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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2、第八十二回 余香 徐禾必竟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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栊翠庵一回茶后,众人各自回房,满园仍留着一点冷香。只是这香落到各人身上,味道不一,有人记得妙玉那只杯,有人记得刘姥姥那句“淡些”,也有人回了屋还忍不住想“阿秘”二字,越想越好笑。
到得傍晚,贾琏忽遣小厮来请宝玉,说徐公子远来,昨日又随老太太游园,今日该略备一杯水酒,权作接风。
宝玉听了,先觉稀奇,问道:“琏二哥哥怎么忽然想到请徐兄?”
小厮陪着脸道:“二爷只管去。琏二爷说,徐公子是江南贵客,又同周姑娘一道来的,礼数上总该尽一尽。”
这话不久便传到王熙凤处。
王熙凤正在房中看平儿打点刘姥姥明日要带走的东西,听了只把账册一合,道:“你二爷倒会挑时候。昨日周姑娘来,前头那点旧账还没全圆,今日便拿徐公子吃酒圆场。”
平儿接了一句:“奶奶知道琏二爷这意思,还由着他?”
凤姐笑道:“肯拿酒把前头那点难看压下去,也算有几分长进。由他去罢,只别闹出笑话。”
说话间,宛娘正同黛玉、宝玉过来。她听见“吃酒”二字,脚下顿了一顿。
王熙凤看见她神情,便把话锋转过去道:“周姑娘别多心。你琏二哥哥不过想尽个地主之谊。前头那点事,过去便过去了。咱们家若只记打不记笑,早把账房撑破了。”
宛娘脸上有些热,道:“凤姐姐说笑了。前头是我失礼。”
凤姐拍了拍她手背,笑道:“你若真失礼,我还能留你吃茶?快别同我客气。”
宛娘看一眼宝玉,又看一眼外头,手指在袖口拧了一下。她似有话要说,到了嘴边却只剩一句:“宝哥哥,你陪他去罢。”
宝玉忙应道:“这个自然。徐兄头一回在府里吃酒,我陪着便是。你放心,有我在。”
宛娘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到底只点头道:“那便好。”
黛玉在旁瞧她一眼,道:“你今日说话倒省。”
宛娘抠着袖口,悄悄的道:“我也有省的时候。”
黛玉抿嘴笑道:“难得。”
王熙凤摆手催道:“行了,别在我这里拌嘴。宝兄弟快去,免得琏二爷又使人来催。”
宝玉便往外书房去。
小厅里,贾琏已备下酒菜。桌上几样热炒、几样冷碟,两壶好酒,杯盏齐备。徐禾必坐在下首,仍是那副端正模样,见宝玉来,忙起身。
贾琏抬手让他坐,道:“徐公子不必拘礼。今日不过家常小酌。前头老太太游园,各处席面都在外头照应,我竟没得空同公子好生说两句话。今日补这一杯,也是该的。”
徐禾必欠身道:“琏二爷客气。”
宝玉坐下道:“徐兄勿虑。琏二哥哥这酒席,再随意不过。”
贾琏瞥他一眼道:“你倒先替我说了。”
三人方坐定,外头忽又传来一阵笑声。薛蟠掀帘进来,手里还提着一小坛酒,在帘外便嚷道:“偏你们吃酒不叫我!宝兄弟,你也太没良心。徐兄弟远道而来,怎少得了我?”
宝玉一见他,心里先虚了一下,道:“薛大哥怎么来了?”
薛蟠把酒坛往桌上一墩,咧嘴道:“我怎么不能来?我听说你们请松江徐公子吃酒,便带了坛好东西来。徐兄弟,久闻久闻!”
徐禾必起身行礼道:“薛大爷。”
薛蟠上下瞧他,道:“哎哟,果然斯文。松江府出来的人都这样清清爽爽的?我从前只听人说那边出布出米,今日倒要见识见识,原来还出会吃酒的读书人。”
贾琏在旁添热闹道:“薛大兄弟来了,席上倒热闹。”
王熙凤那句“别闹出笑话”在宝玉耳朵里响了一下。他看了看薛蟠,又看徐禾必,心里有点不踏实。
酒过一巡,贾琏先敬徐禾必,徐禾必按礼回敬,杯到即干。贾琏眉梢一动,道:“徐公子爽快。”
徐禾必两手捧杯,回道:“琏二爷先敬,徐某该回。”
薛蟠一拍大腿道:“好!我就喜欢这等不扭捏的。来,徐兄弟,咱们也一杯。”
徐禾必举杯道:“请。”
又一杯尽了。
宝玉在旁看着,起初还觉有趣。徐禾必平日说话总像量过尺,谁知饮酒也这么干净。只是几巡过后,他便觉得不对了。
贾琏脸上已略有红意,声气比方才松了些。薛蟠更是来了精神,袖子一挽道:“这小杯有什么意思?换大些的。”
宝玉忙拦道:“薛大哥,徐兄是客。”
薛蟠脖子一梗,嚷道:“客才要尽兴!徐兄弟,你说是不是?”
