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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1、第八十一回 倒杯 神秘少女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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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秋晴。贾母念着昨日园中游赏未尽,一早便命鸳鸯往各处传话,说今日要领众人往栊翠庵吃茶,也叫刘姥姥见识一回。宝钗先到贾母处请了安,见黛玉还没来,便带了莺儿先往潇湘馆迎她,顺道再去怡红院叫上宝玉。
宝钗才走到潇湘馆院门外,隔着竹影湘帘,便听见里头宛娘道:“我翻来覆去,还是最喜欢安花娘。若不是有她撑在当中,那几个人早不知散到哪里去了。”
黛玉眼皮也不抬,手里正把案头一页薄宣理齐,道:“这话,你昨儿夜里念叨过好几遭了。”
宛娘把案上那册抄本往黛玉跟前一推,道:“昨日是昨日,今日我仍觉得说得不够透。”
宝钗打帘进来,笑问道:“远远听着,周妹妹是在评石先生的《迷踪》?”
宛娘忙起身见礼,问道:“宝姐姐也看这部书?”
宝钗落座,笑道:“自然看过。这园子里传得那样热闹,我便是想躲,哪里躲得过。”
宛娘按着抄本,问道:“那依宝姐姐看,这书里头,最入眼的是哪一个?”
宝钗低头看了看那部翻卷了边的抄本,想了想,笑道:“若论行止品格,幽姬倒合我的心。”
黛玉手里捏着的纸角停了一停。宛娘抚掌笑道:“我方才就同林姐姐赌过,料定宝姐姐头一个要夸她!”
宝钗笑道:“你这丫头,又在肚里料着什么了?”
宛娘把书页一合,叹道:“幽姬这样的人,面上最会做人,话说得极软和,事情摆布得妥帖,旁人看着无不觉得稳当。可她心思绕得最深,越想把几个人拢在一处,心里便越怕哪一日散了。她原是孤零零惯了的人,才把这份情分看得比命还重。”
宝钗把帕子拢进袖中,道:“不想周妹妹看着爽直,看人看书倒看得这样细。”
黛玉在旁道:“她呀,看旁人都是发丝般细,单看她自己便粗得很。”
宛娘转过脸来道:“林姐姐怎么又编排我。”
宝钗看着黛玉笑道:“林妹妹倒不必问她了。你这位‘小香君大护法’在此,旁人哪里还敢多评一句?”
黛玉拿帕子把案上一页纸抚平,道:“我几时护过她了?”
宛娘拍手道:“我心里也明白。”
黛玉道:“你又明白什么了?”
宛娘凑到黛玉跟前,笑道:“林姐姐嘴上不认,心里护得比谁都紧。那小香君从前明明是个极会笑、极会闹的姑娘,才情又高,偏生世道一变,硬把自己磨成了这样一副硬骨头。这样的人,林姐姐自然最看得入眼。”
黛玉横了她一眼,道:“你若再这样嚷,小香君好不容易收回去的那点笑影儿,都要教你嚷得掉出来了。”
宝钗把话头接过来道:“小香君性子太苦,安花娘行事又太急,幽姬也未必真冷得住心肠。石先生笔下这几个人,倒像各自都有一处绝不肯让的地方。”
宛娘连连点头道:“这话评得好!宝姐姐说话,总像能把一团乱麻,理成整整齐齐的三绺。”
黛玉接道:“你昨日在社里作诗若也能理成三绺,今日便不必被人说成通篇只剩平仄对了。”
宛娘双手把书往下一压,告饶道:“好姐姐,今日万万不提昨日诗社的账。”
宝钗顺手把案上的抄本收齐了,道:“老太太今日要往栊翠庵吃茶,命我来请林妹妹一同过去。周妹妹自然也去。宝兄弟还没过去,咱们正好顺路往怡红院叫上他。”
宛娘合上抄本道:“我也正想瞧瞧,宝哥哥住的屋子是个什么光景。”
黛玉横了她一眼,道:“瞧归瞧,到了人家屋里,别又由着性子乱说话。”
宛娘把书往案上一放,噘嘴道:“我何曾乱说过话?”
