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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5、第八十五回 秋窗 我们收到了 ...


  •   且说妙玉到恒信轩闹过一场,过了两日,秋意越发深了。早起竹叶上都是露水,廊下青砖湿了半日,还不见干。潇湘馆原比别处阴凉,风从竹梢过去,坐在屋里也觉着冷。黛玉这几日又有些咳嗽,夜间睡不安稳,饭也进得少,自己却只说不妨事。紫鹃、雪雁不放心,便托人到恒信轩回了姬夫人。

      姬夫人想起前日德兴堂捎来的那盒润喉丸,正好拿去给她含着化痰。便叫春纤将丸药连着方单一并装进小匣,又在袖里揣了一柄细尺与记脉案的底册,亲自送来。二人过沁芳桥时,雨还未落,天色却阴沉沉的,风里带着湿气。才转过石径,便见宝钗带着莺儿,也正往潇湘馆去。

      宝钗穿着半旧蜜合色褙子,外罩一件浅青斗纹背心,发上只一根金簪。莺儿提着小食盒,盒角包银,拭得干干净净;到了阶前,还拿帕子擦了擦提梁上的湿气,才跟着宝钗站住。紫鹃迎出来说了几句话,便掀帘请她们进去,莺儿将食盒轻轻搁在案边。姬夫人本要上前,见了这光景,却停住了。

      春纤低声道:“夫人,是宝姑娘。” 姬夫人点点头,接过她手里的小匣,道:“你在廊下候着,别站风口。” 春纤便退到廊柱旁,从袖底摸出随身的小炭笔与折子,垂首候着。自宛娘走后,潇湘馆少了个常来常往的人,宝钗肯来,自然是好事。只是这两个姑娘从前有些心结,姬夫人还不知今日说得如何,便沿廊走近几步,想听清了再进去搭话。

      才到窗下,便听宝钗说道:“妹妹这几日吃得太少了。药照常吃着,饭却一日少似一日,精神如何养得回来?”

      黛玉的声音懒懒的,道:“不过换了时节,咳两声罢了。你们这样看着,倒叫我疑心自己病得很重。”

      紫鹃在旁接道:“姑娘若肯好生吃饭吃药,我们也不必这样看着。”

      屋里盘子轻轻响了一声,雪雁道:“姑娘今日只吃了半块点心。紫鹃姐姐说,再不吃些,晚间的药也不好下。” 黛玉笑道:“你们如今倒都会拿药来压我。”

      宝钗也笑道:“药既压不住,只得请妹妹赏脸,再吃半块。”

      只听黛玉叹了一声,道:“罢了,再不吃,倒像我故意难为雪雁。” 雪雁忙道:“姑娘肯吃,难为我也使得。”

      姬夫人在窗外听着,不禁也笑了。里头宝钗又道:“你瞧,她们两个如今也会劝人了。”

      黛玉问:“宝姐姐今日来,也要劝?” 宝钗道:“我若说不劝,你必不信。” 黛玉便道:“既如此,姐姐还不如直说。”

      宝钗道:“紫鹃说起你如今吃的药,有人参、肉桂两味。我听人说,补药用重了,也有反觉燥的。方子自然还该问郎中,只是你自己一味不肯吃东西,总也不是法子。饭食上添一样合口的,能多用几口,也是好的。”

      黛玉笑问:“宝姐姐如今也会看方子了?”

      宝钗道:“我哪里敢。不过家里常有人吃药,多听了几句。我今日带了几两燕窝来,明早熬一小盏,你先尝尝;若吃得下,往后也不必日日只守着那几样。”

      这话说完,屋里静了片刻。只听得黛玉低低叫了一声:“宝姐姐。”

      只听宝钗也跟着收了笑,语气里带出几分探询来,问道:“方才还有说有笑的,怎么忽然这般光景?到底是何事?”

      黛玉道:“前日在你屋里,你审我的那一回,我回来想了这几日。”

      宝钗笑道:“审也审过了,罚也罚过了,怎么还记着?”