徐禾必看着杯子,问道:“这是酒令么?”
薛蟠大笑道:“自然是!”
徐禾必点头道:“既是酒令,可从。”
贾琏手中的杯子停了停,看了徐禾必一眼,脸上的笑收回半分。
换过大盏,薛蟠先饮,饮罢把盏往桌上一放,道:“徐兄弟,请!”
徐禾必接盏,端起,饮尽,放下。动作不快,也不慢,连袖口都未乱一分。
宝玉看着他的脸。脸上仍白净。
薛蟠又催道:“再来!”
徐禾必只回一个字:“请。”
又一盏。
贾琏在旁陪了半盏,便借着夹菜,把杯子略放远些。薛蟠却越喝越不服,嘴里说江南酒薄,又说京里酒烈,又说徐兄弟这样斯文,想来平日只会喝茶。
徐禾必便道:“松江也饮酒。”
薛蟠瞪眼道:“那也饮得这样?”
徐禾必正色道:“各人不同。”
薛蟠身子往前一倾,问道:“你呢?”
徐禾必只说:“尚可。”
薛蟠一听“尚可”,便像听见挑衅,道:“好一个尚可!再来!”
宝玉已经笑不出来了。
徐禾必又饮一盏,放下后夹了一筷子菜,细细嚼完,才望着薛蟠道:“薛大爷面赤,气息浮,不宜再饮。”
薛蟠瞪眼道:“你说我不行?”
徐禾必摇头道:“是说不宜。”
薛蟠拍案道:“这有什么分别?”
徐禾必直挺挺坐着,道:“不行是不能,不宜是可饮而有害。”
薛蟠被他说得一怔,便大笑道:“好好好!你倒给我讲医书来了。再来!”
贾琏忙打圆场道:“薛大兄弟,徐公子是好意。”
薛蟠哪里肯收,道:“琏二哥也别偷懒。今日谁躲谁小气。”
贾琏无奈,又陪了一盏。宝玉也被迫陪了半盏,喝得眉头直皱。
又过几轮,薛蟠声音渐大,话却渐乱。先说要同徐禾必结拜,后说松江也出英雄,再后问徐禾必会不会唱曲。徐禾必一一答了,只说结拜不敢,英雄不敢当,曲也不会唱。
薛蟠听得眼睛都直了,道:“你这人,怎么句句都能把人堵回去?”
徐禾必一脸端正,回道:“我在答问。”
贾琏伏在桌边笑了半晌,笑着笑着,身子一斜,险些撞到椅背。宝玉忙扶他道:“琏二哥哥!”
贾琏摆手道:“无妨,无妨。徐公子好量。”
薛蟠却还不肯服,举杯嚷道:“最后一盏!”
徐禾必看他手腕已不稳,伸手先托住杯底,道:“薛大爷醉了。此局该止。”
薛蟠推开徐禾必的手,大着舌头道:“谁醉了?我没醉……徐兄弟,再来……”
话未说完,他人往前一倾,半个身子挂到徐禾必肩上。那杯酒若非徐禾必托着,早洒了满桌。
徐禾必把杯子放稳,又扶着薛蟠道:“薛大爷醉了。”
宝玉望着他道:“徐兄,你……你当真没事?”
