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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9、第七十九回 拘律 周宛娘大闹 ...


  •   几日之后,周蘅圃的书信送到了恒信轩。辞致周整谦和,说小女顽劣,徐生木讷,入京后特来拜望林姑娘;若有失礼处,望石先生与姬夫人多多照拂。

      那字端正得很。玄卿看完,把信纸一抖,笑道:“字端正,头发未必。”

      次日一早,紫鹃进来传话:“姑娘,周姑娘今日到。”

      黛玉手里正拿着一卷书,只应了一声“嗯”。紫鹃便往下说:“姬夫人那边说,周姑娘同徐公子午前便到。行李先由阿荔姑娘和徐家小厮去安置。周姑娘夜里同姑娘住,徐公子住恒信轩外房。”

      黛玉又“嗯”了一声。紫鹃不再往下说,只看着她手里的书:“姑娘这书,拿倒了。”

      黛玉低头一瞧,耳根一热,忙把书合上道:“你如今也学会拿我取笑了。”

      紫鹃笑道:“我可不敢。只是周姑娘还没进门,姑娘先把书看倒了。若她进来,怕连茶也要拿错。”

      黛玉把书搁到案上道:“她若见我拿错茶,少不得要嚷得满园都知道。”

      话虽如此,她到底起身更衣。紫鹃才取出一件银红的,黛玉看了看,却道:“把底下那件绛红羽缎的拿来。”那件是箱中颜色最好的一件,平日不大上身。紫鹃也不多说,把银红的放回去,取出绛红的替她系好衣带。黛玉对着镜子看了一回,手在衣襟上停了停,问道:“宝哥哥可知道了?”

      紫鹃回道:“早知道了。听说二爷一早便往角门去了,说他也要去接。”

      黛玉哼了一声道:“他去做什么?宛娘又不是来看他。”

      紫鹃替她把袖口抚平道:“这话姑娘待会儿自己同他说。”

      到了角门附近,宝玉已经等在那里。他今日穿得整齐,鬓发也梳得比平日用心,见黛玉来了,迎上前道:“林妹妹,咱们一同去。”

      黛玉脚下动也没动,冷笑道:“谁同你咱们?”

      宝玉道:“宛妹妹从前我也见过。”

      黛玉看他一眼道:“那你一路少说话,免得她后悔见过你。”

      宝玉赶上半步道:“我也未必说错话。”

      姬夫人一边替黛玉理披风,一边接过话头:“宝二爷若肯把这句咽回去,今日出门便不算白出门。”

      玄卿站在一旁,肩头忍笑动了一动。黛玉的眼睛早望向门外去了。姬夫人带着春纤先迎到门边,玄卿随后过去,先打发锄药到外院去照应徐家小厮尺儿。

      说话间一行人到了角门前。外头车声渐近,尺儿先下车,向玄卿行礼。阿荔从后车下来,指着车后的箱笼叫小厮先抬两只进去。她见了姬夫人先行礼,又隔着几步向黛玉福了一福。

      姬夫人握住她的手道:“一路辛苦了。行李你们先去理,周姑娘那里,紫鹃会带路。”说罢松开手,让她去照看箱笼。

      阿荔应道:“是。姑娘若一时忘了规矩,夫人只管叫我。”

      车帘一掀,一个少女探出头来。

      正是宛娘。

      她先看见黛玉,眼睛一亮,张口便喊:“林姐姐!”这一声才出口,脚已踩到了车凳上;再看见角门里站着的一众人,便收住身子,下车把两手叠在身前,先行了礼。

      只见她穿着月白窄袖小袄,下面系一条藕合裙子,腰身收得齐整,鬓发低低挽着。她比从前高了些,眉眼仍旧明亮,鬓边一缕碎发被风吹了出来,自己也不曾顾上;衣袖间有一缕西洋玫瑰花露的香气,叫风一吹,散了大半。

      黛玉的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有作声。宛娘也站着,唇边还扬着,眼圈却已经红了一点。她把叠在身前的两手松开:“林姐姐。”

      黛玉望着她道:“你怎么才来。”

      宛娘这才走到她跟前:“我来了。”

      两个人隔着半步,看着彼此。宛娘把黛玉上下看了一回,便道:“你怎么又瘦了?京里的饭是不给人吃的么?”

