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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7、第八十七回 书刀 柳湘莲打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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且说薛蟠被柳湘莲着实整治了一顿,三五日内,府里府外说什么的都有。有的说薛大爷又在外头撞了硬茬,有的嫌柳二爷下手不留余地,也有说他们原在一处吃酒说笑,不过是酒后失了分寸。柳湘莲在城外小客栈里听得这些,一句话也不辩,横竖收拾行装要出远门。往衣卷里一摸,摸出那一包《白狼传》来,才记起怡红院里还欠着宝玉一笔书债。
这书原是前些日子在怡红院随手翻的,谁知越看越放不下。他又是个歇不住的脚,今日城南,明日城北,替朋友走马,或是躲避仇口,书便始终裹在包袱里,随他走了不少路。外头的粗青布磨出了毛边,翻开里头,书页却极平整。每到夜深人静,就着一豆油灯看上几页,从不折角,只拿裁好的纸条夹着,偶有两句短评,也写在夹纸上。如今同薛蟠闹出这一场,若连书也不还便走了,倒显得自己畏罪避祸,连借来的东西也昧了。他拂净浮尘,重又包好,贴肉揣进怀里。
当夜微雨方歇,云缝里漏下一点冷月。柳湘莲换了件灰青布衫,将剑裹在青呢斗篷底下,悄步来到荣国府后头角门。值更的李十儿正歪在门房里打盹,冷不防见柳湘莲立在跟前,唬得往后一缩脖子,方知是白日打人的煞星来了。柳湘莲面色平淡道:“找宝二爷,替我通报一声。”李十儿不敢擅自放进,忙让他在门房坐了,自己一溜烟往二层门上寻婆子。
那值夜的老叶妈不敢耽搁,忙进怡红院报信。秋纹正巧打帘子出来倒茶,听见这句,忙进屋隔着屏风回宝玉。宝玉歪在榻上,一听“柳湘莲”三个字,趿上鞋便跳了下来,失声道:“他还敢来?”袭人在一旁拉住他,低声道:“这时候来,若叫姨太太那边知道了,二爷拿什么话回?”宝玉口里只道:“先别声张,我去瞧瞧。总不能叫他在后门坐着,任人指指戳戳。”袭人拦不住,只得替他披了斗篷。一旁晴雯却把手里针线一撂,挽了头发道:“二爷等等,黑灯瞎火的,我打灯笼带你走夹道,莫往棣华院跟前绕。”
到了门房旁边一间空抱厦,宝玉把门掩严,晴雯挑着灯笼立在门侧。宝玉急得直跺脚,压低声气道:“柳兄,你惹下这等塌天大祸,还往薛家眼皮子底下钻?”
柳湘莲解下斗篷,将胸前布包搁在桌上,淡然道:“祸是自己惹的,书不能不还。”
宝玉一层层解开,见是那本《白狼传》,又气又乐道:“你就为送这个?”
柳湘莲把书推过去道:“借了就该还。”
晴雯在旁瞧见那包袱里的书角,眼睛早亮了,也不言语,只悄悄抿嘴笑着。此时麝月捧了热茶悄步送进来,递给柳湘莲一盏,又给宝玉一盏,掩了门垂手立在后头。柳湘莲吃了一口茶,眼睛仍瞟着那书。宝玉便问他道:“看得如何?”柳湘莲直言道:“前半极好。”宝玉顺口笑道:“幸亏石先生后半还没写,倒叫你挑不出毛病来了。”
柳湘莲翻开末尾空白处,拿手指了指道:“没写完,卡在这儿,难受。”
宝玉靠在椅上叹道:“上回就说了,石先生搁笔了。他说园子里姑娘嫌杀气太重,我也觉着冷,爱看的人少,后头的就烂在肚里罢。”
晴雯在旁听了,先忍不住轻啐了一声道:“谁嫌杀气重了?那是二爷自个儿胆小!后头分明精彩得很,先生若烂在肚里,我认得那些字岂不白费力气了?”
