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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8、第八十八回 微身 都说贾迎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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且说紫菱洲缀锦楼一带,秋来比别处更静。这日缀锦楼窗外,水边草已渐枯,残菱浮在池面,有的尚青,有的卷起了黄边。风从水上来,一阵一阵,吹得窗纸发响。迎春坐在窗下,日光隔着细纱照进来,恰落在书案上。
她穿着去年做的一件月白绫袄,袖口压着细细的水草纹,下系一条藕合色裙子,仍用那条旧宫绦束着;头上也不过斜插着一支素银簪,缀着两朵小珠花。她原生得温柔,平日说话声气又轻,屋里人少时,常常一坐半日,没有一点声息。此刻她微垂着头,半边脸映在秋光里,案上的书页已经好一会儿未曾翻动了。
案上是一本《太上感应篇》,正翻在“祸福无门,惟人自召;善恶之报,如影随形”一处。迎春默念了一遍,又从头看起,看过半页,竟记不得底下说了什么,便仍退回来,将纸抚平了重看。这书她从前不知翻过多少遍,今日偏偏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她于经文上本无什么深解,原不过借此避些闲气。往日屋里丫头拌嘴,桂娘来要东西,司棋在旁急得直劝“姑娘就该问一问”,她不愿听,便拿这本书看。旁人见她埋头看书,絮叨几句无人答应,渐渐也就散了。耳边得些清净,她便觉着这样也好,并不追问后来怎样。
她自小失了母亲,连母亲当年怎样哄过自己,也记不真切了。大太太跟前须看脸色,大老爷的事更不敢过问,虽一样是贾家的正经姑娘,到底还隔着庶出这一层。有时公中分东西,或底下人要替她作主,旁人一句话便定了;她纵觉着不妥,也只放在心里。日子久了,连自己也辨不清哪些是不能问,哪些不过是不敢问。
东西丢了,改日再寻;银钱少了,少些也罢。她惯说“算了”,旁人便当她果然不在意;事情过后虽还心疼,既已说出口,也不好再提。
今日看见“善恶之报”四字,她心底忽生出一点游移来,自己退让了人,何尝就少受过一回委屈?因又想到平日下棋,让去一子,盘上便少了一子,并不因自己肯让,过后盘上便会平白添补回来。念及此,她忙将手指按在书页上,暗想自己怎么拿胜负争较的私心来比劝善的经书,原不该生这等轻慢念头。可不这样想,又该怎样呢?她把那两句再念了一遍,仍旧想不明白。
窗外一片枯叶落在水上,水纹一圈圈荡开。迎春看着那水纹,眼前却浮出另一日的情形来。
那日隔着竹帘,屋里也有这样的日光。她坐在人堆后头,听得帘外纸页响、茶盏响,宝兄弟只管兴兴头头说话,三妹妹又压低了声音去拦他。她也同往常一样,众人笑,便跟着抿嘴笑一笑;没人问到跟前,是断不肯开一句口的。不料众人取出诗笺来,偏偏就取到了那一张“紫菱”。