      黛玉侧身让开角门道:“你怎么还是这样吵?松江的风也没把你嘴吹歪。”

      宛娘眼圈还红着,嘴上已不肯让:“嘴若吹歪了,今日就骂不得你了。”说着又瞧了瞧她身上的衣裳,笑道:“林姐姐还是这样爱穿红的。今日这件又是最好看的,想是知道我要来,特意翻出来的?”

      黛玉瞧她一眼,道:“难为你走了这一路,才下车倒先替我留心衣裳。只管骂你的罢,谁要你看这个。”

      宛娘便道:“你若不许,我偏要骂。”

      一旁宝玉听见这话,眉间舒展开来,笑道:“宛妹妹果然还是旧日性子。”

      宛娘转头看他道:“宝哥哥如今倒会说客套话了。”

      黛玉接道:“他近来学了不少,只是用得不稳。”

      宝玉不服:“我哪里不稳?”

      旁边徐禾必正下马车,听见“稳”字,先看了看宝玉的站姿,说道:“今日脚下倒稳。”

      黛玉偏头笑向宝玉道:“你瞧,连徐公子都只敢夸你脚下稳。”

      宛娘接道:“那说明别处夸不得。”

      宝玉把两手一摊道:“你们两个才见面,何必拿我祭路?”

      徐禾必见众人都看着自己,便收了话,把衣襟掸平,向众人一揖。他今日穿一身青灰长衫,腰间束得齐整,眉目周正,站定时连衣角都像按尺量过。他向黛玉行礼道:“林姑娘。”

      黛玉还礼道:“徐公子一路辛苦。”

      徐禾必朝车后看了一眼道:“尚可。只是贵府此处门槛略高,若车箱再宽三寸,后轴便要擦着了。”

      众人一静。宛娘咬着牙低声道:“徐禾必,你快闭嘴罢。林姐姐看的是我,谁要看你门槛!”

      徐禾必果然闭嘴。玄卿却朝那道门槛看了一眼。姬夫人转脸瞧他,他便咳了一声道:“先入府罢。贾政老爷、王夫人那里还须见礼。”

      众人于是入内。阿荔领着几个丫鬟同徐家小厮去安置行李,宛娘只带了一个小匣子,说里头装着给黛玉的东西,不肯叫别人拿。黛玉看了她一眼,没问。宛娘却自己先说:“都是信。”

      黛玉便问:“旧信也带来?”

      宛娘只说:“路上看。”

      黛玉的手在匣盖上碰了一下:“你倒不嫌重。”

      宛娘把匣子往怀里拢了拢:“有些东西,重也要带。”

      黛玉便低头理了一下袖口,耳根却红了。

      先到外厅见贾政。徐禾必行礼极稳,说话也少。贾政见他年轻端方,又听玄卿说此人曾随周蘅圃办过工料、水利、图册之事,原只问一路行程,后来又问起松江风土。徐禾必一一答过,话都不长。宝玉在旁捧着茶,贾政每点一次头,他便把茶盏放低一寸,到后来只托在掌中,不敢喝了。

      贾政问及园中山石,徐禾必答得谨慎:“方才从外头望见几处叠石,章法颇好。”

      贾政点了点头。姬夫人见徐禾必目光仍落在山石上,不等他再添一句,便开口截住:“徐公子初来,只在门外略见几眼,便知道此园是费过心力的。”

      徐禾必便把后话收住,点头道:“是。”

