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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破相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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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到了下班时间,辛意晚上要去超市购物,准时下班。
“叮——”电梯门开了。
她走进轿厢,里面站着三位清一色西装的男士。
站位靠前一些的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,朝她礼节性地颔了颔首,她亦礼节性地回以微笑。
辛意转过身快扫一眼电梯键,亮的是负一楼,她伸指,却想起包里有马路对面的甜点八折券,事实证明人不能分心同时做两件事,她的指尖在按键上方虚晃着。
须臾,从她背后伸出一截手臂,黑色西装袖管下露出白皙的肌肤,遒劲有力的腕骨,及修长好看的手,青筋掌骨微凸。
“几楼?”男人温声询问。
辛意感受到好意,收起自己的手:“一楼,谢谢。”
男人绅士地替她按了楼层,退后半步:“你是30层的?技术研发部?”
她点头:“嗯,”
男人奇怪:“新来的?之前没见过你。”
辛意应付道,“实习,刚来两个多月。”
“哦——”他拖了个尾音,“哪个学校?”
“京北大学。”
“好学校。技术研发部今年进人挺严的,能进来不容易。”他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。
电脑包拎带上的双手收紧,辛意脑海里快速闪回那三人的模样,皆是挺括的黑色西装,但不像是公司发的员工装。
她不懂面料都能感觉到不一样,尤其是主动与她说话的男人,那衣服更显贵,而且胸口没挂工牌。
联系起男人说话的腔调,她旋即判断出这是位高层领导。
不是,领导不是有专门的电梯吗?
她眼前闪过男人那张脸,镜片下的眼睛狭长温善,他的脸竟然有点像……程先生。
是她的错觉,还是就因为他戴了个眼镜,气质接近?
辛意努力回忆男人的五官,可忽然地,眼前乍现一段八年前的记忆。
土黄色毡房,毡门大敞,大片白光自外面泻进来。
“我看这丫头有十七八了,眼神挺凶,看样子是惯偷,阿序,报警吧?”站在她身侧、视线俾睨下来的男人,用食指推了推眼镜。
而在白光之中,身穿白色衬衫、下摆塞入黑色长裤的那个男人,身量颀长。
他斜倚着门框,长指间夹了根还未点着的烟,他忽然转头向她,镜片下的狭长眼睛勾着温润如风的笑意。
“小丫头怕了吗?”
她抱膝坐在地上,彼时已经十三岁的她,手长脚长,留一头毛糙的短发——自己在家里胡乱剪的。
因为营养不良,脸上白一块灰一块,总给人脏兮兮的感觉。
男人垂下夹烟的手,长腿阔步而来,径直地半跪在她面前。
手腕轻搭在膝盖上,修长的手指松弛地微弯,那根烟始终未点。
她不禁联想到书中的一句话‘手如柔荑’,可老师说这是形容贵族女子手指特别娇嫩好看的。
怎么会有这么干净好看的一双手,不像她的手指,指甲缝总是有泥尘,纵使洗了又洗,仍洗不干净。
“带我去见你的父母。”他陡然收住笑,眸色微沉,语气里有严厉的成分。
最讨厌被提父母的她,眼神一狠,朝着他小拇指侧面一口咬了下去。
鲜血瞬间浸入口腔,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,她旋即抻起脖子,恶狠狠地迎上他登时错愕的眼睛。
他身上浮着一层耀眼的白光,晃了她的眼,才让她似乎看到他眼底迸出一丝意料之外的兴味。
“加班到这么晚,辛苦了。”
现实中出现的声音,一把将她从回忆里强行拽回。
辛意怔了怔,脊椎微微发硬——是他,那年和程先生同行的男人。
程先生唤他云……舟?
