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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3、第八十三回 来信 这一回,我 ...


  •   宛娘在园中又留了一日,到了次日,尺儿一早便来回,说行李已送往码头,周姑娘和徐公子该动身了。

      潇湘馆里,天色尚早。竹影在窗纸上晃着,风声比前几日清些。阿荔蹲在箱笼旁,最后查一遍衣裳、书信、抄本、药包。紫鹃和雪雁也在旁帮忙。宛娘自己倒最闲,一会儿翻这个,一会儿摸那个,像舍不得收拾,又怕人看出舍不得。

      外头传来脚步声。徐禾必在廊下止步,道:“林姑娘,时辰差不多了。”

      宛娘回头道:“知道了。”

      徐禾必又道:“船不会等人太久。”

      宛娘道:“你再催,船就自己走。”

      帘外那人答得端正:“船不会自己走,须人撑。”

      雪雁低头出了声。紫鹃也忍住了,转身去替宛娘取披风。

      宛娘系好披风,走到门前,又回身看黛玉。方才那点笑闹都收了些,只剩下两人之间许多封旧信、许多夜话、许多说不出口的舍不得。

      她手指还按在披风带子上,道:“林姐姐,下回你若见我。”

      黛玉看她道:“你这话倒奇。难道我从此不见你了?”

      宛娘看了一眼帘外,声音低下去些,道:“这回不同。下回见我,怕就不止听我说闲话了。”

      黛玉眼睛一动,道:“难道周先生到底肯把头发梳齐,摆酒谢客?”

      宛娘手上的带子被她绞了一绞,道:“你又拿我父亲取笑。”

      黛玉问道:“那是什么?”

      宛娘咬了咬唇,眼里却藏不住亮,道:“喝喜酒。”

      黛玉一时怔住,又问道:“谁的喜酒?”

      宛娘把头一低,那两个字几乎落进衣领里:“我的。”

      屋里一时寂然。紫鹃正替她理披风的手停住,雪雁抬头看过来,又忙低下头。

      黛玉只望着宛娘,像早知会有这一日,便问道:“徐公子知道么?”

      帘外立刻传来一声:“知道。”

      宛娘忽然转头道:“你听见了?”

      徐禾必答道:“帘子不隔声。”

      黛玉抿嘴笑道:“倒也省得你再说一遍。”

      宛娘脸上更热,叫道:“林姐姐!”

      黛玉望着帘外。徐禾必仍站得端正,身影被竹影切成一半明一半暗。

      黛玉便道:“若真到那日,我能来便来。”

      宛娘听见“能来”两个字,眼里亮了一下,又很快压住,道:“你一定要来。”

      黛玉道:“你倒会替我作主。”

      宛娘道:“我不替你作主,我只催你。”

      黛玉道:“催也烦。”

      宛娘道:“烦也催。”

      黛玉看了她半晌,道:“走罢。再晚,徐公子连船桨都要量了。”

      宛娘却仍站在原地。她低头理了理披风带子,抬头看黛玉道:“林姐姐,那支湖笔呢?”

      黛玉指尖一顿,道:“丢了。”

      宛娘眉尖立刻竖起来道:“我不信。”

      黛玉道:“就是丢了。”

      宛娘把披风带子一松,像真动了气,道:“你骗人。那是我的彩头。你若真丢了,我今日便不走了。”

      黛玉看她这副样子,眼里一点笑险些藏不住,道:“周姑娘好大威风。”

      宛娘更不肯让,道:“我不管。旁的东西丢了便罢,这一支不能丢。”

      紫鹃在旁听着,低了头。雪雁也悄悄往案边看了一眼。

      黛玉被她看得无法,只得转身,从书案最里一只细长匣中取出一支笔来。匣盖一开,旧竹香、墨香极淡地散出来。那支湖笔笔管莹润,旧处仍旧,锋毫却新,收得齐齐整整,显是才换过不久。

      宛娘一把接过去,先看笔锋,又翻到笔管细处。那上头是自己刻的两个小字:

      惜别。

      只是旧毫已去,新换的狼毫锋锐清亮,像一支旧誓又生出笔尖。

      宛娘嘴上却仍硬,道:“你还说丢了。”

      黛玉冷笑道:“方才是丢了。你一闹,又找着了。”

      宛娘叫道:“林姐姐!”

