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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0、第九十回 手谈 迎春好心放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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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菱学诗之后,园中又热闹了几日。
潇湘馆里常见她抱着书来,抱着书去。今日问王摩诘,明日问杜工部;有时走到半路便站住了,口里念半句诗,自己皱眉想半日。紫鹃笑她看诗不看路,她也只红着脸说“下回留心”,到了下回,仍旧险些撞在廊柱上。
宝玉听说,便拿这话打趣道:“香菱如今倒像得了诗病。”
探春把手里书页一压,眼角微挑,带笑不笑道:“诗病也是好病,总比你那起子没着落的闲病强些。”
宝玉陪笑道:“好妹妹,我近来何尝闲了?”
探春瞅着他道:“你又要生什么巧宗儿?”
宝玉笑道:“我想在园里张罗一日手谈会。”
探春听了,倒笑了,睃着他道:“你?就凭你那几着臭棋,也值当开个会?”
宝玉忙摆手道:“谁说是单为我了。园子里下得好的多着呢:大嫂子能坐局,二姐姐精透,宝姐姐更是个好手。况且前日王爷送了野味来,说冬日若赏雪烤肉,便算他先添个彩。白平受了人家的重礼,总该请他来坐一坐,这才见得礼数不是?”
探春放了书,眼错珠儿地盯了他半晌。
宝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,摸着脸笑道:“三妹妹这样看我做什么?”
探春冷笑道:“你少同我打马虎眼。你是真心要请王爷下棋,还是单替二姐姐同王爷搭这个桥呢?”
宝玉耳根子登时红了一片,忙作揖打躬道:“好妹妹,小点声儿。都有,都有。”
探春啐道:“亏你还知道脸热。我原道你是个没嘴葫芦,不想肚里倒有些鬼心眼。”
宝玉陪笑道:“好妹妹,你最是个明白通达人。王爷虽说常来,可天一冷,园里水榭便坐不得人了。他又说冬日里宗室来往多,军中岁底也有事,未必能常来。若不趁这两日天高风定请他顽一回,等大雪一下,便只剩咱们关起门来自己烤肉吃了。”
探春道:“烤肉本是自家骨肉顽笑,断没有把王公外男请进内园里厮混的道理。”
宝玉拍手笑道:“正是这话。所以这回是手谈会,不是烤肉会。”
探春想了一想,方道:“罢了。你既起了这个意,就得办得周全合礼,断不许你胡跑乱撞。就设在藕香榭,隔上一道湘妃竹绣屏,请大嫂子坐镇主局,彼此隔帘,既合了规矩,又不落外人闲话。男客那头,除王爷外,索性再把冯大哥请了来作陪,免得王爷一人拘束。你自己管住那张嘴,安分坐着,少多嘴多舌。”
宝玉忙道:“我何尝多嘴乱跑过了?”
探春笑道:“你不乱跑?回回你哪一次不是脚底生风,棋盘还没摆齐,你人倒先滚到帘子后头去了?”
宝玉被她说得满面通红,抓了抓头,隔了半晌,才凑近些悄声问道:“那……二姐姐那边呢?”
探春把书页翻过一页,淡淡地道:“二姐姐棋下得最稳,她若肯下,自然有一局。”
宝玉赔笑又问:“好妹妹,依你看,她肯愿意来么?”
探春合了书,转脸望向窗外,道:“她愿意不愿意,你问我,我问谁去?紫菱洲那边静得连个水响都没有,由她自己拿主意罢。”
宝玉原又想提起潇湘馆,探春先扫他一眼,道:“林丫头身子单薄,藕香榭四面都是水,风冷气侵,这几日她秋咳又犯了,你少去招惹她吹风,仔细老太太知道了饶不过你。”
宝玉忙收了话头,连连点头道:“那是自然,潇湘馆竹深背风,叫她好生歇着才是。”
这几日,薛蝌、薛宝琴兄妹与邢岫烟、李纹、李绮先后到了府中,各处正忙着安顿新客。手谈会的消息传到园里,李纨先道:“临水坐坐倒好,只别闹成酒席。”
宝钗只把手边茶盏往里收了收,道:“下棋清静,比听他们吃酒说笑强些。”
惜春听说藕香榭要摆棋,也肯来,道:“我带画匣过去。棋虽不会,画几笔菊也罢了。”
潇湘馆里,黛玉听说要在水榭摆棋,也只笑宝玉“没正经,惯会招摇生事”。她因受了秋凉,咳疾未愈,懒怠迎风走动,偏巧香菱正对着杜诗出神,索性歪在榻上静养,由着他们在水边闹去。
迎春那里,是司棋打起帘子进来回话。迎春正在窗下看棋谱,听见动静,仍旧垂着眼翻书。司棋走到跟前,替她把案上的冷茶换了温水,道:“姑娘,方才三姑娘打发人来说,后日藕香榭开手谈会,请姑娘务必过去坐坐呢。”
迎春听见这一句,指尖在书页边缘停了一停,并不抬眼。
司棋见她不动声色,便挨近了些,快性劝道:“姑娘素来棋力最好,去也使得。三姑娘特特交代了,姑娘若不去压阵,宝二爷那两步软棋,怕是要被外客杀得满地找牙。”
迎春合上棋谱,轻声问道:“都有谁在?”
