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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0、第八十回 笑令 碰巧同宛娘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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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才亮,竹影还在窗纸上摇。潇湘馆起得不算晚,可连紫鹃都还没掀帘,宛娘已经醒了。
她醒得快,翻身也快。才坐起来,先看见帐外浮着一层青光,又闻见屋里药香、竹叶气同旧书纸气混在一处。昨夜说笑到深处,屋里像一封终于寄到了的信;到了清早,四下里又静得过分了。
宛娘坐着听了一息。外头紫鹃轻手轻脚,雪雁也轻手轻脚,连阿荔起身都比在家里轻了三分。
她心里便不大自在,掀开被子,先问道:“这窗子怎么不开?”
紫鹃在外头一惊:“周姑娘醒了?”
宛娘隔着帐子应道:“醒了。窗子怎么不开开?这屋里怪闷的。”
雪雁压着嗓子道:“姑娘还睡着呢。”
帐里便传出黛玉的声音:“我可不曾睡着。”
宛娘转头道:“那你怎么还不起?”
黛玉在帐里道:“《论语》里说,君子欲讷于言而密于行。你倒好,言先行了十步,人还躺在床上,嘴已经替你跑到院门口去了。”
宛娘听见“密”字,只当黛玉不曾念错,把被子往上一拉,道:“林姐姐一大早拿孔夫子压我,也罢了。圣人也未必时时都是清静的。子见南子,子路不悦,夫子还急得指天发誓呢。可见圣贤书里也有热闹的时候。”
紫鹃在外头险些笑出来,忙低头理帕子。雪雁背过身去,肩头动了一动。黛玉隔着帐子道:“你四书读得不精,偏记这些偏门。”
宛娘一扬下巴道:“我爹说了,圣人若只剩了牌位,便没人敢同他说人话了。”
黛玉道:“周先生这样讲书,难怪教你读成这副模样。”
宛娘道:“我纵读成这样,也知道这窗子该开一线。”
黛玉笑道:“你若再绕回窗子上来,我便叫紫鹃把你同窗子一并关到外头去。”
阿荔正替宛娘取衣裳,因说道:“姑娘先穿好衣裳,再同林姑娘讲理去罢。”
宛娘接得极快:“我同林姐姐讲理,穿不穿衣裳都一样。”
黛玉只笑道:“你倒也知道。”
宛娘嘴上还要回,见黛玉虽说话尖峭,气色却比昨夜好了些,眼下那点倦意也浅了,心里松了一分。她跳下床,趿了鞋,自己过去推窗。
紫鹃忙拦道:“周姑娘,外头风冷。”
宛娘扶着窗格回头道:“我只开一线。”
黛玉坐在床上,看她当真只开了一线,便不再说。风从竹叶间透进来,屋里的药香淡了些,旧纸气也淡了些。宛娘转过头来,颇有些得意道:“你瞧,这样岂不好多了?”
黛玉倚着枕头道:“你若不开口,便更好了。”
宛娘正要答,外头小丫鬟来回道:“紫鹃姐姐,凤奶奶那边打发人来说,刘姥姥来了,老太太叫姑娘们一会儿都过去瞧热闹呢。”
宛娘听见“刘姥姥”三个字,身子先坐直了,问道:“是谁?”
紫鹃便说明白:“是府里的一位老亲。乡屯里来的,前儿也来过一遭。今儿带了些乡下的瓜菜野物,特来谢凤奶奶的。”
宛娘忙问:“可是林姐姐信里写过的那一位?”
黛玉已坐起来,正由紫鹃替她拢衣裳,闻言只低头理了理袖口道:“我信里写过的人多了。周姑娘偏只记这个,可见那时数落我,也数落得用心。”
宛娘红了脸道:“我那时……”
黛玉抬头道:“那时怎么?不是说我写得尖俏,笑完了又叫人心里难受么?”
紫鹃低头替黛玉系衣带,雪雁抿嘴看了宛娘一眼。宛娘抱着衣裳顿了顿,老老实实认了:“这话我确实说过。”
黛玉横了她一眼道:“难为你还认这笔账。”
宛娘把手一摆道:“认账归认账。姐姐那时写得确实好,可也确实不大厚道。”
黛玉道:“你今日一早开窗讲理还不够,又要替刘姥姥翻案了?”
宛娘道:“翻案谈不上。我不过想亲眼瞧瞧,教姐姐那样下笔写的人,是个什么模样。”
黛玉把袖口抚平道:“看便看去。只是别一见面便把人当稀奇瞧。你若也同旁人一样当看猴儿,我当年那封信倒白挨你数落了。”
宛娘脸上的热意退了,点头道:“这话有理。”
黛玉道:“周姑娘今日竟肯说我有理,少见得很。”
宛娘道:“姐姐真有理的时候,我自然要认。”
黛玉嘴角动了动,问道:“那我无理的时候呢?”
