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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9、第八十九回 岔路 司棋十分委 ...


  •   却说这一日午后,玄卿同锄药从潇湘馆对了近日的书账出来,仍沿着原定夹道回去。门上备着出入簿子,姓名、时辰、去向都须写明,入园记过,出来还要再勾。这规矩原是苏州清厅上写进文书里的;末了一条,诫令他入府后不得借机窥探荣府内宅,还是北静王亲口添的。回京划定此道时,两边便依律起了高墙、植了密树,遮得严严实实,叫行路的人望不见内宅天地。他当时也应了“石某谨记” 四个字,此后大半年里,每回仍进那一道角门,只在这一条隔道里来去,不曾偏移半步。

      锄药手里抱着一册小账,记的是恒信轩近日进出的纸、墨、茶、香、夹纸、抄本。自《迷踪乐坊略事》在园中传开,借书还书的人一日多似一日,催书的也一日多似一日。玄卿原只当写几卷闲书,替正经书挡一挡乱批乱划,谁知闲书一多,连书签、夹纸、抄本、封皮都要立账。

      前一日姬夫人才把账册推给他,道:“这个说借时就缺了页,那个说送来并不缺,到底该找谁?你若不记,回回都得自己补。”

      玄卿无话可答,只得叫锄药日日记一遍。锄药捧着账,虽甚郑重,里头的缘故却有些懂、有些还不大懂,故玄卿一路又同他讲起。

      玄卿道:“事无巨细,凡有出入,最像这官私水陆行路。官道坦荡,两边有关卡章程立着;私径固然省了脚程,只是走得多了,草木泥沙上总要留下拔不掉的印子。当年在江南查访私盐水路,便是顺着这些暗地里的深浅印子摸过去的。”

      锄药低头看着账页,懵懂道:“先生是说,正经买纸走的是官道,底下省事走的是私径?”

      玄卿看他一眼,失笑道:“我不过拿行路打个比方,你倒真替纸墨分起官私来了。”

      锄药道:“小的听着,倒像真有这么两条道儿。”

      玄卿叹道:“可见譬喻之言,最易叫人当了真。”

      话未说完,玄卿脚下一停。

      锄药正低头看账,险些撞在他背上,方要张口,已被玄卿抬手轻轻掩在跟前,往旁边青石阴影下退了退。玄卿微微摇头示意,锄药会意,忙抱紧了小账,屏息不敢作声。

      玄卿方才那一停,原是守礼的外男本能。他本低头走在两壁高墙夹道之中,忽见前方天光微敞,原本遮得严密的高墙到此竟缺了一截。抬眼处,隔着参差的山石树影,隐约立着两个人影。在深闺内宅撞见女眷,按例当立时收步回避,以免背上窥探之名;可玄卿拉着锄药避入青石阴影时,余光扫过那两人,心头便微微一动。

      隔着乱石花木,声气半点听不真切,面目更是模糊。只隐约瞧得出是一男一女。那女子身量颇高,穿一件青色短袄;男子是个精壮后生,低着头同她说着什么。两人不过交接了半句言语,女子便仓促转身,快步绕过山石往里去了;那男子也身形一敛,转眼缩入假山深处,没了踪影。

      前后不过两三息功夫,那两人便散得干干净净,假山后只余秋风落叶之声。

      玄卿这才慢慢松开按着锄药的手。

      锄药吁了一口气,抚了抚胸口,低声道:“先生……是二姑娘屋里的司棋姑娘,同她表弟潘又安……” 说到此处,见玄卿静静看着自己,他方觉失言,忙收住了口。

      玄卿看着他,平声问:“你认得?”

      锄药抓了抓头皮,低声道:“小的平日在园里跑动多,司棋姑娘身量比别个丫鬟高,那青绫袄前日见她穿过;那后生是前头跑腿的潘又安,跟小的常在一处吃茶,单看那侧脸身架便错不了。”

      话刚出口,他自觉失言,忙又摆手道:“小的糊涂……小的是瞧见了不该瞧的事。若是外头有人问起,小的只说连个人影也没撞见。”

      玄卿看着他,平声问:“为何不说?”