司棋屈着指头数道:“大奶奶坐镇,宝姑娘、三姑娘、四姑娘都在,隔着屏风还有北府王爷,听说还请了冯大爷作陪呢。”
迎春指尖在青缎袖口上捻了捻,垂下眼道:“既是姐妹们都在,我若独不去,反显得古怪。去便去罢。”
司棋忍不住失笑道:“姑娘这话说的,倒像咱们押着姑娘去受苦一般。王爷待咱们府上那样周全敬重,下棋又是斯文雅事,姑娘成日闷在这屋里,也该出去散散心神。”
迎春抿唇不答,只默默将棋谱收拢放回案头。等司棋掩门退了出去,屋里静下来,她独自坐了半晌,才伸手拉开妆台小屉。那只乌木匣好端端躺在里头。她凝神看了片刻,掌心在匣面上轻轻停了一停,方将屉子轻轻推拢合上。
到了正日,藕香榭早早收拾出来。
水边芦苇已黄,风一吹,沙沙作响。榭中设了三张棋枰,屏风半遮半开;案上有茶,有果,几碟清淡点心。天凉,李纨叫人另备了小手炉,放在这边。探春嫌摆得太像正经宴席,又撤去两样花哨器物,只留一瓶晚菊。
宝玉一早便赶了来,通身穿得齐整体面,偏脸上兴头按耐不住,两只脚在地上来回打转,恨不得棋枰自己长出腿来。
探春打量他一眼,冷笑道:“宝二爷好体面。只是丑话说在前头,今日王爷跟前你若敢胡吣一句,我立时教婆子们抬了春凳,把你连人带凳摆到屏风最底角去。”
宝玉缩了缩脖子,嘟囔道:“我又不是那日营里的降卒,何苦这般拘我。”
探春啐道:“你若再提那日营里的糊涂账,今日当着王爷的面,仍旧教你做个降卒。”
宝玉吐了吐舌头,忙把话全咽回肚里去了。
不多时,北静王来了。
他今日一身深青刻丝常服,腰系素玉带,外头披着薄氅,神清气朗,举止安详。进园之前,先往贾母处请安。贾母见他送来的鹿肉、山鸡、獐脯都收拾得干净,便笑道:“王爷倒还记挂我们园子里这些馋嘴孩子。”
北静王欠了欠身,道:“山庄那边今年得了些野味,想着府里姑娘公子们冬日若赏雪,或可添一味。只是冬日宫里宗室来往多,军中岁末也有事,小王未必能常来,先把东西送到,也算占个席面。另有王妃打发人送来的,还请老太君收下。”
说着,北府嬷嬷捧上礼单,又抬进四只箱笼。贾母叫鸳鸯接了单子念。
给贾母的是一领雪狐膝褥、两匣润肺丸药、一匣奶饼;邢夫人、王夫人各有一份。底下并不写“太太奶奶们”“姑娘们”,是一个一个写了名字的。琏二奶奶王氏、珠大奶奶李氏、东府珍大奶奶尤氏,各有一份。宝钗、黛玉、湘云、迎春、探春、惜春,皆是针线上的东西,料子、络子、扇套之类,一色一样,多一分少一分也无。底下还有巧姐儿、宝琴、岫烟、李纹、李绮、香菱、赵姨娘。
最下一行,写着周姨娘。
鸳鸯念到这三个字,不知怎的顿了一顿。屋里也静了一静。
那单子最后另附一行小字:府上人口多,只怕记得不周全。若有错处,望老太君与太太奶奶姑娘们海涵。
贾母听鸳鸯念完,沉吟了一时,方把那张单子接过去,就着案头亮光从头细看了一遍。她看得很慢,从头看到末一行,道:“错什么?”