宛娘笑道:“那便等我哪日讲得过你了再说。”
黛玉道:“你倒会替自己留后路。”
紫鹃见二人声气缓了,方接着道:“刘姥姥前儿来过一回,认得凤奶奶和平儿。府里亲戚远近不同,她老人家来了,自然先到凤奶奶那里去。”
宛娘半懂不懂,见黛玉已下了床,便笑道:“林姐姐,你今日也去么?我只怕你最嫌热闹。”
黛玉瞅她一眼道:“我纵嫌热闹,也未必就是嫌人。”
宛娘心里一软,嘴上还要占一句:“那你今日若嫌了我,我也只当你全不嫌的。”
黛玉道:“你倒会替自己解签儿。”
二人梳洗过了,便往贾母处去。宛娘跟在黛玉身侧,虽知道收敛,眼睛却忍不住四处看。昨日入府见礼,处处有人引着,景物只从眼角掠过。今日再走,才觉大观园清早别有一番颜色。竹叶碧青,石径带着晨湿,远处一脉水气浮起来,像一层薄纱。
看着看着,又觉这园子太大。大到人一静下来,便觉自己小了。那位刘姥姥从凤奶奶那边一路走到老太太屋里,怕是比自己昨日进府还要被人看得多。她脚下慢了半步,又赶忙跟上。
黛玉侧头道:“你又在想什么?”
宛娘道:“在想你们府里的路真多。”
黛玉道:“路是多,人走在上头,却未必都好走。”
宛娘看着她,隔了一会儿才接道:“那咱们便慢些走。”
黛玉看着前路道:“你今日倒知道慢了。可见我当年挨你那一句数落,也不算全亏。”
宛娘抿了抿嘴道:“姐姐若还记在心上,我回头赔你两盒松江的桂花糕。”
黛玉看她一眼,只说:“少放些糖。”
宛娘道:“记着了。”
到了贾母房中,王熙凤早已在了,平儿在一旁侍立,周瑞家的正领着一个老妇人进来。
那老妇人一身蓝布袄子洗得发白,袖口补过两处,针脚粗,浆洗得却干净。头上包一方旧青布帕,鬓边露出几缕花白头发,脸上风霜重,眼睛却亮,一笑,眼角的皱纹一层层铺开,像晒透了日头的干红枣。脚下一双粗布鞋还带着干泥,进门前显见得在石阶上蹭过几回,仍怕污了这砖地。
她身后跟着板儿。板儿圆脸,皮色晒得微黑,两只眼睛乌溜溜的,怀里抱着一只小布包袱,手指把包袱角攥得发白。他想看满屋的屏风、绣墩、茶盏,又怕看得太直招人笑,只拿眼角飞快地扫。扫到贾母身边那一碟红果子,眼睛停了一停,又赶忙低下头去。
王熙凤的女儿姐儿也在她母亲身边。她今日穿一件桃红小袄,领边滚着白绒,头上两只小珠花,小脸粉白。奶娘牵着她,本该端端正正站好,可看见板儿怀里的包袱,眼睛便溜了过去。王熙凤低头横她一眼,她立刻把眼睛收回来,手指却还悄悄捏着衣角。
宛娘头一眼见刘姥姥,只觉这老人不像荣府里任何一种人。府里的太太奶奶们说话像绕着屏风兜圈子,姑娘们一开口也像隔着绣帘;这位老人却像刚从泥地里拔出来的水萝卜,带着泥,水灵灵的。她一进来,满屋脂粉香气里便多了一股晒透了谷子的热气。
刘姥姥上前给贾母磕头请安,说话带着乡音,却不十分畏缩。贾母问她年纪,她答得清脆;问她家里收成,她便说庄稼、天气、瓜菜、鸡鸭,句句从土里刨出来。王熙凤在旁不时插一两句,鸳鸯也帮着接话,屋里不多时便热闹起来。
宛娘起初也跟着乐。乐过两回,心里便觉出一点不对。众人是在拿刘姥姥的话粗取乐,拿她见识浅取乐,拿她把富贵看得大惊小怪取乐。王熙凤取笑得极巧,鸳鸯接得极稳,连贾母也是真高兴。宛娘坐在黛玉身边,手指按了按膝上的帕子。刘姥姥回身看见了她,倒先笑道:“这位姑娘眼生得很,不像府里的小姐。”
贾母指着宛娘笑道:“这是玉儿江南来的旧友,周家的姑娘。”
刘姥姥忙欠身道:“哎哟,那是南边来的远客了。”
宛娘还礼道:“姥姥好。”
刘姥姥打量了她几眼,道:“这位姑娘说话行止,听着也不大像这府里的小姐。”
宛娘笑问道:“那像什么?”
刘姥姥想了一想,拍腿笑道:“倒像我们村里那些会爬树的俏丫头。”
众人又笑。宛娘也不恼,追问道:“爬树不好么?”
黛玉不紧不慢接过话来道:“她昨儿夜里还嫌我屋里太静。今日园子里若有高树,只怕她真要蹿上去。”
宛娘转头道:“林姐姐!”