黛玉失笑道:“你又何曾有一日不乱说话?”
宛娘才把书放下,院外便有小丫鬟进来回,说徐公子已在院门前候着了。宛娘掀起窗纱往外望了一眼,咕哝道:“他成日寸步不离的,倒像家父差来的一道木栏杆。”
黛玉起身整了整衣裾,道:“你哪日真撞了栏杆,方知这栏杆在跟前是有用的。”
众人出了潇湘馆。徐禾必立在院外竹影下,一身洗得干净的青灰长衫,腰带勒得笔直,低眉站着。见宝钗与黛玉出来,忙退开一步,拱手道:“薛姑娘,林姑娘。”
宝钗还了礼,看了他一眼。宛娘走到他跟前,嘱咐道:“今日是往栊翠庵去,你待会儿少盯着人家的青砖地看。”
徐禾必仍垂着眼,道:“庵中青砖之铺法,亦颇可观。”
宛娘被他噎住了。黛玉在旁抿嘴笑。一行人往怡红院去。才到院门口,便听见里头笑语。小丫鬟打起软帘,一股暖香扑面。宛娘站住了,只见这怡红院同潇湘馆是两个世界。潇湘馆满庭竹影,药气与旧纸香,连穿堂的风都是冷的;这里入目是销金软帘、雕漆熏笼、浓茶香与各色花草,连人声里都带着暖。屋里丫鬟穿梭来去,衣袖挨着衣袖。软帘才动,便有小丫鬟应声侍立;宝玉才从里间探身看了一眼,早有丫鬟把他身后的软枕移了半寸;案上茶盏才浅了,麝月已提起小壶续上滚水。
袭人迎出来,笑道:“宝姑娘,林姑娘来了!周姑娘也一道来了,快请里头坐。”
晴雯正从里间掀帘出来,手里搭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雀金绫袄。她见众人进来,先拿眼角往宝玉那边挑了一下,道:“今日这屋里倒热闹,连徐公子这样的稀客也来了。”
徐禾必本就落在众人后头,听了这话,又往后退了半步,垂手道:“不敢当。”
宛娘的眼睛还在满屋里打量。袭人忙着引座沏茶,麝月守着茶盘,晴雯抱着衣裳倚在里间门边,几个小丫鬟在她们身侧穿梭。宛娘看了一圈,回头朝黛玉看了一眼。待宝玉换了见客的衣裳从里间出来,宛娘便迎上去笑道:“宝哥哥,我今日总算全明白了,林姐姐平日为何成日抱怨你。”
宝玉一怔,摸着后脑勺道:“好妹妹,我又做错什么了?”
宛娘回头望了望满屋的丫鬟,往宝玉跟前挨了半步,道:“你这怡红院里,未免也太热闹了些。外人一跨进门,只觉满眼都是花影,直叫人眼花。”
满屋子静了,连茶盘边的响动都歇了,只一缕茶烟从盏口往上升。宝钗侧头看了宛娘一眼,笑道:“宛妹妹初来,大约还不知道这怡红院素日的规矩。”
晴雯眉毛一扬,嘴角带着冷诮道:“周姑娘这话倒新鲜。原来我们这起子伺候主子的丫头,倒成了满院子招摇的花草了。”
宛娘脸上一红,自知失言,把帕子绞紧了,分辩道:“我不是说各位姐姐有什么不好……我不过觉着,屋里伺候的人多了些。”
晴雯把绫袄往腕上一搭,道:“人多人少,也不是我们自己从土里长出来的,全凭主子的调度。”
宝玉脸上发热。袭人垂了眼,手脚仍麻利地端茶让座。麝月端茶盘的手顿了一顿,仍把茶盏一一奉上。宝钗把帕子折了一折,含笑不语。黛玉坐下,只低头吹着盏面的茶沫。
徐禾必早退到明间隔扇门边去了。方才袭人打帘迎客,他退了半步;麝月端茶走近,他躬身接过茶盏,托在胸口;及至晴雯抱着衣裳从里间出来,那绫罗衣袖几乎擦着他的衣襟过去,徐禾必整个人绷直了,把半边身子侧向外头,背对内室,一双耳根刷地红透。恰在此时秋纹捧着洗净的茶盏从他身侧过,他又往后退了一大步,反倒把过道挡住了半截。徐禾必忙垂头作揖道:“姑娘先行。”秋纹“哦”了一声,抿着笑从他身侧绕了过去。徐禾必这才舒了口气,站回门角,眼睛钉在脚下那几方青砖上,再不肯往上抬。
宝玉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,凑上前问道:“徐兄,你这是怎么了?何至于拘谨成这样?”
