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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八回 改题 (唐诡红楼 ...


  •   却说苏州盐引余案尚有几处首尾未清,次日石玄卿往盐运署衙回事。林如海批阅了两件文书,又问过几名书吏调换的缺分。玄卿一一回明,顺带将昨日在内塾给姑娘讲海西琴客故事一节,也略略提了提。

      林如海听罢,先不言语,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几上,方笑道:“我早知你是个按捺不住的。前日才告诫过你休要信口胡说,转过眼来,又同玉儿讲起什么海西琴客来了。”

      玄卿躬身拱手道:“在下一时失口,还望东翁海涵。”

      林如海将茶盏在案头轻轻一转,微笑道:“失口倒也罢了。雪雁昨晚学给我听,说玉儿昨日竟听得入了神。可见你那些海外奇谈虽荒诞怪异,间或倒也有些排遣的用处。只是那两个异邦名号实在拗口得紧,雪雁在旁学了半日,念在嘴里总像含着一枚生橄榄似的。”

      玄卿失笑道:“确是生僻难记了些。”

      林如海看他一眼,道:“难记归难记,玉儿既肯听进心里去,便也不算白费唇舌。只是你日后少些弯弯绕绕,莫要一开口便从这扬州城绕到海外荒邦去了。”

      玄卿躬身应诺,少顷收敛了笑意,正色道:“姑娘近日肯提笔作诗,亦肯将心事示人,在下心中甚是欣慰。只是在下于诗词一道到底粗疏,能略辨其性灵深意,却断不敢妄评其格律章法。思来想去,欲请周伯衡兄同往林府内塾走一遭。单单论诗,不问功课,东翁意下如何?”

      林如海听到周蘅圃之名,微微颔首道:“伯衡诗眼不俗,品评文章自是有见地。若只论诗,自然甚好。”说到此处,林如海又抬眼打量了玄卿一番。

      玄卿笑问道:“东翁莫非觉着伯衡有何不妥?”

      林如海摇头失笑道:“倒非不妥。只是玉儿性喜洁净,你素日也是知道的。伯衡平日那副放诞散漫的做派,若清早刚从故纸堆里爬出来,衣冠不整的,怕是诗句尚未开论,倒先惹得玉儿蹙眉了。”

      玄卿拱手道:“在下亲自盯着他,必不叫他失了仪制。”

      林如海笑叹道:“你替我照应他,倒比我出面更相宜些。”

      玄卿又问:“那今日请他过府,东翁可要在花厅见上一面?”

      林如海摆手道:“不必了。请伯衡恕我失迎,只说我近来偶感风寒、咳喘未愈,不便相扰。”

      玄卿凑趣道:“在下观东翁今日精神矍铄,气色倒颇见康健。”

      林如海将茶盏往外推了推,笑骂道:“正因今日气色尚可,我才断不敢见你们两个凑在一处。你一开口便是海西荒邦,他一搭腔便是歪诗狂言,半日工夫茶都凉透了,正经公事还未必说得上半句。我听了只觉头疼,快去罢。”

      玄卿笑着领命而出。出了小书斋,玄卿径往西廊公舍来寻周蘅圃。才走到廊檐下,便听得窗内有人重重拍案叹道:“不对,不对。此处若填‘春深’,便流于凡俗;可若换作‘春肥’……又不像诗家语,倒像是治席做菜的切口了。”

      玄卿挑帘进屋,只见周蘅圃正伏在紫檀案头,左手按着素笺,右手悬笔,将纸上一个字涂了又改,改了复涂。案头一卷摊开的两淮盐引底册被重重压在砚台底下,旁边赫然搁着半包吃剩的芝麻酥饼。蘅圃随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竹青旧布衫,右袖口上沾着一星新墨,发髻上的青竹簪斜斜插着,鬓角边散下一绺乱发,随风飘拂。

      玄卿立在门槛处抱臂唤道:“伯衡兄。”

      蘅圃头也不抬,只顾盯着纸上字句,念叨道:“若是盐引底册,且放着;若是催办公文,且压着;若是林公传我去吃茶,便说我立刻到。”

      玄卿好整以暇道:“今日既非公文,亦非吃茶,乃是请你去论诗。”

      蘅圃闻言猛地抬头,两眼放光:“论诗?当真论诗?”

      玄卿点头笑道:“千真万确,请你去论诗。”

      蘅圃当即将狼毫往笔搁上一扔,把盐引底册推到一旁,抚掌大笑道:“早说嘛。这盐课账册委实不是人看的物事,越算越教人短寿;诗稿却大不相同,读上一卷,足足能教人多活上半盏茶的工夫。”

      玄卿斜睨着他,淡淡道:“你就打算这副模样前去?”

      蘅圃扯了扯青衫前襟,纳罕道:“怎么,有何不妥?”

