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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1、第九十一回 鹿炙 原著里芦雪 ...


  •   手谈会后,园里一日冷似一日。起先不过水边风硬,后来清早起来,窗纸上便有一层薄白。紫鹃日日催黛玉添衣,雪雁日日催紫鹃也添衣,主仆两个催来催去,潇湘馆里倒因此添了几分人声。香菱仍旧抱着诗集来,披风带子常系得不稳,紫鹃见了便替她理。黛玉嘴上嫌她“诗没读透,衣也不会穿”,手边却总替她留着一盏热茶。

      黛玉吃了这几日润喉糖,咳嗽才刚见好,忽一日,天上果然落了雪。这一场雪下得整齐。午前还细碎,像天上有人筛盐;到午后雪片便大起来,落在竹上、石上、亭檐上,一园子都白了。

      贾母见雪景好,又因园里新添了亲戚女孩儿,便叫人收拾出芦雪庵来,吩咐预备下细茶果饵,由着女孩子们自去作诗赏雪顽一日。

      谁知湘云是个最爱热闹的,嫌单是对雪吟诗不够尽兴。她不知从何处打听到前日北静王又命人送了些关东野味来,里头正有一块分外新鲜的鹿肉,便悄悄扯着宝玉在廊下咬耳朵,说与其留在后厨由着厨子炖了,倒不如向凤姐姐讨了来,在芦雪庵里支起铁架子现割现烤,又吃又顽,才算不负这场大雪。

      宝玉巴不得这一声,当真往王熙凤那里死磨硬泡讨了来。王熙凤嘴上骂他们“好端端的哥儿姐儿偏爱做山野花子”,到底拗不过,叫人把铁炉、铁叉、铁丝蒙并炭火一并送到了芦雪庵去。

      芦雪庵里,炭火正红。鹿肉在铁叉上烤得滋滋作响,油星落进火里,噼啪一声,腾起一阵热气。湘云今日穿着贾母给的那件里外发烧大褂子,腰束得紧,脚下一双麂皮小靴,袖子挽到肘上;火光一照,越显得蜂腰猿背,比平日更添几分英气。李纨在旁直摇头,笑说这丫头只爱打扮成个小子的样儿,偏又比作女儿装扮时更俏。

      宝玉在旁一会儿喊香,一会儿怕烫,手里那片才割下来的肉,吹了半日也舍不得放下。旁边小几上还有一碟糟鹌鹑、一碟野鸡瓜齑。李纨见他们只围着火,便把糟鹌鹑拆开,叫各人先垫两口。湘云拈了一点尝了,仍回身看她的鹿肉;宝玉却叫盛半碗饭来,就着那细碎咸香的瓜齑,连吃了几口,还不肯离开炉边。平儿原是王熙凤打发来送话的,话音未落,便被湘云一把拖住不放。

      炉火旁正围坐着一个姑娘,生得粉妆玉琢,容貌明丽,比旁人多了一分南边山水养出来的灵动。此刻正睁着一双秋水般的明眸,瞧着铁签上翻滚的油花出神。宝钗笑着走上前,拿帕子替她挡了挡火星,将一双乌木银箸递过去,温言笑道:“宝琴妹妹,快别光瞧着。仔细那油星子溅在你新做的大红猩猩毡斗篷上。方才老太太还拉着你的手一个劲儿摩挲,直夸南边来的女儿水灵,若是烫了个焦洞,老太太第一个就要心疼。”

      那姑娘正是薛家二房进京的薛宝琴,闻言脸颊泛红,抿着嘴笑道:“宝姐姐快别打趣我了。方才我和李家两位姐姐一道来,李纹、李绮姐姐还笑我,说我才进园几日,便被云姐姐拉来吃腥膻,若让南边的亲戚听见,倒要笑话薛家的女儿没见过世面。”

      探春在旁翻了翻火边的签子,笑接道:“李家两位妹妹素来文静,只顾着往后头看梅花,哪里懂得这个好处。岫烟妹妹也还没过来呢。”