宛娘在旁叹了口气,替他答道:“他打小便是这副古板性子。”
黛玉端着茶盏,抿了一口,笑道:“先前在松江,他同我说话,原是要隔着竹帘的。后来宛娘嫌里外传话麻烦,说见自家姊妹何须立帘子,他才除了帘子。除是除了,却硬是低着头,看了两三日的青砖地,一回头也没抬过。”
宛娘忙道:“后来熟了,也好多了。”
黛玉掩唇笑道:“可不是好多了么!直捱到第三日,他那双眼才总算瞧见了堂前的两根廊柱。”
徐禾必正色补了一句:“那楠木廊柱之榫卯承重,亦须细看。”
屋里众人听他这一本正经的答对,方才那点冷凝气登时散了,都笑了起来。晴雯偏头打量了他一眼,笑道:“这位徐相公,倒是个少见的规矩人。”
宝玉像瞧见了一件奇景,笑道:“徐兄,这些都是我屋里使唤惯了的人,平日玩笑惯了,你别见外。”
黛玉道:“你自己惯了,人家本分读书人未必惯得这个。”
宝玉红了脸,干咳一声,忙让道:“徐兄快请坐,歇歇脚。”
徐禾必看了看堂中座次,又看了看几位大丫鬟站的方位,方拣了最靠外的一张楠木交椅坐下,腰挺得笔直。宛娘见了,把自己身旁一张空椅往外挪了挪,脱口用吴语唤道:“阿秘,过来坐这里。”
宝玉探过身来问道:“阿秘?这是谁的字号?”
宛娘脸上一热,支吾道:“我一时口快叫错了。”
徐禾必却认真回道:“回宝二爷,此乃在下家中长辈平日的私称。”
晴雯笑道:“连家中私称都唤出来了,看来周姑娘在徐家,算不得外人了。”
徐禾必垂手把膝前衣摆展平,道:“周姑娘自然不是外人。”
满屋子人还没来得及接茬,徐禾必神色端严,又平平补了三个字:“是内人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,满屋子静得落根针都听得见。宛娘从脸颊红到耳根后头,霍地站起来,指着他啐道:“呸!谁是你内人了!青天白日的混说什么!”
徐禾必这才怔了一怔,省悟自己说错了话,脖颈连着耳廓全红了。他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,深深躬身道:“徐某……徐某一时失言!是在下的不是。乃是……家中极亲近之人。”
晴雯笑得眉毛都弯了,拍手道:“哎哟哟,这可真是越抹越黑了!”
麝月低头咬着唇,帘边几个小丫鬟肩膀直抖。连袭人也偏过脸去,嘴角上扬。宝玉先跟着大乐,乐到半截,忽然定住了。他眼珠在徐禾必身上转了一圈,又在宛娘通红的脸上扫了一眼,嘴里低低念道:“阿秘……阿秘……”念到第二遍,抬手在案上一拍,道:“禾必!禾加必,岂不正是个‘秘’字!”
黛玉吹开浮沫抿了口茶,斜睨着宝玉道:“难为你,总算琢磨明白了。”
宝玉一手撑着案角,指着徐禾必笑道:“妙极!原来徐兄的小名儿叫‘阿秘’!”