她笑了一声,道:“一个也没错。”
停了一停,又道:“咱们家自己人,未必个个都数得清。”
众人这才笑起来。
贾母向北静王笑道:“王爷身上担着朝廷大职,只管忙正事去。我们府里这些小祖宗们成日闹些闲白儿,哪敢常劳动王爷尊趾。”
宝玉在旁急忙抢步接道:“老太太哪里话。王爷冬日若得空,只管常来坐。我早已盘算好了,替王爷在园里收拾一处暖阁,上等银霜炭烧得滚旺,好茶备齐,棋枰也摆下,王爷下了朝信步来便坐。”
贾母瞧他那副热络样儿,搂着鸳鸯笑得合不拢嘴,指着他道:“你听听这促狭猴儿。老身还没应承呢,他倒大包大揽替王爷安顿下了。”
北静王含笑向宝玉道:“宝玉盛情,小王心领。只是这般周全安排,倒像要把小王拘在贵府里猫冬了。”
宝玉笑道:“若能把王爷留下,那才是天大的热闹。只怕我父亲知道了,立时叫人把暖阁搬空了,塞满四书五经,逼着我同王爷一道做八股呢。”
北静王失笑道:“你若果真肯沉心向学,暖阁让给经书,倒也不算亏了它。”
宝玉立刻转头向贾母怀里一歪,告状道:“老太太你瞧,王爷如今也同老爷一个鼻孔出气,学会拿读书挤兑我了。”
贾母笑得前仰后合,拍着他的背啐道:“孽障。你这张利嘴,满京城谁劝得动你?”
北静王陪贾母说了几句,便由宝玉引着往藕香榭来。冯紫英原也受了邀,偏被家里事绊住,只打发人送帖子来赔礼。宝玉嘴上说“这人没福”,心里倒松了一口气:少一个人在旁看热闹,许多话便少绕些路。
入榭时,这边有李纨、探春在,礼数很稳。北静王只在屏风外行礼,众人还礼。宝钗坐在李纨下首,穿得素净;惜春在角落里,面前摆着小画匣,说是来看棋,眼睛却先落在棋盘旁那瓶菊上。迎春坐得稍后,衣裳淡淡的,袖口压着一点水纹。
北静王入座时,目光端正落在棋枰上,举止安详合度,全无半点顾盼轻慢。迎春在半开的屏风后垂首坐着,见他自重恪礼,心下方略略平复了些。
第一局自然是宝玉对北静王。
宝玉端起十二分郑重神色,坐直了身子,拈起白子还朝屏风那边环视一圈,昂然道:“今日且看我雪了前耻。”
探春在帘后抿嘴笑道:“二哥哥的前耻堆得比山还高,今日这一盘子,恐怕雪不过来。”
宝玉忙道:“三妹妹休要扰我军心。”
北静王指间黑子清脆落枰,温言道:“宝二爷的军心若是教三姑娘一句话就扰乱了,小王劝你还是早早挂免战牌。”
宝玉连忙收了嬉笑,低头死死盯住棋盘。屏风内外众人都掩口忍着笑。
这一局果然未走多时。宝玉起手尚有一板一眼,三十手过后便捉襟见肘、顾头不顾尾;及至五十手,大龙已被逼得气脉窒塞。北静王神色悠然,偏每一手都稳稳卡在他逃脱的路口上。宝玉抓耳挠腮看了半晌,索性将手里的白子往棋奁里一撒,苦着脸道:“不下了,不下了。”
北静王含笑问道:“宝二爷这又是何故?”