徐禾必站得笔直,只说:“无事。”
贾琏撑着额角,勉强笑道:“徐公子这酒量,怕是周姑娘……”
他一句未完,自己也站不稳了。宝玉忙把他搀住,叫小厮来收拾。偏贾琏还记得体面,直要自己走,走了半步,差点把宝玉一同带倒。
于是到最后,竟成了徐禾必扶薛蟠,宝玉扶贾琏。两边各扶一人,踉踉跄跄从小厅出来。
才到岔路口,迎面正遇上三拨人。宛娘带着阿荔从回廊那头来,王熙凤带着平儿从另一边来;德贵急急忙忙从外头赶来,见薛蟠半挂在徐禾必身上,脸都白了。
薛蟠还喃喃道:“徐兄弟……再来……”
徐禾必扶着他道:“不可再来。”
贾琏见王熙凤来了,还想站直,宝玉刚一松手,他便往旁边歪。王熙凤眼疾手快,叫平儿和小厮一把搀住。
王熙凤先看贾琏,再看薛蟠,最后看徐禾必。徐禾必衣襟整齐,神情如常,只袖口沾了一点酒。
王熙凤拿帕子掩了掩嘴,道:“周姑娘方才不说,原来是给我们留脸。”
宛娘红了脸道:“凤姐姐,我……”
徐禾必在旁正色道:“我饮酒无意胜人。”
王熙凤这下真忍不住了,道:“徐公子若有意,琏二爷今日怕要横着回去。”
宛娘忙拦道:“凤姐姐。”
王熙凤一摆手道:“不关你的事。一个好酒,一个起哄,一个看热闹看不住,怪谁?”
宝玉低头道:“凤姐姐,我拦了。”
王熙凤看他道:“你拦住谁了?”
宝玉无言可对。
德贵接过薛蟠,苦着脸道:“徐公子,多谢,多谢。我们大爷这……”
徐禾必一一嘱咐道:“回去不可立刻饮冷茶。先扶坐,解衣领,备温水。若吐,侧身,勿仰卧。”
德贵连连点头,听得像领了军令。
王熙凤把贾琏交给小厮,临走前又看宝玉一眼,道:“宝兄弟今日也算长见识了。”
宝玉扶着门框,勉强笑道:“见识了。”
宛娘看他这副样子,到底忍不住道:“宝哥哥,我叫你陪他去,是叫你看着些。”
宝玉缩着脖子分辩道:“我看着了。”
宛娘把帕子一拧,道:“你看见了。”
宝玉没话可回,拖着满身酒气往怡红院去。
宝玉进门时,袭人不在外间,晴雯也不见。麝月从里头出来,神情有些怪。宝玉身上带着酒气,自己也不大舒坦,便摆手道:“别问,别问,今日这酒吃得奇。”
麝月看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到底拦住他道:“二爷先别进里间。”
宝玉站住道:“怎么了?”
正说着,里间传出极轻的一声鼾。
宝玉一怔,道:“谁在我床上?”
他以为晴雯又顽笑,三步并两步走进去。才一进门,便闻见一股怪味,酒气、油菜香、衣裳气、熏香混成一团。他皱了皱眉,掀开帐子一角。
帐中卧着一个人。红扑扑一张脸,嘴边还带一点笑,头上包着青布巾,半只脚已蹬出被外。
刘姥姥。
宝玉只觉头皮一炸,往后连退三步,险些踩翻脚踏,张着嘴道: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袭人从旁边一把掩住他的嘴,道:“二爷别嚷!”
宝玉瞪大眼睛,指着床,又指自己。
刘姥姥被声响惊动,迷迷糊糊翻个身,嘟囔道:“到了么?这庙里的床倒软……”
宝玉被袭人捂着嘴,只能发出一点闷声。麝月在旁已经背过身去,肩膀抖得厉害。晴雯不知从哪儿钻出来,靠着门框,偏又不敢出声,憋得脸都有些红。
袭人瞪了晴雯一眼,吩咐小丫鬟道:“去拿热水。再取百合香。谁也不许往外嚷。”
宝玉方把袭人的手拉下来,悄问道:“她怎么睡到我床上了?”
晴雯压着嗓子道:“二爷这话问得好。想是床自己认了亲。”
宝玉急得跺脚道:“你还笑!”
晴雯拿帕子掩着嘴,啐道:“不笑难道哭?二爷今日可真有福气,外头扶醉的,里头睡醉的,都叫你赶上了。”
宝玉脸上青一阵红一阵,声音压得更低道:“这若叫老太太知道……”
袭人看他一眼道:“所以二爷别嚷。”
她俯身推了推刘姥姥,道:“姥姥,醒醒。这里不是歇处。”
刘姥姥睁开眼,见袭人,又见宝玉,再看看帐子,忽然坐起来道:“哎哟!我这是在哪里?方才我明明还撞见我那亲家母,怎么一转眼就睡到神仙床上来了?”