      湘云把刀尖一扬,挑起一小片焦黄微卷的嫩肉,送到宝琴面前,扬声道:“怎么样?我说该吃罢。你尝尝,若不香,我替你把这斗篷洗干净。”

      宝琴被众人哄着,拿帕子垫着尝了一小口,才咬下去,眼睛便亮了,掩口笑道:“香是真香。只是薛蝌哥哥若知道了,少不得又要说我贪嘴。”

      宝玉闻言忙咽下嘴里的肉,笑道:“宝琴妹妹只管放宽心。薛二兄弟如今在前头同客人们应酬,喝的是冷酒冷席,哪里有咱们在雪地里烤鹿肉快活。”

      宝钗摇头失笑道:“你还提薛蝌。他前脚进京,后脚便忙着料理南边带来的那些货样底册,连着两日往前头老丈人处送礼问安,忙得脚打后脑勺。老太太昨儿还同太太赞他,说薛家二房这哥儿生得齐整知礼,倒比我们家有些成日家只知顽闹的强出许多去。连我妈昨儿都在背地里同太太私议,不知哪家温厚雅致的女儿能配得过他呢。”

      探春在火边翻了翻签子,掩口笑接道:“薛太太眼力最毒,薛二哥哥这等端正人品,少不得要配一位温存知礼、凡事不争的好姑娘才是。”

      宝琴与宝钗相视一笑,唇边的笑意还未敛去,门帘便扑簌轻掀,寒风裹着几星雪沫子钻了进来。只见来人披着一件半旧的莲青斗篷,头上只挽着一根素银簪子,衣裳虽寒素,人却生得雅致端庄、安详从容,含笑跨进门来。

      宝钗与探春见状,互觑了一眼,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,心道这可真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。宝琴忙放下筷子,招手笑道:“岫烟姐姐可算来了。快过来暖暖手。方才瞧你披着斗篷往山子后头去,李家两位姐姐贪看红梅也就罢了,怎么你也耽搁到这时候?”

      岫烟解下斗篷递给丫头,见众人脸带笑意,虽微露诧异,仍在下首端正坐了,微笑道:“李纹、李绮两位姑娘还在栊翠庵前赏雪看红梅呢,说随后便来。我却是进庵里瞧了瞧妙玉师父。当年在姑苏蟠香寺隔壁赁房住了十年,与她是故旧街坊,少时承蒙她教我念书认字,原是半师半友的情分。方才进庵同她说了几句话,烹了一盅梅花雪水茶,这才迟了些。”

      宝玉在旁听得眸光一亮,忙咽下鹿肉叹道:“怪道呢。妙玉师父何等孤高清傲的人,寻常连门也不大爱开的,偏同岫烟妹妹这般投契,原来还有这十年的香火故谊在。”

      李纨在旁笑道:“你快收收心思罢,见着个出世的人也这般惊怪。她有她的故谊,你吃你的鹿肉就是了。”

      宝玉揉了揉鼻子一笑,忽地想起一事,转头问李纨道:“大嫂子,二姐姐今日果然不来?”

      屋里静了一息,岫烟轻声道:“今早我从紫菱洲出来时,二姐姐身上发紧,还歪在榻上呢,早起连半碗燕窝粥也没怎么进。”

      探春轻叹一声,道:“二姐姐前儿在水榭同人下了两局棋,许是叫水风吹着了,回来就有些咳嗽。”

      李纨点头,便叫人把二姑娘那一份点心另留出来。王熙凤披着斗篷进来,见众人围着炉子吃,先笑骂一句“好东西只顾自己受用”,也拿帕子垫着,吃了两片。

      黛玉坐在一旁,手里捧着茶,看他们闹。湘云见她只喝茶,便拿刀尖挑了一小块,送到她面前,道:“林姐姐尝尝。你若不吃,今日这鹿白死一回。”

      黛玉把茶盏一挡,道:“它既已经死了,何苦还要我同它结仇?”