柳湘莲抚着纸角,抬眼道:“故事在肚里,为什么不写?先生可在?我想见见。”
宝玉急得直摆手道:“不妥!你才打了薛大哥,这就大摇大摆见客,叫人瞧见还了得?”转念一想,他又压低嗓子道:“不过……石先生同姬夫人素来超脱,春纤嘴又极严,倒是个能避风头的去处。罢罢,横竖把书说清楚,你早早从后门走。”
晴雯当即提亮了纱灯,在前头引路道:“走罢,跟我来,保管连只耗子都惊不动。”宝玉与柳湘莲跟在后头,绕过暗处竹径,径往恒信轩来。
堂内亮着灯,案上摊着几沓书稿,边上一只旧书箱半开着,堆着几册异样封皮。玄卿颌下修着短须,手里握着短杆硬笔,正就着灯挑字,见客进来,便搁笔起身相迎。
柳湘莲躬身一揖道:“晚生柳湘莲,深夜搅扰先生。”
玄卿还礼,温和笑道:“为还书来的,怎么算搅扰?请坐。”宝玉坐下便玩笑道:“先生平日总追着我们要书账,怎对柳兄这般客气?”
玄卿收拾案头,微笑道:“这得看借的哪一本。《迷踪》催得紧,这《白狼传》知音少,又有抄本,柳二爷借一月两月都使得,只要还回来齐整,不缺页、不沾酒气、不在上头乱画,我便阿弥陀佛了。”
灯下理丝的姬夫人抬头笑道:“先生如今心放得倒宽。”
玄卿指指案边几张修补的破纸叹道:“前日有人三日便还,我粘补到如今。书在明白人手里揣着,多留几天又何妨?”
晴雯上前取下灯罩,顺手将案上残烛挑亮,自个儿搬了个小杌子在帘下坐着,耳朵却早竖了起来。柳湘莲双手把书呈上,正色道:“请先生过目。”
玄卿接过,先捏书脊,再翻内页,见正文没落一点墨,几张夹纸上写了短短几句批语,字骨刚劲。玄卿逐一看了,重新放平,赞许点头道:“柳二爷还书,教人踏实。”
柳湘莲应道:“别人的书,不能糟蹋。”
他又自袖中摸出两页曲谱递过去道:“读了书,替白狼、叶娘子拟了一套北曲,请先生看。”
玄卿接过来,见是一折《寄生草》:
“剑带三更月,衣添两袖秋。灯前冷语还依旧。临危偏替冤家守。药囊暗向枕边丢。口中说尽不相留,如何又把归期候?”
读到“药囊暗向枕边丢”一句,玄卿指节在桌上轻轻一敲,赞赏道:“丢得好。递过去就俗了。”
柳湘莲面色一正道:“既知她性子,后头的死法,我不服。”
玄卿抬眼看他道:“宝二爷说了?” 宝玉忙缩着脖子道:“略提了提。” 玄卿笑道:“听你提完,怕只剩死绝了。” 宝玉分辩道:“都死透了,还不够?”
柳湘莲直盯着玄卿发问道:“先生真打算这么写?”
玄卿敛了笑意道:“二爷觉着哪里不好?”
柳湘莲语极利落道:“白狼死在草叉下,行。吃江湖饭的,死在暗沟粪叉下不寒碜,只要他临死还是白狼,算不得辱没。”
玄卿刚要开口,柳湘莲却将曲稿往案上一按道:“只是那叶娘子却不行。她懂药、懂法、心明眼毒,嘴上从不让人。白狼死了,她连问都不问,拔剑抹脖子?这不像她,像戏文里赶着殉节的木头。”
坐在门边的晴雯听得两眼放光,忍不住在膝头上一拍,脆生生赞道:“二爷这话真真说到心坎上了!叶娘子那张嘴何等厉害,怎会白白便宜了那些贼强盗!”
玄卿见晴雯也跟着插言,倒觉有趣,翻开原稿,温声问柳湘莲道:“换做二爷,她当如何?”
柳湘莲冷声道:“得先问明白。草叉谁拿的,谁起的哄,被救的人在哪儿。便是自己不想活了,也得先算清这笔烂账。不明不白死了,便宜了谁?”
玄卿看他半晌,抚须叹道:“柳二爷会看书。”
柳湘莲并不受抬举,直截了当道:“所以先生写坏了。” 唬得宝玉在一旁忙咳了一声提醒道:“柳兄!”