      贾政这才端起茶来,向玄卿点了一下头。随后女眷往内见王夫人。王夫人待宛娘极是客气,问了几句周家安否,又说黛玉在京中多有挂念旧友,如今来了,正可作伴。宛娘一一应了,礼数不差,声音却比屋里诸人都清亮。王夫人看她一眼,又去看黛玉;黛玉坐在宛娘身侧,帕子一直搁在膝上,不曾再去理。王夫人便只嘱咐二人好生作伴。

      从王夫人处出来,才往贾母屋里去。贾母早已听说松江周家姑娘到了,命人摆下茶果。王熙凤在旁陪着,湘云、探春、宝钗、迎春、惜春、李纨俱坐在一处。徐禾必随宛娘进来,先给贾母行礼。贾母见他举止谨慎,便问了几句水陆程途,路上可还平安,又叫看茶。

      徐禾必欠身谢过。房中每起一阵笑声,他的目光便落到脚下的砖缝里;贾母问一句,他抬头答一句,答完又去看那道砖缝,倒像青砖上生出了一篇难解的文章。宛娘瞥见了,把唇抿住。玄卿便替他解围:“徐公子路上辛苦,且到屏风后吃半盏茶。”徐禾必又谢了贾母,退到屏风后坐下。宝玉却是两边都熟的人,才在这边搭了一句,又绕到屏风后问徐禾必江南旧事,倒像半个主人。

      宛娘上前给贾母行礼。贾母把她从头到脚看了几眼,又看向一旁的黛玉。黛玉手里还拿着帕子,眼睛却一直跟着宛娘。贾母便招手叫她近前,笑道:“好孩子,路上辛苦了。我听玉儿说,你在家里最会闹人,我瞧着倒好。”

      宛娘站到贾母膝前道:“老太太可别信林姐姐的话。她嫌我吵,也不是一日两日了。”

      王熙凤拿帕子点了点唇角道:“这话倒有意思。林妹妹若说你吵,你到底是服是不服?”

      宛娘哼了一声道:“自然不服。她嘴上嫌吵,若真叫我闭了嘴,只怕她又嫌屋里冷清了。”

      贾母笑得把她的手拍了两下:“这性子好。玉儿身边就该有这么个有热气的人,省得一屋子冷清清的。”

      黛玉低头理着帕子:“老太太这话,倒像是嫌我屋里冷清似的。”

      王熙凤便笑道:“林妹妹那里是清静,只是清静久了,也该添上一把热柴。周姑娘这个好,话一进门,连茶都能热上三分呢。”

      宛娘看着黛玉道:“我早说你是不该总这样静着的。”

      黛玉笑道:“我才见你半日,你倒已经管到我静不静上头来了。”

      徐禾必隔着屏风听见“静”,便接话道:“潇湘馆竹多背阴,屋里若是长久不开窗,湿气便重了,须得常通风才是。”

      屏风里外都停了声。王熙凤把帕子从唇边拿开,笑道:“这位徐公子说话,倒像是拿着尺子量过的一般。”

      徐禾必道:“未曾量过话。只是屋舍有无湿气,万万不能只凭着觉得。”

      宝玉拿茶盖沿着盏边拨了两下,不肯抬头。黛玉看着宛娘道:“这可是你带来的人。”

      宛娘低头道:“我也是管不了他的。”

      徐禾必听见这句,便又补了一句:“她平日里也是管不了的。”

      宛娘隔着屏风道:“徐禾必!”