宛娘羞得上前虚拦住他,跺脚道:“不许你这样叫!”
徐禾必也满脸通红,拱手道:“宝二爷万不可这样称呼,有失体统。”
宝玉偏不肯饶人,往前凑了半步问道:“好好好,我不叫!那敢问徐兄,这满天下究竟有哪一个叫得?”
徐禾必被问得哑口无言,只得重新把头埋下去盯着青砖;宛娘也把脸别开,咬着唇不接话。
黛玉搁下茶盏,笑道:“宝玉,你若再没完没了地问下去,徐公子今日非把怡红院这几块青砖盯出两个窟窿来不可。”
徐禾必双颊犹自滚烫,忙把目光从青砖上移开,落回手边那只青瓷茶盏上,像那只茶盏比满屋子的人好相处得多。宛娘好容易定了心,抖开帕子,拉着宝钗与黛玉又扯起方才在潇湘馆没说完的《迷踪》,三两句间仍绕在安花娘、小香君与幽姬身上。
说到动情处,宛娘把帕子攥在掌心,道:“无论如何,横竖我是不许她们几个日后散了的。”
黛玉侧头看着宛娘,笑道:“照你这么说,这书里人物的运命,倒全得听你这位周女侠发号施令了?”
宛娘把帕子叠成小方块,道:“分明是她们自己心绪排得太乱,自然该有个明眼人在旁管一管。”
宝钗整了整袖口,笑道:“周妹妹读闲书,倒像专替书里的人物操持一份家务,一片热心难得。”
宝玉听她们又在说《迷踪》,心头痒痒,忙挨到徐禾必身侧那张空椅上,问道:“徐兄平日也看石先生写的那些书么?”
徐禾必点头道:“在江南时,偶尔翻过几卷。”
宝玉挨近了半寸,问道:“那这部《迷踪》,徐兄可全看过了?”
徐禾必答得利落:“通篇看过。”
宝玉忙问:“徐兄觉得如何?”
徐禾必把茶盏往案中央挪稳了,想了想,道:“书中人物羁绊之情,徐某尚能体味一二。唯独众人合奏那一折,依徐某之见,不大合乐理。”
宝玉话头一噎,瞪大眼道:“合奏那一折是全书至高之境,何处不合乐理了?”
徐禾必抬起食指,在案上依着节律依次点下去,道:“五人各执不同乐器同奏,又有一人引吭长歌。若无预先定准的板眼,其间各人又任性转调,行至第二遍重章时,音律必乱。石先生写她们全凭心意相合便能天衣无缝,词句读来固然好看,然若真教乐工依谱实奏,宫商角徵羽交杂并起,多半是要彼此遮蔽,溃不成调的。”
宝玉等他说完,急得转身向黛玉道:“林妹妹,你听听他这一番高论!他竟把石先生那样一段好文字,听成了乐工抄错谱子!”
黛玉端起茶盏,拿盏沿遮着唇边的笑,替徐禾必道:“徐公子自幼精研算学工制,眼光自然细。只怕石先生当日秉烛写书,只顾描摹情意,自己也未必真通五音十二律。”
宝玉仍不平道:“可我通篇最心折的便是这一折。那几个人若没有雪夜合奏这一曲,后头那许多掏心掏肺的话,便全无托付之处,一句也说不出来了。”
徐禾必挺直身板,正色道:“既是托付至深的关键重场,便更该写得丝丝入扣才好。”
宛娘在旁扑哧一声,拍掌笑道:“你这番死心眼的规矩话若教石先生听了去,依他的脾气,只怕非得连夜搬出十二律管,点起油灯把整部琴谱重新推演一遍不可!”
徐禾必指尖在案上点了一点,道:“若是补全了,自然更好。”
晴雯抱着衣裳倚在一旁,听了这番对答,朝徐禾必细看了一眼。宝玉又兴头头问道:“那石先生另一部《银星》呢?徐兄也看么?”
徐禾必答道:“那一套,倒比《迷踪》看得更多些。”
宝玉眼睛一亮,追问道:“里头诸部传记,徐兄最心折哪一传?”