      众人皆笑。宝钗也含着笑,替黛玉拦了一句,道:“林妹妹身子弱,吃了只怕不克化。云丫头别闹她。”

      湘云撅嘴道:“宝姐姐今日倒护着她。方才二哥哥吃第五片的时候,你怎么不拦?”她拿刀在火边刮了刮,又饮了一口酒,道:“我吃这个方爱吃酒,吃了酒才作得出诗。今日若没有这鹿肉,一句也别指望我。”

      黛玉把茶盏往几上一放,四下看了一遍:满屋子人袖子挽到肘上围着火,脸上一层油光,衣襟上也沾了灰。她慢慢道:“这一庵的雪景,今日算是完了。哪里去找这一群花子。”

      众人先怔了一怔,接着笑倒。湘云把刀往火边一搁,扬声驳道:“你知道什么。是真名士自风流,你们都是假清高,最可厌的。我们这会子腥膻大吃大嚼,回来却是锦心绣口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响,屋里几个都拍起手来。宝琴笑得直不起腰,平儿拿帕子掩着嘴。

      宝钗慢慢道:“你回来若作得不好,便把那肉掏出来,拿雪压的芦苇塞上些,也算了了这一劫。”

      众人越发笑得厉害。湘云仰头把杯里热酒饮尽,道:“作不好我认罚。”

      宝玉忙把手里的肉片咬了一半,道:“我这是替大家尝火候。”

      探春看他一眼,道:“你这火候尝得很深。”

      王熙凤拿帕子擦了擦手,接得很快,道:“再尝下去,那鹿都要上折子告你。”

      闹了一阵,宝玉低头看了看盘里才割好的鹿炙,热气腾腾,香气扑鼻,他忽地一拍手,道:“二姐姐病着受冷,越发该吃些热的温补。况且这鹿肉又是前日北静王特特命人送进来的关东新鲜野味。前儿在藕香榭里,王爷同二姐姐那两局棋下得多神妙,王爷临行时还直夸得了一局好棋呢。如今借着王爷送来的新鲜野味给二姐姐送一盒去驱寒,岂不是最最相宜的事?”

      宝钗同探春听见扯出北府王爷与棋局来,不约而同相视一眼,唇角微抿,心照不宣。李纨忙笑着啐他一口,道:“阿弥陀佛,就你嘴碎,好好吃一口肉,偏要扯出这许多由头来。”

      湘云起身道:“我去。”

      她才迈了一步,黛玉便拦道:“你去?二姐姐见你满嘴油光,只怕先吓一跳。”

      湘云一怔,忙拿帕子擦嘴,道:“哪里有?”

      宝琴笑弯了腰,道:“有是有,就是你自己瞧不见。”

      黛玉理了理衣襟,起身道:“还是我去罢。”

      屋里倒静了一时。王熙凤在旁剔着牙,斜睨着她,头一个笑道:“今日奇了。林妹妹竟肯替人送肉?”

      黛玉扬了扬眉,笑道:“凤姐姐只管放心。我不爱吃这个,路上断不会偷吃一块,叫二姐姐少补一口去。”

      王熙凤笑得越发厉害,道:“我防你什么?只怕你这张嘴,到了紫菱洲,把鹿肉说瘦了。”

      探春顺着话锋,道:“那倒正好。二姐姐吃瘦肉,省得腻。”

      湘云忙把一只小暖盒塞过去,道:“林姐姐快去快回。别嫌它荤,半道丢进雪里。”

      黛玉接过来,道:“我若丢了,回来就说被你吓跑了。”

      宝玉忙道:“紫鹃也跟着去。雪地滑。”

      紫鹃早取了斗篷来,听见这话,替黛玉系带子的手都快了几分。

      黛玉看她一眼,道:“你倒比我还急。”

      紫鹃替她把带子系稳,道:“姑娘难得去紫菱洲,我自然要仔细些。”

      黛玉轻哼了一声,道:“仔细送肉,还是仔细看热闹?”

