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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爱情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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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对不起,我对不起。”
程京序在辛意不停的道歉声中撑起身,表情木然,无悲无喜。
他抬起整条右手,抬得比平时高些,在虚空举着往前走。
指尖触碰到了门缝,他再摸索到门把,然后打开了书房门离开了这里。
程京序进了偏厅,反手推起门,他默数着步子缓步来到沙发侧边,再贴着边缘来到正中间,慢慢地坐到上面。
他在这个家里“书写”了几十条程序,每天重复运行,不容丁点出错。
刚才他失手碰掉了书架上的藏品啤酒杯,碎了一地,他不知道有多少碎片,不知道一脚踩下去会不会扎穿鞋底,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,最终还是需要喊人来处理的。
但是他叫来阿姨那是她的本职工作,乃至于他心底仍是认为自己掌控着一些东西。
可辛意呢,莫名其妙的闯入者,他每次从卧室出来,就要调动所有感官去分析她在哪里,她在做什么,会不会又像初次见面时不小心碰到她的头。
她不是阿姨,他不能去要求她什么,她只是客人,他难道还去和她协商适应他的生活?
什么适不适应,他自己都不可能适应这种生活。
车祸后第二个月他虽到处求医但仍在处理一些工作。他MD(董事总经理)的工作性质并不会因身体不适而停下。
这些年手里已完成的未完成的项目上百个,需要定时向那些LP(投资人)和董事会汇报工作进程。
手机必须二十四小时开机,时刻接待他们的问询,每天处理文件十几件,过目、签字——这还是秘书、助理替他筛过的。
回到国内,跟了他三年的助理MAX也一并来了,工作日下午都会过来协助他处理文件。
工作全程在Lor(Mtyer创始人)派来的两名律师见证下进行,全程录音存档,也是为了防止有人趁机钻空子。
程京序哼出一丝轻笑,自他车祸后醒来,他每天都用“会好的”“暂时的”这些话说服自己。
才会为了工作允许明屿给他开启盲人旁白模式、安装阅读文件的机器,才会让自己能自由行走将数步当成执行一套程序。
前阵子明屿给他听了一段盲人听手机的视频,视频里手机旁白读得像和尚念经,一句都分辨不出来,明屿说这样可以有效保护隐私,让他也可以尝试看看。
他虽然使用旁白功能但一直开的是常规的语速,是啊,他始终将自己和盲人区分开来,他瞎了,他心里知道,但只要身边的人不提,只要生活不失控,他偶尔还是可以假装一下自己依然是从前的程京序。
来做晚饭的王阿姨来了,尽管她将门关得很轻,仍是传入了他的耳朵。
失明后唯一的优点也只有这个了,但它有个讽刺的名词叫做“代偿”。
阿姨提了一大袋东西进门,塑料袋发出刷刷的声响,她直接进了厨房。
辛意自他书房出来,正在往客厅那边走,步伐又沉又慢,没了平日里的轻快。
程京序分辨着各种声音,情绪逐渐回落,他开始分析整件事。
就事论事,小姑娘推门进来、捡玻璃碎片也是出于好意,是他太过激了。
程京序想到了明屿,明屿将辛意委托给他,他纵然千般不高兴,可既然接收了,就不能让她在这里过得不愉快。
王阿姨站在中厨的料理台前处理东星斑,打算做清蒸。
辛小姐平日里早出晚归,以往都是吃个早饭,今天难得在家,程先生挺重视的。一向晚餐从简的他,上午出门前特意交代她,晚上多加两道菜,不但如此,还说是以后辛意休息的话,菜多布置些,让她也可以自己去问问辛意爱吃什么、有什么忌口。
王阿姨作为保洁,并未过问过关于辛小姐和男主人之间的关系,连探听她都没动过心思。
只管干好自己手里的活,主人家的事他们不听、不问,这是员工守则里重中之重的一条。
王阿姨转身从冰箱拿酱料时,意外瞥到客厅地板上有一朵鲜红的血迹。
她动作卡住,就见茶几上有一只小小的透明药箱,一只打开的白色药瓶挨着它,旁边还有只装有药水的量杯。
坐在沙发上的辛小姐正在给自己右手上药。
辛小姐年纪小,和她的小女儿一般年纪,嘴甜懂事,看她有时候就像看自己的闺女。
王阿姨快步走出去,急着问:“辛小姐,您怎么受伤了?”
辛意紧皱秀眉,左手捏着夹了棉花蘸了消毒液的镊子,掌心里沁着热汗。
另只手掌正中间有道很小的破口,但有些深,洞口还在往外冒血。
当时她也没感觉到痛,打开手掌才发现有个玻璃片戳进了她的肉里,她忍痛拔下玻璃,血一下就冒出来。
“阿姨,可以麻烦您帮我擦药吗?”她实在不擅长用左手做事,老是抖,只能向王阿姨求助。
“辛小姐,您给我吧。”
王阿姨坐到她旁边,接过她手里的镊子,重新泡了一遍量杯里的消毒水,然后在她伤口上轻柔地擦拭。
消毒水碰到伤口火辣辣地疼,辛意紧咬齿关忍着不叫疼。
重复了几次,伤口被消毒水泡得发白,终于不再流血。
王阿姨给她处理干净伤口,贴上创口贴,盯着那条爱情线忽然笑了:“辛小姐这爱情线又深又长,还分了两条叉,将来怕是不止一段缘分呢。”
辛意被阿姨这么一说,头一次研究自己的掌纹,只是有三道么,到底哪条是爱情线呢?