宝玉叹道:“王爷这不是同我对弈,分明是带了铁骑来围城。”
北静王看定盘面,淡淡道:“并非铁骑围城,是你自家中门大敞。”
探春隔着竹帘悠悠接道:“二哥哥向来宅心仁厚,兵临城下,不仅不关城门,倒还要扫径相迎呢。”
惜春自画匣旁抬起头来,清冷冷补了一句:“少不得还要奉上一盅热茶。”
帘里帘外众人再也忍不住,噗嗤嗤笑作一团。
宝玉被笑得面红耳赤,忙把棋奁往旁边推开,摆手道:“去去去,我不过是替大伙儿开场热局,后头真正的高手还没露脸呢。”
他说着,眼睛便往迎春那边看。迎春本低着头,觉出众人的眼睛慢慢转过来,手指在帕子上攥了一下。
探春隔帘道:“二姐姐且移步过来坐一局罢。你素日棋法最是端正沉稳,也教王爷换换对手,见识见识咱们府里的真正棋路。”
迎春垂首轻声道:“我……棋力疏浅,只怕失了礼数。”
李纨将案头温热的掐丝小手炉朝她推了推,温和劝道:“二妹妹快别这般见外。今儿本是手谈散淡,哪论什么失礼不失礼。王爷既屈尊坐在此处同咱们兄妹胡闹,便是个不拘世俗礼法的性情,快坐下罢。”
北静王隔着半掩的屏风微一欠身,声音清和:“二姑娘若有不便,万勿勉强。”
迎春听见“万勿勉强”四个字,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。她抬眼看了一眼那张黑白分明的棋枰,又垂下眸去,轻声道:“大嫂子既这般说,我便陪王爷走一局。”
司棋替她移了坐褥。迎春坐到棋枰前,两手拢在袖中,指尖有些微凉。隔着半开的屏风,她看得见棋盘,也看得见北静王落子时的手掌,骨节修长而平稳。北静王坐在那一侧,身形端正,神色也端正,全然是公侯下棋的礼度,像是当真只为对弈而来。
迎春执黑。
分棋奁时,北静王将盛着白子的白玉棋奁略推向前,温言道:“古礼先白后黑,二姑娘执白先行罢。”
迎春端坐枰前,微一摇头,声如细绢:“王爷是尊客,自当王爷先行。”
宝玉正要开口插话,被探春斜斜丢了个严厉眼色,唬得立时缩了脖子。
北静王见状亦不客套,只道:“让先之礼,明摆在枰上。二姑娘既执意相让,小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迎春指尖微顿。
头一局开得慢。迎春处处收边,遇着可争的地方,总故意慢上半步;北静王白子压过来,她便侧身避走。盘上白子渐渐取了合围之势;黑子虽未溃散,却如退避三舍,被一步一步蹙到角上去。
北静王停了手。
宝玉正瞧得云里雾里,见他停了,忙探头道:“王爷怎的停手了?”
北静王把手里的白子放回棋奁。手上不重,声气也仍旧温和,道:“方才宝二爷中门大开,那是棋艺不精。二姑娘这一路长驱避让,却是特特替小王留的生路。”
榭中一静。迎春脸上一白,手指按住袖口。她知道自己让得明显了。
北静王仍看着棋盘,道:“明让二姑娘不要。这一路暗让,小王领不起。二姑娘若这样下,小王便失礼了。”
他像是要起身。迎春手边那枚黑子被她按住了,嘴上却只轻轻道:“王爷若不愿下,自有王爷的道理。”
北静王看着她,道:“二姑娘不拦?”