徐禾必脱口道:“《狮星传》。”
晴雯在旁听了,眼光一闪,脱口问道:“你也喜欢那位狮星大士?”
徐禾必点头道:“极为敬佩。”
宝玉笑问道:“徐兄心折他什么?”
徐禾必垂眼看着面前的案面,轻声道:“他总是输。”
宝玉一怔,道:“总打败仗,这也算喜欢人处么?”
徐禾必道:“他虽每战必输,可每回倒地之后,总能重又站起来。故乡毁了,至亲没了,师尊待他严苛,所遇妖魔又个个强悍。天下人都道他不中用,他却一声不吭,至死不肯认输。捱到后头,凡吃过的败仗、受过的磋磨,反倒全成了他骨血里的力气。”
晴雯原本搂着衣裳的手腕,不知不觉垂了下来。她看着徐禾必,叹道:“这话一出,倒像是真把那部书读进骨头里去的人说的。”
徐禾必点头道:“此书徐某细读过三遍。”
晴雯扬眉道:“三遍?倒是个苦心人。”
宝玉忙把手一举道:“我也从头到尾看过一遭的!”
晴雯眼皮也不抬,啐道:“二爷看过,不过是瞧个热闹;人家徐相公看过,却是真真切切瞧见了他那一身傲骨,是一场一场咬着牙熬过来的。”
徐禾必抬眼迎着晴雯的目光,正色道:“一时输了不打紧。只要心气不灭,肯咬牙再练,便算得真有本事的人。”
晴雯手指在绫袄上停了一停,随即扬手把那衣裳一抖,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笑,道:“单凭你这一句话,便算你是个懂得个中滋味的明白人!”
这话音落地,宝钗那边姐妹几个也停了话头。宛娘回过头来,见徐禾必竟同晴雯一问一答说得投机,眉梢一扬,脱口用吴语唤道:“阿秘,侬今朝倒勿避开了啦?”
这一声软语,把徐禾必从书里的金戈铁马拽回了满室脂粉的怡红院。他像触了烙铁,忙把搭在案边的右手缩回身侧,耳根重新红透,眼睛老老实实落回了脚下的青砖。
晴雯抿唇偏过脸去。麝月、秋纹与几个打帘的小丫鬟也低头掩嘴。
宝玉一手撑着桌沿,张口又要唤一声“阿秘”,宛娘一双杏眼已狠狠瞪住了他,宝玉缩了缩脖子,把那两个字硬咽了回去。
宝钗看了一眼窗外天色,道:“宝兄弟若再耽搁,老太太那头该派婆子来催了。”
黛玉也起身道:“快走罢。再迟了,栊翠庵里妙玉的茶,倒要嫌咱们满身脂粉气了。”
宝玉连声答应,众人出了怡红院。徐禾必仍落后半步相随,穿过夹道时,又侧身让过了两个抱花盆的小丫鬟。晴雯倚在门帘边,忽然唤住他道:“徐公子留步。”
徐禾必站住,回过身来,目光仍垂着:“晴雯姑娘有何吩咐?”
晴雯把手里的衣裳理了理,道:“你不久便要回江南去,往后若《狮星录》后头出了新卷,关山迢递,你未必赶得上看。”
宝玉在旁接口道:“这有何难?新书一出来,我替徐兄留着便是。”
晴雯横了宝玉一眼,冷笑道:“二爷留书,书自然是留得住的;只怕里头夹了二爷信笔涂抹的十来张白纸,徐公子好容易接到手里,倒要先猜哪一张是正经书页,哪一张是二爷写来自娱的闲话。”
宝玉扯住帘栊穗子,红着脸道:“好丫头,我几时这样糟践过正经书了?”