      她红了脸,却也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笔匣。那匣子比黛玉这个略短些,边角磨得也旧,显是常常带在身边。她打开来,取出一支湘妃竹水笔,递到黛玉面前。

      那也是旧笔,新换了狼毫。笔管上斑痕天然,竹节处仍用细银丝箍着。黛玉接过来,指腹转过笔身,看见上头自己当年刻的两个小字:

      相待。

      宛娘道:“我的也换了。旧毫用秃了,我舍不得弃,就叫人换了新的。阿荔还笑我,说笔也能补岁数。”

      黛玉握着那支笔,半晌无言。

      宛娘看着她道:“林姐姐,你看,我们都换了新毫,字还在。”

      这一句轻轻落下,屋里反倒静了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黛玉才把“相待”递回去,道:“那你也要写信。”

      宛娘立刻收好笔,道:“自然。你若不回,我便催。”

      黛玉笑道:“你少催。”

      宛娘笑道:“我催惯了。”

      黛玉看她一眼道:“信里若写得不好呢?”

      宛娘把笔匣往袖中一藏,眼圈红着,却抿嘴笑道:“我皮实。”

      黛玉眼里也起了一点水光,道:“又是这句。”

      宛娘吸了吸鼻子,仍笑道:“这句最有用。”

      黛玉低头去收那支“相待”。才把匣盖合上,人便被从侧面抱住了。

      宛娘的手臂从她背后拢过来,收得又快又紧,带着披风上的凉气,凉气底下却是一团暖。黛玉一怔,两只手抬在半空,一时竟想不起该往哪里放;过了一息,才慢慢落下去,环住了她。

      紫鹃和雪雁在旁看着,不约而同握着嘴。阿荔抱着半叠衣裳,蹲在箱笼边,动也不敢动。

      怀里的人比她高半寸,暖得像晒过太阳的衣裳。衣襟上有一点香,不是闺中常用的熏香,倒像西洋铺子里的花露,甜里带一丝清苦。头一下闻着生,再一下,就记住了。

      宛娘把下巴抵在她肩上,声音贴着她耳朵传来,比方才低了许多,悄悄的道:“林姐姐,我不在这里吵你,你也别一个人往冷处去。”

      黛玉指尖一顿,答道:“我又不是小孩子。”

      宛娘又道:“你若真是小孩子,倒好些。小孩子哭了会喊人,冷了会叫人添衣。你偏不喊。”

      黛玉低头道:“你今日倒像把我看得很明白。”

      宛娘把她收得更紧了些,道:“我看不明白也要看。你若不写信,我便催;你若说没事,我便不信;你若又往冷处坐,我便隔着几百里也骂你。”

      黛玉听了,像要弯一弯唇,眼圈却先红了,便道:“知道了。”

      宛娘松了半分,却不放手,只退开一点,同她面对面。两个人离得极近,近得黛玉看见她睫上还挂着一点没落下来的泪,泪底下偏是笑。

      黛玉望着那双眼。不知怎么,她的眼睛自己合了起来。合上之后,她才惊觉自己在等什么,耳根先烧了起来。

      宛娘低下头来。

      唇落在她眼角上。只一触,便离开了。

      黛玉睁开眼。眼角那一点温还在。她方才闭眼时,等的并不是这一处。

      宛娘的手已经从她肩上收了回去,笑得又得意又心虚,道:“亲嘴的头一遭,我已经给了阿秘了。自己没了本钱的人,哪有脸拿你的?你的好生留着,留给宝哥哥去。”

      黛玉把脸一转,耳根通红,道:“谁要留给他!”