迎春垂下眼,道:“去留原由得王爷,我何敢拦。”
探春却低下眼,看见迎春袖口被她攥出一道细褶。
北静王坐着不动。片刻后,才把棋子又拈起,道:“那便不让了。”
迎春心头微动,眼睫轻扬。北静王并未直视她,目光只端正落在棋枰残局上,徐徐道:“小王若输,自己认输;若赢,也不想赢一盘让出来的棋。”
迎春指尖在膝头帕子上悄然一紧,耳根渐渐泛起一层薄红。过了良久,她眼帘轻抬,迎向枰前,声气虽细却添了一分清明,道:“那重来罢。”
北静王微微颔首,将盛着白子的白玉棋奁推至屏风近处,温声道:“这局既见真性,便请二姑娘执白先行。”
迎春未再推拒,伸出微凉的手指,将那白玉棋奁接在手边。两奁黑白分定,满盘碎子尽敛。
这一局起手便换了风气。迎春敛衽端坐,指尖在奁中一探,拈起一枚白子,毫不迟疑落于右上方星位。
啪。
那一记清脆微响,落定如敲在平水上。探春在一旁瞧得眼里一亮。
开局数十手,迎春算路绵密,白子横平竖直,步步掐着黑棋的生发之势。北静王几番在中腹穿插破围,皆被白棋冷着截回,险象环生;北静王却不慌乱,借着腾挪取势,几度化险为夷。
宝玉悄悄扯探春袖子,低声问:“二姐姐素日同我下棋,从不这般厉害。”
惜春在旁看菊,冷冷道:“你平日也不曾把她逼到这份上。”
探春附耳低斥道:“少浑说,仔细看着。”
战至中盘,黑棋似乎瞧见白棋左角露出一处断点疏漏,似可长驱直入。北静王指尖悬空,黑白倒映在眼底,不过凝神一瞬,便看破那断点下竟暗伏着连环扑杀的深阱。北静王唇角微微一动,毫不犹豫断尾撤手,弃掉角上一子诱饵,退保中盘。
迎春见他不上当,指尖起落更添沉稳,提掉弃子,步步紧逼。黑棋因割肉弃子,顿显受制。然而行至后盘,北静王落子却愈发开阔。他在外围散落的几手棋,起初看似不涉要津的闲笔孤兵,待迎春将中腹合围推至紧要处时,那几枚散兵竟隔空呼应,彼此连络贯通成一片生势,反倒将局势渐渐扳平。
宝玉伸长脖子看了半晌,只觉黑白两色犬牙咬合、错综纷杂,竟瞧不出哪一片是死是活,抓耳挠腮悄声道:“方才明明瞧着是二姐姐占着上风,这会儿怎么乱成这样,我倒一点也看不懂了。”
惜春道:“你那两步棋,看不懂才正经。”
迎春面色沉定,并未因局势逆转而慌乱,转而寻向边角细碎处争夺官子,步步紧扣,将局面死死咬定。
直到官子收尽,盘面黑白均分,竟是个旗鼓相当之势。
北静王停手敛容。李纨引着众人围拢上来点算。探春俯下身,就着案头烛光细细盘点,手指在膝头轻点了几折,终究蹙眉叹笑道:“满盘子气脉咬得这般深紧,死活倒脱相兼,这一路一路贴还下来,算到末了,连我也算不过来了。”
北静王微笑道:“三姑娘不必算了。依着如今通行的数子贴子规矩,白棋先手,终局贴还子数之后,是小王侥幸赢了四分之一子。”
迎春双颊微红,轻轻抚平袖口,轻声道:“终究还是我差了一步,惭愧。”
北静王端坐未动,双手按在膝上,摇头道:“不然。”
迎春原已垂眸认输,听得这声“不然”,指尖在袖褶处微微一顿,眼睫轻颤着扬起,眸光穿过湘妃绣屏的细影微露诧异。北静王并不逼视,只伸出一指点向盘角一处空隙,道:“依如今通行的规矩,此处两边共气,确实不可再落子。但姑娘若是依着宋代《忘忧清乐集》里的古法,收官不避公气,若在此处添上一子,便可争回一子。折抵贴子之后算来,小王反倒输了姑娘四分之一子。”
迎春微怔,随即耳根更热,帕子在掌心里微微攥紧,有些局促不安地轻声道:“王爷……这岂不是故意给我找补?”