      锄药抓了抓头皮,低声道:“这事若漏出去,哪怕只漏半个字,先伤的是二姑娘的体面脸面。二姑娘心慈性软,在这府里本就不受待见,屋里再闹出这等丑祸,教她往后怎么见人?再说,小的隔着远,到底也没听见他们说什么,没凭没据的,不敢浑嚼舌根。”

      玄卿眼中掠过一丝温和,微微颔首。

      锄药见先生不语,把那本小账抱得越发紧,悄声问道:“先生,这事咱们要不要回给老太太,或是知会二奶奶一声?”

      玄卿抬手一拦,道:“不急。”

      锄药一愣,道:“不急?”

      玄卿转过身来,看着那片假山杂树,平声问道:“潘又安平日是在哪一处当差?”

      锄药抓了抓耳朵,道:“在前头二门外跟车、跑腿,偶尔也替管事们往各处庄子上送个信。”

      玄卿问:“外院当差的小厮,若循着明路进大观园,要多久?”

      锄药算道:“外头小厮哪能随随便便进园子?便是领了公差,也得先在仪门上拿腰牌、对名姓,等里头传话。自二门进来,穿垂花门、出穿堂,绕过沁芳桥,顺着水边游廊大路走到这假山后头,少说也得两三刻功夫。一路上少不得有三四处巡值的婆子小厮盘问。”

      玄卿又问:“那二姑娘房里的司棋呢?从紫菱洲缀锦楼走到此处,要多久?”

      锄药道:“若顺着游廊走,少说一盏茶;即便穿假山石子路,快走也得半盏茶。且前头几进住着迎春姑娘房里的粗使老嬷嬷,天好时,廊下总坐着几个婆子做针线。”

      玄卿道:“方才咱们在潇湘馆门前,你听见什么?”

      锄药道:“小的听见三姑娘房里的小丫头打发人去请各房姑娘起诗社。算着时辰,那丫头才刚往紫菱洲那边去没多大会儿。”

      玄卿立在青石阴影里,低头看着自己袖中的记账簿子,在心里暗暗合了一回时辰。当年随林如海在两淮查盐道、核漕帮船簿,凡水陆关卡、码头换驳、船行水程,他最是清楚。一条粮船过闸,哪一更过卡、哪一刻到埠,时辰扣得分毫不差;若是哪只船在水面上短了半个时辰,里头多半便是借着暗处换驳夹带私盐。

      如今按大观园正路的规矩与脚程,潘又安一个外院小厮,哪能在这么短的工夫里穿过重重门禁走到园子深处;而司棋若方才在房里听见诗社传话,也走不到这假山背后。

      这两个人往来碰头这般快,若是按着常理细算,中间的时辰无论如何合不上。

      锄药瞧着玄卿神色,越琢磨越觉着透着古怪,忍不住小声道:“先生,怎么了?这不过是他们私下递两句体己话罢?”

      玄卿看着他,平声道:“也许。只是这走路的时辰,对不上。”

      锄药懵懂道:“时辰对不上?”

      玄卿道:“当年查案也好,如今断事也罢,没有真凭实据,便只能存疑。方才的事,你我隔着远,到底未曾听清半个字,不可妄下断语。”

      锄药将账册抱在胸前,道:“那咱们如今该如何?”

      玄卿道:“先回恒信轩,万事如常,什么也休提。”

      玄卿看着那处断墙,叮嘱道:“今日撞见之事,休对旁人提起。春纤若问,不必多言;夫人若问,据实以告;若是旁人问起,你只说我一路在讲借书的账目,你听得糊涂。”

      锄药苦着脸道:“先生放心,这个小的不用装,原就是真糊涂。”

      玄卿唇角微扬,失笑道:“那便更好。”

      锄药仍忍不住小声嘀咕:“先生方才细细盘问那些小路做什么?”

      玄卿道:“先记着这些路便是。”

      锄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账册,问:“可要记在这里头?”