她至今还记得,帘外的人念到那一纸时,语声略停了一停。隔着厚密的帘子,她连他半个衣角也瞧不见;只因那一顿,一颗心不由自主提了起来。她既怕他只是随常带过、未曾真正看进眼里;又怕他当真在帘外细细地看,把她借着诗句藏下的那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,一字一字瞧破了底里去。
“久立阶前惯寂尘,偶分灯暖到微身。”
写时原不过记着那日递药的情形,心底有一点说不出口的感念,便借着阶前灯影悄悄落了笔。她原不敢把这意思往深里想,总觉自己平日习惯了站在人后,偶然得人回护照应一回,已是天大的难得。谁知这诗交出去,竟叫人当真捧在手里细读,那份惶悚与羞赧,倒比当众领了夸赞还要叫她坐立难安。
后来王爷带走了她那首诗的誊本。
再后来,王府的礼随宝兄弟进园,前后两回,都说是给老太太并众人添个趣儿。一回是宴上分来的乌木小盒,盒里一枚青灰镇纸,面上刻着海棠;一回是嫂子寿辰那日送来的素锦小盒,混在众人礼里,素净无字。
宝兄弟每回把盒子递来,话是对着大家说的,眼角却总朝她睃过来,藏着那么一点促狭与笑意。迎春连眼皮都不敢抬,心里直跳,半句也不敢问。
她只在回屋避了人后,才敢悄悄翻看。乌木盒底另有一枝细细的菱纹,肉眼若不凑着天光迎着瞧,几乎辨不出来;须用指腹来回细细摩挲,才摸出一痕浅浅的刻纹,正是一枝含苞的细菱。那只素锦盒里,则卧着一枚薄银书签,做成菱叶形,叶脉刻得细密如丝,尾上穿一缕淡青丝线。拿在手里轻软单薄,托在掌心几如初脱清水的秋叶。
迎春起初只当自己看花了眼,移近灯又看了几回,指尖按在纹路上,到底认准了。
旁人的盒子里可也有这个,她不知道,又不敢问。若大家都有,是她自作多情;若独独自己的有,问出来更叫人疑心。
那日席上,云妹妹心直口快问过一句,说她那只同自己的是不是一样。她当时手上一僵,几乎拿不稳盒子;林妹妹却神色自若地把自己那只递了过去,三言两语引开了云妹妹。从头到尾,再无人问第二遍。
林妹妹那样玲珑剔透的人,大约是一眼就瞧破了,只是替她遮掩着。迎春心里感激,却又生出一层被姊妹看破心事的赧然。她素来最怕叫人费心,更怕叫人为着她多生闲话。
于是那两样东西便一并深收在妆台最里头的小匣里,乌木小盒在下,素锦小盒在旁,外头压一方旧帕子,又放了几卷丝线。这样收着,丫头们开匣取针线时,也不易察觉。
可今日不知怎的,她竟又忍不住取了出来。
此刻小匣就在案角,《太上感应篇》的一角搭在匣盖上。她原是取出来看了一眼,方才听见外头似有人走动,便慌忙将经书掩了过去;后来并无人进来,书也就一直没有挪开。
迎春低头看着书,又默念了一遍:“祸福无门,惟人自召。”可宝兄弟悄悄学给她的另一句话,却总在心头拂之不去:王爷评那首诗,“不争,故真”。
从前旁人说她不争,多半是嫌她性软无能。她自己也知道,下棋让子尚有收回来的章法,她这些年的退让,却只是怕事。那还算不算王爷所说的“真”呢?
她自觉受之有愧,偏又舍不得不信:这世上竟有人从她的字句里看出一分真心。
迎春想着,手指不知何时又悄悄移到了小匣边。隔着书页,摸不分明。她便轻轻把书挪开一丝,揭起匣盖,将乌木小盒侧向光亮处。盒底那细微的菱纹迎着秋光,清清楚楚现了出来。她默默看着,慢慢垂下眼去。
早年蓉大奶奶出殡那日,她便见过王爷的。那日一路白幡如雪,行到城外,路旁彩棚高搭,说是四家王爷设下的路祭。北静王素服而来,到棚前落了轿,也不以王位自居,只同贾家诸人还礼。那时她坐在后头车里,隔着帘角偷偷看了一眼,只见那人衣色素净,眉眼清朗,满街的人都往他身边让,他却谦和地同来祭的诸人还礼。后来才听说,王爷那日特特叫了宝兄弟过去说话。