玄卿倒不着恼,翻开末页白纸笑道:“幸好还没落墨,那便撂着,省得落骂。”
柳湘莲把书推过去道:“不写更糟。造出这么个人,就得给她一个交代。” 晴雯在后头连连点头附和。
玄卿忍不住失笑道:“柳二爷真难打发。”
待把曲稿同书都收妥帖,玄卿才抬眼打量了柳湘莲一番,抚须沉吟道:“书的事先搁着。倒有一桩事,风闻二爷日前在苇塘边同薛大爷动了干戈,府里传得沸沸扬扬,不知究竟是怎生一桩公案?”
柳湘莲神色极平淡,迎着玄卿目光直言道:“薛蟠在席上拿我作弄,当我是在北里串戏的粉头,满口轻贱调笑。我骗他到苇塘苇子坑跟前,拿马鞭苇条抽了他一顿,灌了几口脏水,叫他洗洗心肠。”
宝玉叹口气,直摇头道:“薛大哥也是,平日在席上嘴上真是一点把门都没有,什么没遮拦的话都敢往外撂,也不看是对着谁。”
晴雯坐在帘下小杌子上,冷笑一声啐道:“那是薛大爷活该!骨子里烂透了的糊涂行货,见是个体面人就想动歪心思,真当天下男男女女都由着他糟践?依我说,二爷拿苇子抽他还是便宜了,合该拿粗棍子敲掉他满嘴牙,叫他再满嘴喷粪!”
姬夫人听得抿嘴一笑,玄卿亦颔首道:“男儿立世,尊严如命,薛大爷确实失了分寸。”
宝玉在旁直揉眼皮劝道:“先生,改日再论罢,天都要亮了。”
玄卿看着柳湘莲,忽而叹道:“二爷方才说薛大爷辱了你的人格名声,宁拼得远走天涯也要痛打他,倒教我想起西海两部传世大戏。西海底下有个地方叫希腊,不同于咱们这大一统的九州,它是由几十上百个散碎城邦合在一处的,当中隔着万顷碧海与碎石荒岛。他们管那些半人半神的亡命狠客,统统唤作‘英雄’。在他们眼里,英雄活在这世上不图子孙满堂,也不讲什么修身齐家,单单只为挣一种声名,用他们的话讲,叫作‘kleos’,意思就是人死后仍能在千万人舌尖上滚烫相传、流芳不灭的名声。为此哪怕受了一句轻侮,也敢拔剑屠城;哪怕二十岁暴毙沙场,也在所不惜。”
柳湘莲眸光一聚,默然片刻,低声念道:“纵死侠骨香,不惭世上英。” 念罢抬眼看向玄卿:“听着倒像是江湖上的名号,拿命换的招牌。”
玄卿抚须击节道:“二爷好记性,也懂行市!正是这句换招牌。那边有位盲乐师写这起子英雄,著有两部书。第一部唤作《伊利亚特》,依咱们的话译出来,便是《特洛伊围城》。寻常戏文必先从金苹果争美、千艘大船起锚演起,那盲先生却全不理会,劈头一刀砍进两军阵前:开篇便是两军鏖战的第九年,两下里粮草耗尽、疫病横行。主帅当众夺了头牌大将阿喀琉斯的爱妾,大将觉着自个儿的‘kleos’遭了折辱,愤然掷剑裂席,立誓任凭同袍尸横遍野也绝不出战。”
柳湘莲本听惯了戏台上自报家门、层层排演的老套子,冷不防听玄卿这般拦腰斩入,眉峰登时挑起,身子不由往前倾了几分。晴雯也挪了挪杌子,凑得更近了些。待听到赫克托耳明知城必破,仍披甲出城力竭而死,阿喀琉斯竟将尸身拴在车后拖着绕城示威,柳湘莲听着,冷声道:“英雄死得早。”
晴雯在旁气得直咬牙,在帕子上狠拧了一把,啐道:“杀便杀了,这般糟践死人算什么好汉!外头看着是个盖世英雄,肚肠却窄得像针鼻,也不嫌下作丢人!”