      只听得一声略带闷哑的轻咳,随后方是黛玉轻声道:“你素日待人,原是极好的。偏我最是个多心的人,从前只当你心里藏奸。如今细想起来,往日竟是我错了,错到如今。”

      窗外恰在此时起了一阵阴风,竹叶扑在碧纱窗上,沙沙作响,细雨跟着兜头落了下来,檐角立时挂上一串冰凉的水声。那风里夹着湿寒与竹梢残损的草木苦气,幽幽渗进窗棂,吹得廊下也是一片透骨的清冷。屋里久久没人接话,唯有隔窗传来半声悬而未决的微促气息,似惊似咽,如同一截游丝被风猛地扯住,生生顿在喉间。

      姬夫人听到这里,将手里的小匣往怀里托稳了,退入檐下避了避雨。

      屋里静了半晌,才听得宝钗发出一声轻笑,语调虽力求平稳,起始那半个音节却依稀发紧,道:“我当是什么要紧话,原来还为这个。你肯同我说开,往后也省得自己纳闷,比吃十服药还好。”

      黛玉的声音听来又软又执拗,道:“我说这一句,比吃十服药还苦呢。姐姐到底领不领?”

      宝钗忙道:“领,怎么不领。我虽有个哥哥,你也知道他是怎么个性情,只有一个母亲比你略强些。咱们原也各有各的难处,你只顾多心,我也不免多虑。”
      黛玉轻声叹道:“我只当姐姐心里什么都不乱。”

      接着便是一声悠长的轻叹,伴着瓷碟在案上细微挪移的脆响,宝钗的声音放得愈发轻了:“家里的事,我不过不常提罢了。若也一件件说给你听,只怕你还要替我添些烦恼。”

      屋内忽地泛起一阵软绡摩挲的细响,像是有人依偎着凑了过去,紧接着是黛玉娇软里带着试探的话音:“往后我若又多起心来呢?”

      绡衣轻响戛然而止,唯余窗外潇潇雨歇间,漏进一声悬滞微促的浅息,似惊似颤,如雪落空阶,生生乱了章法。随后,宝钗的声音才略显低哑地重新续上,含着笑慢慢劝道:“那就来问我。一次说不明白,下回再说,何苦只管自己猜?”

      黛玉跟着笑出声来,清脆如冷泉漱玉,道:“这倒是,总比各自搁在心里,一年半载不说话强些。”

      姬夫人隔着窗纱,隐约见两个人相向坐着,黛玉挽着宝钗的袖口,宝钗垂眸凝视着她,神色静好得像一幅画,眼角不知不觉竟有些发热,心头一时又软又酸。正在出神,忽听廊下有极轻的脚步声,回头看时,宝玉已到了跟前。

      他戴着宽边斗笠,披一件蓑衣,里头露着大红斗篷的一角,雨屐上沾了泥,手里又拄一根细竹杖。雨珠沿笠边滴下来,落在肩头,他却只直勾勾地望着窗子。姬夫人见他这样打扮,若说是个渔翁,偏那一角红又遮不住,险些笑出来。

      宝玉原是急着来看黛玉,见姬夫人站在这里,正想问怎么不进去,恰听里面宝钗、黛玉说话,便将声音放低,问道:“夫人也来瞧林妹妹?”

      姬夫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只道:“才到。” 宝玉点头道:“那我也才到。” 姬夫人望了他一眼,他已把竹杖收在身后,侧身站到廊柱旁去了。

      恰有个面生的小丫鬟端着一盆新打的热水走上廊来,正要掀帘,春纤忙快步上前,轻轻抬手将她拦住,打了个手势,低声叮嘱道:“秋缘,你先搁在外间桌上罢,林姑娘屋里正说正经话呢。”

      秋缘端着盆,略带几分迟疑,压着嗓子小声道:“好姐姐,这天寒气重,这水若不快些送进去,一会儿可就凉透了。”

      春纤向她摇了摇头,示意不妨事。秋缘这才乖巧点头,蹑手蹑脚将水送进外间,自退到一旁守着。姬夫人见状,便也退让到廊柱旁。几个人都不再出声,唯有斗笠边缘聚的水珠,隔一会儿才悄悄滴落一点在青砖上。

      又过了一会儿,只听得屋里响动,宝钗在里头说了声“改日再来瞧你”,便有窸窸窣窣挪步告辞的话音。紧接着棉帘一响,打里头掀了开来,宝钗方迈出步子,冷不丁抬眼见廊下竟立着姬夫人与宝玉二人,脚步不由得略停了一停,随即敛容上前,先向姬夫人见礼,道:“夫人也来了。”

      姬夫人还了礼,道:“听说林姑娘这几日咳着,带了些润喉丸来,倒叫宝姑娘先照看过了。”