      玄卿指着他头顶:“尊头上的青丝。”

      蘅圃抬手胡乱一摸:“尚在头上,一根未少。”

      玄卿失笑道:“在自是在,只是各有志向,各奔东西,全然不肯同朝为官了。”

      蘅圃辩道:“晨风吹乱的,岂能怪我。”

      玄卿叹道:“晨风素有清白美名,你休要胡乱栽赃。”

      蘅圃把袖子一甩,瞪眼道:“石观德,老夫是去给人家论诗品章的,又不是去给人家当东床快婿的,打扮得那般光鲜齐整做甚?”

      玄卿慢条斯理道:“在下自然晓得。只是泰西旧邦曾有名言道……”

      蘅圃连忙抬手拦住:“罢了罢了,快收起你那套海西的洋篇大论罢。你不就是拐弯抹角想说‘一屋不扫,何以扫天下’么?”

      玄卿抚掌笑道:“既是伯衡兄替在下把话说全了,那便劳烦兄台,先将头上这一间屋子好好扫除扫除罢。”

      玄卿正色道:“青丝为屋瓦,发簪为梁柱。如今兄台梁歪瓦散,若是走到林姑娘案前,只怕人家先要疑心你这座诗庙荒废经年、久无人修葺了呢。”

      蘅圃没好气道:“听你石观德唠叨半日,比算一天细账还磨牙。”说着,抬手将鬓边乱发往耳后一掖,“老夫生平诗才尽在胸壑之间,又不在这一头乱发上。”

      玄卿目光落在他那块染墨的袖口上,长叹一声:“在下只是百思不得其解——就凭兄台平日这般狂放邋遢的形容做派,昔年究竟是如何将端方贤淑的陆夫人迎娶进门的?”

      蘅圃面色一正,当即肃容昂首道:“咄,休得胡言。此事乃是老夫生平第一得意之诗,千金不换,断断不许你们这等俗人胡乱置评。”

      玄卿凑趣笑道:“可惜题目千娇百媚,写出来的正文却潦草不堪。”

      蘅圃啪地把折扇往案上一拍,指着他道:“石观德,你今日特特跑来寻我,究竟是请我去品评诗稿,还是要借机评点老夫当年的婚书?”

      玄卿从容笑道:“在下不过是好心提点一句:倘若待会儿被陆夫人瞧见你这副尊容去见东席千金,少不得又要当面数落你带坏了自家女儿。”

      蘅圃哼了一声道:“我那宛娘性子若真变野了,十成里倒有八成是跟了你肚里那些异邦古怪故事学坏的。”

      玄卿瞥了一眼他歪斜的竹簪,催促道:“海外故事隔着万里汪洋,一时还坏不到她身上;可你这满头的杂草,却是实实在在近在眼前。”

      蘅圃被他噎得无言以对,只得悻悻起身,摇头苦笑道:“罢了,服了你了。老夫这便进内室去修一修这座破诗庙还不行么?”

      说罢,转入内室重新梳发。未几挑帘出来,青竹簪插得齐整端正,旧青衫亦抚平了褶皱,虽依旧一身寒素,通身却透出文士清正雅致的风骨来。玄卿打量一番,点头道:“这般打扮,方才勉强算得上个人样。”

      蘅圃长揖道:“有劳石大先生法眼了。”

      玄卿微笑道:“走罢,莫让姑娘久候。”

      蘅圃方迈出半步,身形猛然一滞:“且住。”

      玄卿回头:“又生出甚么枝节来了?”

      蘅圃压低声音问道:“你方才口口声声说的林姑娘……莫非便是咱们盐政东翁府上的独生爱女?”

      玄卿挑眉:“自然是她,扬州城里难道还有第二个林公?”

      蘅圃慌忙将刚迈出的官靴缩了回来,摸了摸发髻,苦着脸道:“石观德,你这厮太不厚道。老夫早便在官署里风闻:林公这位掌上明珠心思剔透,眼光更是犀利如电,连那老谋深算的贾雨村在她案前都未必讨得半点好去。你冷不丁拉着老夫去给她论诗,分明是哄着老夫去下拔舌地狱嘛。”

      玄卿目光落向案头剩下的半包芝麻酥饼:“我若事先说明白了,兄台难道便不去了不成?”

      蘅圃咂嘴道:“去自然还是要去的。只是老夫好歹须得再啃两块芝麻酥饼,先壮一壮文胆才是。”

      玄卿拆台道:“方才进屋前,在下分明瞧见你已然吞下三大块了。”

      蘅圃摆手辩道:“那是办差的胆气。如今去见林府那位敏悟过人的姑娘,这胆气须得另行加算。”

      玄卿失笑道:“你若再贪嘴嚼下去,待会儿顶着满嘴芝麻细渣去见林姑娘,方才这半晌的头发岂不白梳了?”