玄卿见她柳眉倒竖,抚须笑道:“希腊人敬的是怒火与威势。胜了便是神意,手段再毒,只要刻在石碑上,后人依旧唱他是天神一般的阿喀琉斯。”
柳湘莲冷嗤一声道:“不过是仗着武艺横行罢了,算不得什么敬佩。”
玄卿叹道:“小卒死得更多,书里没名字罢了。”
柳湘莲追问道:“那这部《特洛伊围城》,后来如何收场?”
玄卿抚须微笑道:“收在这位敌将赫克托耳的葬礼上。老父夜奔敌营赎尸,大将动了恻隐,两军暂歇刀兵,满城缟素,便戛然而止了。”
晴雯这才舒出一口气,轻抚胸口道:“算那姓阿的最后还长了半副人心。”
柳湘莲一怔,皱眉道:“城破了没有?仇报了没有?”
玄卿摇头道:“《伊利亚特》里,半个字没提。要知后事,得看第二部《奥德赛》,译过来就是《还乡记》——那写法更是倒颠乾坤。开篇已是城破十年之后,其余诸王死的死、归的归,单剩下一位智将奥德修斯,被困在荒海孤岛上进退无路。直到流落异邦国宴,席间盲乐师抚琴唱起前朝旧事,他以衣掩面痛哭,这才在酒席间倒叙出来:原来当年苦战不下,正是他献计拔营伪退,留下一匹能容几十名甲士的中空巨木马;城里人见大军绝迹,竟奏乐拆墙,亲手将木马拖了进去。”
坐在帘下的晴雯听得直蹙眉,忍不住打断道:“先生,这书里写得好没道理!好端端撤了兵,平白在阵前留个能装下几十号活人的大木马,满城的人便真拖了回去?他们城里上上下下都是傻子不成?戏文里的空城计都没这么唱的!”
玄卿见她发急,失笑摇头道:“晴雯姑娘有所不知,这倒怪不得城里人愚钝。方才我同柳二爷讲过那‘kleos’,希腊人素来敬重勇名,打仗崇尚堂堂正正,更极尊神道。他们撤退时放出风声,只说攻城不克,自认得罪了神明,特造了这巨马留作献给雅典娜女神的谢罪祭礼。特洛伊人本就信奉同一尊神,见仇敌败走,哪里会防备献神的圣物?反倒深怕怠慢了神明,这才郑重其事拆墙拖进城去献祭。”
柳湘莲在旁听着,两道剑眉已紧紧拧在了一处,沉声反问道:“照先生这么说,方才还讲他们舍命只求什么‘克莱欧斯’的威名,如今攻不下城,转头便行这等藏头露尾的奸计?况且拿献神的祭礼作幌子,肚里却揣着杀人的屠刀,这分明是假托神名、肆意渎神了!”
玄卿面色一肃,击节赞道:“二爷真是一语道破天机!正是渎神二字!希腊人自毁了堂堂之阵,又借神的名义行诡道屠城,天神震怒。是以城破当夜,诸王非但没得善终,反倒横遭天谴。那位献木马毒计的智将奥德修斯,更是得罪了海神,在大海之上被狂风恶浪整整折磨了十年,落得同袍死绝、九死一生,吃了天大的苦头!”
柳湘莲神色微沉,眼底透出一线冷芒道:“这便合了天道报应。不过话说回来,这木马之计固然下作,城里人自己拖进去,死得更是冤枉。死在仇家刀下不算屈,亲手倒酒请厉鬼进门,才窝囊。”
玄卿见他听得极透,谈兴愈炽,接着讲奥德修斯在席间如何细表归途惨状:如何刺瞎独眼巨人,如何以蜡封耳过海妖险礁,又如何落入海岛,岛上女巫生得倾国倾城,以毒药好酒款待,把同行的汉子们全变作了圈里的肥猪。
晴雯原本托着腮听得悬心,冷不防听到这一截,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,指着桌子啐道:“该!贪杯好色的糊涂行货,见着人家生得齐整便骨头都酥了,活该让他们变作大肥猪,拿泔水喂着!那带头的若也变了猪,这戏可趁早别唱了!”
玄卿忍俊不禁道:“他倒机警,得了神仙指点含着灵草,不仅没被药倒,反而当场拔剑架在女巫颈上,逼她解了咒。”
晴雯拍手抿嘴笑道:“这才是硬正汉子!管她生得多妖娆,先拿剑逼住脖子再说话,省得被她狐媚了去!”
