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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4、第八十四回 划书 玄卿突然想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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且说王熙凤寿辰过后那几日,荣国府里热闹渐散。戏班去了,席面撤了,各房赏钱也发得差不多,园中人等仍各做各的事。前回所说松江来信,却在入冬以后;此时宛娘才去不久,恒信轩窗前的竹叶还未黄透。
玄卿正伏在案上写书。面前铺着一叠新稿,左上角题着《剑鞘记》三个字,旁边另压了几张从旧书上换下来的残页,有的划破了,有的墨迹透到纸背,他舍不得丢,留着好同新补的核对。
这部新书接着《七雄争杯记》,仍将故事安在泉州。那地方通着番舶,四方商贾云集,绸缎香料铺子相接,客店里各样乡音都有;海外诸国身怀异术的人,也混在往来客商之中。因当地藏着一件异宝,名唤如意杯,相传得了它,便能遂平生所愿,引得这些人各施法术。又仿着封神榜招将引灵的旧例,各执古人遗留下来的旧物作凭引,自幽冥中招请古时英雄的英灵前来相助,分作剑客、枪将、神射、骑督、灵官、行者与狂士七尊法位。各人皆有兵刃本领,也各有未了的心事,竟在这座城里争夺起来。
《七雄争杯记》末了,胜负虽分,泉州却遭了一场大劫。火从街巷烧到人家,多少铺面房屋成了白地;逃得性命的,回头再寻父母儿女,已不知向哪里寻去。官府只报作失火,结了案便罢,至于七雄争杯的根由,寻常百姓哪里知道。
《剑鞘记》便从一年后写起。城中烧坏的屋舍尚未修齐,那些为如意杯而来的异人又到了。这回书里为首的,是个在学堂读书的少年,姓卫,名世朗,其父便是上回争杯得胜之人。这少年平日见人有难,总要上前帮一把,不想自己也被卷进这场祸事,于性命危急之时,竟唤来七位里居于首位的剑客法位,是一位披甲持剑的女子,替他挡住追来的兵刃。
这女子便是书中所称的负剑王女。看去不过年轻姑娘,来历却尊贵无比,原是西海旧传里加冕称帝的那位亚瑟王。相传当年山河板荡,唯有神选之人方能自巨石中拔出天命宝剑、代天牧民。她本是女儿身,却甘愿舍了凡人悲欢,拔石中剑为王,一生扫荡四方,曾极受臣民敬仰爱戴;可她为人太刚太正,心如明镜冷泉,凡事只论公理、不论私情,臣子叹服她圣明,暗地里却怨她“虽为明主,偏不识人心为何物”,终落得亲族离乱、失国覆军的结局。上一回争杯之时,世朗之父正是以那只护命的金鞘为信物招请她下界;如今两代共承一鞘之缘,她重临尘世,仍要借如意杯挽回昔日亡国的憾事;世朗却见不得她一味拿自己的性命去换。一个背负石中旧誓以剑护人,一个明知本领不济偏要护着她,两个人为此不知争执了多少回。书中又有一位蔺姑娘,通晓道法异术,同世朗一道应付争杯之事;一位樱姑娘,常来卫家照料起居。只是这一部的情事,着落在世朗与负剑王女身上,连那只护命的剑鞘,也牵在二人的缘分里。
前头《七雄争杯记》那册,已经叫人划过一遍,尤其“道门”二字几处,墨重得连下头的字也辨不清。玄卿补了旧书,又续新稿,每想到自己补好的几页还不知能保全几日,便有些下不去笔。这会子才写得一句“剑锋太亮,照得见敌人,也照得见持剑人的病”,正要接下去,姬夫人从外头进来了。
她手里拿着一封信并一册小账,在案边坐下,先看了看那叠新稿,又将信按在账册上,半晌没翻开。
玄卿见她神色有异,搁笔问道:“漕帮送来的账和信?夫人怎么不看,倒先发起怔来了,可
是外头又有什么事?”
姬夫人轻叹了一声,转过脸来道:“倒不是漕帮的事。方才在前头走了一遭,才听见前儿凤奶奶做寿那天,府里闹了好大一场风波。”
玄卿挑眉问:“她过寿,老太太带头凑分子,满府里热闹得翻了天,还能闹出什么来?”