      紫鹃把带子一收,声音压得更低,道:“都有。”

      黛玉瞥她,道:“你如今也长本事了。”

      紫鹃只抿着嘴笑,不再接话。

      二人出了芦雪庵,雪还未停。园里白得静,远处竹梢压着雪,风一过,便簌簌落下一层碎白。方才屋里那些火热、人声、肉香都留在身后;才转过一重山石,寒意就从袖口钻了进来。

      黛玉捧着那只暖盒,走得不快。紫鹃跟在旁边,一手替她拢斗篷,一手提灯。灯光照着雪地,两行脚印一深一浅,往紫菱洲那边去。

      走了半晌,黛玉才道:“我竟少去二姐姐那里。”

      紫鹃看着脚下雪路,道:“二姑娘素日也少往各处来。”

      黛玉望着前头一片冷白,道:“是她少来,也是我少去。住在一个园子里,日日见面,倒像隔着几重水。”

      紫鹃听出她话里有些自责,便道:“姑娘们各有各的性情。二姑娘又安静,凡事不爱争。”

      黛玉唇边一点笑淡下去,道:“不争的人,旁人便当她没有。”

      紫鹃手中的灯一晃。

      紫菱洲渐近。

      往日看这地方,只觉临水幽静,树影清疏,别有一番淡雅。今日雪里看来,前头几进倒还好,廊下有灯,窗纸上有人影,风里带着一点炭气,隐隐有说话声。

      再往里走,便是缀锦楼。

      楼前灯只点了一盏,窗纸上不见人影。院门半掩着,门边积雪无人扫净,只有一条浅浅脚印,从外头歪歪斜斜通到廊下。

      紫鹃回头看了一眼来路,道:“方才那边还有人说话。”

      黛玉并未接话,只抬手轻叩院门。过了片刻,门轴吱呀一声轻响,探出一个小丫头的脑袋来,才十三四岁光景,生得圆脸圆眼,眼珠滴溜溜转得飞快;此刻脸颊冻得发白,两肩紧紧缩着。她冷不防瞧见阶下立着黛玉,先是一惊,慌忙将门掩开,侧身福了一福,道:“林姑娘怎么这时候来了。”

      紫鹃将手中的风灯微微一提,照见她的面容,蹙眉笑问道:“莲花儿,怎么单是你在这里守着?司棋和绣橘呢?”

      那小丫头闻言缩了缩脖子,低声回道:“好姐姐快别提了,司棋姐姐同绣橘姐姐全出去催炭了,单留我在这儿看着屋子呢。”

      黛玉往昏暗的帘内瞧了一眼,问道:“二姐姐呢?”

      莲花儿忙低声道:“姑娘身上发紧,正在里头歪着呢。” 一面说,一面打起门帘引着二人进去。

      屋里比外头暖不了多少。炭盆里只剩半盆死灰,底下掩着几星将熄未熄的暗红;窗缝未曾糊严实,水边寒气一线一线直往骨缝里钻。案上的残茶早已结了薄冰,药碗也冷冰冰撂在一旁。

      只见迎春衣裳穿得整整齐齐,外头裹着两层厚被,身子仍旧打战。听见响动,她慢慢睁开眼,见是黛玉,先怔了一怔,便挣扎着要撑起身来。黛玉忙快步上前按住她,道:“二姐姐快别动。我不过送点东西来,何苦劳动你折腾。”

      迎春仍要起,紫鹃忙抢上前半步稳稳搀住她。才碰着被角,紫鹃眉尖便蹙了起来,失声道:“怎么冰成这样?”

      迎春轻声道:“不妨事,捂一会儿就缓过来了。”

      黛玉回头扫了一眼莲花儿,蹙眉道:“炭呢?”