辛意扬起雪白的下巴,看电梯楼层屏幕,“没加班,我下班了。”
数字从16跳到15、14、13。
电梯继续下行。
男人轻轻一笑:“准时下班,挺好。咱们公司就缺这种……有原则的人。”
“叮——”
电梯终于到了,她如同出笼的小鸟,看准一条道,扑棱翅膀飞了出去。
电梯到达负一楼,程云舟踏出电梯,秘书和助理跟在他身后,三人朝着专属停车位走过去。
“那个女的。”程云舟闲庭信步地走着,唇角噙着笑意,“回头看看她的考勤,准点下班超过三次的,让人事那边走流程。”
宋助理脚步微顿,应声。
落后半步的孙秘迟疑开口:“程总,那个小姑娘……最近常出入您表哥那儿。”
程云舟倏然止步,那抹常挂脸上的笑,犹如大风过境,扫荡得干干净净:“我哪个表哥?”
“下午您在开会,阿顺那边传来消息,最近几天有个女的常出入程京序那里,应该是同居,我看了传来的照片,正是刚刚那个女的。”
孙秘掏出手机,划了几下屏幕,找到文件夹,点开后恭敬低递过去。
程云舟接过手机,一张照片一张照片往上翻,都是小姑娘的单人照,三张小区正门口的远景,两张单元楼台阶上的上半身近照。
少女二十岁出头,肌肤赛雪,乖顺俏丽的脸蛋,杏眼灵动明亮。
本人比照片更胜三分。
以前他表哥身边蝶扑燕绕的,他眼梢都不带斜一下,程云舟眉毛高高扬起,将手机还给秘书,调侃地语气说,“你们说眼睛坏了,怎么判断漂不漂亮?”
二人哑言,程云舟也没指望他们回,他兀自笑笑。
目光投向不远处他那辆黑色加长定制迈巴赫,程云舟失神片刻后道:“以前我表哥就是工作狂,现在空下来了,也有时间考虑自己的私人问题了,这不挺好的吗。”
没人接话,因为这话题本就敏感,高层都知道去年程京序出了车祸,具体怎么样了,流言纷纷,有人说程京序被撞成了植物人,有人说被撞也断了腿,还有人说在美国Wilmer眼科中心看到了程京序,人好好的。
他们跟着程云舟所以知道的比较多些,但也不敢乱传。
众所周知,程京序本不姓程,而是跟着父亲姓裴。
二十多年前,老董事长眼看自己的二女一儿不成器,转而看中了自己八岁的外孙。就和当时还在管事的裴家老爷子商量,让程京序改姓,交由自己亲自教养,将来他会是自己唯一的继承人,而裴钰廷夫妇可以再生一个,留给裴家。
裴家名门世家,程家百年商贾,本就是通过联姻强强联合,而老董事长的提议直接将姻亲联盟提升到血亲联结,就问有什么能比兄弟亲情更牢固的?
所以,这绝不是糊涂计谋,而是双方利益深度绑定的百年大计。
宋助理左等右等没人说话,斗着胆子道,“……那考勤?”
程云舟思衬片刻后说,“既然住阿序那里,那就是阿序的人。我动她,阿序会不高兴。阿序不高兴的时候,不太好看……”
宋助理咀嚼了一遍小程总这句话,明白了。
程云舟问秘书:“我周日什么安排?”
“周日您上午要去云庭山庄打高尔夫,傍晚有个商务晚宴……”秘书试探性地问,“需要给您推了吗?”
程云舟挑眉:“我有些日子没去看阿序了。周日上午的活动推掉。”
秘书点头,正要记下,程云舟又补了一句:
“对了——我们集团那个顾问位子,是不是还空着?”
秘书怔了下:“是……还空着。”
程云舟偏过头来,镜片底下的眼角弯起温善的笑意:“你看我表哥,顶级投行出身,做过跨国并购,管过百亿盘子。坐这个位置,是不是刚好合适?”