柳湘莲也勾唇一笑,抚掌道:“这般倒着唱,比顺着演更教人悬心!”
宝玉在旁听得头皮发麻,哈欠连天,连连拱手告退道:“先生饶命,什么城邦、什么换命的名声,这一阵从中间杀起,一会儿十年后,一会儿十年前,我脑子兜转不过来,实在捱不住了。” 说罢又对晴雯道:“好姐姐,你回不回?” 晴雯摆摆手催他道:“二爷自去睡罢,天明我自会回去,这正说到紧要处呢!” 宝玉摇摇头,自己打着哈欠先回怡红院去了。姬夫人亦命春纤温上一壶热酽茶,备下炭盆,自进内室安歇。
余下几人就着残茶残烛,玄卿倒乱了岁月细细劈讲,柳湘莲合着戏理听得如痴如醉,晴雯亦在旁托腮听得聚精会神,直到窗纸渐白。说到奥德修斯历尽万难踏入家门,扮作乞丐暗暗试弓,一箭贯穿占家恶寇咽喉,柳湘莲方长长吐出一口气赞道:“这结末好。”
晴雯也跟着吐出一口气道:“痛快!就该这么杀!”
玄卿问柳湘莲道:“比草叉好?”
柳湘莲断然道:“好百倍。漂得再久,好歹有个家在。”
姬夫人披衣出来,见案头茶冷水尽,失笑道:“先生干脆认柳二爷当个义子罢,往后不愁没人听你这一肚皮异闻了。我过了门,还不曾见人能陪你把这倒装的时日从头听到尾呢。”
柳湘莲忙起身抱拳谢罪道:“搅扰夫人了。”
姬夫人笑道:“二爷快坐。他得了个懂行市的知音,连晴雯这丫头都听得着了魔,我若不出来拦,今儿早饭都吃不上了。”
玄卿见残稿微湿,忙拿开晾着,正要相送,忽见春纤打帘进来,手里托着一个青布小包回道:“栊翠庵的净云送来的,说妙玉师太还这册《狼影传》,余下的过两日再送。”
玄卿接过解开,正是妙玉借去的那册,便向柳湘莲道:“赶得巧,二爷既听得进西海旧事,这册东瀛的刀剑,也顺道带回去看看。”
柳湘莲止步接过。那书封皮灰旧,书脊用青麻线重新穿过,内页好几处被刀尖刮破,又贴了新宣纸。玄卿顺手取了一张狭长宣纸,写下“寒泉寺一卷,佛门弟子慎读”,夹了进去。
柳湘莲挑眉问道:“挑事?”
玄卿苦笑叹道:“避祸。”
柳湘莲翻到寒泉寺一节,前头写古寺积雪,殿后寒潭藏着不死之虫,老僧合掌念偈子。再往后翻,字字扎眼,刮痕露着白底,贴上的纸条边角露着“妄”、“孽”、“邪修”等残字,新补的纸面上又被焦墨狠狠划了数道粗线,直透纸背。
柳湘莲按着那几道墨痕道:“这书挨刀不浅。”
玄卿叹息道:“挨了认真人的刀。我补一回,她划一回。”
柳湘莲却将书合上道:“就借这本。”
玄卿忙抽过底稿,替他补抄缺损的句子夹在里头,嘱咐道:“别沾水,别在上头画。”
柳湘莲将纸收稳道:“只看,不动笔。”
临出门,他又回头对玄卿交代道:“叶娘子的事,下回还书我还问。”
玄卿点头应承道:“备着话等二爷。”
晴雯揉了揉眼,提了灯笼送柳湘莲出角门,回身路上还忍不住赞那奥德修斯的弓法。春纤在借书簿上写下:“柳二爷借《狼影传》一册、夹纸十张。”
晃眼过去一个月,不见动静。春纤理书案时回道:“先生,外头薛家还派人寻二爷呢,柳二爷这本账还悬着,打发人问问么?”
玄卿头也不抬道:“不必,他看书慢。”
春纤好奇问他道:“丢在路上呢?”
玄卿笃定道:“丢不了。他四海为家,事多路远,不能按日子算。我留着誊本,不耽误旁人瞧。”
春纤又问一句道:“别人借这般久呢?”