姬夫人压低了些声音,道:“趁着凤奶奶在前头吃酒,琏二爷竟把鲍二家的弄进自己屋里去了。偏巧凤奶奶身子不适折回去,撞个正着,当场撒泼厮打起来。平儿好心去劝,反被他们两头拿来煞威风,夹在中间白挨了打受了委屈。”
玄卿听了冷笑一声:“这位二爷也是色胆包天,凤丫头又是个不饶人的,平儿跟着他们,真是不知遭了多少无妄之灾。”
姬夫人摇了摇头,蹙眉道:“若是只闹这一场倒也罢了。谁知今早传出信来,那鲍二家的自觉没脸,昨儿夜里在屋里悬梁,吊死了。如今府里上下忙着拿银子封口遮掩,多半只字不肯往外提呢。”
玄卿听到末了,半晌没作声,恰有一阵风吹得稿纸翻起,他伸手压住,只道:“又是造孽。”
姬夫人道:“外头说起来,只有琏二爷荒唐,凤奶奶气性大,平儿可怜这几句话。”
玄卿听了,嘴一抿道:“说得倒轻巧!活着的各有一句,死的那个,竟连一句也落不着了。”
姬夫人没有驳他,抬手把翻起的纸角抚平,见他仍望着纸上的剑字,便知他又要说起西海的故事。
果然,玄卿过了一会儿,开口道:“亚瑟王旧传里,有一桩剑鞘的故事。王得了一柄宝剑,凭它杀敌立国;又得了一只剑鞘,佩在身上,受伤也不至流血丧命。众人只爱说那剑如何锋利,少有人问护命的鞘去了哪里。后来鞘失了,王也离败亡不远。”
姬夫人听着,未曾打断。他便指着稿子又道:“这府里也只看见前头的人使威风,后头多少人替他遮掩,替他担惊受怕。平儿是如此,凤奶奶管着这一大家子,也未尝不是如此。可这回闹起来,连她自己也拿平儿出气。到鲍二家的身上,竟连性命也没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,自己收住了。往常他把西海旧闻扯得远了,姬夫人早已拦他,今日却只道:“平儿身上的委屈还有人问,那妇人死前究竟受了什么话,如今传出来的,未必就全。” 她将漕帮信函往案内移了移,才又道:“这事留在府里,他们还遮得住;若传到忠顺王府,肯不肯当家丑放过,便由不得他们了。”
玄卿抬头道:“正是。前番借琪官的事,已经闹过一场。若再有人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拢在一处,单问人为何死的、事后又如何料理,荣府便未必答得清。便不问秦氏那件旧事,只这一桩也够他们应付的。”
姬夫人望着他道:“到那时,姑娘也在这里。”
玄卿将笔搁稳了,道:“琏二爷在自己屋里做的事,原不由我管;可若连累到姑娘,我却不能等事情到了跟前,再说不知道。东翁将人托给我们,总得早留些余地。”
姬夫人这才展开那封信,把附着的单子推到他面前,道:“这是文生先生托人沿运河送来的回信。东翁在日同杜先生交契深厚,沿大运河那些漕帮铺子里的股子,如今理得顺当。京师德兴堂药房那头,掌柜人稳,账目也清,添补齐全了。”
她指着下头几行,接着道:“自扬州、清江浦到天津,咱们沿路参的铺股都续上了音问。卖书、卖画片的另有两处铺面,都用恒信号的名义,书案那边另挂小牌。姑娘姑父方先生在湖州刻印发售《银星录》《迷踪》,也有新出的画片。孩子们爱买,深闺也爱看,回钱倒快。”
玄卿接过账来看,纸墨、刻工、分银,各项都列得分明。
姬夫人又抽出夹着的一页,道:“松江那边,周先生帮着看过两处地方。一处近水路可作小仓,一处近织坊,做些细绢、素笺的买卖。将来姑娘若有意南下,咱们手里有这些地方可用,也好早些安顿,不必临走才托人寻住处。”
玄卿细看了一回,点头道:“这才是最要紧的实务。有药房能救急,运河沿线有杜先生的人照应,书铺有人来往,外头的消息也能听见些;南北都有根基,真要走时,至少不必向贾家伸手。”
姬夫人点头道:“人到了外头,住在哪里,吃什么,跟去的人如何安顿,总得有着落。鲍二家的这事,你也留一分心,别只听府里已经说定的几句话。”
一时两人都未说话,窗外秋风过竹,吹得窗纱微微鼓起。姬夫人待他看完信,才问道:“前番琪官那一头,可有消息?”