      玄卿抬手将册子轻轻按住,平声道:“记在脑子里便是。这册子是恒信轩借书的明账,各处人来人往都要翻看的,你若落了笔,倒像是特特贴了告示给人看了。”

      锄药恍然省悟,忙道:“小的知错了。”

      二人不再逗留,亦不绕往假山探看,依旧循着那条规矩夹道快步往前走。走了一程,玄卿方低声道:“方才你见人未曾慌张叫嚷,也不曾冒失冲出去,处事倒还稳当。”

      锄药这才嘿嘿一笑,抓头道:“小的也是怕挨大老爷、二老爷的板子。”

      玄卿侧目看他一眼。

      锄药声音渐小,补了一句:“更怕坏了二姑娘的清白名声。”

      玄卿道:“记住你这后一句。”

      锄药肃然点头:“小的记下了。”

      却说缀锦楼内,迎春已经起身。那一本宽厚的《太上感应篇》端端正正合在书案正中,早先那盏凉茶依旧搁在一旁,残水已干,不见有人来添热汤。

      迎春抚了抚衣襟,才转到廊下。

      那头花树掩映处便急急转出一个人来。正是司棋。她鬓边那一缕散发尚未拢齐,跑得气息微促,裙角还粘着一点草屑泥灰,口中急道:“姑娘,三姑娘那边打发人来请,说诗社……”

      迎春抬眼看她,轻声道:“知道了。”

      司棋一抬头,见绣橘正立在迎春身侧,手里捧着披帛斗篷。她话头登时一滞,忙止住了声,借着低头理衣裳,悄悄把裙角往后缩了缩。

      迎春看在眼里,却一如往昔那般温软退让,既不追问她方才去了何处,也不查问那裙上的泥草从何而来,只安安静静道:“既是三妹妹请,咱们便过去罢。”

      言毕,便带着绣橘与司棋缓缓往外走。屋里案上,那一盏凉透的残茶,终究还是冷冷清清立在原处,无人收拾。

      再说姬夫人这边。

      恒信轩近来事多,案上不是账便是书,玄卿才叹补书费事,春纤又进来回谁要借书、谁来催稿。这日姬夫人理过药匣,看完两页账,恰好再没有人来。她见外头日色尚好,便带春纤出去走走。

      春纤跟在旁边,眼里带着笑,道:“夫人今日真是出来看花?”

      姬夫人道:“不然呢?难道看花还要先听一回书?”

      春纤笑道:“若先生在,只怕一朵花还没看完,故事已讲到三千里外。”

      姬夫人笑道:“所以趁他不在。”

      二人沿□□慢慢走。秋日的园子淡些,花不多,叶色却好;风从竹梢上下来,吹得人袖口微凉。姬夫人今日只穿着一身家常竹青素绸袄,袖口挽起半截,头上只簪着一根素银扁簪,腕上连个镯子也无,倒比寻常做客的夫人利落许多。她才在一枝晚菊前停步,只听前头脚步急促,纸页沙沙乱响,还不曾看清,便有个人低着头迎面走得急,撞了上来。

      春纤忙伸手搀住姬夫人。那人自己退了两步,脚下一滑,跌坐在石径旁,怀里的书本并几页散纸散落了一地。

      那姑娘吓了一跳,连头也不敢抬,忙低头告罪道:“夫人恕罪,是我走路没留神……”

      话未说完,她忽见散在地上的那几页字纸,慌得连告罪也顾不上了,忙伏身去拾。她一张张拾起纸来,又拿袖口轻轻拂去纸角上的泥尘,口中还念着:“……墟里上孤烟……可别污了字……”

      姬夫人并未动怒,只俯下身去,伸手托住她的肘弯,将她从地上轻轻拉了起来,温声道:“先起来。摔着没有?”

      那姑娘被她一扶,身子微微往后避了避,半晌才怯生生抬起眼来。

      姬夫人低头打量,只见这姑娘生得十分标致,眉眼温顺,眉心生着一点米粒大的胭脂痣,只是鬓发微乱,葱黄裙子上蹭了点泥土。那姑娘见跟前立着一位面生的夫人,正低头看着自己,脸上登时一红,忙将拾起的散纸抱在怀里,头又垂了下去。

      姬夫人见她两手紧紧护着怀里的纸,反倒忘了掸身上的泥,眼底不由自主泛起一阵笑意,伸手替她拍了拍袖口上的干草灰土。

      姬夫人问:“你是哪一房的姑娘?”