北静王迎着她的视线温和一笑,目光澄澈坦然,摇头道:“不是找补。手谈开始前,我们有说过依着哪一套规矩么?没有。”
迎春坐在屏风后头,整个人像是被这声“没有”定在了原处。
脑子里嗡的一声,顷刻间空了个干干净净。那些平日里翻烂了的经卷、满屋子的规矩教训,连带着眼前的这盘残局,一瞬间全没了踪影。外面分明是初冬凉浸浸的水风,她却觉着一股热气从心口猛地涌上来,烧得耳根、面颊滚烫滚烫的,连指尖都跟着发麻。
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又急又重,撞得她有些喘不过气。手里的帕子早被死死攥在掌心里,指甲掐得生紧,自己竟半分疼也觉不出来。水榭里探春似乎在笑,宝玉似乎在大声嚷着什么,那声音却都像隔着几层深水,闷闷的,一句也听不大真切。
她视线落在那张棋枰上,眼前却一阵阵发虚,连黑白子都辨不大分明了,只隐约看见对面那人收回袖口的一抹青影,闻得见案头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墨香。她就这么怔怔地坐着,连气也不敢大声出,整个人像失了魂似的,半晌动弹不得。
这一局胜负算得清楚,却又似分外渺远。天色渐晚,榭外水风生凉。李纨抬头望了望天色,道:“再坐下去,水边寒气要上来了。今日便到这里罢。”
宝玉意犹未尽,道:“怎么就收了。我还没看出二姐姐到底是赢是输呢。”
探春收起一只茶盏,道:“你今日能看出自己输了,已经难得。”
北静王起身,向众人行礼道:“今日叨扰。”
李纨忙回礼。探春带着一点笑,道:“王爷今日倒叫我们园里的棋局长了脸。”
北静王接得很平,道:“是小王得了一局好棋。”
他说这话时,目视前席,声气沉着坦荡。迎春在屏风后垂首坐着,掌心那一枚残局的白子握了半晌,始终未曾放回奁中。
宝玉陪着北静王,仍旧絮絮说冬日烤肉。探春同宝钗在后头收拾茶盏,惜春已把那瓶菊拿过去看了。
迎春慢慢把棋子放回盒中,指尖碰到白石,触手微凉;指腹在那温润的玉石上摩挲了片刻,方轻轻阖上盒盖。
收拾棋盘时,宝钗同李纨说了两句冬日赏雪的话。探春道:“若真下了雪,芦雪庵那里倒可坐。”
宝玉一听见“雪”字,立刻精神起来,道:“正是。王爷送了鹿肉,老太太也说好。等下了雪,咱们烤肉联诗。”
惜春正把玩着瓷瓶里的晚菊,闻言斜睨了他一眼,冷笑道:“你方才还满口手谈雅会,这才隔了多久,倒又只记挂着吃了。”
宝玉道:“雅也要吃饱才雅。”
探春合好宝玉那一局的棋奁,道:“那一局不请外客。女孩子们自己顽,省得你又拿王爷作幌子。”
宝玉笑着道:“不请便不请。王爷冬日事多,也未必来得成。”
迎春听见这句,收棋子的手不由微微一顿。棋奁里有一枚白子滚到案边,她伸手去拾,触手微凉;在掌心里收拢握了一握,才放回盒中。
探春在一旁瞧得真切,只做不知,并不点破。
这一日散后,迎春回到紫菱洲。
屋中窗子已关好,案上仍放着那本《太上感应篇》。司棋替她取下披风,见她脸上有些红,笑道:“姑娘今日下得好。我听她们都说,王爷都夸了。”
迎春道:“不过一局棋。”
司棋笑道:“姑娘就是这样好性儿。若是换了旁人,早拿出来夸过十遍八遍了。”
迎春只抿唇微微一笑,任由司棋替自己解下披风,低头将案头书卷整了整,并不接话。
等司棋收拾妥当退出去后,屋里静下来,她独自在案前坐着。案上那本《太上感应篇》仍在,旁边放着今日王府分下来的针线料子,青灰色,同姐妹们一色一样,挑不出半点厚薄。她凝视了片刻,唤司棋进来,吩咐收进箱子底下去。
屋里静下来。她伸手翻开那本翻旧了的经书,书页停在旧处,字还是那些字。她默默看了一行,慢慢将书合上。
窗外竹影摇晃,初冬风声渐冷。妆台小屉里,那只乌木盒安安静静躺着。迎春没有打开,只把掌心贴在屉面上,轻轻按了一按。
棋盘上那多争回的一子,是他亲手点给她的。
却说宝玉送北静王出府,一路仍说着冬日的事,道:“王爷哪日得空,便来吃茶;不得空,也打发人来说一声。你送来的鹿肉,我们必不白吃,回头叫诗社写两首诗谢你。”
北静王牵着缰绳看他,道:“你写?”
宝玉立刻摆手,道:“自然是诗社写。”
北静王笑道:“那便有盼头。”
宝玉道:“王爷也来打趣我。”
北静王失笑摇头,由着他去胡诌。
此时亲随早已将马备好。北静王上马之前,勒缰回头朝荣府门内深处望了一眼。暮色尚未全沉,门里灯火一层一层;远处似有水声,又似只是晚风吹过树梢。
宝玉还在旁边道:“你冬日若当真不能常来,也别忘了这里。老太太念你,姐妹们也……” 他说到这里,觉出这话失了分寸,忙改口道:“我也念你。”
北静王勒马侧身,一双清亮的眸子就这般端端落在他脸上。
宝玉被他看得耳热发窘,抓了抓头道:“我说得不对么?”