——
辛意去的超市在程先生家附近,十来分钟的路程,她超市出来,外面天色已暗,拐角大楼上的巨大显示屏正在播放一段护肤品广告。
女明星坐在窗边,外面的晨光从百叶窗缝隙里切进来,精致无暇的脸被光线切成明暗两半,画外音来自她的原声,字正腔圆比肩播音腔。
画面一转,她手中多了一瓶绿色瓶身的护肤品。
「真正的修复,不需要声张。」
辛意认得屏幕离的大明星叫娜依雅,他们一个村子的,邻居,同龄,曾还是关系还算不错的朋友。
初中毕业后娜依雅去沪市闯荡,而她还在靠资助念书,高中毕业那年她以692分(含少数民族20加分)拿到京北大学录取通知书,娜伊雅已经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。
那年村里一段十公里的泥泞路,在经历紧锣密鼓的三个月工期后于六月份变成了干净宽阔的柏油路,落成那日娜伊雅亲自到场,村民们夹道欢迎,都在为村子里出了个大明星自豪、高兴。
屏幕上的广告又循环到了这则化妆品广告,辛意眼神一晃回到现实里,她攥紧购物袋拎绳,想着时间不早了,加快脚步朝住的地方走去。
辛意住进程先生那边已经有四天了,为了符合服装店工作性质,她早上七点出门,晚上通常九点下班,同一屋檐下两人都没碰面。
据阿姨说以前程先生以前吃饭都在餐厅,但她来了之后用餐地改成了偏厅,辛意知道这也是为了让她自在,程先生真的是一个事事周到的人。
凌晨不知道几点,辛意被折磨人的痛经痛醒。
她跳下床,拉开抽屉一通翻找,拿出带来的布洛芬。
食指一抠,她整个人傻了,里面那板药片去哪里了?
啊。
辛意拍了下自己脑袋,忘了,室友肚子痛那天,药送给了她。
算了,睡觉,熬过去,明天就能好了。
辛意回到床上,缩进被子里,面向北面的窗户,紧紧闭上眼睛。
好疼啊……
她蜷起身体,膝盖抵到胸部,整个人如同烫熟的虾米,过了半晌,身体渐渐地抖起来。
忍了又忍,她豁然睁开弥漫水汽的双眼,外头那栋大楼,变幻的灯光像下一场接一场的流星雨。
她强迫自己数“流星雨”,分散注意力,一、二、三……
痛死了!
辛意猛地撑起身,脸朝向关闭的房门,凌晨两点多了,程先生应该睡熟了吧……
程先生的房间在偏厅隔壁,也就是说她要出去需从他房门前经过。
辛意踮着脚尖,蹑手蹑脚地往客厅方向走,一路走到了大门口。
细指握住门把,“哒”一声将门打开。
她拉开一道缝,走到外面,左右看看,再极小心地关上这扇门。
电梯间感应灯感应到脚步声自动亮起。
她被明亮的白光刺得眯起眼睛,适应了片刻,眼前才恢复清晰。
窗子半开,冷风呼呼灌进来。
辛意推上窗子,随后捧住手机点进外卖App,搜了最近营业的药店,下单两盒止痛药。她特意留意了配送距离,上面显示1.2公里,深更半夜又这么近,估摸着十分钟准能到。
辛意靠刷视频分散对疼痛的注意力,时不时点进外卖App关注骑手的动态。
八分钟后,App上显示骑手距离这儿直线距离五百米,她的手机突然响了。
“喂,您在哪里?”她打了个寒颤。
“美女,晚上这片骑手不能开进来,我给保安了,保安说会给你送过来。”
挂断电话,一向情绪稳定的女孩,快被腹痛折磨疯了。
她斯哈斯哈地在电梯间里来回踱步。幸而这一层只有一户人家,否则别人会把她当神经病吧。
“叮——”梯门开启,年轻保安一看到她特意等着,小小地一惊,随后迈出电梯,双手呈上药品袋。
“女士,您的外卖,您是专门在这里等我吗?”
“不,不是,我出来吹吹风。”她双手接住药品袋,“谢谢啊。”
“您客气了,那您早点休息,晚安。”保安恭敬地转身离开。
高档小区真的能让人感觉自己是尊贵的住户。
辛意赶走乱七八糟的思绪,赶紧打开药盒,摁出一颗药片。
忘带水了。
她回到门口,回忆了下程先生告诉她的密码,输入六位数,门应声打开。
辛意抓紧袋子,纸袋噼里啪啦响,把她自己给吓了一跳。
门在身后缓缓关上,声音几近于无,连带最后一道光亮也吸纳了回去。
她预备起跑,却突然深切感觉到身体左侧有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。
同时,湿热的阴风吹着她的脸颊和耳朵。
辛意猝然僵住,似乎有什么动了。
下一秒,房间里爆发出一道尖锐恐惧几乎能掀翻屋顶的叫声。
“啊——!!”
