经开始发黑,暗器上有毒。
“别拔。”顾修的声音沙哑,“淬了毒的暗器,拔了血止不住。”
“不拔你就死在这儿。”
“死就死了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身体晃了晃,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。
时饮溪用牙咬住袖口,撕下一块布条,拔出暗器,用布条压住伤口止血,她从黑衣人的身上搜出一个药囊。
她闻了闻每一种药的气味,挑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塞进顾修嘴里。
然后她开始处理他背上的刀伤,褪下上衣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他的肩头有一道旧疤。疤痕很深,像蜈蚣一样盘踞在肩胛骨上方。
这还不是最重要的。
最重要的是在他锁骨下方的一个烙印,很旧,伤口早已愈合,但烙痕的形状依然清晰。
一个“靖”字。
那是父亲时靖的私印,时家的家将在入伍时会被烙上这个印记,证明是时家人。
但后来时家满门抄斩,这个印记被定为谋逆的罪证,所有身上带这个印记的人都被杀光了。
顾修身上有“靖”字印,他是时家的旧部。
时饮溪的手悬在半空中。
她想起原身记忆里父亲写回来的最后一封信,信里提过一句“为父在禁军中留了一枚暗棋,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启用,你若在宫中遇险,他自会保你周全。”
这枚暗棋,是顾修。
时饮溪的手微微发抖,这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,第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手。
她按紧他背上的伤口,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:“顾修,你不许死。”
御医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,伤口处理完毕,毒性已经褪了大半,但顾修仍然昏迷不醒。
御医说能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看他自己。
时饮溪坐在床边,看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。
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他眉骨上投下一道阴影。
他闭着眼睛的时候,冷峻的面容少了几分锐利,反而露出一丝疲惫。
时饮溪伸出手,用指腹轻轻触了触他眉骨的轮廓,然后收回手,起身走出了房门。
第二天,消息在朝堂上传开。
所有人都在议论:昭文女官被暗杀,到底是谁动的手?
刑部的调查只用了三天就草草了事,结论是“北戎余孽所为”,交了一个尸首面目模糊的“凶手”,便算结案。
时饮溪站在朝堂上听着刑部尚书宣读结案文书,没有追问,没有质疑,甚至在皇帝问她“你对此事有何看法”的时候,她只是微微欠身,说了一句:“臣女以为刑部所查属实,并无异议。”
满朝文武都松了一口气,看来这个女人也知道怕了,不敢追究了。
只有淑贵妃和三皇子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散朝之后,时饮溪没有回住处,而是直接去了太仆寺。
太仆寺在皇城西南角,掌管天下马政,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马粪混杂的气味,几个养马的小吏看见她走进来,忙不迭地行礼。
时饮溪越过他们,径直走向马厩最深处。
那里拴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,旁边蹲着一个正在铡草料的中年男人,穿着最低等的杂役服,花白的头发上沾满草屑。
前兵部侍郎,周济川。
时饮溪在他面前蹲下来:“周大人。”
周济川的手顿了一下,他抬起头,露出一张过早衰老的脸,他看着面前的年轻女子,辨认了片刻,哑声说:“草民不是大人,女官认错人了。”
“令公子今年该有十三岁了吧,听说他在城南书院念书,颇有才名。可惜罪臣之子,三年后的科考报不了名。”
周济川的肩膀绷紧了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令公子若想参加科考,需要起复文书,起复文书需要有分量的人举荐,我能举荐。”时饮溪捡起一根干草在指间捻了捻,“但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重新拿起你的笔,我要整理北境所有的驿路图和兵力部署,为边军建一份完整的舆图,这件事需要一个懂兵的人来做,整个太仆寺只有你懂。”
周济川沉默了很久:“我为什么要信你?”
“因为我是时靖的女儿。”时饮溪站起身,拍了拍裙角的草屑,“你没有替我父亲说话,三年前朝堂上没有人替他说话,我不怪你,但现在,我给你一个机会,不是替时家翻案,是替你自己和你的儿子翻身,赌不赌,随你。”
她转身就走,走出三步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。
“舆图要几份?”
时饮溪停下脚步:“两份,一份呈给陛下,一份留给边军。”
“留着给边军的那份,是给你自己留的退路?”
“不是退路。”时饮溪回过头,目光平静,“是根基。”
周济川放下铡刀,站起身,花白的头发在秋风中散乱地飘着。
他看着时饮溪,像在看一个他等了很久的人。
“时将军当年说过一句话。”周济川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沉重,“他说,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是没生一个儿子,我替将军说一句,他错了。”
时饮溪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一颔首,转身离去。
走出太仆寺大门的时候,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三皇子萧景琰,一身月白锦袍,腰间系着碧玉带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,笑意盈盈地看着她。
“昭文女官好雅兴,逛马厩?”
时饮溪后退半步,行了个礼:“三殿下。臣女奉命协理军务,来太仆寺查阅马政卷宗。”
“查阅卷宗?”萧景琰瞥了一眼她身后的马厩,“可我怎么瞧见女官蹲在马棚里,和养马的下人聊了半天?”
他走近两步,压低了声音,“女官从冷宫里爬出来不容易,在御前站稳更不容易,但御前风大,站得高也容易摔得惨,若想长久,须得有人替你挡风。”
这话的意思已经不能再直白了。
时饮溪垂眸:“臣女谢殿下厚爱,改日一定登门拜访。”
萧景琰满意地笑了笑,摇着扇子走了,月白锦袍的背影在宫道上渐行渐远。
时饮溪目送他离去,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冷下去。
暗杀的幕后主使是谁,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色已暗,院子里亮着一盏灯,值夜的小太监守在门口,见她回来连忙行礼:“女官大人,顾统领醒了,让人传话说多谢女官的药。”
时饮溪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
“没有了。”
她走进屋子,关上门,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。
这个男人在禁军中潜伏了这么多年,却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过一句“我欠时家的”。
时饮溪在黑暗中闭上眼。
下一步棋,她已经想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