黛玉只端起茶抿了一口,像方才什么也没说过。贾母见她们小姐妹这样说笑,越发欢喜,便说今日天气好,正可带刘姥姥到园子里各处走走,也叫周姑娘一同瞧瞧。王熙凤应下,吩咐平儿去传话,叫各处预备茶水点心。李纨回道园中几处昨日才收拾过,只需再备些桌椅。鸳鸯去吩咐丫鬟婆子,连船也预备着,老太太兴致到了,好上去坐一坐。
贾母一句“逛园子”,底下便忙起来。有人拿钥匙开门,有人搬高几取坐褥,管事婆子来问老太太爱吃什么,又有人来问刘姥姥年纪大,脚程可受得住。王熙凤站在当中张罗,话不多,句句落在紧要处。平儿只看她一个眼色,便知哪件先办、哪件后办。
众人一路说笑,往园中去。刘姥姥头一遭进这园子,看见什么都新鲜。见一处叠石堆得险,便说是山神爷家的大门口;见一脉水清亮,便盘算拿来养鱼能养多少;见花木藤架,便说拿来种扁豆豆角,能搭好些架子。王熙凤少不得打趣,贾母也乐,湘云跟在后头笑得最脆。宛娘挨在黛玉身边,越听越觉着这老人有意思。
先到潇湘馆一带。刘姥姥站在石阶外,望着那一带翠竹,啧啧道:“这屋子倒像神仙姑姑住的。”
众人都笑。黛玉只道:“姥姥说笑了。”
刘姥姥又打量了一回,道:“只是神仙也得见见日头不是?这竹子好看是好看,只怕阴气重了些。”
宛娘拿眼瞅黛玉,像在问她听见了没有;黛玉却不看她,只向刘姥姥道:“姥姥才进门,倒先替我瞧起屋子来了。”
刘姥姥摆手笑道:“我哪里懂看屋子。只知道我们庄子里若屋后树太密,老人们常说被褥要勤拿出来晒。”
宛娘忍不住接了一句:“这话极对。”
黛玉这才转过脸来看她,冷笑道:“你今日同姥姥倒一唱一和。”
宛娘道:“那是因为姥姥说的全是实话。”
黛玉道:“照你这么说,你昨日同我讲的便不是实话了?”
宛娘急道:“我昨日说的也全是实话!”
黛玉道:“只是吵得慌了些。”
宛娘撇了撇嘴,不再言语。众人皆笑,又往秋爽斋去。宛娘昨日在这里作过诗,今日再进来细看,只觉探春这屋里轩朗开阔,案几陈设干脆,器物用具都有章法。
探春见她四下打量,笑问道:“周姑娘今日瞧我的屋子,莫非也要查平仄?”
宛娘摇头道:“三姑娘这里不用查平仄。这里像一张写得工整的条陈。”
探春先怔了一怔,随即笑道:“这话新鲜。”
黛玉在旁道:“你瞧,她连夸人都像拿尺子量地。”
宛娘忙道:“我这夸是真心的。”
众人又到蘅芜苑。宛娘才跨进院门,先觉一阵冷香。屋中陈设极少,颜色素净,素得不像简陋,倒像被人一件一件筛过。宝钗引贾母坐下,命莺儿奉茶。宛娘看她举止周全,只觉这位宝姐姐从容得像连骨子里的热气都收起来了。刘姥姥看得直愣,张口道:“这里倒像个雪洞。”贾母听了,也皱眉说太素净了些,吩咐人改日给宝钗添些古董摆设。宝钗只含笑听着,并不分辩。
随后到稻香村。宛娘最爱这里,因它带几分田舍风致。可才在篱笆边转了半圈,刘姥姥便摇头道:“这地方倒像个乡下,只是我们真正的乡下哪有这样干净齐整。若真种菜过日子,断不是这么摆弄的。”
宛娘扑哧一声没忍住。黛玉侧目道:“你又乐什么?”
宛娘忍着笑道:“姥姥说得对。这里像画里描出来的乡下。”
刘姥姥接得爽快:“画里的也好。画里的庄稼不招虫,也不愁阴晴旱涝不是?”