      宛娘凑近半寸道:“哟,不留?那明年我来,可要收账的。”

      黛玉啐道:“你越发……”

      帘外一声端端正正:“船在等。”

      宛娘忽然回头道:“你听见什么了?”

      帘外静了一息,像在细想。

      徐禾必答道:“听见了。只是不明白,周姑娘给徐某的,同林姑娘讨的,原是两笔,不能相抵。”

      宛娘喝道:“徐禾必!你给我等着!”

      捂了半日嘴的两个,到底叫这一句冲破了。雪雁先笑出声来,紫鹃背过身去,肩头一抖一抖;阿荔把脸埋进怀里的衣裳里,半边包袱都抖散了。

      宛娘这才松手。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叫了一声:“林姐姐。”

      黛玉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
      宛娘像还有许多话,最后只把帘子一扶,跟着徐禾必下了台阶。

      车马声渐渐远了。潇湘馆又寂然,静得像昨夜那许多人声都被竹叶收走了。黛玉站在廊下,直到车声听不见,方回身进屋。

      紫鹃见她神情淡淡,只当她舍不得宛娘,道:“姑娘若舍不得,过些日子写信就是。周姑娘那性子,信一定回得快。”

      黛玉只点了点头。

      方才那一下,她合了眼。

      想来是这些年病里惯了,人一近前,眼睛便自己闭上。紫鹃替她拭泪要闭,雪雁替她拨鬓角要闭,姬夫人拿手背贴她额头也要闭。

      这样一想,倒也说得过去。她便不再想了。

      宛娘下回再见,或许已是徐家妇。她会同徐禾必成亲,会同他拌嘴,会给自己写信,说徐禾必又把什么事当图纸量,说周蘅圃头发仍旧不肯听话,说松江的雨和京里不同。她的日子有了下一步,再下一步,许多步。

      黛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      她自然也想过宝玉。若世间真有一桩婚事能叫她点头,那也只能是宝玉。只是她从没细想过,嫁了之后如何。嫁了之后住在哪里,晨起做什么,病时谁煎药,天长日久又该怎样说话,如何过一年又一年。

      她并非没有答案。只是从来不敢往那边看。

      死多容易。灯一灭,梦一断,花落入土,旁人哭几日,总归要散。

      活着却要日日醒来,日日开窗,日日听人说话,日日回信,日日担心自己会不会拖累谁,会不会失去谁,会不会到了下一回相见的时候,已不知该把自己放在哪里。

      她想起宛娘临走前那一句。不要一个人往冷处去。

      身上像真被那句话引出一点寒意。黛玉伸手,把衣襟裹紧了些。

      泪就在这时落下来,先打眼角那一点余温上过。落得轻,连紫鹃都不曾立刻看见。黛玉自己也不曾去拭。

      她只想,也许活着也不错。

      若能活到去松江看宛娘,听她抱怨徐禾必,听徐禾必细细分说桌椅为什么要这样摆,听周先生拿圣人开玩笑,似乎也不错。

      只是该怎么活呢?她不知道。

      这时雪雁从外头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小笺,道:“姑娘,凤奶奶那边叫人来说,过几日是奶奶生日,老太太要热闹一回,问姑娘们寿礼如何添,分子如何凑。”

      黛玉把脸侧了侧,用帕子按住眼角。再转过来时,神情已平,道:“知道了。先把眼前的事料理好。”

      紫鹃这才看见她眼角微红,道:“姑娘……”

      黛玉道:“我没事。把前日收着的那方湘妃竹纹绢取出来,再看看匣中有无合适的香笺。凤姐姐生日,东西不能太素,也不能俗。”

      雪雁忙应了。潇湘馆里又有了细细碎碎的声响。

      过了两日,荣国府上下果然忙起王熙凤寿辰。

      王熙凤嘴上说不过寻常生日,不必铺张;手上却早把各处人情、戏班、席面、寿礼、赏钱都料理得清清楚楚。平儿随她忙得脚不沾地,偏她还能一面算账,一面骂小丫鬟走路不看脚下,又能转头替贾母回一句妥当话。