      莲花儿忙道:“绣橘姐姐去大厨房催炭,半日不见人影。司棋姐姐见屋里存的连今夜也过不去,替姑娘穿好衣裳、掖严被子,也赶过去了,只留我在这里看着。” 她说到这里,满腹委屈似地扁了扁嘴,又道:“绣橘姐姐去了这半日,也没能把炭催回来。姑娘都冻得牙关打战了。”

      黛玉不接她的话茬,只低头理了理迎春散在枕畔的碎发。

      迎春拉了拉被角,低声道:“她们也是为我操心。”

      黛玉把暖盒搁在案上,道:“我先前还道,二姐姐不过偶感风寒。如今瞧来,这屋子倒比人病得还沉些。”

      迎春勉强牵了牵嘴角,道:“林妹妹说笑了。”

      帘外又响起急促杂乱的碎步声。一个丫鬟抱着一小篓炭踉跄跨进门来,约莫十六七岁,中等身量,一张端正的鹅蛋脸,两片唇抿得略紧。鬓边沾着残雪,鼻尖冻得通红,袖口手背上蹭满黑灰。

      她见黛玉立在榻前,明显一怔,慌忙把炭篓放下,抹了抹手见礼道:“林姑娘。”

      莲花儿眼尖,抢先一步探头往篓里瞧,撇嘴道:“绣橘姐,银霜炭呢?”

      绣橘咬了咬下唇,低声道:“库上卡着规矩不肯支。这些是先拿回来的,司棋姐姐还在那边同管事的理论。”

      莲花儿往篓里一瞅,声气微低,话里却藏不住嫌弃,道:“这种杂炭烟气最呛人,姑娘素来闻不得的。绣橘姐姐跑了半日,原来只抱了这么一篓烂木炭回来。”

      莲花儿说这话时,两只手死死拢在暖袖里,袖口干干净净,半点灰星也没沾。

      绣橘脸上腾地红了,却并不与她分辩,只垂首道:“先点起来取暖要紧。等司棋姐姐争回好的,立时换上。”

      黛玉依旧不搭理莲花儿,只向着迎春温言道:“二姐姐,咱们先烧这个罢。便是有些烟气,也强似这般受冻。”

      迎春轻轻点了点头,道:“好。”

      紫鹃同绣橘忙把炭添进盆里。绣橘跪在榻前俯身吹了几口,残烬渐渐攀上新炭,灰黑的炭块一点一点透出火色来,屋里这才勉强多了一缕温气。

      只是这杂炭才烧透,便腾起一股潮木混着焦刺的呛人浓烟。黛玉眉尖微蹙,迎春也下意识掩了掩口鼻。两人目光相撞,都瞧清了对方眼底的神色。

      迎春飞快地垂下眼帘,轻声道:“暖和起来就好了。”

      紫鹃忙把向风的窗格子推开一线缝隙散烟,又向绣橘道:“药都冷了,快取滚水来重温一温。”

      绣橘忙应了,端起冷药碗快步出去。黛玉看了一眼立在门边的莲花儿,道:“鹿肉还在暖盒里温着呢。你去寻个干净小碟子来,再拿柄火箸。”

      莲花儿不敢推脱,只得应声退下。不多时,两人取了滚水、瓷碟与铜火箸进来,见两位姑娘正低声说话,便识趣地垂手退到外间听差。

      屋里这才静了下来。紫鹃揭开暖盒,一股热气扑面散开。鹿炙的焦香浓烈醇厚,同屋里的炭烟与药气混在一处,倒硬生生将这间冷凄凄的屋子拽出了一分烟火人间的暖意。

      迎春望了一眼,轻叹道:“我病中嘴苦,未必克化得下。”

      黛玉拿帕子垫着手,替她从碟里挑出一小片烤得金黄的鹿炙,柔声道:“吃不下也闻一闻这香气。方才他们在芦雪庵里闹得天翻地覆,若不特特装一盒送来,倒显得这大观园里只有他们才配快活了。”

      迎春浅浅抿唇,道:“云妹妹必定吃得最欢。”

      黛玉将那片鹿炙递到她唇边,笑道:“宝哥哥也不甘示弱。凤姐姐还打趣说,那鹿若能在衙门递状子,第一个就要拿他是问。”

      迎春眼底笑意渐柔,伸手接了过来,依言咬了一小口。肉质微焦脆嫩,才咽下肚,胸口那阵紧绷的冷意当真被热油顶开了一线生机。只是吃得分外慢,一小片肉细细嚼了半晌方才咽下。

      黛玉在一旁静静瞧着,心底掠过一阵酸楚。她自己是常年吃药的药罐子,最懂得病中光景,并非当真不知饥饱,不过是身上虚软、心里空落,连抬一抬眉的力气也耗尽了。

      黛玉轻声道:“二姐姐常这样么?”