这话一出,众人先笑,笑过之后细咂摸,反倒都觉着有味。
午前众人在亭中略歇。板儿跟在刘姥姥身后,走到哪里都贴着她半步不离。方才在贾母屋里,他还敢偷眼瞄鲜果;到了园中,见亭台水榭处处华丽,反倒收住了脚,不敢迈大步。姐儿被奶娘牵着,眼睛却总往板儿那里溜。王熙凤一横她,她便低头,只当在看自己的鞋尖。贾兰跟着李纨,站得最端正,小小的背挺得笔直,两手垂在身侧。只是宛娘看见,他的眼角也悄悄往这边斜了一下。
宛娘看着这三个孩子,笑向黛玉道:“你瞧,一个想看,一个不敢看,还有一个看了装作没看。这三个小的,倒比大人还会藏着掖着。”
众人都笑。姐儿红了脸,把怀里抱着的大柚子搂得更紧。板儿手里却捧着一只佛手,香气清冽,形状又奇巧。姐儿看了几回,到底忍不住,伸出小手要去摸。
板儿往后一缩。刘姥姥便笑道:“大姐儿可是喜欢那个佛手?板儿,这东西又吃不得,拿去给姐儿顽罢。姐儿怀里这个大柚子又香又圆,换给你在地上滚着顽。”
板儿看了看佛手,又看了看那金黄圆滚的柚子,到底被勾住了,把佛手递了过去。姐儿得了佛手,凑在鼻尖狠狠闻了一闻,眼睛里全是光。板儿抱过柚子,才在石板上一滚,又赶忙扑上去抱回来,生怕滚进水里。
徐禾必在一旁伸手一拦,正色道:“此处临水,滚物须得收住。”
宛娘回头笑道:“徐阿秘连个柚子也立起规矩来了?”
徐禾必认真道:“柚子若滚得远了,小孩子便要去追。人一追,脚下便乱,失足跌进池子如何是好。”
贾兰在旁听了,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径,像是当真记下了。宛娘抚掌笑道:“好,好,今日在这园里,连一只滚柚子也有了章程。”
午间摆饭,仍在秋爽斋。丫鬟们抬进几张高几,李纨同王熙凤前后张罗座次,鸳鸯在旁照看。王熙凤同鸳鸯早已递过眼色。上菜时,鸳鸯亲自替刘姥姥安上一双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的筷子,又凑到她耳边叮嘱了几句。刘姥姥只管点头道: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
贾母那边才说了声“请”,刘姥姥便撑着桌沿站起来,扯着嗓子念道:
“老刘,老刘,食量大似牛,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。”
念完,自己鼓着两腮,立在当地一声不响。满席先是一怔,跟着哄堂大笑。湘云一口饭喷了出来;黛玉笑岔了气,伏在桌上揉着心口叫“嗳哟”;宝玉滚到贾母怀里,贾母笑得搂着他叫“心肝肉”;王夫人拿手指着王熙凤,笑得说不出话。薛姨妈一口茶喷了探春一裙子,探春手里的半碗汤合在迎春身上,迎春也顾不得衣裳,只拿帕子掩着脸笑;惜春离了座位,拉着奶母叫替她揉一揉肠子。地下的丫鬟婆子,弯腰的弯腰,蹲地的蹲地,也有捂着嘴躲出去的,也有忍着笑上前替姑娘们擦抹换衣裳的。
宛娘笑得最爽朗。笑到一半,她想起清早同黛玉说的那些话,便侧过脸去看刘姥姥。只见刘姥姥脸上仍鼓着腮装傻,一双眼睛却亮亮的,正拿眼角把满屋笑得东倒西歪的人挨个扫过去。宛娘看明白了,心里那一层顾虑落了地,便也放怀大笑起来。席上独有王熙凤同鸳鸯撑着不笑,只管正色布菜劝饭。
忽听屏风外头徐禾必问了一声:“敢问一只寻常老母猪,约莫有多重?”
里头才收住的笑声,又炸了一回。刘姥姥这才笑着坐下,拿起那双沉甸甸的象牙筷子,去夹碗里的鸽子蛋。夹了半日,好容易夹起来,伸长脖子要吃,那蛋一滑,骨碌碌滚到地下。刘姥姥看着地下叹道:“一两银子一个的稀罕物儿,连个响动也没听见,就这么没了!”
贾母笑得直捶炕沿。众人笑过一阵,王熙凤夹了一箸茄鲞送到刘姥姥碗里,笑道:“姥姥尝尝这个。”
刘姥姥尝了一口,摇头道:“别哄我了。茄子若能弄出这个味儿来,我们庄稼人也不用种粮食了。”
众人都说是真茄子,刘姥姥又细嚼了半晌,道:“果然有一星半点茄子味儿。只是这茄子到底怎么弄的?”
王熙凤便一项一项说与她听:“也不难。把才摘的嫩茄子削了皮,只要净肉,切成碎丁,用鸡油炸过;再把鸡脯子肉并香菌、新笋、蘑菇、五香豆腐干、各色干果子都切成丁,拿鸡汤煨干,香油一收,糟油一拌,盛在瓷罐子里封严;要吃时拿出来,用炒的鸡瓜子一拌便是。”
刘姥姥听完,吐舌合掌念佛道:“我的佛祖!这倒得搭上十来只鸡来配它。怪道是这个味儿!”
