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、第四章 ...
-
第四章
时饮溪回到御前第七天,第一次在早朝上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不是不想开口,是不能,赵桓联合吏部和礼部的几位官员联名上疏,请旨立三皇子为太子。
奏疏写得很巧妙,通篇不提三皇子的才能品行,从“国不可一日无储君”说到历代先帝的立储年岁,末了还特意加了一句:陛下春秋已高,为江山社稷计,当早定国本。
萧衍四十三岁,春秋已高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时饮溪看得出来,他在压着火。
她站在御座侧后方,目光扫过满朝文武的神色。有人低头不语,有人频频点头。
萧景琰站在百官前列,面色谦恭地连称“不敢”,嘴角却有一丝压不住的弧度。
时饮溪这才懂了。
上疏本身不是为了通过,萧衍不可能在这种逼宫式的压力下同意立储,赵桓真正的目的是给萧景琰造势。
百官知道三皇子的人已经能在早朝上发起立储之议,各地督抚会认为储位之争已经有了结果,后宫里淑贵妃的地位会更加稳固。
而持反对意见的人,那些早就被贬出了京城。
剩下的,早就闭了嘴。
一石三鸟,时饮溪在心里把赵桓的危险等级往上调了一格,这个老御史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。
早朝散后时饮溪没有回御书房,而是直接去了禁军营房。
她有件事要问顾修。
禁军营房在皇城西北角,紧挨着玄武门的城墙。
午后的阳光被城墙挡去大半,营房里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和铁锈的气味。
顾修正在校场上练刀,没有对手,只对着木桩一刀一刀地劈。
他看见她走过来收了刀,随手扯过搭在架子上的外袍披上。“这个时辰来禁军营房,不怕人说闲话?”
“满朝文武都在忙着给三殿下写贺表,没人顾得上说我闲话。”时饮溪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来问你一件事。”
顾修擦刀的手没有停。
“三年前家父被定罪,关键证据是什么?”时饮溪顿了一下,“一份通敌信函,证人是一个北戎俘虏,那个人是谁抓的?”
擦刀的手停住了。
“我抓的。”顾修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禁军奉旨搜查时府,在我带人赶到之前已经有另一队人先进去,等我到时,那份信函已经摆在书房桌上了。”
“谁的人?”
“禁军副统领,方铎,三皇子的表舅。”
时饮溪沉默了很久。
“所以你后来留在禁军,是为了查这件事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送走时家尸骨,也是因为这件事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些事你一个人扛了三年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”
顾修没有回答。
“方铎现在还活着。”时饮溪说。
“活着。”
“好。”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营房门口时停下脚步,“顾修,从现在开始你不是一个人在查,方铎也好,那份信函也好,迟早会有一个说法。”
顾修站在校场中央握着刀柄的手收紧了一瞬。“你要动方铎?他是三皇子的表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动他就是跟三皇子正面开战。”
“三年前他们已经开战了。”时饮溪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我只是来收账的。”
她走出营房,秋日的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,身后校场上又传来刀劈木桩的声音。
三日后萧衍病倒了。
消息是太医院正使亲自来报的,陛下连日批阅奏折至深夜,加上早朝上被立储的事气得不轻,肝火攻心,卧病不起。
赵桓派系的官员频繁出入三皇子府,门前的车马从早排到晚,吏部开始拟新的人事任免名单,户部开始核算三皇子监国所需的各项开支,甚至连礼部都悄悄拟好了一份太子册封大典的仪程。
而时饮溪的处境变得前所未有的微妙。
皇帝病倒后她失去了最大的靠山,赵桓在早朝上当众发难,以“女官不宜涉足军机”为由,要求将她逐出御书房。
朝臣们看时饮溪的眼神又变回了从前那个罪臣之女,不配站在朝堂上。
散朝后时饮溪沿着宫道往回走,路过太仆寺门口时正好遇上几个礼部的官员从里面出来。为首的一个人手里拿着太仆寺的马匹册子,随口说了一句:“以后这太仆寺也用不着养这么多马了。”
时饮溪的脚步一顿。她转身拦住那人:“大人方才说什么?”
那人认出她,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,但还是答道:“三殿下说了,北境边军养着也是白耗粮草,他若监国,第一件事就是裁撤边军三成,省下的银子充入内帑,边军都裁了,太仆寺养那么多马做什么?”
时饮溪站在原地,裁撤边军,北戎刚刚退兵不到两个月,草原上的狼群随时会卷土重来,而未来的监国皇子已经在盘算怎么拿边军的粮草充他的私库了。
她握着袖口的指尖微微发白。
“多谢告知。”她微微颔首,转身继续往回走。
当天晚上时饮溪开始着手做舆图考的最后修订,她在太仆寺的马棚里和周济川忙了整整三个时辰,将所有卷宗重新梳理了一遍。
最后一卷舆图修订完毕时灯油已经燃尽了两盏,周济川揉着酸痛的手腕问道: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呈给陛下?”