鬼啊!
不对,小偷啊!
辛意猛地转过身,抡起拳头,重重地捶打眼前的黑影。
“辛——”
那个人灵敏反应,试图用他的大手捆住她的双手。
这声音……怎么有点熟悉。
不管了,辛意铆足了力气挣扎,她好不容易挣脱出来,劈、捶、抓轮番上阵,不给那人任何反击机会,纸袋子在手里啪啪作响。
“够了!”
修剪圆润的指甲划过他的脸,能清楚感觉到指甲抓下一层皮屑。
与此同时辛意被这声吼震慑地僵在原地。
辛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这是程先生家,这儿没有小偷,只有程先生。
被腹痛折磨地神智不清了。
纸袋掉在了地上,程京序过来时踩了一脚,站在她面前,俯首,冷冷地对她说:“看清楚我是谁。”
玄关两边是墙,不像客厅能被月光照到,男人立体的五官变成了模糊的影,要不是他肤色够白,会和那双眼睛一样浸没于浓夜之中。
“对……对不起。”辛意心虚地垂了垂眼,“我不知道您半夜不睡——”站在门口吓她。
“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?”男人前几日待她彬彬有礼的态度荡然无存,也对,半夜三更被人打了一顿,换谁都不可能给好脾气。
只不过,辛意被这话问的懵了下,怎么能从中听出她半夜偷人的味道。
那您半夜不睡,偷偷躲门后又是干嘛呢?辛意本想反驳但没种。
程京序“斯”了声,脸颊那处火辣辣的痛。
辛意即紧张又愧疚,“程先生,对不起,您受伤了。”
“不要将无关紧要的人带到我家里来。”程京序冷肃告诫。
辛意弱下声,“下次不会了。”她再也不叫外卖了。
程京序扶着墙壁往里走,辛意捡起地上的药品袋,慢吞吞跟过去。
出了玄关,他扶墙的手微抬,在虚空中小幅度地挥,边挥边走,身板依然挺拔笔直,应该是要回房间。
辛意犹豫了几秒:“哥哥,您家里有药箱吗?”
男人停下步伐,他一直收着力,还是伤到她了吗?
“你受伤了?”
“我没有。”辛意快步到他身侧,“我抓伤了您,您受伤了。”
借着客厅微弱的光,男人双眸有了些微光点,面部轮廓也清晰了些,只是仍看不出他脸上哪里受了伤。
“我没事。”
程京序继续往前走,辛意不发一声地跟上,进了过道,她隐约看到墙上的白色开关,伸手,“啪嗒”按下,廊灯瞬间倾泻下明烈的白光。
辛意闭了闭眼,程先生脚步声沉而稳,待她再睁眼时,他已从偏厅门口经过。
“……哥哥”辛意几步追上他,拦在他跟前,也因此看清了他左脸上有一道很深的血痕。
从颧骨最高处到最低处,蜿蜒的伤口渗着几颗血珠。
是她的杰作。
辛意的心整个揪紧,感到非常抱歉,愧疚像海水一样漫过来。
“您的伤口需要消毒处理……您家里有消毒水这些吗?”
程京序按在墙面上的手,五指屈起,指腹摁出深深的白印:“不需要。”
男人冷白脸庞,衬得眼睛愈发漆黑,眼底不耐和怒意翻腾。
辛意心颤着瞥开眼睛,掏出口袋里的手机,“那您等我,我现在叫外卖,很快的,二十分钟就能到。”
刚点进App,就被程京序命令式地低吼打断。
“回房间去!”
辛意看了眼他不在掩饰的愠容,埋下头,快速敲击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