      宝钗笑道:“徐公子说得虽煞有介事,倒也不是全无道理。林妹妹素日畏冷,不肯多开窗;周妹妹今晚同她住,明日午后开上半刻,等她回来再关,也就是了。”

      宛娘把目光从宝钗移到黛玉身上:“怪道林姐姐常说宝姐姐周全。她屋里开多久的窗,姐姐也处处替她记在心上。”

      宝钗不接她这句:“她一咳便不肯吃东西。你既同她住,开过窗记得关上,也别由着她坐在风口上。”

      屏风后又传来徐禾必的声音:“若是竹下湿气重,半刻只怕不够,少说也是要一刻的。”

      王熙凤笑道:“好了。一个说半刻,一个说一刻,再争下去,我明儿只好拨个丫头去守着潇湘馆的窗子,专记几时开、几时关了。”

      众人听了,屋中一时热闹起来。探春听宛娘同黛玉一来一往,唤丫鬟给她添过一回茶。湘云早已凑到宛娘旁边,问她松江可有什么好酒好点心。惜春坐在一旁,眼睛在宛娘脸上停了几回。迎春起身一礼,宛娘也依礼还了,叫了声“二姐姐”。迎春停了一下,坐下时唇角已经弯了起来。

      又坐了一回,探春向贾母请示:“老太太,今日诗社原约了在秋爽斋小集。周姑娘既来了,不如也请她同去坐坐。徐公子是外客,便请先生在外间陪茶,若听得见题,也当远客旁听。”

      贾母摆手道:“去罢,去罢。只是别拘着她。才来头一日,便叫她写诗,可别把人家吓跑了。”

      王熙凤把茶盏放回案上道:“我可不去。我若去了,诗社便成了账社、笑社、吃社了。你们且去,我在老太太这里听结果罢。”

      李纨起身道:“那我们便去。回头若有好的,誊了来给老太太看。”

      贾母又叮嘱:“好,好。林丫头今日若写得好,可别只顾藏着。”

      黛玉低下头道:“老太太只管听她们胡乱夸去罢。”

      王熙凤笑道:“你瞧,周姑娘还没开始气人,她先气上了。”

      众人皆笑,便向贾母告退,移步秋爽斋。斋中早已摆好笔砚。因有徐禾必在外间,探春命丫鬟另设屏案,里外以一架素屏隔开。宝玉陪徐禾必在屏风外间。徐禾必看了看屏风的位置,又看了看窗下的光线,没再挪动屏案,也不多言。

      李纨道:“今日的题目便由三妹妹出罢。”

      探春提笔蘸了蘸墨道:“今日深秋佳日,又有远客,且周姑娘与林姐姐多年通信,正该应个‘信’字。不如便以《秋信》为题罢。做七绝就是,也免得太散。”

      宛娘的手先伸向案上裁好的小笺,笑道:“有格子在便好。”

      黛玉看宛娘一眼道:“你倒像是见了门框才敢迈步进屋似的。”

      宛娘道:“不看着门框进屋,岂不是要撞到墙上去了?”

      宝玉隔着屏风接了一句:“这话听着倒也极有道理。”

      黛玉与宛娘隔屏同时看着他。屏风外宝玉讪讪地把茶盏送到了唇边。湘云在旁听见方才那句“多年通信”,便问:“你们信里都写些什么?”

      湘云话音未落,宛娘便道:“什么都写。京里下雪也写,松江涨水也写,林姐姐还抄了《迷踪》给我呢。”

      这一句一出,满屋子的人都转过头来,黛玉手上也是一顿。湘云却先嚷起来:“抄到第几回了?”

      探春放下笔道:“林姐姐倒有这份闲工夫。”

      宝钗接了一句:“江南竟也能看得到,倒真是难得了。”

      宛娘还要往下说,黛玉已经把纸压住,说道:“今日是来做诗的。”

      宛娘把后话咽住。黛玉松开纸时,她又补了半句:“……她抄得可勤了。”

      黛玉道:“周宛娘。”

      要作诗的方各自取纸。宛娘坐下,把纸角抚平,先写了“春申客”三个字。

      写完,她把那三个字又看了一遍,提笔描粗了些。黛玉瞥见,眉梢一动,因问:“春申客?”

      宛娘把笔握紧些道:“不好么?”