贾母笑道:“你只管放量吃,别算那糊涂账。”
刘姥姥把筷子在桌上一顿,道:“我不算账,我是在心里记方子呢。回去说给庄上老少爷们听,够他们乐一年。”
宛娘听见“记方子”三个字,脸上的笑慢慢沉下去了些。席后众人吃茶,用些细点。王熙凤见贾母兴致正好,便笑道:“老太太今日这样开怀,单坐着吃茶淡了些。不如叫鸳鸯当令官行个小令,也叫刘姥姥见识见识咱们府里的风雅。”
刘姥姥慌忙摆手道:“好奶奶,快饶了我罢!我一个乡下老婆子哪里懂什么酒令?你们若说出一个天上的月亮来,我只怕接上一个地里的烂萝卜。”
王熙凤掩口笑道:“这便是妙处。天上的月亮若没人接地里的萝卜,倒显得咱们骨肉不亲热了。”
贾母也觉有趣,嘱咐道:“别难为她。只许说容易明白的,错了也不许罚酒。”
鸳鸯便命小丫鬟取来一副牙牌,先把旧例说明:“从老太太起,顺着座次一路领下去,至刘姥姥为止。我说一副儿,把三张牌拆开,先说头一张,再说第二张,说完了再合成这一副儿的官名。诗词歌赋、成语俗话都使得,只要叶韵。说错了,罚一杯。”
刘姥姥直摇头道:“这个我可当真不成。”
鸳鸯笑道:“姥姥且看老太太先走一个样儿。”
鸳鸯将牌一码,翻开头一张,报道:“左边是张‘天’。”
贾母想也不想,道:“头上有青天。”
鸳鸯翻第二张:“当中是个‘五与六’。”
贾母道:“六桥梅花香彻骨。”
鸳鸯再翻一张:“剩了一张‘六与幺’。”
贾母道:“一轮红日出云霄。”
鸳鸯唱道:“凑成便是个‘蓬头鬼’。”
贾母把茶盏往案上一放,笑道:“这鬼抱住钟馗腿。”
满席喝彩。刘姥姥在旁听得两眼发直,拍着大腿道:“哎哟,老太太这是打哪里学来的神仙词儿?我们庄上一口气说出这四句,够骂一场架了!”
众人大笑。鸳鸯回头笑道:“姥姥这里,只怕得换个走法。”
贾母摆手道:“改罢改罢,今日原为的是骨肉同乐。”
鸳鸯便道:“那往下咱们也不拘旧格了。不论翻出什么来,各人只消说一句书上现成的话,叶不叶韵由着各人。说得准的吃茶,说不上来的,罚一小钟清酒。姥姥若说不上来,单罚点心。”
刘姥姥点头道:“点心便宜,这个罚我情愿认!”
众人又笑。鸳鸯再翻牌,仍是个“天”字。薛姨妈接了一句“十月梅花岭上香”,宝钗随口道:“秋高气爽,天远云轻。”
轮到湘云,她把袖子一挽,脱口念道:“双悬日月照乾坤。”
席上静了一静。王熙凤手中的帕子在唇边顿了顿,笑道:“云丫头好大的口气!这青天上头,生生又添了一个不成?”
宝钗忙放下茶盏,接得极快:“这是太白的诗,说的是唐朝旧事。”
王熙凤接得更快:“可不是唐朝旧事么!今日只说眼前这天,说远了要罚酒。”
湘云只当众人真夸她气魄,越发得意道:“我这句声势最盛!”
贾母笑道:“亮是极亮,只是太晃眼,晒得人眼疼。”
众人笑闹一阵,便掩过去了。宛娘却看得真切,见宝钗的手在袖底按了一按,黛玉也垂下眼睫,只把眼睛往自己茶盏里落。
轮到探春,她笑道:“天宽处,心也该宽。”王熙凤接道:“三姑娘这一句,倒像单预备着日后管家训人用的。”
迎春低头想了半日,才轻声说了一句:“桃花带雨浓。”
众人都笑说错了韵,同这天字牌也不相类。迎春自己也知道不合,抿嘴一笑,把案上那一小钟酒吃了。
轮到刘姥姥,她抓耳挠腮想了半日,道:“天好,晒谷子好!”
贾母拍着膝盖笑道:“到底是庄稼人,这句最实在!”
又翻过一轮,鸳鸯看了看牌面,笑道:“这一回轮到林姑娘了。”
黛玉方才笑得狠了,气还没平匀。她见牌面凑得巧,随口接了一句:“良辰美景奈何天。”
贾母先赞道:“到底是玉儿,出口便风雅。”
王熙凤拍手笑道:“我方才还嘱咐别太酸,她偏酸得这样齐整!”
众人又笑。黛玉脸上微红,自己也乐了,拿帕子在唇角按了一按。
鸳鸯又翻一张,笑道:“林姑娘既说得好,再顺着接一句也使得。”
牌面又是现成的底子,黛玉顺着嘴接了下去:“纱窗外定有红娘报。”
话音才落,她自己的手指便在帕子上一顿。宝钗听得分明,端茶的手腕停了一瞬,眼波一转,仍旧端起来抿茶。
黛玉脸上飞红,低头绞着帕子。宛娘在旁看见,便知要坏事。那两句出在哪里,她心里清楚。当年林姐姐信上写过,前一句是同宝玉在桥边共读得来的,后一句是墙外小戏子排演时唱的,她听得神思恍惚,步子都挪不开。信寄到扬州那一年,宛娘硬拉着徐禾必把这两部书戏从头补了一遍;看完还不尽兴,自己又私下添读了一部《桃花扇》,只那一本,林姐姐信里不曾提过。
宛娘顾不得细想,只想把满屋子的眼光引到自己身上来,便高声道:“我也会一句!‘凤纸签名唤乐工,南朝天子春心动’!”