“明天。不能再等了。”时饮溪用一根布条将三十多卷舆图考捆好,“三皇子一旦监国,这批舆图就是废纸,他不会让任何一份完整的北境军机档案留在兵部以外的地方。”
周济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呈上去之后呢?陛下病着,未必有精力看。”
“陛下没有精力看,就让他身边的人看。”时饮溪站起身,怀里抱着那一捆比她胳膊还粗的卷宗,“太医院院正、几个不站队的老将、宗室里有分量的亲王,总会有一个人知道这份舆图的分量。”
“你打算用舆图考拉拢这些人?”
“不是拉拢。”时饮溪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捆沉甸甸的卷宗,“是给他们一个理由,让他们知道陛下之后还有谁值得押注。”
周济川缓缓放下手中的铡刀,站起身,盯着时饮溪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你从一开始画这份舆图,就不是为了给陛下看。”
时饮溪没有否认。
“你是要告诉所有人,就算没有陛下,你时饮溪也能守住北境。”
“我不能。”时饮溪的声音很轻,“但我可以让他们觉得我能,在朝堂上站住脚,不需要你真的能做所有事,只需要让所有人相信你不可替代,舆图考就是证明。”
太仆寺的马棚里安静了很长时间,老马打了个响鼻,夜风穿过栅栏吹得墙上的草纸哗哗作响。
周济川看着她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他在这个女人身上看见了时靖的影子,那种明知前路是刀山也要一步一步走上去的狠劲,与生俱来。
第二天时饮溪入宫呈舆图考的时候,在宫道上遇见了三皇子萧景琰。
他应该是刚从皇帝寝宫出来,脸上带着满意,时饮溪心里一沉,他拿到监国之权了。
“昭文女官又去见父皇?”萧景琰打量了一眼她怀里抱着的那捆卷宗,笑了笑,“父皇今日精神不济,未必有空看你的东西,不如改日再来?”
“谢殿下提醒。”时饮溪垂眸,“臣女呈的不是奏折,是北境军机舆图,军机之事不宜耽搁。”
萧景琰的笑容变淡了一些。“军机之事有兵部操心,女官何必越俎代庖?”
“臣女奉旨协理军务,舆图考是奉旨所编,殿下若无其他吩咐,臣女先行告退。”
她没有等他回答,躬身一礼,从他身侧走过。
萧景琰站在原地,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眼底的温和渐渐褪去,露出一层薄薄的冷意。
他身后一个内侍趋前一步低声问:“殿下,要不要拦住她?”
“不必,她想见父皇就让她见。”萧景琰收回目光,“反正也见不了几次了。”
寝宫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,萧衍半靠在龙榻上,面色蜡黄,眼窝深陷,精神确实不济了。
时饮溪跪在榻前将三十多卷舆图考一一展开,一样一样地讲,
萧衍听着听着原本微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。
“你做这些,是想告诉朕什么?”
时饮溪将最后一卷舆图放在龙榻边,后退两步,跪地叩首:“臣女想告诉陛下,北境不是朝堂上那些人争权夺利的筹码,陛下在,这些都是陛下的功业,陛下若不在,这些就是下一任君主的第一道考题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直视皇帝:“臣女斗胆问一句,三殿下,做好这场考试的准备了吗?”
寝宫里安静了很长时间,萧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标注着军机要务的舆图,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时饮溪跪在地上没有动,她知道这句话会触怒皇帝,但她还是说了。
萧衍止住咳嗽,声音沙哑地开口:“明日早朝,你带着这份舆图考来。”
“臣女遵旨。”
时饮溪退出寝宫的时候在殿外的长廊上又遇见了三皇子,他还没走,手里捏着一枚白玉棋子反复摩挲,看见她出来,他微微挑眉:“女官见完父皇了?”
“见完了。”
“父皇可有旨意?”
时饮溪看着他的眼睛:“陛下命臣女明日早朝呈上舆图考。”
萧景琰的手指停住了,但片刻之后他的笑容重新挂回脸上:“那本王明日就拭目以待了。”
时饮溪行了一礼,转身离去。
走出几步时萧景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语气漫不经心:“女官有没有想过,父皇今日若是撑不住,你的舆图考再详实,又能呈给谁看?”
时饮溪没有回头。
他说得对,皇帝随时可能驾崩,三皇子随时可能监国,而她手里唯一的筹码就是这份舆图考和皇帝仅剩的那一点时间。
留给她的时间很少。
但她时饮溪,还能再赢一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