玄卿脸上的笑淡了,将信纸交还她,道:“还没寻着。死活不知道,去处也不知道。最难的是没有下落,便是想查一句传闻,也无从查起。”
姬夫人问:“宝二爷那里,你可又问过?”
玄卿道:“问过。他说那日席间同琪官一时投契,彼此换了汗巾。琪官给他的那条,回来便交与袭人收着。我也看过,红得像血点一般,香气奇异,确不是荣府常用的东西。”
姬夫人听到这里,把信折好,道:“竟是大红的?” 玄卿见她留意这个,便问:“怎么?”
姬夫人道:“这一条,原说是北静王赏给琪官的。我经手见过几件王府的东西,多半素淡。那位王妃穿什么,满城都跟着学,偏这汗巾这样鲜艳,我倒想问问它的来历。”
玄卿想了一想,道:“赏人的东西,未必都照自己屋里的样子挑。单凭颜色,还说不得什么。”
姬夫人点头道:“这自然。得有人说得清从哪里来的才算。” 便不在这上头盘问,又问袭人如何回话。
玄卿道:“她说二爷回来,随手交与她,她便收进箱笼里,至今未曾拿出去。回话神色极平,半句闲言也没有。”
姬夫人听了,轻轻叹了口气。她想起先前林姑娘撞见宝玉与袭人之事,气得出府,袭人险些在树上悬枝自尽,是晴雯救下,自己又在床前守了三天三夜。自那以后,袭人虽依然把宝玉伏侍得妥帖周到,周身却冷得像结了霜。
姬夫人道:“自那回险些丢了性命,这孩子性子全冷下来了。如今越发谨言慎行,屋里一句风声也不漏。晴雯私下同我说,袭人待人虽淡淡的,但服侍二爷的事一点也没落下。”
玄卿捋了捋须,道:“她在那件事上伤透了心,哪里还肯替一个戏子招揽是非?便真闹出事来,于她又有什么好处。”
姬夫人将信挪到一旁,道:“正是。好容易安静几日,咱们再三去问,倒像疑她了。”
玄卿点头道:“怡红院这一头便先搁下。汗巾既收在她那里,没有再往外走,还是往席上问罢。”
姬夫人道:“冯紫英是东道,薛蟠惯同这些人厮混,云儿又是行院里迎来送往的。琪官若漏过一句去处,未必只有宝玉听见。” 她停了一停,又道:“北静王府那边,也没寻着?”
玄卿摇头道:“王府的人查了戏园、酒楼、教坊,又问过几个旧相识,仍没问出人在哪里。只添了两件信实的消息:他唱《祭江》那身戏服不见了,随身的小戏箱也不见了。前番紫檀堡带走的那些箱笼衣裳里,究竟有没有这两样,还没人说得准。”
姬夫人寻思道:“京里既寻不到,京外总也该打听。”
玄卿道:“我也这样想。只是有人见他出城,才好往下追;如今尚不知是他自己走的,还是有人替他安排,不能先认准了一头。”
姬夫人听见“安排”二字,抬眼问道:“连忠顺王府先把人藏了,再回头向荣府要人这一层,你也疑着?”
玄卿将声音放低了些,道:“疑着,却没有凭据。真要顺着这一层问下去,也不是咱们这里能问的了。” 他望了一眼门外,方又道:“倒是那出《祭江》,先前同王爷说过,仍可请他们留意。戏服、戏箱随人不见,或者只是日常用惯的东西,或者另有缘故;查清从哪一日不见的,比咱们在这里猜强些。”
姬夫人听罢,收好信件,正要起身,忽听帘外脚步声急,春纤在廊下唤道:“先生,夫人。” 姬夫人叫她进来,她便掀帘走近,低声道:“栊翠庵的妙玉师太来了,手里拿着几卷书,要见石先生呢。”
玄卿一怔:“妙玉师太?她来见我做什么?”