      黛玉看了一眼那三个字:“好是好。只是我瞧着你今日可不像是什么春申客。”

      宛娘的笔尖停在纸上:“像什么?”

      黛玉用镇纸压平了面前的诗笺,道:“倒像是个平仄君。”

      湘云先伏到案上大笑道:“平仄君!这个号起得好!”

      宛娘红了脸道:“做诗若是不讲平仄,还能叫作诗么?”

      黛玉因说道:“人若只讲脚步,便不必走路,只拿尺子去量地就是了。”

      徐禾必在外间听完,便问:“平仄难道不是规矩么?守着规矩难道不好么?”

      探春隔屏接了一句:“徐公子倒是懂得护短。”

      徐禾必一字一句说道:“并非护短。既有定式,先依平仄,便不至全篇失律。诗意随后再添上去就是。”

      屋里静了一息。湘云把脸埋在袖里,肩头只是不住地抖。宝钗低头拿帕子按在唇边。李纨扶着案角道:“徐公子这评诗的法子,倒真是头一回听见呢。”

      宛娘闭了闭眼道:“徐禾必,你快闭嘴罢。”

      徐禾必果然不言语。过了一会儿,李纨却笑问:“若是先立了意,后调平仄呢?”

      徐禾必隔屏答道:“也可。只是少不得要多改上几遍的。”

      宛娘把笔往案上一搁道:“你还是闭上嘴歇得久些罢。”

      迎春低头整理诗笺,惜春也把脸偏向一旁,帕角停在唇边。诗社里一时十分热闹。宛娘却当真下起功夫来了。她不先想意,先把平仄在纸上点了一遍,又在韵脚旁写了小圈。黛玉的目光在那些小圈上停了停,嘴角便弯了一弯。

      宝玉在外间坐不住,隔着屏风问道:“林妹妹,宛妹妹这样用心,想来必定是写得极不错的了。”

      黛玉隔屏笑道:“她若把人也放将进去,便算不错了。”

      宝玉在屏后握着茶盏,半晌没接上来。湘云已经隔屏拍案道:“爱哥哥,你别扰林姐姐。你自己的呢?”

      宝玉道:“我今日原只是个陪客罢了。”

      黛玉接他道:“你每逢要输的时候,便说是来陪客的。”

      宛娘仍在纸上点着圈:“这话我记下了。宝哥哥为人不稳。”

      徐禾必在外间接道:“不稳便是不好。”

      宝玉搁下茶盏道:“徐兄,你究竟是帮着谁的?”

      徐禾必把手中茶盏放稳了:“论诗我是不懂的。论起稳来,我倒略懂一二。”

      不多时,众人的诗稿都已写就,递与迎春。迎春按着各人坐位一一收齐,惜春在旁记下名号,一并送到李纨案前。李纨同探春、宝钗先看。湘云笔势清爽,宝钗用字温雅,探春篇中有筋骨。宝玉草草写了一首,被黛玉看了,评一句“今日靶子又宽厚了”,宝玉只得认输。

      看到宛娘那首时,李纨先点头道:“平仄是不错的。”

      探春看完,抬起眼来瞧她道:“不止不错,简直像是拿尺子量过的一般。”

      黛玉把诗接过去道:“这倒不必问,平仄君岂有错了的道理。”

      宛娘的唇才一动,宝钗已经看过一遍,接着道:“字也是极雅的,只是拘得紧了些。”

      诗稿上有四句。

      江南旧纸到秋霜,

      小字灯前认故乡。

      客里书成花影静,

      帘前旧墨带茶香。

      探春看着韵脚道:“霜、乡、香,这韵押得也稳。”

      李纨也道:“初来便能写得如此,已是极好的了。”

      宛娘把背挺直了些。黛玉接过来细看了一遍道:“平仄都是对的。”

      宛娘把手按在诗角上。黛玉又道:“韵也押得规矩。”

      宛娘伸手要接,黛玉却把诗放下道:“只是人却不大在里头。”

      宛娘便低头去看自己的诗,徐禾必却在外间问道:“人又如何能到诗里去?”