北静王唇角微微一牵,收拢了缰绳,声音压低些,道:“对。”
宝玉笑道:“那你可要记得。”
北静王拨马时,只留下一句,道:“记得。”
宝玉站在门前,看着他走远,才转身回府。风从街上吹来,已有初冬的冷意。
另一边,藕香榭散了局,宝钗回蘅芜苑换过家常衣裳。因在水榭坐了大半日,觉出胸口微闷,便取了一丸冷香丸,命文杏用黄柏煎汤送下。那黄柏汤苦寒透骨,同冷香丸滚咽下去,舌底舌面全是一层化不开的苦凉清气。
药气方才压住胸口那一丝浮热,她便瞧见案上放着薛家茂宏堂生药铺新送来的秋梨枇杷糖。那是铺上滕掌柜按南边旧方,采了秋梨、枇杷叶与老蜜慢火熬透的,清甜润燥。宝钗甚至未等口中苦味退净,便命莺儿收进一只填漆小盒里,带着往潇湘馆来。
初冬风硬,迎面吹来微冷。莺儿一面捧着盒子跟在身后,一面悄声笑问道:“姑娘方才在水榭里坐了半日,回来才吃了黄柏汤送药,连口温水都未喝来润舌头,倒巴巴地往潇湘馆赶。又是送润喉糖,又是特特去看顾,是单顺道接香菱呢,还是特瞧林姑娘去的?”
宝钗放慢了步子,侧过脸微嗔了她一眼,低声道:“你也是跟我久了的人,倒越发口没遮拦了。母亲与姨娘的心思,府里哪双眼睛不看着?林妹妹多心,老太太又把她捧在手心里。我若同她生分了,倒显出咱们心窄理亏;如今我多周全她几分,把体面做足了,她承了这份情,来日长辈跟前,她争不是,退又不好做声,反倒教她为难。这不过是借力打力的大局,你倒当是什么了。”
莺儿听得一愣一愣的,当真信了,忙点头悄声道:“原来姑娘肚里存着这样深的心思。倒是我短见了,只当姑娘是真心舍不得她咳嗽呢。”
宝钗眼帘微垂,指尖在青缎袖口上轻轻按了一按。舌底那一层黄柏汤的苦寒与冷香气压在心口,清平沉定。她面色如常,并未接话,脚下的步子却走得比平日还快了半步。
进了潇湘馆院门,竹影萧疏,初冬寒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。
刚上台阶,只见正屋的厚毡棉帘一挑,春纤打着帘子,姬夫人正携着香菱的手从屋里出来。香菱怀里抱着一卷诗稿,颊上还带着红晕。
见宝钗带着莺儿走来,姬夫人停下脚步,含笑打量了她一眼,轻声道:“你也别拿接香菱作伐子了。玉儿方才咳了几声,才歪在榻上合了眼,我正替你把这痴丫头领出来,省得她缠磨得玉儿耗神。你既带了润喉的东西来,自进去瞧瞧罢。”
香菱忙红着脸向宝钗福了一福。宝钗含笑向姬夫人见礼道谢,耳根微热,低头应了。姬夫人笑着携了香菱同春纤自往院外去。
紫鹃与雪雁在廊下送客,一直送到院门口。
廊下登时静了下来。
莺儿轻轻掀起外间隔扇上的厚呢棉帘。屋里炭火生得微温,暖香混着淡淡的药气浮动。只见黛玉歪在软榻上,肩上披着一件半旧的白绫弹墨小斗篷,手里虚虚按着一卷杜诗,似是有些困倦,合着眼微蹙着眉。
宝钗一脚跨进门槛,帘子方落下一半。迎面那一股温热的暖香扑在面上,方才口中压着的黄柏苦气与冷香登时散了个干净。眼光落在那单薄消瘦的身影上,她甚至未及慢下步子,脚下快走两步抢到榻前,脱口便是一声低唤:“颦儿……”
捧着食盒跟在后头的莺儿脚步微顿,下意识地抬眼瞧了瞧自家姑娘的背影,又去瞧榻上的林姑娘,倒也未多深想,只悄没声儿将食盒搁在几上,垂手立在一旁。
黛玉原本睡得轻,听得这声低唤,睫毛微颤,睁开眼见是宝钗,眸光微微一漾。她掩帕轻咳了一声,撑着要坐起来,嘴角却抿出一丝笑意,道:“宝姐姐怎么这时候踩着晚饭的时节来了?莫不是藕香榭的胜负未分,跑来我这里搬救兵不成?”