      迎春微怔,道:“哪样?”

      黛玉道:“屋里冷,茶也冷,身边能使唤的人全跑在外头。”

      迎春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道:“今日恰巧罢了。”

      黛玉把话放下,道:“恰巧多了,便不像恰巧。”

      迎春指尖一收。紫鹃在旁替迎春倒了半盏热水,又给黛玉递上一盏。屋里渐渐暖了,炭烟味却还未全散。过了一会儿,迎春才轻声道:“林妹妹怎么这时候肯来我这里?”

      黛玉看她一眼,道:“我若说是宝哥哥叫我来的,二姐姐可恼?”

      迎春摇头,道:“宝兄弟有心。”

      黛玉指尖在茶盏边停了一下,道:“他有心是有心,只是有时心太多,自己也分不清。今日倒亏他想起你。”

      迎春轻声道:“他待姐妹们素来好。”

      黛玉笑了一下,道:“二姐姐说话,总爱把自己放进‘姐妹们’里。”

      迎春一怔。低头半晌,才道:“我也没有别的本事。”

      黛玉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,听了这句,指尖微紧,眼底的机锋不知不觉全敛了去。她静默片刻,伸手替迎春将掖在肩头的薄被往上拉了拉,声气轻软下来,道:“二姐姐身上还不好,怎么不请太医再来瞧瞧?”

      迎春道:“不过小寒。过两日就好了。”

      黛玉叹道:“我也常这样说。”

      迎春抬起头来。黛玉低低一笑,道:“病惯了的人,总有一套话:无事,过两日就好,不必惊动人。说得多了,旁人也就信了。”

      迎春唇边动了动,一时无话可答。黛玉又道:“我从前病着,总嫌旁人管得多。可若当真没人管,也未必好受。”

      迎春望着她,眼里渐渐软下来,轻声道:“林妹妹有人管,是好事。”

      黛玉道:“二姐姐也该有人管。”

      迎春转过头,道:“我这样的人,有什么可管的。”

      黛玉静静看着她,半晌未语。半晌,才道:“王爷若听见这话,只怕不爱听。”

      迎春手里的帕子猛地一紧,指节瞬间攥得发白。紫鹃正收拾暖盒,手腕略停了一停,随即便低头叠着帕子,全当未曾听见。

      迎春声音微颤发紧,道:“林妹妹说笑了。”

      黛玉道:“我像说笑么?”

      迎春脸上褪得没了血色,急道:“王爷不过为着宝兄弟的事,常往府里来。我们这些深闺内眷,哪里同王爷有什么相干。”

      黛玉偏头看她,道:“我还没说什么相干。”

      迎春顿时顿住。黛玉笑道:“二姐姐自己倒先把路封上了。”

      迎春急忙抬头,道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
      黛玉道: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
      迎春张了张口,却说不出来。窗外雪落得更密。屋里炭火渐旺,鹿炙的香气淡了,只余一点温热油气。迎春低着头,指尖将那方素帕的滚边反复捏紧又松开,掐得指节泛白。

      过了半晌,她才道:“王爷是何等样的人物。”

      黛玉并不接话。迎春声音更低,道:“我不过是……不过是深宅大院里一个无用的人罢了。”

      黛玉眉尖一蹙,道:“二姐姐。”

      迎春眼圈微红,两手把帕子揉得发皱,低声道:“林妹妹别恼,我本就是个没本事的,屋里屋外哪一样也管不周全;姐妹们哪一个不比我强上百倍?人家不过是待咱们府里客气、全个礼数罢了,哪里会真记着我是谁。”