      宝玉原该跟着众人凑趣,却一早便有些心不在焉。

      北静王前日遣人来约,说这一日晨间天气好,城外骑马。贾母听说是北静王亲自带着,便准了。王熙凤还打趣道:“宝兄弟如今了不得,寿星的酒未吃,倒先去赴王爷的马。”

      宝玉赔着小心道:“我早些回来给凤姐姐拜寿。”

      王熙凤把手中账页一合道:“你若敢迟,我便叫人把你的寿面留到冷了再给你吃。”

      宝玉满口答应,带着茗烟出了门。

      只是出了荣国府后,马车却没有径直往北静王约定之处去。茗烟坐在车辕旁,看路越走越窄,到底忍不住探头道:“二爷,这不像去王爷那里。”

      宝玉坐在车中,手里攥着一只小小荷包,道:“先去一处。”

      茗烟又问道:“去哪里?”

      宝玉不答。茗烟见他神情,便不敢再问,只嘀咕道:“今日这马骑得真绕。”

      车停在一条小巷口。那地方离荣府远,巷子不宽,门前晒着几件旧衣,墙角有一盆半枯的菊。宝玉下了车,在门前站了一会儿,竟有些不敢敲门。

      茗烟看他这样,自己上前叩了两下。

      门开了。出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,衣裳洗得发旧,却还干净。他看见宝玉,先是一停,便认出来,忙要行礼。

      宝玉立刻扶他道:“老人家不必。我只是来问一问……”

      那老汉眼睛一动,像已猜到他要问谁,便把门开大了些,道:“二爷里面坐罢。”

      屋中还有一个老妇,正低头分拣针线。见宝玉进来,忙站起身。她脸上带着几分局促,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戒备。宝玉一时不知如何开口,只把手中荷包放在桌上,道:“我今日来,是想问问金钏儿……”

      老妇手上的线一松。

      老汉叹了一声道:“二爷有心了。她已经嫁人了。”

      宝玉怔住。他来时想过许多情形。想她病着,想她怨着,想她家里穷苦,想她见也不愿见他。独没有想过这一句。

      宝玉问道:“嫁人了?”

      老妇点点头道:“是。嫁得不远。人家虽不富贵,倒也清白。姑爷在一家药铺里做账,性子老实,待她也还好。”

      宝玉站在那里,像一时没听懂。老汉请他坐,他坐下了,却仍像坐在梦里。过了半晌,才又问道:“她……她好吗?”

      老妇眼圈微红,唇边勉强松了松,道:“起初自然不好。回来哭了几日,也病了几日。后来听说二爷因她挨了打,她便更坐不住。太太那边先前给的银子,她一分没留,叫我同她爹送回去。她说,这银子若留着,倒像她还在府里那桩事上讨活路。”

      宝玉脸上渐白,道:“她来退过银子?”

      老汉点头道:“那时听说二爷还病着,她不肯惊动二爷,只在外头把银子交了,说是太太体谅,她心领了。后来太太又打发人来,说既出了府,总要有个去处。替她说了如今这门亲事,也添了几样嫁妆,明面上体面些,她才受了。”

      老妇低头把线头拢回手心,道:“她说,那是嫁妆,不是赔她的。”

      宝玉眼眶一下红了。他想说许多话,却一句也说不出。

      那只荷包还放在桌上,里头是他临出门前悄悄装的银子。此刻那荷包像一块烫手的石头。

      老妇看见,把荷包推回去,道:“二爷收着罢。她若知道我们又收了,怕要生气。”

      宝玉手指一颤,把荷包握回手中。

      老汉看着他道:“二爷也别太自苦。她如今有自己的日子。虽不比府里穿得好、吃得细,可心里安稳些。她还说,府里的事不必再提。二爷也好,太太也好,都各自安生罢。”

      宝玉低头,过了半晌,起身向二老深深一揖。

      老妇吓得忙避道:“二爷这是做什么?”