再往后,便是早春月洞门那一遭偶遇。
那时姊妹们才刚搬进园子不久,四下里总觉新鲜。
恰逢司棋去前头取炭火,身边一时没了管束,她便也动了兴致,自个儿踱出来闲步逛逛,正巧行经池塘近旁的石矶小径。
忽听得花障外头莲花儿几个丫头交头接耳,私语着北府王爷入了园子,正同林妹妹在滴翠亭叙话。她素日最怕招惹是非,按理该避嫌绕开;偏生脚下正走在近旁,心底忽地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念头,便收敛声息,悄悄掩至假山岩隙后头。
方挨近石缝,隔池骤闻一声清脆锐响。她心头猛颤,屏息自石缝间望去,正撞见林妹妹拂袖抽身,领着紫鹃决绝远去。朱红亭柱畔,那人失魂落魄僵立阶前,半边颊面印着一片分明灼目的指痕,双手捧着个雕木匣子悬停当空,整个人凝固在那处。
她心跳发紧,本欲悄然抽身退避;偏巧穿过花障便是园中备办寻常药饵的配药房。瞧着那等显赫人物孤身陷在寒风里,她心底反倒生出一分不忍。她那时原无半分杂念,只觉自己不过是路过顺手帮衬一把;况且等自己进屋取妥了药,人家这等体面的贵客多半早已离府走远了。当下悄身折入药房,取了盒消肿化瘀的清凉药膏掩入袖底。及至转步出来,心底还盘算着,倘若那人果真走得无影无踪,便全当白忙一场,再悄悄放回原处便是。
岂料方转至临水月洞门,迎面便见一团乌影横空掷来,当啷一声撞在青石门券上,木匣崩裂,零星什物四散溅落,险险擦过她的裙摆。她猝不及防,不禁失声。那一头的人闻声骤然回首,神色大为窘急,慌忙扯起宽广锦袖遮死头脸,侧身步步后趋,口中一迭声称罪告退,唯恐颊上羞赧狼狈冲撞了深闺弱女。
她硬着头皮上前递上药盒,王爷受惊后撤阻拦,灼热的掌心猛然擦过她微颤冰凉的纤指,引得她又发出一声微弱惊呼,白瓷药盒失手坠在石阶。忙乱中两人各自俯身捡拾,碧苔枯叶间,他的指节竟再度擦过她的手背。这连番两遭肌肤相碰,一股异样的滚烫顺着指端直冲心口,惊得她浑身紧绷,缩手护在襟前连退数步,面皮耳根烧得通红。
王爷却反倒自责失仪。他将药罐与瓷盖归拢,语调温存轻缓。待见她蹲身寻回散落的番邦金笔与铜镜、以素帕拭尘奉上,并劝他珍存远道携来的心意时,他竟肃容长揖到地,口称受教……
石阶上的脆裂之音、王爷颊上鲜明焦灼的红印,以及那份低声下气的温厚告歉,如今凝结在掌心的小盒上,历历宛在眼前。
自那一遭起,那道身影便深深刻在了她心底。一个执掌军符、令府中长辈俱要躬迎的宗室郡王,在身处奇窘绝地之时,面对她这么个瑟缩退避的闺阁庶女,身上毫无凌人之气,唯有小心翼翼的自持与宽和。她久居侯门侧室之后,看尽了旁人的轻慢与敷衍,何曾领受过这般郑重其事的礼遇与体恤。
然而那般人物,哪里容得她私下妄想。那是出入跨马按剑、麾下万军随从的威仪王公;自己只是个连攒金缀丝之物被下人窃走都只知隐忍的懦弱性情,怎当得起这等持重的敬意。
况且王府内早有明媒正娶的王妃坐镇。这桩事根本无须探问,耳边时常能听闻:荒年赈济,满城皆称颂那位抱恙犹且清点银谷的贤德;内房裁造新衣,针线婆子也笑言样制全仿北府王妃的装束,引得京中朱门名媛竞相效仿。