      黛玉静静看着她,半晌,轻叹了一声道:“我不过提了一句,二姐姐倒替他分辩了这一大车的话,又何苦这般作践自己?若果真半分不相干,何苦慌成这样。”

      迎春眼圈更红了,泪水在眶里打转,却仍低头绞着帕子,声音发虚道:“我……我没有。”

      紫鹃背对着她们,手上仍一本正经叠着帕子,耳朵却竖得分明。

      黛玉见她缩在被子里,整个人单薄得像一片纸,眼泪眼看就要落下来,心底那点锋芒不知不觉全软了。她并不再逼问,只顺手替迎春将颊边的乱发轻轻抿到耳后,声气淡淡的,却透着一股温和:“没有便没有,好端端的掉什么金豆子。谁心里还没点说不出口的事呢。”

      迎春眼睫微颤,怔怔看着黛玉。

      黛玉站起身来,抚了抚身上的斗篷,笑道:“二姐姐好生歇着罢。我也该回去了,芦雪庵里那一群馋猫,指不定把鹿肉抢成什么样了呢。”

      迎春忙撑着身子要送。

      黛玉伸手轻轻一按,道:“快躺着罢,仔细又受了冷风。真冻病了,下回手谈谁来压阵?”

      迎春只得缓缓靠回枕上。

      黛玉转身便往门外走。方行至帘栊前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微细却发颤的呼唤:“林妹妹。”

      黛玉停住脚,回过身来。

      迎春面色雪白,似这一声已耗尽了平生积攒的全部力气。她颤着手伸到枕下摸索了半晌,竟摸出一封甚薄的素白信封来。信封上无花笺纹理,亦无脂粉香气,唯有封口折得方正齐整,边角已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。她紧紧捏着信角,指节泛白,迟迟没敢递出来。

      迎春声音细若游丝:“我原不该……拿这事来连累妹妹。”

      黛玉折步走回榻边。

      迎春像是怕到了底处,眼眶通红,结结巴巴道:“若实在不便,妹妹只管扔进炭盆里烧了……我也只是……只是前儿水榭承蒙照拂,心里有几句话,想回一回。能不能劳烦妹妹,从恒信轩石先生那里……转给王爷?”

      黛玉未去追问信里写了什么,更无半点窥探之色。她伸出纤长微凉的手,随手从迎春手里抽过那封信,往大氅深袖里一拢,面上神色如常,只抿唇一笑,道:“二姐姐把心放回肚子里。横竖我今日是嘴馋吃了人家的鹿肉,替他跑这一趟腿,权当折抵肉钱罢了。”

      迎春呆呆看着她,眸中水汽氤氲,整个人像是从千斤重担下卸了脱出来,长长舒了一口气,哽咽道:“多谢林妹妹。”

      黛玉笑道:“行了,仔细药又凉了。”

      话音未落,外头廊下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,门帘哗啦一掀,只见司棋怀里死死抱着一整篓银霜炭踉跄跨进门来。肩头落满残雪,衣角蹭着黑灰,喘着粗气扬声道:“银霜炭争回来了。”

      绣橘与莲花儿忙上前接应,手脚麻利地将盆里的杂炭换下。银霜炭入盆,火光融融,暖香顿生,屋里的呛人烟气立时散了个干净。

      黛玉见屋里彻底暖和起来,迎春倚在枕上面色渐转温润,便轻轻按了按袖中暗袋,向迎春递了个温和的眼色,道:“二姐姐好生安歇,我回去了。”

      迎春脸上一红,用力点了点头。

      黛玉递了个眼色给紫鹃,主仆二人掀帘出了紫菱洲。

      外头风雪渐收,天色青白。紫鹃提着风灯在前头引路,才走出没几十步,离了缀锦楼的院墙,她便再也按捺不住,步子一收,转过身来两眼放光,急急凑到黛玉跟前,压着嗓子喜道:“姑娘,快叫我也瞧瞧,二姑娘到底写了什么。”