      宝玉低头道:“是我从前轻了。请二老代我问她一声安。若她不愿听,便不必说。”

      老汉看了他一会儿道:“她愿不愿听,我不敢替她说。二爷今日来过,我们也未必告诉她。”

      宝玉点头道:“该如此。”

      他出了门,巷口风一吹,才发觉自己手心都是冷汗。茗烟跟在后头,也少见地收了话。走出一段,才悄悄的问道:“二爷,还去王爷那里么?”

      宝玉抬头看天。日头已经上来了,风里有马粪、尘土和远处早点摊子的气味。

      宝玉便道:“去。”

      北静王已在城外等了一阵。他今日未穿朝服,只着窄袖骑装,腰间佩刀,牵着一匹青骢。见宝玉来迟,先看了看他的脸,问道:“路上有事?”

      宝玉下马车,行礼道:“去见一个旧人家里。”

      北静王听罢,只把缰绳递给他,道:“既见了,就骑马。”

      宝玉怔着,一时未伸手。

      北静王把缰绳又往前送了半寸,道:“心里压着事,手上更要稳。不稳,马知道。”

      宝玉接过缰绳,翻身上马。起初他心里仍乱,马也走得不顺。北静王不说大道理,只在旁边淡淡的提点道:“手放松。腿夹住。眼睛看前头。你若老想着后头,马便替你乱。”

      宝玉照着做了几回,马渐渐稳下来。风从耳朵里过去,地面一下一下退到身后。

      骑了半个时辰,北静王命亲兵取来几只小匣,把缰绳交给亲兵,道:“今日府上寿辰,小王不好空手。给老太太、凤姑娘并宝二爷几样薄礼,你带回去。”

      宝玉忙推道:“王爷太客气了。”

      北静王又指了指其中几只一模一样的素锦盒,道:“园中几位姑娘也各有一份。都是寻常小物,不必声张。”

      宝玉看着那几只盒子,心里一动。盒子外头全无名签,大小也相同,只其中一只系绳打得略松,像有人临时犹豫过。宝玉拿起来掂了掂,轻得很,里头像是一件薄薄的小物。

      北静王咳了一声道:“那一份,给二姑娘。”

      宝玉忍住笑,问道:“哪一份?”

      北静王看他一眼。

      宝玉忙把盒子收好道:“知道了,知道了。一定送到。”

      北静王道:“所有盒子一道送进去。不可多言。”

      宝玉点头道:“那是自然。”

      北静王见他点得太快,反倒有些不放心,道:“你知道何为不可多言?”

      宝玉忙道:“就是我不能同二姐姐说‘王爷特意给你的’。”

      北静王眉心一跳。

      宝玉又补了一句:“也不能同别人说。”

      北静王这才收回眼光道:“记住便好。”

      宝玉把盒子收好,心里因金钏儿之事压着的那一点沉重,被这几句冲淡了些。他想弯一弯唇,又觉得不该,最后只低头理缰绳。

      待他赶回荣国府时,王熙凤寿辰的热闹已起了大半。贾母屋里人声不断,女眷们各自坐着,戏也点了,酒也摆了。王熙凤今日穿得鲜亮,鬓边金凤轻轻一颤,嘴上说累,眼里却明明有光。

      宝玉进门先向贾母请安,又给王熙凤拜寿。

      王熙凤看他一眼道:“宝兄弟今日倒忙。王爷的马,比我这寿星还要紧?”