      宝钗道:“我不过同她说几句吃食,今日倒肯用了些点心。夫人既带了药来,还请将用法同紫鹃交代清楚,莫同原来的药混了。” 姬夫人点头道:“单子也带来了,待会儿便告诉她。”

      宝钗这才转向宝玉,神色自若道:“宝兄弟也来了。妹妹今日精神还好,你进去别闹她太久,她才咳过,也别引着她只管说话。” 宝玉忙答应了。

      只听得帘内传来一阵微促的笑语,黛玉隔着帘子嗔道:“宝姐姐才出去,就在外头管起我说话来了。” 宝钗回过身去,隔帘答道:“你若肯自己省心,我也不管。”

      她带着莺儿正要走,姬夫人却留住道:“宝姑娘且再坐一坐。方才听见你说燕窝,我这里正要问她的饭食,借你帮着劝一句,省得我才开口,她便嫌我烦。”

      宝钗听了,含笑回身道:“我说的她也未必肯听,既是夫人吩咐,就再试一回。” 遂同姬夫人一道进屋。

      宝玉也跟进外间,将竹杖倚在门侧,摘下斗笠,解了蓑衣,交给雪雁搭在外头晾着;脚下雨屐也褪在门槛外,方到里间下首坐下。

      姬夫人打帘子迈进里间,抬眼望去,只见屋里灯烛并未大开,暗香浮动。榻上的猩红洋毯上微叠着一层水红绫子被,黛玉歪在紫绫靠枕上,发髻有些蓬松,只斜挽着一根白玉扁簪,面色泛着淡淡白晕,眼角眉梢却透着一抹才说笑过后的薄红,整个人单薄得像秋水里泡过的嫩柳。宝钗则挨着榻沿侧身而坐,半旧蜜合色褙子趁着她丰润白皙的颈项,金簪微曳。一人素净纤柔,一人凝脂丰美,映着那一线暗红的绫被,倒将这阴冷潮湿的竹馆衬出几分闺阁深处的暖意来。

      黛玉见姬夫人掀帘进来,忙要坐直,手才按到榻沿,便被姬夫人快步上前轻轻按住,道:“别起,今日我只送药,不算客。”

      黛玉只得靠回去,见宝钗又坐到榻边,紫鹃接了药匣,雪雁收拾完雨具也回来了,不觉笑道:“师母这话说得轻巧。送药的才最像来查账,如今连帮着查的人也齐了。”

      姬夫人便在榻前坐下,当真自袖中取出一柄象牙细尺并一页画了横竖红格子的底册,搁在膝上,肃容道:“既说查账,我只问吃、睡、走动这三样。昨夜几时睡的?今日清汁用了多少?午后下地走了几步?”

      紫鹃才要张口回话,黛玉已拿眼梢嗔怪地横了她一眼,接着掩口低低咳了一声。

      姬夫人将这一幕瞧在眼里,把底册往膝头一按,索性抱起双手,似笑非笑地看着榻上道:“你不许紫鹃说也没用。她不说,我掉头就去问应妈妈,看你这潇湘馆昨晚几时落锁、几时熄的灯,还能瞒过她老人家去不成?”

      紫鹃见搬出了自家母亲,知道再遮掩不得,噗嗤一笑,只得回道:“二更后才灭灯呢。”

      雪雁忙在旁添了一句:“比前日早了一刻钟。”

      黛玉斜睨着她们道:“亏你们两个还记得替我添彩,一个搬出应妈妈来压我,一个倒会挑唆着递话。” 雪雁不知该不该再说,便缩着脖子把温盏搁下了。

      姬夫人目光落在那空了的温盏上,随手在底册上一划,顺口追问道:“那今早送来的西洋清汁呢?应妈妈可曾照数服侍你用了?”

      黛玉不待紫鹃开口,先抢着答道:“用了用了,连盏子我都一并还给应妈妈带回去了,师母只管向她查去。”

      姬夫人见她答得这般爽利,刚提起小炭笔要往红格里记上一笔,手尖却蓦地顿住,抬眼瞧了瞧黛玉那微显飘忽的眼神,便问道:“既喝了,那今日送来的是什么味儿?”

      黛玉被她冷不丁一问,吞吞吐吐支吾道:“不过……不过还是骨头熬的那些汤水气,淡淡的,微有些咸罢。”

      姬夫人听了,把笔往底册上一搁,笑道:“我就猜到有诈!今早那汤里,我特特叫厨房加了一小撮西域来的藏红花,熬出来隐隐泛金,带一股草药的甘苦味,你倒喝出原本的清淡咸味来了?老实说罢,是不是趁人不留神,嫌腥嫌腻,偷偷给泼在竹根底下糟蹋了?”

