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4、第 4 章 自个儿去 ...


  •   二人哑言,程云舟也没指望他们回,他兀自笑笑。

      目光投向不远处他那辆黑色加长定制迈巴赫,程云舟失神片刻后道:“以前我表哥就是工作狂,现在空下来了,也有时间考虑自己的私人问题了,这不挺好的吗。”

      没人接话,因为这话题本就敏感,高层都知道去年程京序出了车祸,具体怎么样了,流言纷纷,有人说程京序被撞成了植物人,有人说被撞也断了腿,还有人说在美国Wilmer眼科中心看到了程京序,人好好的。

      他们跟着程云舟所以知道的比较多些,但也不敢乱传。

      众所周知,程京序本不姓程,而是跟着父亲姓裴。

      二十多年前,老董事长眼看自己的二女一儿不成器,转而看中了自己八岁的外孙。就和当时还在管事的裴家老爷子商量,让程京序改姓,交由自己亲自教养,将来他会是自己唯一的继承人,而裴钰廷夫妇可以再生一个,留给裴家。

      裴家名门世家,程家百年商贾,本就是通过联姻强强联合,而老董事长的提议直接将姻亲联盟提升到血亲联结,这可不是什么糊涂计谋,而是双方利益深度绑定的百年大计。

      宋助理左等右等没人说话,斗着胆子道,“……那考勤?”

      程云舟思衬片刻后说,“既然住阿序那里,那就是阿序的人。我动她,阿序会不高兴。阿序不高兴的时候,不太好看……”

      宋助理咀嚼了一遍小程总这句话,明白了。

      程云舟问秘书:“我周日什么安排?”

      “周日您上午要去云庭山庄打高尔夫,傍晚有个商务晚宴……”秘书试探性地问,“需要给您推了吗?”

      程云舟挑眉:“我有些日子没去看阿序了。周日上午的活动推掉。”

      秘书点头,正要记下,程云舟又补了一句:

      “对了——我们集团那个顾问位子,是不是还空着?”

      秘书怔了下:“是……还空着。”

      程云舟偏过头来,镜片底下的眼角弯起温善的笑意:“你看我表哥,顶级投行出身,做过跨国并购,管过百亿盘子。坐这个位置,是不是刚好合适?”

      ——

      辛意去的超市在程先生家附近,十来分钟的路程,她超市出来,外面天色已暗,拐角大楼上的巨大显示屏正在播放一段护肤品广告。

      女明星坐在窗边,外面的晨光从百叶窗缝隙里切进来,精致无暇的脸被光线切成明暗两半,画外音来自她的原声,字正腔圆比肩播音腔。

      画面一转,她手中多了一瓶绿色瓶身的护肤品。

      「真正的修复,不需要声张。」

      辛意认得屏幕离的大明星叫娜依雅,他们一个村子的,邻居,同龄,曾还是关系还算不错的朋友。

      初中毕业后娜依雅去沪市闯荡,而她还在靠资助念书,高中毕业那年她以692分(含少数民族20加分)拿到京北大学录取通知书,娜伊雅已经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。

      那年村里一段十公里的泥泞路,在经历紧锣密鼓的三个月工期后于六月份变成了干净宽阔的柏油路,落成那日娜伊雅亲自到场,村民们夹道欢迎,都在为村子里出了个大明星自豪、高兴。

      屏幕上的广告又循环到了这则化妆品广告,辛意眼神一晃回到现实里,她攥紧购物袋拎绳,想着时间不早了,加快脚步朝住的地方走去。

      辛意住进程先生那边已经有五天了,为了符合服装店工作性质,她早上七点出门,晚上通常九点下班,同一屋檐下两人只有早饭时候匆促见一面。

      自第一天送出的盲杖被拒后,她就将那根盲杖放在玄关的柜子上,连着几天都在,可昨晚回来她发现那根盲杖没了,今早她一问阿姨才知道,程先生让她收垃圾时候一并放进去扔楼下去。

      辛意瞥了眼偏厅方向,掏出口袋里的第二根盲杖,轻轻地放到柜面上。

      没关系,她一共买了五根!