宝钗的眼波从黛玉身上不着痕迹地移到宛娘那头。贾母怔了一怔,喃喃道:“这折戏……我是知道的。那年太上皇在宫里赐宴,也唱过。那时你们老太爷还在,陪着我听了这一折……”
话一触到“老太爷”三个字,贾母声音便低了下去,眼圈红了。王熙凤忙上前道:“老太太今日正高兴,偏叫周姑娘这句旧戏文,勾出当年的风雅来了。”
鸳鸯递上温帕子。贾母接过来沾了沾眼角,叹道:“人老了不中用,听了一句旧曲,便尽想起些旧人旧事。”
王熙凤陪着笑,手扶在贾母身侧。李纨吩咐换热茶,宝钗搁下茶盏,温言宽慰了几句。鸳鸯在后替贾母抚着背,眼圈也有些红,只撑着笑。黛玉低头理帕子,指尖在帕角一顿,抬眼看见贾母眼角那点泪痕,心口也酸了。宝玉也觉出屋里沉了,急着要替宛娘打圆场,一时抓不着话头。
偏在此时,徐禾必在下首站起身来,拱手道:“方才鸳鸯姑娘说过旧格,三张牌各说一句,末了合成一副官名,且须叶韵。徐某愿依旧格来。”
宛娘心里一跳,使眼色止他。徐禾必却看她一眼,道:“规矩既立,便当守规矩。”
鸳鸯掩口忍笑,只得翻开第一张牌道:“左边是张‘天’。”
徐禾必朗声道:“浑天如鸡子,地如鸡中黄。”
满屋先是一静,随即有丫鬟婆子噗嗤笑出声来。
鸳鸯咬着唇角往下翻:“当中是个‘三与四’。”
徐禾必对答如流:“勾广三,股修四,径隅五。”
探春先笑道:“徐公子,这一句‘五’字可不叶韵。”
徐禾必低头想了想,像把脑中书册重新排了一遍,方道:“那便改一句,数之法出于圆方。‘方’字与‘黄’字同韵。”
探春含笑点头认了。鸳鸯又翻道:“剩了一张‘长五’。”
徐禾必念道:“凡屋宇之高深,名物之短长。”
鸳鸯把三张牌合在一处,唱道:“凑成便是个‘天梯’。”
徐禾必垂手把两只袖口扯直了,一字一字念道:“天有时,地有气,材有美,工有巧,合此四者,然后可以为良。”
满屋静了一息,随即哄堂大笑。王熙凤拿帕子捂着嘴,笑得乱晃道:“哎哟徐公子,这也算酒令?人家或说诗词,或唱戏文,你倒好,从一枚鸡子直说到盖房子上去了!”
贾母手里的帕子还没放下,也笑开了,拍手道:“好实诚的孩子!咱们才听了旧戏,他偏叫咱们去瞧鸡子。照他这么说,天若是只大鸡子,那地下的人,岂不个个住在蛋黄里头?”
刘姥姥忙接道:“阿弥陀佛!老太太这话最在理!若真有这么大一只鸡子,煮熟了够我们庄子上几百口子吃好几年!”
众人笑得前仰后合。徐禾必犹自正色道:“古书取其外包内含、天地浑然之象,非市井生熟鸡子。”
王熙凤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指着他道:“你们听听!他还真怕老太太立时叫大厨房抬铁锅来煮他那枚鸡子呢!”
贾母眼角还带着湿,脸上却已笑开,问道:“这孩子难得实诚。这几句古怪话,都是打哪本书上翻出来的?”
徐禾必答得极快:“回老太君,是《浑天仪注》《周髀算经》《营造法式》与《考工记》。”
贾母想了半晌,失笑道:“竟一本诗集也没有。”
徐禾必躬身道:“回老太太,诗集上没有这些格物致用之学。”
贾母笑得倚在软枕上,指着众人道:“可怜见儿的,满屋子又是红娘又是天子、才子佳人,倒不如他一枚鸡子说得透彻!”
被徐禾必这一搅,贾母心头那点旧情才散了。宛娘立在席旁,见老太太转悲为喜,心口那块石头落了地。黛玉低头整着帕子,唇角也微微上扬。王熙凤见机收束,笑道:“罢了罢了,好端端行令,教他行到鸡子壳里去了!依我说,林丫头那杯酒免了,周姑娘这杯也免了;单罚咱们宝兄弟替她们两个各吃一大钟!方才数他听得最出神,可见不但莺莺红娘听得真切,连鸡子里的天地乾坤,他也听得入迷呢!”