      紫鹃一听“糟蹋东西”四个字,生怕担了罪过,唬得忙上前摆手道:“不敢不敢!夫人明鉴,我们哪里敢糟蹋先生费心调弄的好东西?不过是……不过是姑娘闻着仍嫌恶心,只抿了半盏,剩下的怕撂凉了白白坏掉,我,我和雪雁给分着喝了。”

      雪雁在旁也低声道:“是呀,比昨日多喝了一匙呢。” 才说完,想起从前的事,忍不住接着道:“姑娘在扬州时就这样,红汤嫌重,白汤嫌腻,煮干丝的鸡汤又嫌油。连面上的浇头碰也不肯碰一下,到最后,只能单单拿滚白水煮一把光面给姑娘吃。如今这个撇得连油星子也没有,清得见底,姑娘还是嫌腥。”

      黛玉听她们全招了,双颊微红,忍不住先啐了雪雁一口,道:“那白水光面本就是麦子清香,怎么就不是正味了?偏是你们这些俗舌头,非要把肉脂油荤当成宝贝!肉呀骨头的,哪怕熬上七八个时辰,难道还能熬出兰花气来?腥便是腥,这也不许说么?”

      姬夫人笑道:“许你说。可即便真调出兰花气来,那兰花又补不得身子,横竖落在我这册子上,也是半点气血养分算不出来的,断不许你吃。回头我叫厨房另想法子调味,清汁仍照旧送,哪日真正肯自己全喝了,再来我这里销账。”

      黛玉听了,往宝钗那边望了一眼,轻叹道:“你瞧,连我嫌什么都记在那格子里了,她们三个如今倒成了一处账房,专管克扣我。”

      姬夫人道:“睡得迟,饭又少,起来也没走够五十步,哪一笔不要人问?” 黛玉笑道:“师母再问下去,只怕连我咳了几声也要数。”

      姬夫人挑眉道:“还用我数?昨日午前咳过三回,午后又两回,紫鹃托人来时都说了。方才同宝姑娘说话,又听见一回。”

      黛玉本想拿话拦她,不想她果然随口报出了数,倒一时语塞。宝钗忙端起茶来,抿着嘴笑,免得再引她多说。

      姬夫人见她不说话,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落了落,又放缓声音问道:“还记得在苏州,陆夫人叫厨房做的酸笋鸭皮汤么?鸭脯连皮片得那样薄,浮油也撇净了,你连尝也不肯尝。”

      黛玉一怔,低声道:“师母连这个也记着。”

      姬夫人答道:“如何不记得?你说从小就不用这些,我便没有再劝。只是如今清汁只肯喝半盏,饭也吃不下,叫人怎么放心?” 黛玉将帕子在手里绕了一绕,没有接话。

      姬夫人看了她一会儿,语气里带了些医者的不容置疑,道:“易大夫、易娘子、彭掌柜、彭姑娘以及我先生都这般说,清汁不过垫底,终不能当饭。气血要足,若肯略吃些肉……”

      “肉”字刚出口,黛玉仿佛见了什么洪水猛兽,身子一缩,径直往宝钗身后躲去。宝钗原坐在榻沿,忽觉温软的身子贴上后背,一缕微带药香的气息拂在颈项间,整个人顿时一滞。黛玉却只从宝钗肩旁露出半边清瘦的小脸,身上的薄被顺势滑了下去。宝钗回过神来,急忙伸手捉住被角,妥贴地替她拉至胸口掩好,掌心掠过黛玉肩头单薄的骨架,心尖猛然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怜惜与暗痒。她强自定坐在那里,没挪开半寸,任黛玉温顺地依傍着自己。黛玉便就着她的肩颈,眨着眼望向姬夫人。

      姬夫人看着眼前这依偎在一处的一对璧人,心头暗赞好一幅女儿相亲图,口中却道:“宝姑娘方才还劝你添饭呢,躲到她身后,也是一样。”

      黛玉把声音放软了些,话却依旧伶俐,道:“师母饶了我罢。请大夫、熬药,已经添了这些事,如今再为我单做一份肉食,老太太知道了,必要打发人来问;太太、凤姐姐听见,也少不得过问。虽不缺这点银子,厨房的人总得另费手脚。做来了,我又吃不下,底下婆子丫头们嘴上不说,心里未必不嫌我多事。为几口吃食,何苦又惊动一府的人?”