      宛娘回头啐道:“你且别问了。”

      黛玉听见,嘴角反倒弯了弯。最后评到黛玉那首,纸上也是四句。

      秋风递信过横塘,

      笑语灯前认故乡。

      莫把离愁藏纸底,

      明朝再看桂花黄。

      屋里停了片刻,湘云先赞道:“林姐姐今日这首诗,竟是这等明快!”

      探春接着道:“正因这等明快,才更显难得。”

      宝钗看着第三句赞道:“‘莫把离愁藏纸底’,这句极好。”

      李纨便道:“这一首自然该算作头名了。”

      宛娘低头看着那首诗,把自己的诗压在底下,道:“这一首我是认输的。”

      黛玉看她道:“你倒认得极快。”

      宛娘仍按着底下那张:“我在平仄上又未曾输了。”

      黛玉用指尖敲了敲底下那张:“所以你仍可以叫作平仄君。”

      宛娘把自己的诗从底下抽出来,又按回案上:“林黛玉。”

      这三个字一出,屋里又是一静。黛玉只扬眉道:“怎么?”

      宛娘张了张口,把诗重新搁下:“你果然还是这么不饶人的。”

      黛玉接道:“谁叫你把诗写得像尺子一般。”

      宛娘按着诗道:“尺子也是有用的。”

      徐禾必在屏风后帮腔道:“确是有用。”

      徐禾必这两个字说得平平正正。宛娘头也不回,只把手按在额上道:“你今日且少替那尺子说话罢。”

      湘云先扑哧笑出了声,屋里众人也跟着笑开了。待到诗社散时,探春命侍书将两首《秋信》誊出,说稍后送给老太太看。

      王熙凤还在贾母处等结果,听说黛玉得了第一,又听说宛娘平仄极工,却被黛玉封作“平仄君”,送到唇边的茶又放了下来,笑道:“周姑娘才来了半日,连雅号都得了,可见入社入得快。”宛娘说这雅号她不要,湘云偏说她要帮忙记下,探春则说诗社里凡有雅号,都不可随意抵赖。

      闹了一阵,窗纸上已经不见日色。众人散出来时,湘云一把拉住宛娘道:“方才那话你还没答我呢。林姐姐究竟抄到第几回了?”

      宛娘答道:“第十回。一段一段抄在信里,我都好生收着呢。”

      湘云又问:“里头你最喜欢哪一个?”

      宛娘只答三个字:“安花娘。”

      湘云把她袖子一攥道:“我也是!”

      两个人便站在廊下细细说了起来。宛娘一面说着《迷踪》,一面还要伸手比划。湘云笑道:“我喜欢安花娘,就喜欢她笑起来用不着先在心里过一遍。”

      宛娘比划到一半的手停在空中:“想什么?话到了嘴边就说了,哪里还来得及多想去。”

      湘云“嗯”地笑了一声。宛娘还要往下讲,阿荔却来叫她去看行李,她便一路嚷着去了。

      湘云跟出去几步,见宛娘已经赶上了黛玉,一面走着一面还在说话。黛玉只微笑着听着,伸手把她鬓边那缕吹出来的碎发按了回去。宛娘一面说着,只把头略偏了偏,由着她替自己按好。

      湘云便站住了,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袖口。再抬起头来时,那两个人已经走进竹影里去了。廊下只剩下了她一个人,她便也转身往另一条路上走去了。

      徐禾必随玄卿回恒信轩外房,临走前还特意问了阿荔一句,宛娘夜里是否会踢被子。

      徐禾必话音才落,阿荔便答:“会。”

      徐禾必又嘱咐道:“那潇湘馆外间须得有人留心照看着,夜里的风冷。”

      阿荔道:“我自然省得的。”

      宛娘听见,耳根一红,跺脚说道:“徐禾必,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!”