      宝玉忙赔不是道:“凤姐姐饶我。我带了王府的礼回来。”

      王熙凤眉梢一扬道:“哟,这还会拿王爷来挡箭了。”

      贾母听了也乐道:“既是王爷有心,拿来看看。”

      宝玉便叫茗烟把礼物呈上。给贾母的是一匣边地药香,给王熙凤的是一对精巧琉璃小盏。王熙凤拿起来迎光一照,道:“王爷这礼倒雅。只是我这等俗人,拿它喝茶都怕摔了。”

      众人都被她说得笑了。

      其余几只素锦盒,宝玉叫丫鬟一并送入园中姑娘处。盒子都一样,谁也不知哪只是哪只。宝玉却看着其中一只被司棋接过,心里暗暗放下心。

      迎春坐在贾母下首不远处,正低头听探春说话。司棋把盒子递到她手边,她微微一停,抬头看宝玉。宝玉只冲她眨了一下眼,立刻转开头。

      迎春脸上仍淡淡的,只把盒子收进袖边。可她指尖在盒角上停了一停,停得极短,还是被黛玉看见了。

      黛玉看一眼宝玉。宝玉装作没看见。她便也不拆,只低头喝茶。

      寿席上热闹如常。王熙凤被众人敬酒,嘴上推,手上接,转头骂贾琏今日不许多喝,回头又叫平儿别只顾张罗,也吃一口热的。贾母高兴,点了几出热闹戏。宝钗稳稳坐着,有时替王熙凤圆一两句;探春同湘云说到一处;惜春只看戏,不大说话;迎春比平日更安静些,袖边那只锦盒始终没有离手。

      黛玉在席间有时看宝玉。宝玉应酬照旧,却总有一时神思不属。她自己也并不全在席上。宛娘的车声、那句“喝喜酒”,仍在她心里一层层绕着。

      两个人眼光在一折戏换场时碰了一下。宝玉像有话要说。黛玉也像有话要问。可席上人多,王熙凤正被众人起哄,贾母也兴头正好,那一点眼色便又各自收回去了。

      生日过得热闹。夜里散席后,宝玉回怡红院。袭人替他收衣裳,闻见他身上一点风尘气,问道:“二爷今日骑马累着没有?”

      宝玉坐在榻边,过了一会儿道:“金钏儿嫁了。”

      袭人手中针线停了一下。屋里一时只听见灯花轻响。

      袭人把针线放低道:“那很好。”

      宝玉抬头看她道:“她来退过银子,我竟不知道。”

      袭人把衣裳叠好,放在一旁,道:“她肯退,便是想从那件事里走出去。二爷往后也别再拿银子去拦她。”

      宝玉怔怔望着她。这话不高,却像一盏水慢慢浇在心上。他想起金钏儿母亲把荷包推回来的手,想起老汉说“她如今有自己的日子”。

      宝玉方道:“我原是想着,多少替她添些用度。”

      袭人把衣裳的褶子理了一理,问道:“二爷今日那包银子,若真给了,是给谁好受?”

      宝玉张了张口,无言可对。

      袭人也不再问,只把灯芯拨亮些。宝玉看着那一点灯火,想说什么,到底咽了回去。

      王熙凤寿辰过后,府中热闹渐渐散去。戏班散了,席面撤了,赏钱发了,平儿把账册归好,王熙凤又把几件欠下的人情一一补上。日子看似回到旧样,袖中却各自留了几缕余香。

      半月后,松江来信。

      那日平儿拿了几样礼进王熙凤房中,有两匹细布,几包江南点心,另有一小匣笋干香蕈。王熙凤正歪着看账,见了便问道:“谁送的?”

      平儿把礼单递过去道:“松江周家送来的。还有周姑娘一封信。”

      王熙凤一听周姑娘,便先把账册放下道:“她才想起写信给我了?她给林丫头的信只怕早飞进潇湘馆了。”

      平儿拆了外封,递上信。王熙凤展开看。前头果然客套,说多谢贾母、凤姐姐照应,林姐姐处另有长信,徐禾必也向众人问安。王熙凤看得还算端正,看到后头,手上一顿,接着便撑不住了。

      平儿忙问道:“奶奶看见什么了?”