      黛玉说得急了,末了又咳了起来。宝钗只觉心口被重重撞了一下,连忙转过身将温茶递到她唇边,一手轻轻替她抚着后背顺气。黛玉就着她的手抿了两口,那姿态让宝钗眼底泛起一层薄热。她暗暗压下翻腾的情愫,略侧了侧身,向姬夫人劝道:“夫人是为她好,妹妹的难处也不是没有。你瞧,易大夫配的喉糖她不都安安稳稳吃了么?这便说明妹妹骨子里原是喜甜的。既肯吃甜,我倒有个现成的法子,何不先拣她肯入口的添一样?我听人说,每日早起用上等燕窝一两、冰糖五钱,拿小银铫子熬得烂烂的,最是温润养胃。她若嫌腻,糖便放清淡些,顺着她的口风来。这东西在自己屋里便能熬,倒不必再去劳动大厨房。”

      她说着向案边示意,莺儿便将食盒拿近,揭开给姬夫人看,里头几包燕窝都用细白棉纸裹得齐齐整整。宝钗道:“今日带来的这几两,先让她试着用。我们那里还有不少,回去同母亲说一声,再送些来,不必过太太、凤姐姐的账。只叫紫鹃每日悄悄熬一小盏,合口便吃,何须叫大家都知道。至于肉食,等这阵雨过去,妹妹精神好些、肯起来走动了,再慢慢商议也不迟。”

      姬夫人细细看过食盒里的燕窝品质,又看了看仍半靠着宝钗、眼巴巴瞅着自己的黛玉,向紫鹃道:“宝姑娘这法子倒比我周全。你先将燕窝收好,明早照着熬来试试。肉的事,且缓两日。”

      黛玉听见这句,如蒙大赦,这才从宝钗肩旁直起身来。姬夫人见状,又好气又好笑地叹道:“林姑娘便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,到了这人间,也还得靠水米活着。”

      宝钗替黛玉将榻上的迎手摆好,温言道:“夫人且宽她两日,妹妹这几日原也比前些时强了些。” 黛玉立刻挽住宝钗的胳膊接道:“宝姐姐说得极是。”

      姬夫人一手叉在腰间,挑眉望着宝钗道:“你只管护着她罢。”

      宝钗抿嘴笑道:“我带燕窝来,是劝她添些吃食,可没说清汁就不必吃了,也没说夜里可以不睡,一整日可以不下地。妹妹若拿我的话作这个意思,我可不认。”

      黛玉在她身后轻哼了一声,却抿着唇不作声了。姬夫人便道:“你听听,宝姑娘也是这样说。叫你睡,你舍不得灯;叫你吃,又嫌这嫌那;便走两步,还得同你讲半日。好人也禁不得这样,何况正在病里。”

      黛玉叹道:“宝姐姐,你听听,师母方才已经说过一遍,如今又说一遍。病还没嫌我烦,她倒先替病嫌起我来了。”

      宝钗一面抚平黛玉被面上的褶子,指尖悄悄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按了一按,一面笑道:“妹妹肯照着做,夫人自然少说一遍。”

      黛玉转过脸看她,幽幽问道:“姐姐也帮着她们?”

      宝钗回头,目光在她泛红的眼尾停了一瞬,道:“我只怕明日清汁送来,你又嫌有肉气;燕窝来了,又嫌腻;药苦,粥淡,样样都不合意。如今有夫人拿着册子问着,紫鹃也省些口舌。”

      说得紫鹃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,黛玉便把脸转开,去看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下首的宝玉。宝玉原不敢插嘴,坐在椅上看着黛玉方才一句句向姬夫人讨饶、又往宝钗身后躲的娇憨模样,早已忍笑忍得辛苦,这时见黛玉看过来,才忙道:“夫人若真开一册,林妹妹每日少吃一口,就记我一笔,我明日替她多吃回来。”

      黛玉笑道:“你倒会替人受罚。” 宝玉忙道:“别的未必受得,这个容易。”

      姬夫人打量了他两眼,道:“这法子不好。她少吃,你多吃,病人没养好,倒先把你养胖了。”

      宝玉听了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量,又朝外间晾着的蓑衣指了指,笑道:“有那一件遮着,胖些瘦些,怕也看不出来。”

      黛玉顺着望去,想起他方才进来时戴笠拄杖、满身湿淋淋的模样,方才只顾应付姬夫人,竟没得空取笑他,便笑问:“你今日扮的是哪一路神仙?莫不是花果山也下雨,把齐天大圣淋到我这里来了?”