晴雯在旁忍着笑道:“姥姥撞见的那位亲家母,只怕这会子还在穿衣镜里站着呢。”
刘姥姥怔了一怔,便拍着腿道:“哎哟,可不是我自己!”
宝玉捂着额头道:“姥姥,这是我的床。”
刘姥姥一听,吓得要下地,脚却被被子缠住,险些栽下去。袭人忙搀住她道:“姥姥慢些,别摔着。只说在山石边打了个盹儿,别提这里。”
刘姥姥还未全醒酒,连连点头道:“山石,山石。我老婆子在山石上睡了。哎哟,这山石也太软了些。”
麝月到底忍不住,低低笑出声。晴雯把脸埋进帕子里。宝玉又急又想笑,整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勒住,半晌方道:“快送姥姥出去,快些。”
袭人一面扶刘姥姥,一面叫小丫鬟打水,又亲自把帐子掀开散味,命人点香。她手脚忙个不住,几句话便把众人分派明白。宝玉站在那里,看着她把一场大笑话压成一桩无事,一时说不出话。
晴雯经过他身边,压着声道:“二爷还怔着做什么?还不出去吹吹酒气。你床今日可比你忙。”
宝玉只得退到外间,坐在椅子上,越想越荒唐,到底扶着桌子笑出声来。
笑到一半,又闻见百合香慢慢起来,把方才那股乱七八糟的气味一点一点压下去。宝玉抬头看袭人,她正低头把帐钩挂好,脸上仍旧平静,像什么事也没发生。
次日一早,宛娘还是去了王熙凤处。
她夜里睡得不稳。天才亮,便叫阿荔替她梳了头,又把徐禾必从恒信轩外房叫出来。
徐禾必问道:“去哪里?”
宛娘拉着他袖子,快步走着道:“去给凤姐姐赔礼。”
徐禾必想了想,道:“昨日酒局,琏二爷与薛大爷自饮。”
宛娘合十冲着他拜了拜,道:“求你少说两句,就当帮我。”
徐禾必点头道:“好。”
二人到了王熙凤处,平儿正把几包东西分门别类放好。王熙凤歪在炕上,见她们来,扬了扬眉道:“哟,周姑娘今日这样早。可是来问琏二爷醒了没有?”
宛娘红了脸道:“凤姐姐,我是来赔礼的。昨儿原是我想得不周。阿秘……徐禾必饮酒这事,我该早说明白些。”
王熙凤拿帕子掩嘴道:“罢了罢了,我知道了。昨日那事,与徐兄弟无干。琏二爷自己好酒,薛大爷又爱闹,宝兄弟看了半日热闹也没看住,怪不到你头上。”
宛娘这才松一口气。
王熙凤叫平儿倒茶,又指着案上几样东西道:“正好你们来了。昨日刘姥姥吃了那茄鲞,回去还念叨。你可听过这菜?”
宛娘摇头道:“昨日只听说过,没来得及问。”
王熙凤便简略说了几句,如何把茄子切了风干,如何拿鸡脯子、香菌、新笋、五香腐干细细拌入,如何再用香油收住。
宛娘听得眼睛都亮了,道:“这哪里是吃茄子,分明是吃手艺。”
王熙凤点头道:“这话倒比刘姥姥那句‘我的佛祖’雅些。”
徐禾必却皱了皱眉道:“如此费工,它还是茄子么?”
王熙凤眼角弯了,道:“徐公子这话,倒像替茄子伸冤。”
宛娘忙拦他道:“你别问了。你再问下去,凤姐姐要把菜谱当图纸给你画出来。”
平儿在旁接道:“徐公子若要图纸,厨房里可没人会画。”
正说着,刘姥姥被人领了进来,后头跟着板儿。她今日醒了酒,神气爽利了些,只是见了王熙凤仍满脸堆笑。见宛娘也在,便招呼道:“周姑娘也在。”
板儿躲在刘姥姥后头,偷偷冲宛娘比了个手势。宛娘忍着笑,也悄悄回了他一下。
王熙凤说起姐儿昨夜有些发热。刘姥姥忙道:“小孩子眼净,昨日园子又大,花神树神多,许是撞着什么。奶奶按书上送一送,也就好了。”
王熙凤嘴上说她迷信,心里却记下了,回头便命彩明取《玉匣记》来查。查出来说是园中撞了花神,须用五色纸钱往东南方送去。王熙凤听了,果然叫人照着办了。
她说着又叹道:“我们大姐儿还没个正经名字,成日大姐儿大姐儿地叫,也不像样。姥姥既会这些乡下吉利话,不如替她起一个。”
刘姥姥忙摆手道:“这如何使得?”