      徐禾必却一本正经道:“此事若是不说,夜里容易受凉。”

      入夜后,潇湘馆里的人声一层层歇了。

      阿荔替宛娘收拾了衣裳,又把那只她一路抱进来的小匣子放到了案上。紫鹃添了灯,雪雁送来手炉。黛玉见宛娘还坐在案边不动,便问:“你今日闹了一整日,难道还不觉着累么?”

      宛娘手还按在小匣上道:“累自然是累的。但我若这会子就睡下了,你明日少不得又要笑我。”

      黛玉把手炉往宛娘身边推了推,笑道:“你今日可笑之处原也不少,倒也不差这一件了。”

      宛娘按着匣子,唤道:“林姐姐。”

      黛玉抬起头,宛娘便打开那只匣子。里头一叠一叠,都是信。纸色新旧不一,边角有的早已磨软了,有的折痕极深,中间还夹着许多小小的纸条儿。最上头几张,正是黛玉的字。黛玉扶着案沿的手松开,身子往灯下挪近了些。

      黛玉的指尖停在最上面那封信上:“你从前不是常说我写信刻薄么?”

      宛娘把信角理了理道:“刻薄也比我爹梳的头发好看些。”

      黛玉把最上头那封信翻了过来:“你这样说周先生,也不怕被他知道了。”

      宛娘把那封信夺了回来,笑道:“他若是知道了,先该把自个儿的头发梳整齐了才是。”

      黛玉伸手抽出一封,见上头是自己从前抄给宛娘的一段《迷踪》。旁边还另有几句批注,写着“先生此处拖沓”“此句倒好”“安花娘此处应再响些”。她把信翻扣在案上,伸手便要收回。宛娘却按住信角道:“不许抢。我都看过了。你如今才来抢,可就晚了。”

      黛玉便问:“你带了这许多旧信来,莫非是专来羞我的?”

      宛娘回道:“谁叫你当着大伙儿的面叫我平仄君的。”

      黛玉推了推她按在信角上的手:“难道我说得不贴切么?”

      宛娘把信角压住道:“贴切也是伤人的。”

      黛玉去抽信的手便停在了匣沿上。宛娘看着她,把按在信角上的手松开些,道:“不过你若是不损我两句,我倒真要疑心你是病了呢。”

      黛玉从匣中又取出一封:“你这人,挨了数落还要挑人说话好不好。”

      宛娘扣住信角道:“自然。你若是挑旁人,我还不放心呢;专挑我,才知道你这一口气还是足的。”

      黛玉低头翻信,灯下纸声很轻,两人一张一张看过去。有的写京中下雪,有的写松江涨水;徐禾必买错梨膏糖,宝玉又说错话,也都在信上。玄卿新书被催更、晴雯嘴快、湘云笑得太响,各有一张纸记着。有一张只抄了半页《迷踪》,后头再无闲话。

      宛娘点着那张纸道:“你瞧瞧,正是这封。”

      黛玉问:“这封怎么了?”

      宛娘指着那纸角道:“你那回三日没信,第四日来的便是这封。只抄了半页《迷踪》,连先生一句也没骂。我一看便知晓,你那几日身子定是不好的。”

      黛玉把纸角从她指下抽了出来:“也许当时不过是懒了。”

      宛娘接道:“你若是懒,信里少说也要骂上三行。你若当真不骂了,才是真的没了力气呢。”

      黛玉因笑道:“你隔着这几百里路,倒也要管着我有没有力气骂人了。”

      宛娘把信往她面前一推:“我勿管,阿是要等旁人来管?”

      说到后头几个字,旧日的吴侬腔口便露了出来。黛玉把那封信折好,放回匣中。宛娘又翻出一封道:“还有这回。你连着两封信里的字都细得像针一般,末尾只说腰冷。我一看便知道,那几日你定是极不好受的。”

      黛玉把那封信往匣底一塞:“这种话你也拿出来说?”