玄卿看她一眼道:“得看是谁。”
姬夫人在旁理线笑道:“瞧,借书也看人下菜碟了。”
玄卿拉过簿子,提笔在柳湘莲名下添了三个小字:“可久借。”
姬夫人打趣道:“栊翠庵那位知道了,又该说你偏心。”
如此又过了十来日,秋风渐劲,柳湘莲终于登门。仍是素青长衣,佩剑裹在斗篷底下,进门把《狼影传》平平稳稳放在案上。玄卿翻了一通,不见新痕,旧夹纸完好,抄补的字迹也齐整,抚案笑道:“柳二爷还书,真正教人安心。”
柳湘莲拱手道:“物归原主。”
玄卿拉过借书簿子,见柳湘莲名下前后已有好几行勾销的墨迹,便提笔画了个记号,抬头笑问道:“往日你在城里,或托角门小厮,或趁夜色来换,十天半月便是一遭,从不耽搁。上月你走得急,我添了‘可久借’三个字,今日倒安安稳稳坐下了。外头薛家的风声,可平息了?”
柳湘莲拉过杌子坐了,沉声道:“薛家那边虽还有人暗访,倒也不敢如何。只是眼见年关将至,我在京里呆乏了,已料理了家务,后面还要赶着往平安州走一趟镖,随商队贩些生绢皮毛,少则三五月,长则大半年方回。走前若不把欠账结清,心里总悬着一块。今日急着赶来,一是还这册《狼影》,二来,也是向先生辞别。”
玄卿闻言一动,姬夫人也停了手中丝线看他。
玄卿微一沉吟,抚须笑道:“去平安州路途迢迢,年关风霜泥淖,长夜最是难熬。既然出门远行,单带一册哪里够嚼,二爷合该多选几样带回去看。”
柳湘莲眼中微亮道:“以往在京,走马饮酒,看书不过是灯下消闲,三五日就翻完一卷。此番涉远涉险,正想同先生借几部经得起反复咂摸的硬实文字。”
玄卿抚掌笑道:“二爷可算问着了。上回同你说的那两出西海故事,你既然听得入心,我手头倒有当年听番僧讲后改出来的几册旧稿,正愁寻不着个硬骨头来消受。”
刚说着,帘外春纤引着人进来,打帘回道:“妙玉师太来了。”
门帘起处,一位缁衣女尼立在门口,手托一只紫檀经匣,面目清丽冰冷,正是妙玉。净云随在门外廊下垂手立着,并未跟进。妙玉目光先落在那本《狼影传》上,又看了看柳湘莲。
玄卿不自觉将书往自家手边带了带,起身见礼道:“师太。” 姬夫人也含笑打了招呼。
柳湘莲见是女尼,又见玄卿护书的模样,心知是那位“清净人”,便微侧身让了半步。
妙玉还了礼,目光转向柳湘莲问道:“施主看过了?”
柳湘莲干脆答道:“看过了。”
妙玉追问道:“寒泉寺那一节,懂了几分?”
柳湘莲察出她话里的居高之意,硬邦邦回道:“师太是问书,还是问我?”
妙玉微垂了眼皮,冷哂道:“自然是问读书人。”
柳湘莲指了指案上的书道:“寒泉、断刀、老僧,我都看见了。至于那些划烂的墨道子,我眼拙,读不懂,全靠先生补抄的白纸才顺通。”
玄卿忙低头端茶,姬夫人嘴角微扬。妙玉脸色微寒道:“先生补得真快。” 玄卿轻咳一声打圆场道:“总是要读的。”
妙玉冷冷道:“妖妄之谈若不除尽,流毒无穷。”
柳湘莲冷笑一声接道:“破妄归破妄,何必绝人后路?翻到寒泉寺,佛法没见着,先挨了一脸刀斧。”
妙玉凤眸微挑道:“施主眼里,只看得到刀剑。”
柳湘莲抱胸立着回敬道:“师太手里,倒真像握着刀。”
妙玉肃容道:“戒刀斩障。”
柳湘莲冷冷截断道:“也斩纸。”
妙玉眉梢一冷,待要开口,姬夫人已轻步上前,将案上的青花茶盏换过,笑着劝和道:“二位请坐。一个才还书,一个刚登门,茶还没沾唇,倒先替先生的闲墨升堂断案了。再辩下去,明儿这书又得添一层白纸。”
玄卿如释重负道:“夫人说得是。”姬夫人斜他一眼打趣道:“先生每次惹不起时,唯独这句应得最快。”
姬夫人回身对妙玉温言道:“柳二爷是个惜书的,纸页没糟蹋。师太有好佛法,当面点拨便是,何苦在纸上用重墨?”