      宝玉忙道:“不过怕雨大些。” 黛玉道:“再寻根金箍棒,便好到老太太屋里闹天宫去了。”

      宝玉也笑道:“我若真有那个本事,先把这雨打散了,省得你咳。” 黛玉望着他,眸光微动,道:“大圣如今倒会说好话。”

      宝玉见她高兴,本想将椅子挪近些,手碰着椅沿,又想起自己身上的凉气,硬生生收了回来,道:“我还是坐远些,身上还带着湿气。”

      黛玉看见他这细致的小动作,笑道:“今日倒懂事。” 宝玉道:“我本来也懂。”

      黛玉便问:“既懂事,怎么偏要穿这一身来?” 宝玉答道:“那领蓑衣是北静王送的,说雨天骑马也能用。我今日急着来瞧你,见下了雨,便拿来试试。”

      黛玉道:“王爷送你骑马,你却穿来走石径,好好一件东西,倒穿出猴王巡山的气派。”

      宝玉抓着前襟只管傻笑,黛玉自己倒先忍不住掩帕轻咳着笑颤了身子。宝钗瞧着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、两靥泛出不衬的潮红,心尖登时一紧,忙倾身托住她的肩头,顺手拿大红软枕垫稳了她的腰背,一边轻轻替她抚着心口顺气,一边理了理裙裾站起身来,嗔笑道:“好了好了,你们两个一凑在一处就没个收口,白白招得她又喘起来。我也该回去了。明早那燕窝先少用两匙试着,若嫌甜,叫紫鹃少放两星子冰糖便是;至于夫人的清汁——仍照旧喝你的,可别又全便宜了廊下的花木和屋里的丫头!”

      黛玉倚在枕上叹道:“你们如今倒真是一条线了。”

      姬夫人将笔在指间一转,故意板起面孔笑道:“你若再不依着大夫交待的规矩好生调养,往后这底册我不仅天天记,每月算完了,少不得还要抄上一份送到蘅芜苑去,请你宝姐姐也替我一同查账。”

      宝钗听了抿嘴一笑,顺势向姬夫人福了一福,道:“夫人若信得过我,我自然乐意效劳,天天替夫人盯着她。”

      说罢,她缓缓转向榻前,目光落在黛玉那张病中更显清艳的面庞上。只见她倚在软枕间,眼波流转,唇边还噙着方才未散的笑意。宝钗只觉胸中千头万绪纷乱翻涌,眼神化作一片柔软的水光,声气比来时低了许多,脱口唤道:“颦儿,好生歇着。明日胃口若仍不好,也别勉强吃许多,只别一口都不用。”

      “颦儿”二字方一出口,宝钗自己心中也是猛然一跳,指尖骤然冰凉。她顿了一顿,迅速敛下眼底的波澜,若无其事地向门边道:“莺儿,伞拿来罢。”

      而在下首正捻着衣带的宝玉,整个人蓦地僵住了,仿佛神魂一下子出了窍,手悬在半空,两眼发直地定在原地。

      这一声“颦儿”落入耳中,黛玉心弦宛如被落花拂了一下,微颤处泛起一层融融的甘意。她只道宝姐姐待自己亲厚到了极致,这一声轻唤,便如将满室秋凉与年深日久的嫌隙一并融成了春水。她唇角漾开一抹温软的笑意,眼波才转,忽瞥见座上的宝玉竟似被抽去了魂魄一般,面无血色,木雕泥塑般僵在那里。黛玉心下诧异,眸中的笑意微凝,忍不住轻声唤道:“宝哥哥?宝哥哥!”

      见他毫无反应,黛玉便转头向宝钗打趣道:“宝姐姐你瞧瞧他,好好儿说着话,他又犯了旧病,现出一副呆雁样来了。”

      宝钗勉强笑了笑,掩住心绪,带着莺儿打伞出门。雨珠沿伞骨串着落下来,春纤原在廊下候着,待她们走了,才掀帘进来,替姬夫人收拢包药匣的布。

      宝玉这才像猛然回过魂来,见宝钗已掀帘去了,眼神直勾勾落在那案头的燕窝食盒上,神情依旧有些恍惚。黛玉见他这般神气,便侧过脸来笑道:“宝哥哥这是瞧什么瞧得出神?莫不是也瞧中这食盒好看,想借去装两样新鲜玩意儿?”