春纤道:“没说什么事,只站在堂前候着。”
玄卿听了,嘴角扯了扯,轻哼道:“她找我做什么?我可吃不起她栊翠庵的茶。”
姬夫人见他一听是妙玉便带出这股机锋,心知他早将那几卷被涂抹的书同栊翠庵疑在一处了,便顺着他的话,拿眼往案旁的书架上瞧了瞧,笑道:“你吃不起她的茶,她倒看了你的书。”
他把换下来的残页往案上一拍,吩咐春纤:“请她进来。”
姬夫人见他动作带了气性,便温声道:“你先别上火。”
玄卿梗着脖子道:“我不曾上火。”
春纤答应着退出去引人。不多时,帘栊微响,妙玉带着小丫头净云进了前厅。
但见她文墨极深,容貌生得极美,姿容清秀,身段纤秾合度;虽是做比丘尼装束,一身缁衣青帔,头发亦是带发修行之态,通身却自有一番清雅孤傲的风度,非寻常尼僧可比。她先向姬夫人微一欠身,目光便落在案前的玄卿身上,怀里四册书抱得整齐,书角却已微卷。
妙玉将书放在案上,清声道:“石先生,这几部书都是你写的?”
玄卿道:“是我写的。” 说着拿起最上头的《七雄争杯记》,翻开新补的几页,见上头又添了浓墨,凡涉道门代求如意杯之处皆被涂抹,旁边细字批着“不净”二字。
他又取过《狼影传》,书中寒泉寺荒院、忍客夜行与僧众尸骨处,被圈了又圈,旁注“佛门藏秽,钟声不洗”。《苍龙枪记》中龙血与誓言段落,批着“执念不灭,何言高洁”;翻到《白狼传》,白发猎魔客行于荒野斩怪物的篇章,旁边写着六个字:“杀秽者亦染秽。”
玄卿皱眉道:“这都是师太划的?”
妙玉神色淡然,道:“是。贫尼正要请教先生,既写到释道出家之人,何以尽是这些污秽事?”
玄卿把书合上,道:“师太若有不合意处,夹一张纸写明白便是。恒信轩多的是白纸。如今墨全透到底下,原书有什么过错,弄成这样?”
妙玉微蹙眉道:“书中既有不净处,自该划去。先生倒只疼惜这几张纸。”
玄卿看着她道:“照师太这样,世上若有人不合你的意,也一笔划去了不成?”
妙玉神色转厉,正色道:“石先生慎言。贫尼与你论书,并未论人。”
玄卿道:“我也正同师太论书。这四本是借与园中人传看的,后头还要还人。书铺里买去的,随买主处置;这一本划得乌黑,后头借的人看什么?园子里姑娘们爱看,自有她们的道理。师太不爱看,抹了字句还要来问我,天下哪有这样的规矩?”
妙玉面上冷了下来:“爱看的人多,便算好书了么?我若只当它是市井闲谈,也不费这些笔墨。”
玄卿道:“书里有灰尘,师太容不得。那荣府里许多事,怎么不见师太去划划?”
妙玉侧过脸,冷道:“我划的是书。府里的事,先生自去问府里的人。”
玄卿道:“是了,书不会还手。”
妙玉面上微微一白,唇微动,姬夫人已站起身拉住玄卿的衣袖:“漕帮送来的那封信,里头有几处账目,你到后头去细核核。”
玄卿道:“这时候核什么信?” 姬夫人拉着他不放:“现在就去。” 玄卿见她神色认真,只得跟着她退到屏风后。
玄卿仍有些放不下,低声道:“她划了四本,《狼影传》寒泉寺那两段,我好容易才补齐的。” 姬夫人推他道:“我知道了,你快进去罢。” 玄卿只得进了内室,顺手探头吩咐春纤:“拿些夹纸来,多拿几张厚的。” 春纤忙低头去取纸。
厅里只剩姬夫人与妙玉。姬夫人也不提方才的争执,让妙玉坐下,又叫春纤将夹纸放好。
姬夫人吩咐春纤:“去将多宝格里那对西洋玻璃盏拿来。”
少时春纤捧来锦匣,揭开绵纸,里面卧着两只光素透明的小盏,胎极薄,迎着光亮毫无杂质杂色。妙玉看了看,伸手拈起一只细看,翻过底来道:“倒轻巧,只是无款无识。”
姬夫人道:“这是西洋来的新器皿,论年头自然比不得师太庵里的古物。只是全未用过,拿来盛些冷泉、冷梅汤,还算清爽。单有一件,别拿滚水骤然注进去,胎薄受不住冷热激,碎了可惜。”
妙玉放下盏子,问道:“夫人这是何意?”