凤姐道:“使得。你只管说。”
刘姥姥问了生日,听说正是七月初七,便拍手道:“那好,就叫她巧姐儿。这叫作以毒攻毒、以火攻火的法子。奶奶只管依我这名字,她必长命百岁。日后大了,各人成家立业,或一时有不遂心的事,必然遇难成祥、逢凶化吉,都从这巧字上来。”
姐儿正被奶娘牵着,手里捏着王熙凤的衣角。听见众人都看她,便抬头望自己母亲,像不知这话同自己有什么干系。
王熙凤低头摸摸她的头,道:“听见没有?你有名儿了。”
姐儿眨眨眼,低低的念道:“巧姐儿?”
刘姥姥连连点头道:“哎,这就顺口了。”
徐禾必在旁问道:“名字能改命么?”
刘姥姥摇摇头道:“改不改命,我老婆子不懂。只是人有个好叫法,往后喊起来也顺口。顺口的名字,便容易叫人记着。”
宛娘听了,看着巧姐那张粉白小脸,声音放轻道:“那这名字好。巧姐儿以后要被人好好记着。”
王熙凤看她一眼,脸上的笑淡了些,又很快恢复平常,道:“姥姥这名字起得好。”
随后便是打点刘姥姥回去之物。王熙凤和平儿并不声张,只一包一包交代,衣裳几件,点心几匣,米一袋,银子若干。刘姥姥推了又推,到底推不过,只得千恩万谢。
临走前,她又对宛娘道:“周姑娘往后若到乡下,老婆子给你烧真茄子吃。不费那些鸡鸭鱼肉,茄子就是茄子。”
宛娘应道:“那我一定去。”
徐禾必又道:“若去,须先递信。”
刘姥姥笑得直拍腿道:“这位公子,连吃茄子也要递信。”
屋里又笑了一回,刘姥姥方带着板儿去了。板儿出门前还回头看巧姐,巧姐躲在王熙凤身边,也看了他一眼。两个孩子都不懂这几眼有什么要紧,旁人也只当小孩子好奇。
不多时,阿荔来回,说原定今日走的船因河口拥堵,要晚一日。宛娘听了,先“啊”了一声,便把嘴抿住。
王熙凤看着她道:“周姑娘这是愁,还是喜?”
宛娘正色道:“船耽搁,自然是愁。”
黛玉不知何时也到了门边,闻言便接道:“那你先把笑收一收再说。”
宛娘转头道:“林姐姐!”
王熙凤摆摆手道:“罢了,既走不了,便多住一日。林丫头嘴上嫌你,心里只怕也不舍得你走。”
黛玉看她一眼道:“凤姐姐又替我胡说。”
宛娘却看着她,眼睛亮得藏不住。
从王熙凤处出来,黛玉心里还想着“巧姐儿”三个字。刘姥姥那句“顺口的名字,便容易叫人记着”,不知怎的,在她心上绕了一圈。
走到半路,宝钗从后头叫她道:“林妹妹,往我那里坐坐。”
黛玉转身,见宝钗神情平常,便随她去了蘅芜苑。进屋后,宝钗命莺儿在外头候着,只留淡茶一盏。黛玉看她这阵势,先笑道:“宝姐姐这般正经,莫非又要论《迷踪》?”
宝钗摇头道:“今日不论《迷踪》。我要审你一审。”
黛玉侧过身,似笑非笑道:“宝姐姐好端端做起青天大老爷来了?”
宝钗端起茶盏,撇去浮沫,道:“林妹妹昨日酒令上,那一句‘良辰美景奈何天’,说得倒顺。”
黛玉指尖把帕子一绞。
宝钗又看她道:“还有一句‘纱窗外定有红娘报’。妹妹倒是信手拈来。”
黛玉低头绞着帕子,嘴上仍撑着道:“宝姐姐既知道,何必还问我?”