宝玉红着脸道:“怎么好端端的,又是我受罚?”
王熙凤啐道:“谁叫你方才听得最出神,不罚你罚谁?”
宝玉无法,只得苦着脸端起那一小钟桂花酒。才沾了沾唇,王熙凤便道:“宝兄弟这也叫吃酒?倒像单把唇凑过去,给那酒闻一闻活人气罢了!”
刘姥姥接道:“宝哥儿这好酒若嫌多吃不下,给我这老婆子闻一闻,也是天大的造化!”
贾母笑得直揉心口。一时令也乱了,酒也撤了,果子点心摆了满桌。王熙凤与鸳鸯少不得又捡着刘姥姥逗了几番,刘姥姥也顺水推舟,装痴卖傻,惹得满堂笑声不断。
王熙凤的言笑里处处是调度,鸳鸯的周旋里分寸不差,刘姥姥的插科打诨里,也自有庄稼人过日子的精明。
只是宛娘偶尔看一眼宝钗,又看一眼黛玉,心口仍有些发虚。捱到向晚,众人在园中逛了一日,都显出几分乏来。贾母兴致却仍好,说刘姥姥难得来一趟,今日园子才逛了一半,明日若天晴,还要领着大伙儿往栊翠庵去,叫妙玉那丫头烹一回茶。
王熙凤笑道:“妙玉师父烹茶的规矩最大,姥姥明日可撞着天大的福分了。”
刘姥姥摇手,只说自小喝惯了井水粗茶,别糟蹋了出家人的好东西。贾母笑道:“无妨,既到了咱们这里,叫她烹了吃便是。”
宛娘听见“栊翠庵”“妙玉”“烹茶”几样,扯了扯黛玉的袖角,悄声问道:“那位妙玉姑娘,作诗也很高明么?”
黛玉只回了四个字:“她会烹茶。”
宛娘手指抠着袖边,小声道:“那我明日索性少说两句。”
黛玉侧头看她一眼,道:“你这句话若真做得到,今日酒令上那一场惊险,便不算白闹。”
宛娘还要分辩,王熙凤已唤了婆子来,送刘姥姥和板儿往客房歇息去了。
可今日整整一席上,宛娘还另外留意着一个人。
二姑娘坐在斜对面,一席上说的话加在一处不满十句。行令轮到她,她说得极短,说完便低头看自己的手;旁人拿她逗笑,她也腼腆跟着笑笑,笑完仍把头低下去。只是席间敬她的人一个接一个,老太太赏了一钟,凤奶奶敬了一钟,后来刘姥姥说了个笑话,满屋子笑得前仰后合,不知哪个丫鬟又替她斟满了。她每回都老实端起来,轻声说一句“多谢”,便喝了。
宛娘坐在斜角,眼看着她端了一回,两回,三回。从前在扬州家里,来求她父亲周大人办事的人家,席面上总少不得带上未出阁的女眷。那些官家小姐也是这样,人家敬什么便接什么,人家笑什么便跟着笑什么;散了席,便低眉顺眼扶着自家母亲从后门出去,步子挪得极轻。宛娘每回送到二门口,转回房来总要自己发闷半日。
方才满屋子人都在看刘姥姥的洋相,看徐禾必解说鸡子,看凤奶奶借题罚宝二爷的酒,却没有留意二姑娘那一双耳根,早已被酒气一点一点浸得通红了。
席散了。夜风一吹,迎春脑仁里那点酒热便往上顶,脚下的青砖也不听使唤起来。司棋架着她的胳膊,她只管低头看脚下的青砖,一块、两块地数过去。
数到第七块,迎春肩头一沉,整个人往旁边歪了半尺,鞋尖踢在司棋脚跟上。
司棋惊呼着去捞她,斜刺里却有一只手先托住了迎春的胳膊肘。那手不大,力道却沉。
迎春抬起头,灯笼光底下立着一个姑娘,发髻上一朵红绢花戴歪了些,一双眼睛在夜里亮得出奇。
迎春勉力站稳道:“周姑娘。”
那姑娘笑道:“二姑娘只管叫我宛娘。”
宛娘手上不松,反把她的胳膊肘往上托了托,转头向司棋道:“你这样单手虚架着不成,她身子发沉,只会越坠越低。该托在肘弯处借力。”
司棋依言换了手势,果然轻省了许多。迎春低声道:“多谢周妹妹。”
宛娘打量着她道:“二姑娘今日在席上,吃了不少酒。”
迎春眼睫颤了一下,道:“……还好。”
宛娘看着她,道:“那些酒,旁人敬过来,二姑娘原可以不吃的。”
迎春身子一僵,抬起头来,深深看了宛娘一眼。灯笼的光从两人脸边晃过去,宛娘那张脸半明半暗,只有一双眼睛亮着。迎春到底把眼帘垂下了,轻声道:“……夜深了,风紧。”
司棋把她扶紧了些,道:“姑娘小心脚下,前头有石阶。”
迎春身子往前一晃,司棋两只手臂架稳了。宛娘立在原处,看着主仆二人的影子被风灯拖得细长,拐过青竹篱角,隐进夜色里去了。
宛娘回到潇湘馆时,黛玉已歪在里间竹榻上等她。
见她掀帘进来,黛玉撑起身子问道:“大晚上的,你又上哪里顽去了?”