姬夫人道:“送与师太留着用。”
妙玉道:“我不要,我今日是为书来的,不是来收器物。” 目光却在盏上停留片刻。
姬夫人把匣子放在案边,道:“书上的话,我回头叫他下笔留神些。师太批的那几处,我也叫他看。他眼下是心疼纸,待心平了,若见师太驳得在理,改几个字也不难。”
妙玉道:“不划去,那些话就在那里放着。”
姬夫人道:“只是涂得看不清字,旁人怎知师太驳的是哪句?” 顺手翻开一页,将一张白夹纸垫在旁侧。
妙玉默然立了片刻,望了望那明净透亮的玻璃盏。
屏风后冷不防传来玄卿的声音:“夫人,那一对可贵得很。”
姬夫人斥道:“看你的信去。” 里头立刻没了声响。
妙玉脸色微动,顿了顿方道:“既是夫人给的,我便收下。只是书归书,该论的还要论。”
姬夫人笑应道:“好,师太有批注,只管写在夹纸上。” 叫春纤用软锦将匣子裹好,又把夹纸逐一分放进四本书中。
妙玉叫净云接了书,自己捧着锦匣,走到帘边忽站住,向屏风问道:“《白狼传》后头,那人到底死了没有?”
里头隔着门帘丢出一句:“不告诉你。”
妙玉冷笑了一声,道:“我自己会看。” 春纤忙掀帘送客,看着二人顺着竹径回庵去了。
玄卿掀帘走出来,手里拿着那封漕帮的信,低头看了一眼案上换下的残纸,叹道:“此人也是真执拗。”
姬夫人理着散纸道:“也是个苦了自己的人。”
玄卿道:“夫人今日不怨我言语刻薄了?”
姬夫人道:“你那些话本就刺人。若不是心里真当回事,谁耐烦逐字逐句看下来还给你批注?这园子里,晴雯看得欢喜,琏二奶奶看得快,偏是她看得这样细,连每个字都要挑剔。若真瞧不上,扔在一边就是了,何苦弄得自己生一肚子气。”
玄卿听了,抚着残页道:“倒也是这个理。只是正本经不住她这么涂。”
姬夫人道:“往后新书出来,原稿收在咱们这里,单抄一本留给她,里头备足夹纸,由她在纸上写。看完了叫春纤取回,两不耽搁。”
玄卿点头道:“这法子妥当。”
春纤在旁已取出借书的簿子,将今日妙玉带去的四本添上。玄卿坐回案前,重新铺开《剑鞘记》的新纸,见前头写的那句“剑锋太亮,照得见敌人,也照得见持剑人的病”,便在旁蘸墨添了一行:“若到最后,只剩自己一人是干净的,也就难走下去了。”
姬夫人瞧了一眼,道:“妙玉若看了这句,只怕又要写满整张夹纸。”
玄卿把稿子收了收,笑道:“所以我留到后头才给她看。”
姬夫人将漕帮信函递到他眼前,他便收起笑,取过算盘核对起运河沿线的分项银钱来。翻到德兴堂药铺那一宗,玄卿拨了几颗算盘珠子,见夹层里另压着一张粉蜡笺的药方单子,便挑眉道:“这又是易大夫开出来的方子?”
姬夫人一面收整案头的散纸,一面道:“正是。泳泠娘子最深知玉儿自小带的那些弱症。这几日听闻秋凉风紧,易娘子特特托了彭姑娘,按着古法配就了一盒润喉糖,单子上写着夜里若咳得紧,可含上一丸温润化痰。今日同这封信一并由帮里快马捎到了府门上,正搁在外间匣子里呢。”
玄卿拨着算盘子点头道:“彭姑娘心思细密,配出来的糖丸总归比生灌苦药汤子强。如今时令正换着,姑娘那身子骨最经不得风,过两日若是冷得紧了,你得空,顺道便给她送过去瞧瞧。”
姬夫人应道:“我还用你嘱咐?单子和药匣我都叫春纤收妥了,过两日带去潇湘馆,总要亲眼瞧着她吃下去才算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