宝钗正色道:“我自然知道。只问你知不知道。”
黛玉听见这句,心里一动。她抬头看宝钗,只见宝钗仍是温温和和,并无取笑之意,倒像真等她一句答复。
过了一会儿,黛玉声音低了些,道:“我一时忘了情,说溜了嘴。姐姐若要罚我,罚我便是,只别告诉老太太、太太。”
宝钗把茶盏放下,看着她,只说:“你当我是谁。”
她面上仍旧温和,话却一句紧似一句:“咱们女孩儿家,不认得字的倒好。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绩的事才是,偏又认得了字。既认得了字,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,最怕见了些杂书,移了性情,就不可救了。”
黛玉低头吃茶,半晌只答应了一个“是”字。
屋里静了一息。宝钗又道:“我小时候也是个淘气的。我们家从前也算读书人家,祖父手里极爱藏书,人口又多,姊妹弟兄都在一处。他们背着我们看,我们也背着他们看。后来大人知道了,打的打,骂的骂,烧的烧,才丢开了。”
黛玉抬起眼。宝钗只把茶盏又端起来,道:“所以我说的是咱们两个。”
屋里寂然。过了一会儿,黛玉又抬起眼道:“也不要罚宛娘。”
宝钗看着她。黛玉绞着帕子,一口气招道:“她昨日那句《桃花扇》,原是为我才接的。若不是我先说漏了‘红娘’,她也不会急着把话头引到自己身上。至于后来惹动老太太伤心,她哪里知道老太太从前同老太爷也看过这出戏?不过话赶话撞上了旧事,并非有心。”
宝钗端起茶来,拿盏盖又撇了一遍。茶是方才撇过的,面上早没了沫。她停了停,叹道:“周姑娘昨日那一句,接得倒快。”
黛玉接了一句:“她本来就快。”
宝钗把盏放下道:“你们自小便这样?”
黛玉说起宛娘,眉眼不觉软了下来,道:“自小便这样。我从前哭过什么,笑过什么,她比我自己记得还清。人在三千里外写信来,连我几时睡都要管。”
屋里又静了一息。黛玉见她久不言语,问道:“宝姐姐在想什么?”
宝钗回过神来,道:“我几时说要罚周妹妹了?”
黛玉看她一眼道:“姐姐方才审我,我自然要先替她招供。”
宝钗不觉笑道:“你倒会替人招供。”
黛玉抬头正色道:“她本来就是为了我。”
宝钗看着她,手指在茶盏边停了一停,道:“方才那些话,是该说的。”
黛玉抬头。宝钗接着道:“这一句才是我要说的。我不是怕你看书。我是怕旁人借书看你。你有周妹妹替你把眼光引开,有徐公子误打误撞替你圆场,可不能回回都叫旁人替你担惊受怕。真有忍不住要说的,往我这里说来,我这屋里的茶,总比席上的酒稳当。”
黛玉手指慢慢松了帕子。过了一会儿,方道:“宝姐姐方才还说,杂书移了性情,不可救。”
宝钗把茶盏端起来,又放下,掉过脸去道:“方才是方才。”
黛玉看着她,把要问的话咽了。
宝钗便不再逼,只取过黛玉放在膝上的帕子,替她把皱处理了理,道:“好了,今日审完。妹妹若还怕,我这里有茶,权当罚茶一盏。”
黛玉看着她道:“宝姐姐这罚,也太便宜人。”
宝钗抿嘴笑道:“那下回就不便宜了。”
黛玉正色道:“没有下回。”
宝钗看她一眼,眼中分明不信。
出门时,黛玉把那方帕子折了两折,收进袖里。那帕子方才是宝钗替她理过的。
二人从蘅芜苑出来,正要往稻香村去,才过一重□□,便听前头隐隐有争执声。那声音一冷一平,隔着帘子也能听出棱角。
惜春在里头道:“我画的是意,不是工匠图样!”
徐禾必立在帘外道:“若楼台位置不对,意也无处落脚。”
黛玉站住。宝钗也站住了。二人对看一眼,往前走去。
屋里,探春、迎春、宛娘都在。惜春坐在帘内,案上铺着纸,颜料、小碟、笔洗摆了一片。帘外徐禾必立得端端正正,手里拿着一张方位草图,图上尽是线、点、桥、水口、廊折。
宛娘一见黛玉和宝钗,像看见救兵,道:“林姐姐,宝姐姐,你们快说句话。他平日都好说话,今日不知怎么了。”
探春揉着额角道:“我已劝了半日。四妹妹不让,徐公子也不让。”
迎春劝道:“都别急,慢慢说。”
帘内惜春接道:“我没有急。”
徐禾必仍看着草图道:“四姑娘方才搁笔很重。”
帘内惜春冷笑道:“徐公子连我搁笔轻重也要画进图里么?”