      偏厅里,程京序听见辛意下班回来和阿姨的聊天声,朝那个方向转了转脸。

      她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?

      程京序走至阳台,手扶上被日头晒温的玻璃护栏,曾经从这里远眺出去能遍览京北市中心,如今位置还是那个位置,只是他失明有一年多了。市中心不会轻易改造,他脑海里还有清晰的画面,但或许沿街的商铺又有改换,他之前最常去街对面的小弄堂里的豆汁店,没有醒目的招牌,接待的都是老客,那位老板认得他这张熟脸,每次去都会和他打声招呼。

      失明后有小半的时间在世界各地求医,医生们给的诊断意见不一,正是这点“不一”给了他和身边人莫大的希望和反复动摇的心。但在经历一次次治疗后他的世界仍是黑暗无际,如沉在一万多米的海底,那是阳光都穿不透的,随着时间同样沉下去的还有他那颗还想挣扎的心。

      这一年除在去医院的路上奔波,他完全做到了,不必须不出门,道理很简单,瞎子走哪里看到的都是一样的“风景”,甚至还会成为旁人眼中的风景。

      但若说他真的心如止水了吗。不尽然,只要活着人就不可能像死了。他依然会举铁、打拳、吃蛋白粉、喝咖啡、偶尔听听新闻。

      盲杖……盲杖,他想起昨天他出门不小心碰到了柜面上那东西,再问了阿姨之后才知道它已经放那儿好几天了,他一时气急,命令阿姨出门时将它带走。

      家里他可以行走自如,出门他有人带路,不需要像外人证明他瞎这件事。

      床头柜上的工作手机响了。

      程京序回身往床头走去,过了阳台移门,他两步抵达床边,小腿虚碰到那上面,然后左转三步到了床头柜,弯下腰,他的手掌先贴上边缘,沿着边缘移到他放手机的位置,一把将它纂入掌心,拿着它重回到阳台上。

      有时候程京序会觉得这样不出错的日子他也能过,当然,前提是不出错。

      远在柏林的下属向他汇报工作,他听着听着,却是想到今年三月回到国内住进父亲那边那段日子。

      那是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地方,一片隐在闹市中心的老宅院,连角落那棵八年前才种的金茶花他都记忆犹新,但后来有一天他却在堂屋后面那片小花园里迷了路,还一脚踏空摔进锦鲤塘。

      他随即意识到大房子对他这种人不那么友好,果断的搬进了这套他几年前买的三百多平的房子。

      挂断电话他想起了那位入狱已经两年三个月的好友,后天是他出狱的日子。

      晚饭程京序五点多就吃了,他晚上不会大鱼大肉,清淡的小炒为主,小姑娘恐怕吃不惯。

      他来到客厅,听见沙发那边有敲键盘的声音朝那儿看过去。

      “辛意?”他有些不确定,甚至于猜想小姑娘会不会把朋友带来他家了。

      “哥哥。”辛意轻声唤他。

      “平时工作还需要用电脑?”他径直走向那边,很快摸到了沙发角。

      “……我们店老板娘看我会用电脑,就让我每天拉表格做库存。”辛意认真地回答他。

      程京序坐到沙发上,“你房间正对面有个小书房,你可以拿来用。”

      “不需要书房的,我马上就好了。”辛意说。

      她说话时,男人会根据声音调整“看”的方向,漆黑的视线这次准确的投在了她的脸上。

      阿姨仍在厨房里忙碌,程京序朝那儿侧了侧头,问,“晚饭吃了吗?”