迎春低下头。她身上这条藕合裙,做的时候只当是时兴颜色,如今才记起,这时兴是打哪里起的。上头那件月白绫袄,也是照着一样的样子裁的。原来京中姑娘争着学的雅致,不过是那座军府里规整齐一的家常底色;而自己竟也在不知不觉间,随了人家的衣样打扮,只是当时未加留心。
她便料定王妃必是个体面周全的人,同王爷才称得上相配。
可她心底深处,又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,若自己不求名分,也不争什么尊荣,只在王府深处有一间小小临水的屋子,窗下也如紫菱洲这般静,王爷散了公事偶然经过,在窗外问她今日可安,她便隔着帘子答一声“安”,就很够了;便是不来,自己一个人看书下棋,也断不敢怨他半句。念头转到这里,迎春心头忽地一跳,暗骂自己怎会生出这等不知羞耻、非分逾矩的心思。
她脸上腾地红了。往日听的闺训礼法,一时都涌上心头,倒叫她为这不合体统的念头羞愧得不敢抬头。她待要把这念头按下去,慌乱间低头看书,偏偏眼底又是“善恶之报,如影随形”两句。迎春心里着慌,忙把手往后缩了缩,宽大的袖口带倒了案旁的一支竹签,“啪” 的一声落在经书上,在静悄悄的屋里格外清楚,把她自己也惊了一惊。
屋里静得落针可闻。迎春这才慢慢抬起头来。从早起到此刻,屋里竟一直没有旁人。司棋不在,绣橘也不在。莲花儿并几个小丫头,大约在外头廊下,或在后头院子里收拾针线,或借着什么差事往别处玩耍去了。茶盏里的茶早已凉透,盏沿凝着一点干涸的水痕。香炉里的沉香早断了烟,只余一截细灰立在那里,被窗缝里溜进来的秋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窗子没有关严,风从缝里钻进来,将书页掀起一角,落下又掀起。她伸手按了一回,手才松开,那纸页仍旧乱动。她便抬眼往窗边看去。
迎春坐了一会儿,本想唤司棋来关窗,又想着她同绣橘不知忙什么去了。只须扬声叫一句,外头廊下自然有人听见;可若叫了人进来,见茶凉炉冷,少不得又要追问谁该在屋里当差、谁又不合规矩跑了出去。
迎春终究未曾出声。她慢慢站起身,先把书页抚平,又将那只小匣掩好,绕过书案走到窗前,伸手将那一线窗缝推得严严实实。窗外秋水仍旧寂静无波。残菱贴在水面上,远处一点淡薄的日光落下来,照得岸边芦花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。迎春扶着窗棂,默默站了片刻。
她回到案前,顺手把那盏凉茶往旁边挪了挪,免得残水沾湿了经书。做完这一件小事,心底倒暗暗自嘲,自己连这屋里一盏热茶、两个丫头都不敢开口过问,方才居然还敢去痴想王府里的日子。
况且她平日也隐约听说过,北静王府不同于寻常公侯,原是正经掌着兵马的军府。她一个深闺女儿,连二门外头的光景都未见过,哪里晓得兵营行伍的实情?全凭自己私底下胡思乱想——总觉着军府治家,必定也是按着军令立规矩,门前亲兵执戟,府里上下走动回话都跟点卯排阵一般,稍有差池便动辄按军法问责,最是严整肃穆,哪里会有半点深闺里的人情温软。
可月洞门前那声放低的致歉、帘外那四个字,又都是她亲自领受过的温厚。王妃也素有贤名。越是这样,她越觉自己怯弱笨拙:若真进了那府里,还能逢事便翻经书避过去么?