宝钗早抢上前按住她肩头,嗔道:“快好生歪着,乱动什么。”
说着便在榻沿坐下,伸手将滑落的锦被替黛玉掖好,又顺手探进被里,两手将黛玉那只微凉的手合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握住。触手如冰,宝钗蹙眉道:“怎么手炉也不抱一个?这手冷得同冰块似的。今日究竟咳了几回?滕掌柜熬的那润喉糖,可打发人给你送过来了没有?”
黛玉由着她两手握着,偏头看着她,嘴角微抿,指尖在宝钗掌心里微动了动,抽了抽没抽动,便也任由她握在掌心里,嗔笑道:“你们一个个的,倒像开生药铺子争行市。师母前日送了一匣德兴堂的丸药,今日你又拿这劳什子来。我便生了三副嗓子,也含不过来。”
宝钗失笑道:“好心替你寻了甜物来润嗓,倒编排起我来了。”
黛玉抿唇一笑,问道:“今日藕香榭摆下那好大的擂台,宝玉上蹿下跳地张罗,究竟闹成什么样了?他可丢人现眼了没有?”
宝钗道:“有大嫂子和三妹妹压着,他能翻出什么大浪来。倒是北府王爷当真来了,同二姐姐下了两局棋,下得真真叫人意想不到。”
黛玉眸光微动,道:“二姐姐向来沉静稳重,能有什么意想不到的?”
宝钗正要细说后头那盘棋连翻旧例、依着古法多争出一子的蹊跷关窍,忽听得外间帘栊处窸窸窣窣微响,似是有人在外头挤着撞到了门框。
莺儿原本垂手立在案旁,此时循声往门边瞧去。只见外间隔扇厚棉帘的缝隙旁,两道身影正紧紧挤在那里——紫鹃在上,雪雁在下,两人把耳朵死死贴在门缝上,正屏气凝神往里偷听。
雪雁身子被风吹得缩成一团,一边竖着耳朵拼命往里探,一边忍不住压低了嗓门,向紫鹃满腹委屈地抱怨道:“好姐姐,你往里让让……你听听,人家宝姑娘屋里的莺儿姐在屋里立着,啥都知道了;偏咱们两个在外头跟聋子似的,啥都不知道。到底二姐姐是赢是输、王爷说了什么,连半句要紧话都听不着……”
紫鹃正屏息听得入神,冷不防被雪雁一拱,险些跌在帘子上,忙反手掐了她一把,悄声嘘道:“小蹄子,作死呢,少嚼舌根,仔细屋里听见撕你的嘴。”
外头雪雁那委屈巴巴的埋怨隔着薄薄一层毡帘,一句不落全飘了进来。
门内的莺儿听见雪雁在帘外这般酸溜溜又委屈的埋怨,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,忙扯起帕子捂住嘴,两肩不住地轻颤。榻前的宝钗与黛玉听见莺儿发笑,转头看去,帘缝处正探着半张雪雁的脸,两只眼睛睁得溜圆,冷不防与黛玉撞了个正着,吓得慌忙缩回脑袋。
黛玉又好气又好笑,顺手抓起手边一只软锦小引枕朝隔扇帘缝直掷了过去,笑啐道:“成日家正经差事不见你们这般上心,单单听这些闲话,耳朵比兔子还长。还不滚进来回话。”
门外雪雁把那小引枕抱了个满怀,同紫鹃缩着脖子在帘外吃吃笑成一团。紫鹃忙挑起棉帘跨进半步,笑回道:“好姑娘,好宝姑娘,我们哪是偷听闲话,我们是悬着心替二姑娘算输赢呢。莺儿姐好歹在屋里听个全套,可怜我们两个在冷风里吹得鼻尖通红,还一头雾水呢。”
屋里屋外顿时笑作一处,初冬的寒意也全被这满室笑声融化了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