宛娘闭了闭眼。
黛玉看着这场面,倒想笑。她才被宝钗审完,如今又见旁人被一张图逼得无处可退,只觉今日这园中处处开堂。
宝钗把帕子一摊,道:“这个案子,我也审不了。”
探春只好把话说明道:“你们先听听。四妹妹奉老太太命,要画大观园行乐图。徐公子听说画园,便拿了园中方位图来,说桥错了,水口错了,廊也折得不对。”
徐禾必点头道:“确是错了。”
帘内惜春便道:“我画的是人游园,谁叫人真照着建园?”
徐禾必正色道:“若题作大观园图,桥位、水口、廊折、屋脊走向,都不可错。”
帘内惜春冷笑道:“我若画雾中楼台,难道也要量屋脊?”
徐禾必想了想道:“雾可遮,屋仍在。”
黛玉到底笑出声来。
帘内便问道:“林姐姐笑什么?”
黛玉在廊下掩帕笑道:“我笑你们一个嫌人家没有诗,一个嫌人家没有尺,偏偏都说得通。”
宝钗也忍不住道:“这倒难办。”
徐禾必却仍正色道:“四姑娘若只画花鸟人物,徐某不敢多言。若画全园,图纸不准,建屋屋倒,建桥桥塌,那是要伤阴德的。”
这话说得太正,正到宛娘都抬手按住额角。探春正要打圆场,帘内忽然传出一声轻响,像是惜春把笔重重搁在笔山上。
帘内惜春喝道:“倒就倒!这院子迟早要倒。”
探春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。迎春抬起眼。宛娘张了张口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宝钗指尖按住帕子。黛玉听见窗外风吹过一枝枯荷,干叶擦着水面,声音极轻。
徐禾必却想了一想,道:“若迟早要倒,更该把图画准。”
众人都看他。他接着道:“真到了那日,才知道先拆哪根梁。若图错了,拆错一根,压着的就是人。”
帘内静了一息,忽然传来惜春的笑声。那笑声不大,却真,带一点气,也带一点被荒唐救回来的松动。
惜春隔帘笑道:“徐公子,你这人,连倒也要倒得有章法。”
徐禾必仍旧端正道:“乱倒伤人。”
惜春又笑了一声,方住了口。
宛娘这才放下心,悄悄的对徐禾必道:“阿秘,侬刚才差一眼眼拿四姑娘气哭脱。”
徐禾必一惊道:“四姑娘哭啦?”
帘内立刻炸起一句:“谁哭了!”
众人都笑了。
迎春这时轻轻开口道:“四妹妹,你好久没这样激动了。”
惜春不答,只低头蘸墨。帘内传来笔尖落纸的细声。
探春见屋里松了,便收拾局面道:“这样罢。四妹妹仍画行乐图,徐公子另画方位小图。楼台桥水大处先对过,花木疏密、人物远近、烟云藏露,仍由四妹妹自己做主。”
徐禾必点头道:“可。”
帘内惜春仍要加一句:“他的图不许给我题字。”
探春把方位草图压在案边道:“不给你题。只叫你看一眼。”
宝钗接过话道:“画材清单我来帮四妹妹理。颜料、胶矾、绢纸、笔洗、碟子、炭炉,都要先备齐。”
黛玉看她一眼道:“宝姐姐又要开单子了。”
宝钗整理着袖口,笑道:“开单子,总比画到一半缺颜色强。”
宛娘咕哝道:“画个园子,倒像开衙门。”
黛玉顺口接道:“在这府里,游园像开衙门,画园自然也像。”
探春听了便道:“林姐姐这句倒该写在画边。”
帘内惜春立刻截道:“不许写。”
众人又笑。
宛娘凑到黛玉那边,悄问道:“林姐姐,晚饭还在你屋里吃么?”
黛玉回过神,看她一眼道:“你船还没走,饭倒先赖上了。”
宛娘一扬下巴道:“船既走不了,人总要吃饭。”
黛玉啐了她一口,笑道:“你这理,倒比徐公子的图还直。”
宛娘正色道:“我这是活人先吃。”
黛玉听了,倒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