      宛娘伸手往匣底一探:“那你当初为何还要写给我呢?”

      黛玉因说道:“我当时只写了腰冷二字。”

      宛娘在匣里翻出那两封信,笑道:“我又不是徐禾必,非要你把症候都列成册子来才懂得。”

      黛玉手里的信落回案上:“你把徐公子都说成什么样子了?”

      宛娘把两封信摊到灯下:“他本来就是如此。若我说头疼,他便问是疼在前额、两侧还是后颈;若我说心烦,他便问是因何而起;若我说不想说话,他便当真一句话也不说了。”

      黛玉听到这里,却点头说道:“最后这一桩倒着实难得。”

      宛娘拿起最上面一封信看了看:“倒也有些好处的。”

      黛玉抿着嘴,笑向宛娘道:“你倒护着他。”

      宛娘把那封信插回匣中:“他木是木了些,人却是极好的。”

      黛玉笑了一声道:“这话也是平仄全对的。”

      宛娘抽出一封信来拍了她一下,嗔道:“林黛玉!”

      黛玉抬手挡住那封信:“怎么又急了。”

      二人闹了一回,又说到《迷踪》。窗外梆声过了几下,紫鹃端茶走到帘外,却停住了。阿荔抱着宛娘的披风,也停在帘外。雪雁捧着手炉走来,见她们两个都站着,便收住脚步,停在一旁。

      里头宛娘还在闹腾:“你今日偏还要叫我平仄君。”

      黛玉在里头道:“你本来就该叫作平仄君的。”

      宛娘叫道:“林黛玉。”

      黛玉应道:“周平仄。”

      宛娘又叫:“林黛玉!”

      黛玉仍应她:“周平仄。”

      紫鹃拿帕子按在唇上,雪雁肩膀抖着,阿荔也偏过脸去,过了一会儿才把披风搭到了一旁的椅背上。

      帘内没了声。宛娘把手里的信放下,叹道:“你这屋里未免太静了些。”

      黛玉问:“静些难道不好么?”

      宛娘摇头道:“自然是不好的。”

      黛玉把散在案上的信推到她面前:“你才来,就嫌起我的屋子来了。”

      宛娘把她推来的信往身前一拢:“我哪里是嫌你的屋子。”

      黛玉因问:“那你嫌什么?”

      宛娘看着黛玉道:“嫌你没人吵。”

      外头紫鹃眼眶一热,忙把脸转向廊柱。雪雁也低下了头。阿荔只把手中的帕子攥在手心里,半晌不曾松开。

      黛玉拈起一封信,顺着旧折痕叠好,说道:“侬今朝才来,已经吵得够了。”

      外头紫鹃同雪雁对看了一眼。阿荔低下头去,把披风又往椅背上按了一按。

      里头宛娘并不往帘外看,紧跟着道:“明朝我还要接着吵呢。”

      黛玉道:“我才不听呢。”

      宛娘指着匣中那一叠信:“你每封信里说‘不听’的事,到头来倒听了七八成呢。”

      黛玉的手指抚过信封上的旧字,笑道:“你倒记得这般清楚。”

      宛娘便道:“我若记不清,谁知道你哪封信迟了,是病了,还是又躲起来哭了?”

      黛玉啐道:“你才躲起来哭了呢。”

      宛娘应道:“我要是哭了,自会写信告诉你的。”

      黛玉再没答言,只是低头笑了起来。她伸手抚平最后一封信的折痕,同宛娘一齐合上了那只木匣,又把温热的手炉塞到了宛娘怀里。

      窗外秋风穿竹。窗纱上两个少女的影子挨在一处,吴语私话断断续续,和着极轻的笑声。

      帘外,紫鹃同阿荔相视一笑,悄悄将那幅厚夹帘放严实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9章 第七十九回 拘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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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时间现定于每周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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