      那姑娘两脚局促地并着,红着脸细声答:“我叫香菱。” 说了名字,又慌忙把头低下,十指把纸角捏出了细褶。

      春纤在旁轻声提醒道:“夫人,是薛大爷房里的。”

      香菱听了,两手捏着纸边,头垂得越发低了,只缩着肩立在原处,不敢作声。

      姬夫人弯下腰,替她拾起遗在草丛边的一本书。封皮上写着《王摩诘诗》,里头夹了好几条细细的夹纸,纸角都翻得毛了。旁边两页纸上写着几行字,字迹尚新。姬夫人平日不通诗词,但瞧她方才那副先去护纸的模样,也知是个痴顽性子。

      姬夫人把书递还到她手里,温和问道:“从林姑娘那里来?”

      香菱本还低着头,听见这一句,有些诧异地抬起脸来。见姬夫人眼角含笑,手里正替她托着那本书,半点怪罪的意思也无,她眼睛登时亮了,两手忙将书接过来,连声道:“是。林姑娘叫我先读王摩诘,说五言律先从他读起。我才看了几首,越看越觉得好,偏又说不出好在哪里。”

      春纤在旁瞧着她这副转眼忘疼的痴态,忍不住笑道:“所以连路也忘了?”

      香菱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衣带,却到底按捺不住心里的痴劲,往前凑了半步,急急向姬夫人道:“夫人,我方才走在路上,满脑子正想着‘渡头余落日,墟里上孤烟’。那‘余’字和‘上’字,我怎么想也想不透,怎么就这样好?若换了旁的字,也像说得过去,可偏偏就不是那个味儿了。”

      姬夫人听她这般痴痴发问,不禁失笑,只温言劝道:“这字好不好,我可答不上来。只是诗再好,也得先看脚下的路;方才若是摔破了手脚,明日连笔也握不住了。”

      香菱听了,红着脸忙不迭点头应道:“是,我下回一定看路。”

      话音未落,花影后头传来一个清清亮亮的声音,笑道:“我才说她看诗不看路,果然一出来便撞人。”

      香菱忙回头道:“林姑娘。”

      黛玉从竹影后走出来,紫鹃跟在后头,手里还拿着一册书。她今日穿得也素,面色比前几日好些,眼里带着一点笑。她看了看香菱,又看了看她怀里那几页纸,道:“撞着师母了?”

      香菱低头道:“是我不好。”

      黛玉道:“记着下回留神。方才想的那两句,回去也写下来,别撞了一下,连诗都忘了。”

      香菱忙答应了,脸上又有了笑意。

      紫鹃把书递给黛玉。黛玉接过,递向香菱道:“这本先带回去。王右丞还没读熟,便记挂老杜,心也太忙了。只是你既问到这一步,看几首也好。别贪多,看一句,便要想一句。”

      香菱忙把原来的书纸夹在肘弯里,用袖子擦了擦手,才两手接过,翻开看了看,忙道:“我今晚看完,明日来回姑娘。”

      黛玉道:“才说别贪多,你就要一夜看完。不许熬夜,诗又不催债。”

      香菱答道:“我不熬。”

      见黛玉静静望着自己,她忙又改口道:“少熬。”

      紫鹃在后头忍不住抿嘴笑。

      黛玉也笑道:“你倒会还价。”

      香菱抱着书,又道:“姑娘,那‘墟里上孤烟’的‘上’,若换成‘起’呢?”

      黛玉道:“你自己觉得呢?”