妙玉抿唇坚持道:“他读得浮浅。”
柳湘莲冷硬道:“师太划得太深。”
姬夫人笑着打圆场道:“浮了能深,纸烂了却长不回来。单论护书,今日我偏袒柳二爷。”
妙玉微微一顿,姬夫人又向柳湘莲劝道:“二爷也莫争强,师太既然问了,原是研读的意思,只管比划谁的刀快,倒将书本抛到九霄云外去了。”
柳湘莲欠身应道:“夫人有理。”妙玉见他不再顶撞,微阖了双目,冷哼一声,不再多言。春纤奉上新烫的细白瓷盏,烹了一盏澄亮清冽的白茶,妙玉方在旁椅上坐下,手按着经匣,神色平复了些。
玄卿见场面平歇,便对柳湘莲道:“二爷少坐,方才说的书,我这就取来。”
说罢,玄卿转入内室。不一时,手里托着一个蓝布裹袱出来,搁在案头,解开系带。里面并非沉重巨帙,而是齐整叠着三本素皮线装细册,封皮用的是经年桑皮纸,耐磨轻韧,墨色发古,题签上工整楷定三行名目:一本题着《围城记》,一本题着《漂流记》,余下一本题着《众神记》。
玄卿伸手拍了拍书脊,含笑道:“这便是上回与二爷说的那两出西海故事。早年我同西海番僧交游,听他们讲异邦古事,原本那些人名地名长如诵咒,满纸神仙鬼怪盘根错节,寻常人翻不过三页便嫌拗口撂下了。我嫌繁复,便顺手裁了冗乱枝蔓,单抽出一副硬骨架改成了册子:这本《围城记》,专写阵前夺将、裂席拔剑、血战到木马屠城;这本《漂流记》,写海难漂泊十年、九死一生,末了扮作乞丐还乡、暗试神弓复仇。又恐你路上读到诸神下凡搅局理不清底细,另随手纂了一册《众神记》,将他们天上地下那些糊涂神祇的职掌、恩怨交代明白。三册合在一处,不过三指厚,分量轻省,最合在马背行囊里塞着。”
柳湘莲伸手抚过韧实的纸页,拿起一册在掌中掂了掂,分量轻便趁手,眼底透出英采,抚掌道:“轻韧结实,不压鞍鞒。走镖当差眼观六路,巡夜值更自然不敢分心看闲书。横竖换了岗歇下脚、或是年关在大车店猫冬烤火,夜里就着一豆油灯翻着顽,还能顺手当个古怪戏文讲给同行的伙计们听。嚼这种硬骨头故事,才压得住心头寒气。先生真肯借我?”
玄卿笑道:“书逢知己,何惜借人?二爷这一去三五月,正好替我带它们去平安州走一趟风尘。”
坐在一旁的妙玉原本阖目养神,听得这话,手中念珠微顿,眼梢在案上那三册桑皮纸小本上掠了一掠,冷哂道:“先生平日藏头露尾,我问了几遭,横竖只推说手稿散乱、满纸番文并未理顺,连碰也不许人碰一下。今日倒大方得很,连问都不问,一股脑儿全塞给动刀动枪的粗人。也不怕沾了市井血腥气带回来,倒把纸页揉烂了。”
姬夫人掩口失笑道:“方才我说什么来着?栊翠庵这位若知晓了,少不得说你偏心。今日二爷在跟前,师太这酸气倒先漫了满屋。”
玄卿轻咳一声打圆场道:“那原本字句生硬,师太读的是清净梵经,这等阵前斩将、破城复仇的杀伐文字,原就不合师太的眼目。柳二爷要去平安州涉远,借去压压夜寒正好。”
妙玉轻哼一声,转过脸去吃茶,不再看他。
柳湘莲也不与她计较,正要合上蓝布,转目瞧见案角新叠着一册红皮书,墨色尚润,封皮上题着《血月医城录》五个隶字。
他信手掀开两页,写的是西牛贺洲一座老城,子夜钟响,天上现出血月,医馆深闭,几个大夫躲在黑屋里配血,街边挤满了生恶疮的病人,跪在烂泥里求半盏旧血续命。深巷里持刀携铳的夜行客到处斩杀异形,逼到跟前,才发觉那浑身生满白毛的怪祟,尽是白日里排队的病人。
柳湘莲停住手问道:“这也是新书?”