“不过主线深得很,说明最后那个人啊,对您一心一意,不离不弃,不管您到哪儿他都要找到您、跟着您。”
辛意被王阿姨这番有些神叨又有些认真的话语逗笑:“阿姨您还懂看这个啊?”
“也是听家里的老人说起的。”
“那到底哪条是爱情线?”
“喏,”王阿姨指给她看,“就是拇指根部这根。”
原来是拇指根部那根,辛意回想了下阿姨刚才那句话,少女心思被撩动,脑袋里跳出大话西游里的一句台词:“我的心上人是一个盖世英雄,我知道有一天,他会在一个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出现,身披金甲圣衣,脚踏七色云彩来娶我。”她脸一烧,一个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。
这道愉悦欢快的笑,落进了正在往外走的程京序耳朵里,他快走到过道头了,伸手扶住墙壁,停在那里,客厅里两个女人的谈话让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他出来是想问问她伤得怎么样,严重的话该去医院去医院,但目前看来问题不大,他还有个发现,这小姑娘心挺大,转头就能开开心心地聊天。
害,是他多虑了,到底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孩子。
——
辛意一共送出四根盲杖都被程京序让阿姨丢了出去,之后她就没再送了,不是怕了,而是因为需要重新调整策略。
不过说真的,程先生的耐力真是强大到无敌,不论她怎么做,他背地里丢她买的东西,表面上丁点儿没表现出来。
除了书房那次大发雷霆,其他时候他都是温持有礼的谦谦公子。
后面几天又回到了她和程先生只早上打个照面的日子。临近年末项目催得紧,加班到深夜成了家常便饭,周四那天她下班特别晚,十点二十分程先生给她发了条信息,问她加班吗?
辛意懂这种很单纯的把她当妹妹一样的关心,可看着这条信息,她眼眶一下热了,无他,有人在关心她今天怎么还没回来。
辛意酸涩地敲字:「加班,会很晚,哥哥您不用等我。」
十一点半,辛意从公司离开,这时地铁、公交都停了。程先生的小区距离科瑞不到两公里,辛意选择步行回去。
街道上灯火璀璨,路上行人三三两两。明屿打来电话,辛意边走边给他汇报工作进展。
“……我似乎做错了,系统性脱敏是让你哥从最低等级开始接触,我直接上到最高等级,得重新调整方案。”
辛意辅修心理学,向明屿毛遂自荐那天,她拍着胸脯说一定能让他回来后见到焕然一新的大哥,可她一上场就用力过猛了,导致程先生的心理防御等级增强了几倍。
她也是由书房那次程先生的反应推断出的,平时他表现得太平静了,那天的怒火明显是积攒了很久到了阈值,否则一件打碎玻璃的事不至于让他发这么大的火。
“你不用自责,也别着急,我们就慢慢来。”裴明屿在那边宽慰她,“你在我哥这儿,替我看着他,能让我不用提心吊胆的,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辛意其实很羡慕这两兄弟的感情,程先生月初跳海自尽,没成功,正是被明屿给拉回来的。
裴明屿真的很爱他的哥哥,程先生呢,他心底最柔软的那块一定有弟弟的位置。
否则也不会接收她,哪怕她几次冒犯他,他都未给她难堪。
聊着聊着到了小区门口,辛意说到了。
她仰望程先生住的那栋楼,没有一盏灯亮着。
“我这边要开饭了,”裴明屿笑嘻嘻地道,“对了辛意,我十二月中旬会回来给我外公过生日,中午会有商务宴请,设在集团旗下的星级酒店,菜品非常不错,那天我想邀请你做我的女伴,能否赏光?”
辛意是个标准的吃货,大学城附近的店铺几乎被她吃遍了,那些她认为物美价廉的,还会和同学、朋友推荐。
去年为了感谢裴明屿的仗义,辛意请裴明屿去吃了一顿麻辣烫,从未吃过这类食物的男生,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般,边吃边拍照给他的那些朋友,让他们也来吃,十几分钟不到裴明屿连菜带汤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从那之后裴明屿若是要和同学到附近吃饭,都会先来让她推荐。
“……不了,十二月实习期收尾,光报告都要写好几份,还要写论文,真没空。”
女孩太过专注于电话里的声音,从而一直未留意到身后百米开外,有道瘦小的男人身影跟着她走走停停。
男人等女孩走进小区后,方才从水果店的雨棚下走出来。
头顶月明星稀,路旁路灯昏暗。他半张脸隐在卫衣宽大的帽檐下,看不清楚表情,倒是镜片在薄凉的月光下反射出一弯诡异的寒光。
“滋啦——”
外卖小哥开着电动车被站岗的保安拦下,急刹车在深更半夜里格外刺耳。
在查过小哥的各种信息之后,保安开门放行,手臂往右后方伸展,意思是让小哥走地下通道。
男人抽着烟,于灰白色烟雾里看到这一幕,他嘴唇斜斜地扯了下。
猩红的火星在夜风中忽明忽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