      香菱想了半日,道:“‘起’字也说得通。只是我一念到‘上’,就像站在那里,看见一缕烟慢慢往高处去,还没散呢。换了‘起’,便没这样真切了。”

      黛玉笑道:“这不是知道了么?你先把自己看见的说出来,别只问我好不好。”

      香菱听了,喜得忙应道:“那我回去再想。”

      黛玉道:“这回看路。”

      香菱忙不迭应着,抱紧了两本书并那几页纸,自去了。走出几步,果然又低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紫鹃在后头唤道:“香菱姑娘。”

      香菱忙抬起头来,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。

      待她走远,姬夫人才向黛玉笑道:“你教人倒有耐心。”

      黛玉道:“她问一句,我答一句,有什么耐心。”

      姬夫人道:“答完了,还特特追出来送书?”

      黛玉脸上一热,道:“是她落下的。”

      紫鹃在后头轻声道:“姑娘方才还说,落下也罢,明日再取。后来又怕她今晚想着想着睡不着,才追出来的。”

      黛玉回头轻唤了声:“紫鹃。”

      紫鹃忙低头道:“是我记错了。”

      姬夫人忍着笑道:“周姑娘在时,你也常这样。”

      黛玉手上一停,道:“哪样?”

      姬夫人笑道:“说着说着,眼睛便亮了。自己还不知道。”

      黛玉转头去看花,道:“师母今日出来看花,倒看出这些。”

      姬夫人道:“花看多了,人也看两眼。”

      黛玉便不接这话,只低头理袖口。唇边却还带着笑,几回要收,也没有收住。

      姬夫人也不再说破,道:“风凉了,回去罢。”

      黛玉点头道:“师母也早些回去。先生若找不着你,怕又要从园门讲到罗马路去。”

      姬夫人把袖口拢了拢,道:“那我更该晚些回。”

      黛玉才笑出声来。紫鹃也低头笑了。主仆两个沿竹径去了。

      春纤看着她们走远,轻声道:“林姑娘方才真高兴。”

      姬夫人只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
      春纤道:“她自己倒像不知道。”

      姬夫人看着那边竹影,道:“不知道也好。”

      春纤不解道:“为什么?”

      姬夫人慢慢往前走,道:“一知道,反倒要收着了。”

      到晚间,恒信轩掌了灯。玄卿与姬夫人各自忙完,才坐在一处说话。

      春纤送了茶便退下。锄药也回后头歇着了,只把白日那本小账搁在案边。窗外风过竹梢,声声细碎;屋里一盏灯照着案面,光色很稳。

      姬夫人先说白日在园里的事,道:“今日有人撞了我一下。”

      玄卿抬头道:“撞着哪里了?”

      姬夫人道:“我倒无妨,她自己跌了一跤,倒先慌着去拾书。”

      玄卿停下手里的纸,问是哪一房的姑娘。

      姬夫人道:“是香菱。”

      玄卿一时未曾想透,又问:“哪一个香菱?”

      姬夫人道:“薛大爷房里的那个。”

      玄卿才省悟过来,“哦” 了一声,将手里的纸搁下。

      姬夫人端起茶来,道:“手里抱着王摩诘,嘴里还念‘渡头余落日,墟里上孤烟’。走路不看路,偏问那个‘上’字为何好。”

      玄卿道:“这题好。若问我,我便不知如何答。”

      姬夫人茶盏还未放下,眼里仍留着白日那点暖意,道:“所以她问的是林姑娘。林姑娘追出来送书,嘴上嫌她心忙,眼里却笑得藏不住。”

      玄卿抬起眼来道:“姑娘笑了?”

      姬夫人道:“笑了。她自己大约不曾觉着。周姑娘在时,她也常这样。”

      玄卿想了想道:“那很好。”

      姬夫人放下茶盏,道:“是很好。我瞧着她那般欢喜,比吃什么温补药都强些。”

      玄卿虽点头应着,手底下却又拈起方才那张旧纸,展了又叠。

      姬夫人瞧在眼里,便问:“你今日在园里也有心事?”

      玄卿将旧纸抚平拢好,道:“我在园里也撞见一件事。”

      因将白日在假山旁所见,一一告诉姬夫人:那男人是锄药认出的,说是司棋的表弟潘又安;两个人说什么并没听见,只见递了帕子,便各走一条小径。他不曾惊动,等人走远,才向锄药问过几句路。

      姬夫人听完,半晌不语,先道:“也许只是私会。”

      玄卿点头道:“我也盼只是私会。”

      姬夫人道:“那就先照所见的记着。”

      玄卿问:“夫人也只想到这里?”