宛娘解着斗篷道:“哪里是顽,是送人。你们家二姑娘,今日席上吃多了,走路低着头数青砖,身子直晃,我便替丫鬟扶了一把。”
黛玉把手里的书放下,道:“二姐姐?”
宛娘眨了眨眼道:“怎么?二姑娘有什么不妥?”
黛玉往外间帘子那边看了一眼,抬手招了招。宛娘凑上前去,黛玉便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。宛娘的眼睛越睁越大,嘴张成了圆圈,失声道:“啊!”
黛玉忙一把掩住她的嘴,道:“祖宗,轻些!”
宛娘好容易把嗓门压下去,脸却已涨得通红,咬牙道:“那起子人祸害你不成,转头倒去算计你二姐姐?府里明明摆着一位正牌王妃,偏还跑出来弄这一套!这等贵胄纨绔,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!”
黛玉又好气又好笑,啐道:“都说了隔墙有耳,你倒越嚷越响!”
宛娘往前凑了凑,悄声道:“那你二姐姐自己心里明白么?她待怎么?”
黛玉抿了抿嘴,笑道:“她若不明白,何苦成日躲得那样勤?咱们冷眼看着后头便是。”
宛娘把换下的斗篷揉在怀里,恨恨道:“哼!这等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臭男人,真叫人齿冷!”
黛玉笑道:“世情复杂,也不能一概而论。保不齐人家各有所思,谁又知道?况且……”
黛玉说着,眼波在宛娘身上从头打量到脚。
宛娘被她看得不自在,低头摸了摸衣襟,急问道:“好姐姐,你瞧什么?”
黛玉拿帕子掩着嘴,扑哧一笑道:“你瞧瞧你身上这衣裳。”
宛娘低下头,扯着自己的小袄左右看。
黛玉慢慢道:“你这窄袖素裁、低鬟高髻的装束,京城各府里正是三个月前才时兴开的。你可知道,这风尚是打谁那里带起来的?”
宛娘追问道:“打谁那里?”
黛玉眼皮一挑,只吐出四个字:“北静王妃。”
宛娘先是一愣,脑筋转了一圈,省悟过来黛玉是笑话她学的正是北静王府女主人的做派,整张脸腾地烧红了。她扑上来便要呵黛玉的痒,嚷道:“好啊你个林妹妹!我千里迢迢从江南来瞧你,你倒拐弯抹角嫌我打扮得土!”
黛玉笑着往后躲,道:“我何曾说过一个‘土’字?我分明是夸你穿的,是堂堂王妃娘娘的规制!”
宛娘不依道:“还不是一样的意思!”
姐妹二人在竹榻上滚作一团,闹得床头的青玉帐钩叮当乱撞。紫鹃在外间听见,打起帘子看了一眼,见黛玉笑得眼角泛泪,便抿嘴一笑,又缩了回去。
笑闹过后,黛玉身子弱,渐渐显出乏来。宛娘忙止了嬉闹,扶她在绣枕上坐好,替她顺着后心,笑道:“侬看,出来在园子里动一动、笑一顿,夜里也许便睏得香甜了。”
黛玉侧倚过去,闭着眼道:“我今夜若睡不踏实,全怪你这只喜鹊聒噪了一整日。”
宛娘笑道:“你夜里若睡得香,明日醒来可得谢我。”
黛玉懒懒道:“明日再说罢。”
宛娘撅嘴道:“你每回说‘明日再说’,十有八九便是要抵赖。”
黛玉半睁了眼道:“好端端的,你又拿账簿子上的话压我。”
宛娘替她把身后的靠枕垫平,笑道:“我原就是江南商户门里算账出来的。从前算书价、船钱、绸缎米粮,如今单算林姐姐嘴里的亏欠账。”
黛玉斜睨她一眼,道:“依我看,你同那位徐公子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双。将来成了夫妻,一个专管出海修桥,一个专门堵门催债,里应外合,忙碌得紧。”
宛娘脸上一热,啐道:“呸!姑娘家家的浑说什么,八字还没一撇,谁同他是夫妻!”
黛玉合上眼,嘴角含着一点笑,低低道:“……明日再说罢。”
这一日宛娘又是逛园子又是行酒令,闹得着实厉害,洗漱躺下,头一沾枕便睡沉了。阿荔过来替她掖被角,见她早合了眼,梦里还含含糊糊念叨着:“明日……林姐姐该开窗了……去那栊翠庵……要少说话……”
阿荔在床前听得抿嘴一笑,放下帐子,熄了大半烛火,悄悄退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