      黛玉啐了她一口,拿帕子在她肩上轻轻抽了一下,嗔道:“好个没规矩的蹄子,二姐姐写给外头王爷的,有你什么相干?方才在屋里不是一本正经叠帕子么,这会儿倒显出原形来了。”

      紫鹃噗嗤一笑,掩着嘴吃吃乐道:“好姑娘,方才我在榻边叠那方帕子,连大气儿都没敢喘一口,生怕漏了半个字。满府里都笑话二姑娘是‘二木头’,戳一针也不知嗳哟一声的,想不到今日竟当真把信递出来了。”

      黛玉轻哼了一声,白了她一眼道:“旁人编排她是木头,你也跟着浑叫。人心肉长的,还能真由着人当一辈子木头待不成?”

      紫鹃把风灯往怀里护了护,收了嬉笑,眼珠子一转,忙道:“姑娘,这信可千万交给我去送。”

      黛玉斜睨着她:“交给你?你又要弄什么巧?”

      紫鹃说得头头是道:“姑娘想想,芦雪庵里宝二爷、史大姑娘都在呢,那两位哪一个是省油的灯?姑娘怀里揣着这封信回去,若是不留神带出一角来,叫他们瞧见了,二姑娘还要不要做人了?宝姑娘那一双眼睛更是水晶似的。倒不如姑娘回庵里去吃肉说话替我打掩护,我脚程快,提着灯抄近道往恒信轩走一趟,交到石先生手里,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
      黛玉听她算计得这般周全,忍不住笑骂道:“我看你哪里是怕我露馅,你分明是自己馋戏,非要抢着做这纱窗外的红娘不可。”

      紫鹃抿嘴一笑,眼角眉梢全是灵动:“二姑娘这样好的人品,成日家在这冷屋里受丫头婆子们的慢待。王爷又是那样的人物。这出戏若是唱成了,往后看府里那些看人下菜碟的,眼珠子往哪里搁。我便是顶风冒雪跑断了腿,也乐意去递这一趟喜信。”

      黛玉望着她冻得红扑扑的脸颊,心头一阵温热,唇角的笑意深了,将手从袖中伸出,悄悄将那封素白信笺递了过去,轻啐道:“信交给你了。若是有什么差池,仔细我拧烂你的嘴。”

      紫鹃忙接了过来,妥妥贴贴揣进棉袄内层的暗袋里,将衣襟拢得严丝合缝,笑道:“姑娘放一百个心,管保连雪沫子也沾不上它半点。”

      说着,她忙将风灯换到右手,左手稳稳托住黛玉的肘弯,寸步不离地护着,嘴里连声叮嘱道:“外头风硬,姑娘把斗篷掩严实些,仔细脚下踩着暗冰。”

      主仆二人相搀相扶,踩着细碎的新雪,一路往芦雪庵走。

      方走到抱厦阶下,隔着密密花木,早听见里头湘云清脆的大笑与宝玉的分辩声,混着一股浓烈的鹿肉焦香,扑面散了开来。守在抱厦帘下的素云听见脚步响,忙打起厚重的大红猩猩毡帘,满面堆笑向里头报导:“林姑娘回来了。”

      紫鹃趁着素云打帘迎人的当口,先替黛玉轻轻拂去兜帽与肩头的残雪,抬眼向黛玉递了个眼神,脚底抹油,悄没声儿缩回台阶下,提着风灯一闪身便隐入了假山夹道里。

      黛玉微一颔首,拢了拢斗篷,从容跨过门槛。棉帘落下,夹道风雪尽被关在门外,满室酒香肉气与暖融融的笑语登时将她裹了住。宝玉一眼瞧见她进来,立时从火炉旁跳了起来,扬声招手笑道:“林妹妹可算回来了,这块最嫩的里脊,我替你用小铁叉死死护了这半日呢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91章 第九十一回 鹿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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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更新时间现定于每周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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