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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一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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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冷宫的夜总是格外漫长。
时饮溪睁开眼的时候,入目是斑驳的墙皮和结满蛛网的房梁,一股霉烂的气息钻入鼻腔。
她低头,看见自己身下一滩暗红的血,正在慢慢渗透单薄的衣裙。
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,原身是尚书府嫡女,入宫封妃,家族却在一夜之间被扣上谋逆的罪名,满门抄斩,她因怀有皇嗣暂逃一死,被贬入冷宫。
然而圣旨墨迹未干,昔日的好姐妹、如今的淑贵妃便端着堕胎药笑盈盈地走进来。
“姐姐,皇上说了,罪臣之女不配孕育皇嗣。”
那碗药灌下去的时候,原身拼尽全力挣扎,却被两个太监死死按住。
腹痛如绞的感觉犹在骨髓里叫嚣,而此刻,这副身体里已经换了芯子。
时饮溪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坐起来,她是政法大学的高材生,没想到有朝一日,自己竟成了这皇权碾压下的一缕亡魂。
腹中空落落的疼提醒她,那个未成形的孩子已经不在了。
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步伐整齐有力,不止一人,紧接着锁链哗啦作响,有人在外面开锁。
这个时辰,来这么多人,绝不可能是送药。
门被猛地推开,火把的光灌了进来。
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四个腰佩长刀的禁军。
“圣上有旨——”太监拉长了声调,“罪臣之女时氏,辜负圣恩,其罪当诛,念其怀嗣有功,赐鸩酒一杯,留全尸。”
鸩酒。
时饮溪的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个禁军手中的托盘上。
不对,皇帝要杀一个废妃,一条白绫就足够了,何必派四个禁军?
“咱家劝你自己喝,走得体面。”太监皮笑肉不笑,“若是让禁军动手,可就不好看了。”
时饮溪没有动。
她的目光越过太监的肩膀,落在门外走廊上,那廊下站着第五个禁军。
“这道旨意,是淑贵妃在御前的时候下的吧。”
太监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你胡说什么!!”
“淑贵妃今天一早入宫面圣,哭诉罪臣之女心怀怨怼,迟早要报堕胎之仇,陛下被她哭烦了,随手下了这道旨意,我说的对吗?”
太监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时饮溪知道自己说中了,她慢慢撑着墙站起来。
“请公公回去转告陛下,时氏死不足惜,但雁门关外十万北戎铁骑不会因为时氏死了就退兵,时氏手里有一份北境布防策,能帮陛下打赢这场仗,杀了我,必输。”
太监的嘴角抽了抽:“你一个深宫妇人,懂什么军国大事?咱家看你是临死说疯话!”
“我父亲是时靖。”
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,满室皆静。
“镇守北境二十年,戎狄闻风丧胆的时靖,我是他的女儿,我读了他十年兵书,那些兵法谋略,在场这些人,有谁比我更清楚?”
太监张了张嘴,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。
时饮溪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三天,给我三天时间,我呈上一份策论,若有半句虚言,不需旁人代劳,我自己了断。”
太监盯着她看了很久,目光在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来回搜寻。
他很想说这是疯话,但这个女人说话的时候眼神太稳了。
“三日后,咱家再来。”太监咬了咬牙,转身就走。
禁军们鱼贯而出。
门被重新锁上,火把的光渐渐远去。
时饮溪靠着墙壁滑坐下去,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三天。
她的父亲时靖在北境打了二十年仗,原身的记忆里有大量边关战事的信息。
时饮溪拆了被褥的内衬,用炭条在粗布上开始写。
写到最后一页时,她犹豫了一瞬,然后在末尾加了一行字:
“真正能守住雁门关的,是裴老将军手下那三万边军,请陛下善待边军,让他们吃饱穿暖。”
三天后,等禁军顾修再次踏进冷宫的时候,时饮溪已经将写好的策论整理成册。
“给我。”顾修伸手。
“我要见陛下。”时饮溪按住策论,“策论是我写的,只有我能说得清楚,你拿去,朝中那些将军未必看得懂,看懂了也未必肯信。”
“你在跟我谈条件?”
“我在陈述事实,陛下若不肯见我,这策论便是一堆废纸,陛下若肯见我,于你也是大功一件。”
顾修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这个女人三天前还在用命跟太监赌,现在已经在跟他谈条件了。
疯了,肯定疯了。
“等着。”
他拿过策论,转身离去。
策论被呈进御书房的时候,皇帝萧衍正在摔折子。
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。北戎十万铁骑兵临雁门关,守将裴勇年过花甲,固守不出,主和派和主战派派吵了三天,谁也没有说服谁。
而前线军报一封比一封急:雁门关粮草只够两个月,援军至少还需要四十天才能赶到。
“陛下,禁军统领顾修求见。”
“说朕乏了,不见。”
“顾统领说,冷宫罪妇时氏呈上了一卷北境布防策。”
萧衍揉眉心的动作顿住了,时氏,他都快忘了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顾修进门的时候,萧衍看见他手里捧着的东西就皱起了眉头,但他没有发火,只是指了指案角。
“念。”
顾修展开策论,一字一句地念出来。
“北戎骑兵,利在速战,弊在持久,其战马虽快,蹄铁却是劣铁,遇砂石地磨损极快。其弓弩虽利……”
萧衍的神色渐渐变了。
“雁门关外三百里,皆是黄土丘陵,沟壑纵横。若将百姓与粮草全部撤入关内,在北戎必经之路上填塞枯井、断毁桥梁,北戎骑兵的速度优势便荡然无存……”
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。
萧衍的后背慢慢离开了龙椅的靠背。
“这是她写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她一个深宫妇人,哪来的这些见识?”