      宝玉神思飘散,嘴里只胡乱支吾道:“……没,没什么。只是见宝姐姐今日来得巧……走得也急。”

      黛玉方才说了半日的话,身子也乏透了,倦意一阵阵涌上来,便懒懒地合了合眼,不再搭理他。姬夫人将药方单子同紫鹃交代停当,转头见黛玉面露倦色,便向宝玉道:“林姑娘身上虚弱,该歇着了,咱们也别在这儿扰她,一同走罢。”

      宝玉这才如梦初醒般应了一声,懵懵懂懂跟着起身。一行人出了外间,春纤撑起雨伞,见秋缘还小心翼翼垂手候在檐下廊角,便走过去拉了拉她的袖子,压低嗓子叮嘱道:“你才拨到林姑娘这边当差,凡事多长个心眼,脚下放轻些,莫在廊下大声喧哗。紫鹃姐姐和雪雁姐吩咐什么,你便勤谨做着,好好表现,切莫偷懒。”

      秋缘忙抿嘴点头,小声应道:“姐姐放心,我省得的。”

      春纤又想起一事,贴近她耳根悄声提道:“还有,别忘了明日家里的事情。”

      秋缘眼角泛起一丝温顺的笑意,连连轻声道:“姐姐放宽心,回头我托人捎话,少不得再叮嘱弟弟一遍,误不了事的。”

      春纤这才放下心来,整了整斗笠,快步跟上姬夫人,一同出了潇湘馆往恒信轩去。

      屋里紫鹃放下青绸帐子,服侍黛玉睡下。这一觉直睡到日头西斜、暮色四合,黛玉方才悠悠转醒。

      到了夜里,雨势比白日里更密了些。潇湘馆的灯早早挑低了,冷风吹着竹叶扫过窗纸,簌簌之声时远时近。紫鹃看过窗缝,将迎风的一扇轻轻掩好,又替黛玉换了温水。雪雁将炭盆挪远些,怕炭气熏着,又怕离得太远不暖,试了两回,才在紫鹃指的下风处搁定。

      黛玉倚在枕上,静听着窗外阶前沥淅的寒雨。竹梢摇曳,将几竿疏淡的墨痕拓在窗纸上,微光浮沉,映入眼底,凝成一汪清冷如洗的水色。白日里宝钗那些掏心剖腹的软语,还有离去前那一低头、一声低回温软的“颦儿”,反反复复在枕畔回旋,恍若深谷幽泉里飘落的一瓣残蕊,无声无息,却在深心激起层层细密的暗纹。她只道宝姐姐往日随分从时,如今肯这般对自己剖出一捧温热赤诚来,当真是待人极好、浑然剔透的知己。那潇湘馆里沉甸甸的满室秋寒,竟因着这几句体己温语,悄然融成了一团从未有过的融融春水。

      可那暖意才在胸口荡漾开来,心尖深处却蓦地漫上一层寒烟般的苦涩与惶惑。宝姐姐待她越好,她便越觉着那份好似沉重的绫罗,层层叠叠将她裹得透不过气来。冥冥中的金玉之论,深宅暗处里那些心照不宣的目光,终究是一道逾不过的沟壑。自己若要拼着这一身病骨与宝玉相守,来日风刀霜剑,注定要将眼前这般明净的温存碾得粉碎,逼得两人退无可退地相对而立。偏生对方这般光明磊落地疼她、护她,倒教她连自欺欺人的怨怼都寻不着借口,只剩下一副情丝两牵、进退失所的愁肠在暗夜里受着煎熬。

      她翻了个身,拉过微凉的水红绫被,忽又想起宛娘来。

      若是那人在此,早不管不顾地扑上榻沿,眼巴巴盯着食盒嚷嚷:“林姐姐!这么好的燕窝,你若嫌淡,可全便宜我了!” 偏生她是个耐不住素淡的性子,定要背着人狠狠舀进几大匙白霜糖,待满满吞下一口,又被甜得龇牙咧嘴、连声叫唤“齁得慌”,反倒回过头来怨那糖放得不是时候。想到宛娘那副风风火火、哪怕天塌下来也先同自己闹上一场的鲜活劲儿,黛玉眉宇间凝着的层层清愁,才不知不觉化开了一抹浅淡笑意。