      姬夫人将手搭在茶盏边,道:“凭据只有这些。便只说私会,传出去也够那丫头受的,何苦再添上咱们的猜想。再说,二姑娘又知道什么?闹起来,还不都算到她屋里。”

      玄卿道:“是。不能惊动二姑娘。”

      姬夫人又道:“锄药如何?”

      玄卿道:“还算稳。先说看见司棋同她表弟,接着自己收住了。问他为何不说,他知道先伤二姑娘的脸。”

      姬夫人点点头道:“孺子可教。”

      玄卿道:“我叫他不要声张,心里这些猜疑都没告诉他。”

      姬夫人道:“春纤呢?”

      玄卿道:“不曾告诉。”

      姬夫人略想了想,道:“细处暂且也不必告诉。明日若有闲话的由头,我叫她顺口问一问今日诗社的时辰、紫菱洲哪几个丫头跟了来。问不出也罢。”

      玄卿道:“我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
      姬夫人看他一眼道:“可千万别叫锄药盯司棋。”

      玄卿道:“我也只向他问了各处的脚程,不曾叫他跟谁。”

      说到这里,他沉吟了一回,将案上的茶盏往旁挪了半寸,平声道:“还有一件。我白日里在心里合了三遍时辰,总觉得透着古怪。”

      姬夫人抬起眼来看着他。

      玄卿道:“潘又安不过是个外院跑腿的小厮。这府里大观园门禁看着规矩重重,外男若要进园,先要在仪门上领牌通报,穿过垂花门、出穿堂,绕过沁芳桥,顺着水边游廊大路走到假山后头,少说也得两三刻工夫。一路上少不得有各处巡值的婆子小厮盘问。司棋在缀锦楼伺候二姑娘,探春姑娘遣人请诗社的话才刚传到,司棋转眼便在这假山后现了身。两个人说了半句话,转眼又各自散了。”

      姬夫人的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停了停,道:“你想说什么?”

      玄卿道:“这大观园内宅深广,这两个人往来碰头,脚程未免太快了些。当年在两淮盐院,咱们同东翁查私盐、核漕帮船簿,凡关卡要道,水面上哪只船走得反常、时辰与脚程对不上,里头便必有弊端。如今这园子里的门禁若真像面上那般严密,依着正路算下来,中间少了好些时候。我左思右想,只觉得这走路的时辰,无论如何对不上。”

      姬夫人听了,失笑道:“你呀,当年跟着东翁查私盐、查船引查多了,到了这贾府深宅大院里,看两个小儿女碰头,也拿当年查关卡私货的眼光去量。大宅门里的事,哪能处处像官衙断案?府里这么大,底下人钻空子、抄近路,也是常有的。小儿女私情急迫,多半是潘又安私下塞了几个钱给哪处看门的婆子,偷放他进来见上一面,转头又从便门溜出去了。下人有下人的私弊名堂,你按官中正路的牌子去算时辰,自然是对不上的。”

      玄卿听罢,若有所思,点头道:“夫人说得也在理。所以我半个字也未敢下断语,连锄药跟前也未露半点风声。”

      姬夫人收了笑意,正色道:“压在肚里是对的。没凭没据的事,单凭时辰合不上,不能胡乱去猜。二姑娘性子温软,司棋又是她屋里有头有脸的大丫鬟,若无端闹开,先伤了二姑娘的脸面;若是底下人背着主子贪些私钱放人,更不是咱们外姓客人该插手的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且先当没看见罢。”

      玄卿舒了一口气,道:“全听夫人的。”

      姬夫人又道:“明日仍照常办事。锄药若再问,只叫他按常例在夹道里行走,沿途遇见小门开合、花匠走动、送柴送水的人,暗地里留个心眼便是,断不许寻人打听。”

      玄卿点头道:“好。”

      姬夫人道:“司棋那里,先当没看见。”

      玄卿也道:“先当没看见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9章 第八十九回 岔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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