晴雯斜睨着他道:“二爷若真有这份诚心,待出了新卷,便老老实实亲自誊抄一份干净的寄给徐公子,也教外头人知道,二爷看书不全是瞧热闹。”
宝玉抚掌笑道:“抄便抄,这有何难!徐兄,你只管候着。”
徐禾必拱手道:“如此,多谢宝二爷。”
晴雯攥着半幅软帘,又补了一句:“那誊抄的字若有了差错,徐公子到了江南,只管修书来问他的罪。”
宝玉苦笑道:“好姐姐,八字还没一撇,你倒先咒我抄错。”
晴雯放下软帘退回里屋,隔着帘子笑道:“我这是先替徐公子省下几分猜疑的心思。”
宛娘看了看那合拢的帘子,又看了看垂首而立的徐禾必。徐禾必只是站着,一言不发。宝玉在旁抓耳挠腮忍了半晌,到底忍不住凑到徐禾必耳边,压着嗓子唤道:“阿……”
宛娘立时回身截住道:“宝哥哥!”
徐禾必也忙拱手道:“宝二爷!”
黛玉横了宝玉一眼,道:“你今日再多嘴,待会儿到了老太太跟前,我也救不得你。”
宝玉这才吐了吐舌头,闭了口。众人往栊翠庵去。才出怡红院不远,那一路的暖香、人声与鬓影,便一层一层退了下去。山路越往前,周遭越清冷。竹石渐稀,松影渐浓,秋风里透出一丝梅骨的冷香,像刚被雪水洗过。宛娘脸上那点红晕,也被这冷风吹散了。
到了栊翠庵山门前,早有两个素衣小尼候着。众人入内,先闻得一股茶香,极淡极清。庵堂里陈设极少,香炉、蒲团、茶几、净瓶各安其位,空处远比摆设多。细看去,每一样器物都深藏来历;每一寸空地,也整肃得不容人错迈半步。
不多时,妙玉从里间出来。这位带发修行的姑子,穿一件素净缁衣,袍袖上没有半分花纹,鬓边也没有珠翠;一张鹅蛋脸,一双眼睛像寒潭,显见得是久居幽庵、极少同凡俗相处的。她依出家人的礼数,淡淡同众人见了礼。向贾母问安时,低眉垂手;走到宝玉跟前,步子顿了一顿;看向宝钗与黛玉时,各打量了一眼;及至目光扫过刘姥姥,眼皮只一掠,便过去了。
宛娘看着她,心里忽然浮出一只刚被滚水涤过、反扣在案角的白瓷杯,光洁,纤尘不染,却冷得叫人不知从何处拾起。
贾母坐下,先笑道:“我们才吃了酒肉,你这里供着菩萨,莫冲撞了。不过坐一坐,把你的好茶烹一壶来,吃过一杯便走。”
妙玉便命小尼去取烹茶的家什。她自己转身到炉前取水提壶,僧袖从案沿上掠过,分毫不曾碰着案角。须臾,茶具被小尼一只只摆出来。宛娘不通窑器,也看得出那些杯盏精致罕见。妙玉亲手捧了一只成窑五彩小盖钟,奉到贾母面前。贾母接在手里,先道:“我不吃六安茶。”
妙玉道:“知道。这是老君眉。”
贾母又问:“用的是什么水?”
妙玉道:“是旧年蠲的雨水。”
贾母点头,揭开盖钟抿了小半盏,觉着甘洌,便把那半盏茶递给身侧的刘姥姥道:“你也尝尝这个。”
刘姥姥忙伸出两只大手接过来,仰脖一口吃尽,咂嘴笑道:“好喝倒是好喝,只是淡了些。再多搁些茶叶,熬得酽酽的,那便越发好了!”
贾母笑了。王熙凤笑得前仰后合,宝玉偏过脸去忍笑,连案旁两个小尼也抿唇低了头。刘姥姥自己也咧嘴乐了,满脸皱纹一层层绽开,同昨日席上一般。
妙玉上前接回那只成窑小盖钟。她只伸两根手指,捏住杯底圈足,顺手搁在了最靠外的案角上。随后小尼把众人用过的茶具收进木盘捧下去,唯独那只刘姥姥碰过的成窑盖钟,孤零零留在案角,再没人上前收拾。
宛娘站在一旁看得分明,唇角抽了一下,袖里的手攥成了拳头。黛玉也看在眼里,只垂着眼,没有作声。徐禾必立在女眷茶案两三步外,目光落在案角那只被弃的杯子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妙玉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案角,冷冷问道:“这位徐相公,莫非也懂茶道?”