玄卿眼里泛起光彩道:“刚写就的。”
姬夫人从旁笑道:“放了七八天,府里没人敢借。”
玄卿揉了揉鼻尖掩饰道:“笔调冷硬了些……”
姬夫人笑着揭底道:“琏二奶奶前日听了两行,才听到病人跪地讨血,便摆手叫打住,说自个儿放债收息已够头疼,听不得这等索命的阴司勾当。平儿倒是问了一句大夫救不救人,问完,也不敢拿走。”
妙玉坐在椅上,指尖缓缓拨着念珠,瞥见柳湘莲手里那册红皮新卷,冷笑带刺道:“我进门坐了这半日,先生提都不提一句,倒由着别人顺手牵羊全掳了去。西海那几册尚未辨明善恶,又去翻这暴戾阴秽的下作文字。施主腰悬刀剑远行,求的可不是真清净。”
柳湘莲迎着她目光,冷声回敬道:“清净人看《狼影》动无明火,我这走江湖的翻翻《医城》,反倒照得见人情是非。那几册是西海英雄旧事,这一册是长夜困斗新稿。白天马背上当差,歇下来烤火看书,两不相碍。没人借,少是非,这本我也借了。”
妙玉指节微收,终究未再反驳。
姬夫人见状打趣道:“宝玉前儿拿去给晴雯念了两句,晴雯吓得直啐,说这书里的人半夜都不想当人,死活不听了。”
柳湘莲拿起书赞道:“她这句评得准。”
玄卿展颜而笑,命春纤取来耐磨的桐油厚布,将三册西海小稿与那本红皮《医城录》拢在一处,严严实实捆成一个轻便扁平的小包袱,推到柳湘莲跟前道:“柳二爷,这回可真由得你久借了。”
柳湘莲接过包袱,在掌中掂了掂,不过两斤来重,顺手掖入皮马鞍袋内,向玄卿夫妇抱拳一礼,又向妙玉微一欠身,正欲转身跨槛。
妙玉坐在椅上,手按经匣,眼皮微垂,拨着那一串青碧沉沉的念珠,见他真个收得妥妥当当要往夜色里走,唇角微抿,冷不防清清淡淡飘出一句道:“你开春把书完完整整带回来。我这边的经卷也该参完了,闲了倒可以瞧瞧你看剩下的。”
玄卿与姬夫人听了,相视失笑。柳湘莲脚下一顿,回过身来,打量了这缁衣女尼一眼,眼底掠过一丝笑意,抱拳应道:“师太放心。我这粗人看书虽糙,字纸却不敢沾半点油荤。若少了一角半页,回京由着师太拿戒刀来裁。”
妙玉微怔,偏过脸去低啐了一声道:“谁耐烦裁你。” 指尖在念珠上拨得快了半拍,终究不再多言。
柳湘莲长揖一礼,压低斗篷,挟剑踏入夜色。
妙玉目送那门帘垂落,微垂着眼皮,缓缓拨着念珠,哂道:“他看书慢。这几册虽不重,怕是也要读到开春雪化了。”
玄卿将《狼影传》收入旧箱,落了铜锁,笑答道:“慢些好,心实。这一趟平安州道上,有这几册硬书压在行囊底下,荒夜里好歹有个着落。由着他读到开春雪化罢。”
姬夫人端茶慢饮,温声道:“借了能完完整整带回来,便是书的造化。且看他明岁春来,还咱们一副什么模样的书卷。”
阶前竹影萧萧,寒风拂动枝梢,柳湘莲按着马鞍袋里妥妥帖帖的行囊,迎着夜风出府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