念头转到这里,方才心头生出的那点痴想,慢慢便冷了下来,脸上的羞热散去,心底只剩下一片空落。
她坐回案前,信手翻过一页,恰见“慈心于物”四字。她知道心善没有错,却想不明白,自己怎么连一件贴身东西也护不住。
唯独北静王借她用过的帕子、后来送进园的两样东西,她竟都悄悄留下,未曾推拒。念及此,她又疑心自己藏着什么贪念。
她揭起小匣,看见那枚海棠青石镇纸和薄银菱叶书签。两样东西原该拿来用,她却只管包好收着,唯恐旁人瞧见。指尖在海棠纹上停了停,又移向书签尾端那缕淡青丝线。
她一辈子深居闺阁,何曾见过关山塞外的军帐,更不曾走过那样遥远的路。她所知道的北静王,不过是宝兄弟平日几句不着边际的胡话、三妹妹偶然几声打趣,并那日隔帘短短的一静。偏偏手里攥着这枚镇纸,脑海里便忍不住悬想他在营帐里的光景,料想案上正展着关防山川的舆图,夜里塞外风大,便须用这样沉稳的物件压着;也许歇下来秉烛夜读,读到半卷,随手翻检的也是这样一枚薄银书签。她连军营长什么样都一无所知,却把塞外的风沙、夜半的灯影与刁斗旗声,全都胡思乱想了一遍;又忍不住想,自己那首“紫菱”的诗稿誊本,如今收在王府何处,他偶尔在公事之余,会不会也顺手翻出来看上一眼?一想到他或许真的会看,掌心那枚微凉的镇纸,竟微生暖意,叫她半日舍不得放回盒中。
迎春心头一惊,忙把镇纸放回盒中,合上小匣。
她伸手把小匣推到案角,推得远远的,可推远了看着它在光影里露着一角,又嫌太显眼;慌忙又拉了回来,拿回来又怕旁人撞见生疑,便抓起那本宽厚的《太上感应篇》,严严实实盖在匣子顶上。经书平平展展盖下去,只在边缘露出一抹暗沉木色。
经书盖住了匣子,她的眼睛却总往书底那一角瞟。
迎春看着经书上的“如影随形”四个墨字,心想有些念头赶不开也拂不去。她从前在这大观园里,最怕的就是有人留心自己,巴不得在众人眼里有她无她都一样,凡事藏在人后,免得行差踏错惹人议论。可如今,若果真连那人隔帘的一停、那一点隐秘的心意也没有了,她心底深处却又舍不得,反生出一丝落寞来。原来自己的心境,早就不知不觉同从前大不相同了。她分不清这究竟算不算妄念,若算,自己理该立刻斩断;可偏偏才压下去一回,那人的眉眼与字句便又浮了上来,连她自己也拿自己毫无办法。
案上的经书微黄,墨字安详。她将发凉的手掌紧紧覆在纸面上,合上了眼睛。眼前浮现出来的,是一张洒金素笺,墨痕虽干,字迹清秀,边角被她折过一次,又仔仔细细展平。
那张“紫菱”的诗社原稿,此刻正悄悄压在妆台最深的小屉底下。往日这盛礼物的匣子,便一直稳稳压在诗稿上头,中间隔着几层素绢。她每回拉开小屉,看见压着的那一抹纸角,总觉得自己背地里做下了什么亏心事。可那诗原是海棠诗社里大家公作的,探春作得,宝姐姐、云妹妹作得,独她就作不得么?她在心底替自己分辩了一句,转瞬又觉着心酸。姊妹们个个才情出众、行止明白坦荡,独独只有她自己,想前想后,左顾右盼,偏生了这样一颗怯弱自卑的心,连藏着自己写的两句诗,都要在心里百般向自己讨要一个清白的凭据。
迎春手指微颤,把经书慢慢合上。合到一半,指尖忽又停住了。书页正中间夹着一片干枯的菱叶,那是入秋时在池边偶然拾来的,原想着压平了做个书签。叶子早已干透,由当初的嫩青褪成了焦黄,边缘薄脆得透光。她怕碰碎了,只轻轻将它压回书里。
窗外忽然掠过一声清脆的鸟鸣,大约是哪处顽皮的丫鬟惊起了花木深处的雀子。远远地隐隐传来一阵女子的笑语喧哗,隔着重重花柳,听不真切是谁。前头几进院落里,想必正是热闹的时候。唯独紫菱洲这一带,依旧这样幽静,静得仿佛满园的繁华与欢笑,一走到缀锦楼的院门口,便悄没声儿地绕道走开了。
听着远处笑语,她想起前些日子在怡红院外见了王爷,隔着许多下人,硬着头皮上前请安,低低唤了一声便扯着司棋绕开,连他后来可曾说话也不知道。