徐禾必微微欠身,道:“在下不懂茶道,唯观器物。此盖钟胎骨极薄,口沿修得极齐,釉水肥润,窑温火候极稳。能烧出如此轻薄的脱胎器物,历经岁月而口沿不变形,实属不易。”
妙玉原本冷淡的神色听到这里方动了一动,抬起眼来,把徐禾必从头到脚重新看了一遍。徐禾必说完,早收回了目光,仍垂手立在门侧。宛娘攥着帕子,指节泛青。刘姥姥浑然不觉,见众人都停了话头,便把手里的粗茶碗捧在胸前,托得稳稳的。
黛玉这时抬起头来,拿茶盖拨了拨浮茶,道:“这茶尝来,倒比方才老太太那一钟略淡些。”
妙玉听黛玉开口,脸上略回暖,点头道:“林姑娘舌慧,能吃出这点差异来。”
黛玉道:“茶淡,自有淡的好处。若滋味过浓,反倒压人;唯有淡而长,才在唇齿间留得住那一点回甘。”
妙玉的指尖在茶几边停了一瞬,到底没接这句话。宝玉在旁察颜观色,忙笑道:“我虽是个浑人,也晓得妙师父这茶是天下无双的。”
黛玉斜睨了他一眼,道:“你自己能知道一个好字,在妙师父眼里,便已是极难得的了。”
宛娘抿了抿唇,把脸转开。妙玉也不再理案角那只杯子,只欠身邀了宝钗与黛玉往里间耳房去吃体己茶。宝玉忙厚着脸皮跟在二人后头也钻了进去。贾母在堂前由鸳鸯捶着腿,同刘姥姥说些乡野家常。
待宝钗、黛玉与宝玉从耳房出来,宝玉磨蹭到妙玉身侧,堆着笑小声央道:“妙师父,外头案角上那只成窑杯子……你既嫌脏不肯再用,白撂在这里砸了,岂不可惜?不如就赏给那个贫苦的刘姥姥带回去,也算积一桩功德。”
妙玉冷冷扫了案角一眼,蹙眉道:“这也罢了。幸而那一只我原没用过。若是我沾过唇的,我宁可当场摔碎,也不给她。”
说着伸一根指头朝外虚指了一指,道:“你要拿去送人,自去拿便是。只是你须亲手拿走,休再教旁人递到我跟前。”
宝玉忙点头道:“这是自然!你若真同她有了交接,反倒连累你也染了浊气。一切包在小弟身上。”
妙玉这才吩咐小尼用布巾把那成窑盖钟取来,递到宝玉手里。宝玉接了,拿怀里的干净丝帕一层层裹好,又凑上前笑道:“等咱们出了山门,我立时回府叫几个小幺儿,从山下河里挑几桶水来,替你把这前庭后院的青砖地冲洗一遍,你看如何?”
妙玉脸上方露出一点笑意,道:“这倒还算你心细。只一件,你嘱咐那起子小厮,抬了水桶来,只许撂在山门外头墙根底下,不许踏进庵门半步。”
宛娘立在门槛边听见这番话,五指在斗篷袖口里攥紧,掌心掐出了红印。
众人随鸳鸯出了栊翠庵。转过外头那一带竹影松径,刘姥姥每迈一步,总要先低头看看脚下的青石板,怕踩脏了这佛地,前头空出好大一段路来,也不敢迈开步子。
宛娘紧走几步赶上去,伸手托住她的胳膊。刘姥姥唬得忙把胳膊往后一缩,摇手道:“哎哟周姑娘,快别扶我这老婆子!别污了姑娘的手!”