      他多问一句是考虑到现在已经六点多。

      “我在外面吃过了,”辛意听懂他话里的意思,补充,“我和阿姨说过了。”

      之后两人无话了,程京序坐了十来分钟后回到了他常待的偏厅。

      辛意听到落锁声自电脑前抬起头,脸转向墙面挡住的玄关柜那边。

      心里有些难过,程先生这么好的人,她是不是不应该这么做。
      ——

      四日后,京北国际机场。

      一架白色湾流G700刺开雨幕,稳稳停在公务机楼的停车坪上。

      黑色劳斯莱斯和三部奔驰车已在飞机底下等候。

      高处,两名身量相近的男士自舷梯上缓缓走下来。细看可见那位一袭黑色风衣的男士戴着墨镜,下颌线冷峻,手臂半抬,半握住旁边金发碧眼男人的胳膊。

      两人到了地面,保镖打开车门,随后一前一后坐入车内。

      劳斯莱斯先行,奔驰紧随,碾着新雪驶出机场。

      航站楼玻璃幕墙后,几个游客举着手机拍了张模糊的侧影,“哇,现实版霸总。”

      车内暖气给得足。

      泽尔文脱掉了身上夹克衫,从车载酒柜里拎出一瓶罗曼尼康帝,给自己倒了半杯,又给对面那只空杯斟上。

      “叮——”

      两人碰了下杯。程京序抬起酒杯抿了一小口,罗曼尼康帝口感偏苦:“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,认栽吧。”

      “你啊,尽说风凉话。”泽尔文晃着杯里的酒,声音低下去,“我哥巴不得我死在里头。”

      两年前,他最信任的秘书、两个合伙人和他亲哥联手做了个局。一份高风险条款藏在投资方案里,他签了。项目爆雷,他作为签字人被控经济犯罪,判了两年三个月。

      签字之前,程京序曾劝过他。他当时没听进去,眼里只有那笔投资巨大的回报,还有一份急于向父亲证明自己的心思。

      刑满释放那天,他才知道父亲已经走了。他哥吞了集团,把有威胁的兄弟姐妹全部打发到了边疆,一个不剩。

      泽尔文盯着程京序漆黑无神的眼睛:“中国有句话叫做‘患难见真情’。以前围着我的那些人,全都跑了,也只有你,千里迢迢来接我。”

      泽尔文虽是地道的德国人,但父亲是正儿八经的中国人且还是京北人,早年他父亲出国寻找商机,便在发展正迅猛的德国扎了根,娶了德国贵族后裔的妻子,生了两个和他没有半点像的儿子。

      父亲常提人不能忘本,他们之间的交流用得都是普通话,还一股京片子,德国母亲中国父亲,让他们学了一腔中不中洋不洋的夹生普通话。

      酒杯轻轻放回桌面,程京序笑了笑:“行了,别说这种话。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
      泽尔文没有看错,以前程京序每回笑时,笑声舒朗,眉眼间神采飞扬,绝不是现在敛着、淡的,那点张扬自信都被这眼病快搓磨干净了。

      程京序是去年差不多这时候,在中国出的车祸,因这事他有很长很长没来看他,那时他还以为这个认识了十多年的朋友和那些人一样走了,可在今年六月份他来了,但是被助手搀进来的,戴了副墨镜,坐下后第一句话就是,Ich bin blind(我瞎了)。

      车开过闹市区,泽尔文瞥了眼曾经的金融大厦楼顶。多年前他和他哥站在楼顶俯瞰底下蚂蚁一样的车流。

      “周六陪我去趟VB慈善宴会。”泽尔文点了根雪茄,转着烤了两圈,倾身向前,递到好友面前,“抽一支。”

      程京序嗅到坚果香的烟气,抬手,那只雪茄便递进他的指尖。

      司机悄悄将前排车窗降下一道缝隙,窗外夹带雨丝的风扑进车内。

      “我哥最见不得我干正事,要是他知道我这么着急复出,肯定比吞了苍蝇还难受。不过我在中国他拿我没办法。”泽尔文也给自己点了一支,靠回去,架起右腿,“你呢,难道不想复出震慑一下那些妖魔鬼怪?”

      车子继续往前开,雨势越来越大。

      隔了很久,男人轻轻吐出三个字,“自个儿去。”

  •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,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[我要投霸王票]
  • [灌溉营养液]
    • 昵称:
  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  • 内容: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