      紫鹃正替她放下帐子,见她神色忽悲忽喜,便轻声问:“姑娘笑什么呢?方才还蹙着眉,这会儿倒笑了。”

      黛玉悄悄道:“笑有人走了这许多日子,隔着千里山水,还能教人耳根子不得清净。”

      紫鹃听出她说的是宛娘,也放轻声音笑道:“周姑娘若听见了,少不得又要叫屈,说姑娘病里还挑她的不是。”

      黛玉合上眼,听着窗外冷雨点点滴滴打在芭蕉上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过了一会儿,秋雨打得窗前芭蕉啪嗒作响,冷雨敲窗,她耳里听着,心里渐渐凑成几句诗,默念一遍,又怕明早忘了,翻来覆去,总放不下。

      她终是撑起身来,拉着紫鹃软磨硬泡,立誓只写一炷香的工夫。紫鹃拗不过她,只得点了短香守在一旁。雪雁掌灯,黛玉铺开素笺,听着满窗风雨,一气呵成写就了一首《秋窗》。眼见短香才过半,她又悄悄抽了张信笺,赶着给宛娘写了几句俏皮话:

      “病了两日,并非大事。你若又隔着千里催我,回京后先记你一笔。今日宝姐姐来,说了些贴心话,我竟觉她比从前近些。又作《秋窗》一首,抄与你看。你只许读,不许挑我的平仄。”

      写罢自己抿嘴一笑,趁着墨迹未干封在一处。正巧外间门帘轻响,原来是紫鹃的生母应妈妈披着油布雨披进来查夜。应妈妈自小在贾府当差,因女儿服侍黛玉得力,如今便专管着潇湘馆夜里下锁传事。黛玉见了便嘱托道:“应妈妈,这里有一封信,明早务必托恒信轩的快马信路寄往松江周姑娘那里,今晚先捎个话过去,省得明早信车走了赶不上。”

      应妈妈忙接在手里妥贴收好,满口应承着,紫鹃这才催着黛玉歇下。雪雁替黛玉掖好被角,屋里灯火很快熄了大半,只留外间一盏豆大的小灯。雨仍打着竹叶,黛玉合着眼听了片刻,唇角噙着笑,呼吸渐渐匀净绵长。

      却说姬夫人回到恒信轩,进屋见玄卿仍在案前补抄缺损的书页。姬夫人坐下,将潇湘馆里宝钗送燕窝劝饭、黛玉赖着不肯喝清汁吃肉的情形三言两语大略说了,惹得玄卿停笔失笑,直摇头打趣道:“夫人整日拿着尺子底册去量去算,活像扬州盐道上下乡查厘金的税官,也不怕小姑娘背地里嫌你啰嗦。”

      姬夫人白了他一眼,正欲说话,忽听廊下隐隐传来一阵急促的低语。玄卿挑眉示意姬夫人噤声,侧耳细听,只听外头春纤倒吸了一口凉气,失声惊道:“啊?竟有此事?”

      紧接着便是锄药那压得极低的嗓门,带着几分火急火燎:“好妹妹,你轻点声!这府里隔墙有耳,快去回禀先生和夫人!”

      话音未落,帘子便被春纤一把挑起。平日里最是沉稳利落的她,此刻脸上竟满是惊疑之色,快步走到案前,也顾不上先倒茶,便急急回禀道:“先生,夫人!外头锄药大哥才从前院探了信儿回来,说前头大老爷那边,白日里闹出泼天大的祸事来了!”

      玄卿闻言,手中的毛笔微顿,同姬夫人对视了一眼,皱眉问道:“大老爷那边又折腾什么了?”

      春纤抚了抚胸口,压低了声音,一口气倒豆子似的回道:“锄药大哥说,大老爷不知动了哪根筋,白天竟当着众人的面,硬逼着要讨老太太屋里的鸳鸯姐姐去作小老婆!邢太太还跟着在前头撺掇。鸳鸯姐姐是个顶刚烈的性子,受了这等逼迫,竟当着满屋子主子下人的面,拿剪子铰下一绺头发来立誓,说是死也不从!老太太当场气得浑身乱颤,在大厅上拍着桌子狠狠发作了一通,直将大老爷骂得体无完肤,连邢太太也被好一顿数落,当场把他们给轰了出去!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5章 第八十五回 秋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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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更新时间现定于每周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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