宛娘手上不松,托住刘姥姥的肘部,道:“姥姥别这样说。山路窄,咱们慢些走就是了。”
刘姥姥抬起眼看了她一回,忙把脚往路中央收了收,讪讪道:“都怨我老婆子粗手粗脚,浑身带泥,偏要来这神仙似的地方,平白教出家人嫌恶。”
宛娘手上用了点劲,把老人往自己身侧揽了揽,笑道:“姥姥今日肯来,老太太高兴,大伙儿也高兴。茶杯不过是个死物,姥姥却是个活人,咱们该怎么着还怎么着,别往心里去。”
刘姥姥脸上的沟壑舒展开来,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道:“好姑娘……真是个疼人的好姑娘。”
宛娘心里一酸,便不再多说,只搀着老人往前走。黛玉走在前头几步,听得身后宛娘这几句,脚下也缓了一缓。身后两扇木门在松影里合拢,那一声闷响,倒像一只白瓷杯,被人重重扣回了案上。
一行人走出不远,贾母与刘姥姥乏了,便由鸳鸯、平儿领着婆子们搀扶着转往另一条小径歇息去了。余下宝玉、宝钗、黛玉、宛娘与徐禾必五人同路而归。宝玉同徐禾必并肩走在前头,宝钗随在二人身后几步,一路无话。
宛娘把步子放慢了,待前头三人走开了六七步,便一把拽住黛玉的衣袖,悄声问道:“好姐姐,方才在耳房里,那体己茶真有那么好?”
黛玉脚步不停,只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宛娘追问道:“既这么好,那你同宝姐姐怎么出来得这样快?”
黛玉捻住袖口,把一道被风吹乱的褶子理开,唇角浮起一丝笑道:“人家妙师父当面说我是个大俗人,连烹茶的水都尝不出来呢。”
宛娘脚下一顿,道:“她竟真这样当面说你?”
黛玉把那道折痕又抚平了一遍,道:“原是我自己尝错了。我只道是同外头一样的旧年雨水;谁知人家那是前年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时,收的梅花上的雪,整整一坛,埋在地下五年,今年夏天才启的。”
宛娘撇了撇嘴道:“……五年前的雪水,埋在泥里,说破了天,不还是水么!”
黛玉侧过脸看了宛娘一眼,又走了几步,方接着道:“她那耳房里待客的茶器,一只底上刻着‘晋王恺珍玩’,另一只周围刻着‘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’。”
宛娘眼睛越睁越大,道:“这等王侯家都难得的古董,竟也是她庵里的家什?”
黛玉道:“自然是她的。”
宛娘越发好奇,追问道:“那给你们三人用的,也都是这等古物么?”
黛玉袖口上的褶子早已抚得笔平,指尖却仍在那平处摩挲着,低声道:“给我的是一只点犀䀉,给宝姐姐的是一只瓠斝;至于给你们宝哥哥的……却是她自己平日吃茶的那一只绿玉斗。”
宛娘先是一愣,随即侧过头来细看黛玉的神色,又低头看她那抚了又抚的袖口。见前头三人走得更远了些,宛娘便一侧身贴到黛玉耳边,用苏州话飞快道:“林姐姐,侬吃醋哉!”
黛玉眼皮也不抬,冷冷截道:“你自己仔细着嘴!那位妙师父原是苏州人,吴中土话,她句句听得真。”
宛娘挺直了腰,一扬下巴道:“听见便听见了,我本就不怕她听去!”
黛玉抿嘴笑道:“我看你方才在庵堂里,倒像怕得连大气都不敢出。”
宛娘把下巴昂得老高,道:“我那是懒得同她一般见识!你瞧她这个人,僧不僧,俗不俗,女不女,男不男的,我才犯不着同她计较!”
黛玉偏过头来,定定看着她,眼里全是看透了的意思。
宛娘被她看得发毛,到底气短,红着脸把下巴缩了回去,扯了扯黛玉的衣袖,低声道:“……好姐姐,这话大逆不道,我在这府里,横竖只敢悄悄同你一个人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