顾修沉默了一瞬:“时氏自称熟读其父留下的兵书。”
萧衍一怔,但没那么多时间细想。
“带她来见朕。”
半个时辰后,时饮溪跪在了御书房冰凉的金砖地面上。
萧衍将策论扔到她面前:“你这策论,漏洞百出。”
时饮溪没有慌:“请陛下明示。”
“你说以轻骑袭扰北戎补给线,可北戎是游牧民族,逐水草而居,根本没有固定的补给线!”
“你说以重甲坚守主攻点,可北戎骑兵机动极强,随时可以绕过主攻点,攻打薄弱处!”
时饮溪抬起头,微微一笑:“陛下所言极是,但这恰恰是臣女的用意所在。”
“北戎确实是游牧民族,但十万大军出征不可能只靠打猎为生,他们一定会劫掠沿途村寨抢夺粮草,臣女说的补给线,正是他们劫掠沿途百姓的那条线。”
“所以臣女的建议,不是在草原上找一条不存在的补给线,而是在雁门关外三百里实行坚壁清野,北戎骑兵跑得再快,没有吃的喝的,跑不了三天。”
萧衍的目光微微凝滞。
“那重甲坚守呢?”
“北戎唯一的选择就是强攻雁门,因为雁门关两侧都是崇山峻岭,只有一条官道可供大军通行,北戎若绕道,至少要多走两个月,届时已入深冬,大雪封山,战马寸步难行。”
“你怎么确定北戎不会绕道?”
“因为臣女的父亲花了二十年,把雁门关两侧所有能走马的山口都堵死了。”
御书房的空气骤然凝滞。
那确实是时靖的功绩。
“你要什么?”
“臣女只想为陛下分忧,父亲身负叛国之名,臣女不敢奢求翻案,只求以自己的微薄之才为朝廷尽忠。”
萧衍盯着她看了许久,终于开口。
“传朕旨意,时氏虽为罪臣之女,然心系社稷,献策有功,即日起擢为御前女史,随侍参议军机。”
时饮溪叩首至地:“臣女领旨,谢陛下隆恩。”
走出御书房的时候,天色已经微亮。
顾修站在阶下等她。
他的目光在时饮溪脸上停了两息,声音淡漠如常:“恭喜。”
“多谢。”时饮溪从他身边走过,脚步未停,声音却轻飘飘地落下来,“顾统领,那天夜里来传旨的太监带了四个禁军,你是第五个,你没有奉旨,是自己跟来的,这份人情,我记着。”
顾修的身体微微一僵。
她没有回头。
御前女史的身份让时饮溪获得了每日出入御书房的资格,虽然起初只是端茶递墨,但她从来都不止端茶递墨。
第一次出手是在三天后,主和派在御前滔滔不绝地陈述割地议和的好处,实则谁都知道他们私下收了北戎使臣的贿赂。
时饮溪端着茶盘经过龙案,轻声说了一句:“宰相大人说得有理,只是不知北戎使臣前日送进宰相府的那箱东西,价值几何?”
一句话,满殿死寂。
宰相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。
萧衍冷眼旁观,没有当场发作,只说了一句“爱卿年事已高,回家颐养天年吧”。
三日后,宰相告老还乡。
主战派也没落着好,兵部尚书趁机揽权,要求调拨北境五镇兵马归其嫡系统一指挥。
时饮溪替皇帝研墨的时候道:“五镇兵马都归了一个人,北境不就多了一个异姓王?”
次日皇帝下旨,北境兵马指挥权一分为三。
朝臣们忽然发现,皇帝最近变得很难糊弄了,都是因为那个从冷宫爬出来的女人!
有人开始害怕她,有人开始注意她,更多的人在背后骂。
那个靠投机取巧爬上来的女人,能风光几天?
时饮溪从来没有回应过。
她只是在每天回房的路上多绕一段路,经过太仆寺的马场,远远看一眼那群养马的杂役中有没有一个花白头发的中年男人。
她记得父亲的信里提过一个人的名字,周济川,前兵部侍郎,三年前北境军粮案中被当了替罪羊,一贬到底,永不叙用。
而此刻的后宫里,另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她。
淑贵妃坐在凤仪殿中,听着太监回禀御书房里的消息,手中的茶盏“啪”地碎在地上。
“一个罪臣之女,也配在御前指手画脚?”她的声音阴冷如蛇,“去请三殿下来,本宫有话与他说。”
太监躬身退下。
淑贵妃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她亲手灌下的那碗堕胎药,不能让那个女人的命断送在冷宫里。
没关系,朝堂上的风浪,可比冷宫的风雪更杀人。
而此刻的时饮溪,正站在御书房的窗前,看着远处禁军营房里亮起的灯火。
她知道有人在盯着她,他们都在等她跌倒,等她从御前滚出去。
她也知道皇帝今日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分打量。
她必须在所有人动手之前,把自己的根扎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