她心底也是盼着的。盼着能再得一只那样的小盒,盒底藏着旁人谁也看不懂的暗纹;更盼着在自己这般独自发呆的冷清午后,忽有一双温和的手挑开帘子走进来,轻声问一句她的茶怎么凉了。
念头转到此处,迎春不觉深深埋下头去,十指紧紧绞在月白袄袖里,心口跳得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急促。原来嘴里念叨了千百遍的“算了”、“不要”,心底最深处,竟是这般盼着被人看重、被人疼惜的。这一层隐秘的想头,她平日连在自己梦里都不敢认,如今在这空荡荡的屋里,虽无人查问,也无人听见,她自己反倒为这按捺不住的念头,羞得整张脸通红。
过了好半晌,她深吸了一口气,伸手将《太上感应篇》轻轻挪开,捧起案角那只小匣,起身款款走到妆台前,拉开最里层的小屉。
屉里正放着那方用旧的帕子,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诗稿,并那片曾垫过小盒的素纸。她将小匣放在一旁,仔细端详了片刻,仍觉得不够隐秘;便将那张“紫菱”诗稿取了出来,用素绢平平整整包裹好,妥当收在小匣的最底下;随后将乌木海棠盒放在正中,素锦菱叶盒紧紧依着匣角贴放。
这样一来,两只盒子稳稳压在诗稿上,旁人纵然无意间掀开匣盖,也断瞧不出底下还藏着一张纸。
她合好匣盖,将小匣慢慢推进小屉深处,随后推上抽屉。快要合严的一瞬,她手上忽然停住,伸出两根手指,沿着抽屉边缘的木缝细细摸索了一遍,生怕露出一角绢布或一根丝线夹在缝里。直到指尖确认平滑严实、毫无破绽,这才轻轻将屉子推到底。
她回到案前,重新摊开经书。字迹明明看得分明,却一个也进不了心。
想着想着,她唇角微微一动,自己觉察了,又忙端正眉眼。
正在此时,外头廊下终于传来一阵急匆匆的碎步声。迎春立时将手掌按平在书页上。
脚步声转瞬到了门外,门帘哗啦一掀,一个丫鬟急匆匆走了进来。
进得门来,她先警惕地四下打量了一眼,见迎春仍安安静静坐在窗下,脚步这才停住,诧异道:“姑娘竟一直独自在屋里坐着?”
丫鬟喘了口气,忙道:“三姑娘那边打发小丫头来传话,说诗社这就摆下了,催着叫姑娘快些过去呢。我方才在外头遇上了,听见信儿才一路跑回来的。”
丫鬟一眼瞥见案上摊着的那本经书,眉头微皱,忍不住道:“姑娘怎么又看这个?这都什么时候了,还看这没要紧的闲书做什么。三姑娘那里怕是人都聚齐了,单等姑娘一个呢。”
她说着,眼角又扫见桌角那盏早已凉透的残茶,伸手一摸茶盏,脱口便道:“这茶……”
话才出口半截,她自己忽地止住,像是想起了屋里没人伺候的不是,悻悻缩回了手。
迎春垂下眼帘,只见自己的右手仍安安稳稳覆在《太上感应篇》上。那微黄的书页被她按得平平整整,连一丝褶皱卷边也无。她轻轻收回手拢入袖中,轻声唤道:“绣橘。”
丫鬟微怔,应道:“姑娘?”
迎春平声道:“知道了。”
绣橘见她这般慢条斯理,心下发急,已转身往衣箱边快步走去,连声道:“外头风凉,我给姑娘挑件新裁的衣裳换上罢?”
说着,衣箱盖子咯吱一声掀开来,屋里弥漫开一股樟脑的清苦辛香。
迎春静默了片刻,目光落在自己袖口那圈洗得微旧的水草纹上,轻声道:“不必费事了。”
绣橘诧异地回过头来。
迎春将面前的经书从容合好,端端正正置于书案正中。她低头抚平袖口微旧的水草纹与裙幅褶皱,平声道:“就这样去罢。”
绣橘见她主意已定,便不再劝,只顺手从箱里取了一领披帛斗篷捧在手里,转身合上衣箱盖。
迎春款步离座,整肃衣衫,引着绣橘掀帘转往廊下。
屋中复归沉寂。那一本宽厚的《太上感应篇》端端正正合在案心,桌角那一盏凉透的残茶终究无人收拾,残渍已干。日光斜照,窗纸微黄,唯余窗外秋水残菱,悄无声息。
正是:
菱花照水认微身,冷案残棋避世尘。
休道金闺花柳质,平生让尽几分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