      王熙凤把信往她面前一递道:“你看,你看。”

      平儿接过,念了下去:

      “又有一事,实在不写不可。前日在府中听凤姐姐说茄鲞做法,我回来随口一提,徐禾必便当了真,照我记得的法子亲自下厨。只是我记得不全,他又凡事求准,竟做出一碟极不成样的茄子来。徐禾必尝后说,此菜若本该如此,便不该叫茄鲞,该叫茄子受刑。若是我记错了,便须写信问明白,免得冤枉凤姐姐的菜。”

      平儿念到“茄子受刑”,也忍不住弯了腰。

      王熙凤几乎坐不住,道:“好一个茄子受刑!这徐公子,倒真是个人才。旁人哄姑娘,送花送绢,他倒好,替她审茄子。”

      平儿把信纸理了一理道:“徐公子也是实心。周姑娘一句好奇,他就真去做。”

      王熙凤眉眼间的热闹慢慢收了些,眼里倒多出一点别的意思。她把信又看了一遍,道:“这木头,倒是真疼她。嘴上未必会说,手上倒肯动。肯为一碟茄子费这等工夫,也难得。”

      平儿问道:“那奶奶回不回?”

      王熙凤道:“回。怎么不回?若不回,倒像咱们府里的茄鲞真是茄子受刑。”

      她叫人取纸,又叫平儿研墨,自己说一句,叫平儿写一句:“茄子须切得极细,先拿鸡脯子同香蕈、笋丁、五香腐干一并细剁,拌得入味;油不可死重,火不可死猛。该收时收,该停时停。不可一味煮,不可一味焖。告诉徐公子,菜不是修桥,火候不能拿尺量。”

      平儿写到这里,抬头看她道:“这一句可要照写?”

      王熙凤拿扇柄在案边一点道:“照写。叫他知道,厨房也有厨房的章法,不全归他工部管。”

      说罢,又叫人把几样好香蕈、笋干、上好香油另包一份,同信一道送回松江。想了想,又补一句:“再给周姑娘添两方京中时兴帕子。颜色别太艳,她那性子,艳了倒拿去吓徐公子。”

      平儿应了。

      信送出去后,王熙凤又把宛娘那封信看了一遍。看到“徐禾必硬要我写信问姐姐”一句,仍忍不住把嘴抿了抿。临了,她把信折好,放进匣中,道:“这一对倒好。一个敢说,一个敢信。”

      平儿看她道:“奶奶也喜欢他们。”

      王熙凤把匣扣合上道:“谁不喜欢真心过日子的人?”

      说完,她自己却默然片时。外头有人来回账,她便又抬头道:“叫他进来。”

      松江那封信很快传到潇湘馆。宛娘给黛玉的信更长,足足几页,前头说路上如何,周蘅圃如何嫌徐禾必带回来的图纸比衣裳还多,后头又说那碟茄鲞如何失败,徐禾必如何坚持“既然凤姐姐说好吃,必是做法未准”。

      黛玉看到这里,眉眼都松了。

      紫鹃问道:“周姑娘写什么了,姑娘这样高兴?”

      黛玉笑道:“写茄子受刑。”

      雪雁一脸茫然道:“茄子也会受刑么?”

      黛玉看她道:“若落到徐公子手里,万物都要先过堂。”

      紫鹃也被逗得低了头。

      黛玉把信折好,放在案边。她又展开自己的信纸,想了想,提笔写道:

      “你家徐公子若再审茄子,记得先问茄子愿不愿意招供。”

      写完这一句,她自己先弯了弯唇。过了一会儿,笔尖停在纸上。窗外竹影摇着,秋意渐深。

      宛娘已回松江,凤姐姐寿辰也过了,王府的礼送到了迎春袖中,宝玉那日从外头回来后,也像把一桩说不出口的事藏进了袖里。

      她还在这里。可今日她倒觉得,这个“还”字也未必全是困住。

      还在这里,便还能写信。还能等回信。还能听人说茄子受刑。还能等宝玉哪日笨手笨脚地说出他没说完的话。

      活着没有章程,可也许,可以先写下一封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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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更新时间现定于每周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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