      蘅圃一拂长袖,拔步跟上,嚷道:“走走走。老夫今日若是真折在林姑娘三言两语之下,回头定写三千字歪诗,将你石观德的促狭行径千古传唱。”

      玄卿朗声笑道:“悉听尊便。横竖声律平仄合是不合,在下反正也是一窍不通,瞧不出来的。”

      蘅圃啐道:“当真刻薄,委实刻薄。”

      二人一路说笑,未多时便来到林府内塾。

      今日书斋雕格木窗半启,习习春风卷帘而入。黛玉早已端坐书案前,王嬷嬷与雪雁垂手侍立。紫檀案头齐整码放着数册旧诗稿、一盏温香清茶,案角另供着一盒精细蜜饯。黛玉隐隐听得长廊下传来脚步声响,便从容起身相迎。人尚隔在湘竹软帘外,外间已传来两人的拌嘴声。

      只听一个清朗嗓音抱怨道:“你待会儿进了屋,可断断休提老夫头上的乱发。”

      另一个平缓嗓音回道:“兄台自个儿不乱,在下自然半字不提。”

      先前那嗓音冷哼道:“你石观德这话,听着便像盐商担保官银绝无亏空一般,任谁听了也难信。”

      黛玉听得这一句“盐商担保绝无亏空”,唇角微牵,抬起秋眸望向竹帘。

      话音未落,二人打帘而入。玄卿郑重引见。周蘅圃当即敛去嬉闹之色,整肃衣襟,向案前少女长揖施礼道:“下官周濂,见过林姑娘。老夫今日来得孟浪仓促,若有衣履失仪之处,先请姑娘宽宥体谅。”

      黛玉敛衽还礼:“周先生言重了,学生岂敢当礼。”

      蘅圃低头瞧了瞧袖口,苦笑道:“委实不敢言重。方才在路上因衣冠不整,已被石先生一路捉住不放,非拿‘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’来训斥老夫。姑娘待会儿若瞧见老夫头上还有哪处青丝羁绊不逊,只管当面指出便是。”

      雪雁年幼没忍住,眼眸弯成了一弯新月。黛玉抬眸端详,见周先生发髻虽已拢过,鬓角处终究翘着一两绺散发,偏生相貌清朗,口中却自称“老夫”,心中暗觉有趣,便欠身温言道:“先生既已悉心束过,黛玉岂敢多言。”

      蘅圃抚掌大笑道:“姑娘这一句‘不敢多言’,那便是心底已瞧出破绽来了。也罢,老夫头上这间草屋原就失修多年,胜在勉强还能遮风挡雨便是了。”

      黛玉微偏螓首,含笑轻声问道:“那倘若……真漏起雨来,又当如何处置?”

      蘅圃不假思索笑道:“那便更有妙处了。只消请姑娘亲笔题上一首大作,狠狠把这破屋痛骂一番;待日后姑娘诗名传扬四海,这漏雨的破屋,少不得也要成了名胜古迹呢。”

      黛玉忍不住低头,拿帕子掩着嘴角扑哧一笑。

      宾主落座,雪雁奉茶。蘅圃品了一口,赞道:“好茶。只是老夫不敢多贪,免得引动诗兴滔滔不绝,回头散了塾,东翁林公又要抱怨署里白养了两个专惹茶凉的闲散活物。”

      玄卿笑道:“伯衡放宽心,这话东翁方才在书房里,已然先一步痛痛快快骂过了。”

      蘅圃双手一摊,得意道:“你瞧,老夫料事如神罢。”

      说笑片刻,蘅圃搁下茶盅,取过案上泛黄诗稿,正色笑道:“石兄言道姑娘近来偶得锦绣篇章,特请老夫过来掌一眼。老夫若评得不入法眼,姑娘权当是方才那间破屋又在呼啦啦漏雨便是。”

      黛玉伸手轻按诗册一角,敛容道:“先生但说无妨。若评得不对……黛玉心底自是一一记下的。”

      蘅圃眨眼问道:“姑娘记在心底做甚?”

      黛玉抬眸,朱唇轻抿,眼波微转笑道:“留待日后,写诗痛骂先生。”

      蘅圃猛地一拍大腿,抚掌喝彩道:“大妙,大妙。老夫今日若是能讨得林姑娘一首痛骂之作,那才真正叫不虚此行呢。”

      玄卿轻咳一声:“伯衡,且看正卷。”

      蘅圃收束心神,展平诗稿。

      案头第一首,赫然正是那篇《题盆花》。

      蘅圃捧着诗稿,指节在案上轻扣节拍,低声曼吟了一遍。读至第三句“莫道玉盆怜瘦影”时,目光微凝,伸指点在诗笺上,沉吟道:“姑娘这一句立意虽高虽灵,只是在声口吞吐之间,冷不丁绊了一跤。”

      黛玉问道:“敢问何处绊了?”

      蘅圃正色指点道:“姑娘且瞧:此处连着落了三个仄声字。倘若是魏晋古风,倒可任由性情倾泻;可若依五言近体律绝而论,便显得字句生硬板滞了。好诗写将出来,亦须在舌尖唇齿之上顺畅走上一遍;字句走到此处,气息不接,便跌了一跤。”

      黛玉依他所点之处在心头默念两遍,果然觉出气息在齿颊间略有顿滞。

      蘅圃道:“不过此处亦不必大肆更动,只需换掉当中一字,步履声口登时便轻灵松动了。譬如原句若是‘冷’字,倘换作一个‘微’字,声口固然顺畅圆融,可里头那一抹孤愤哀怨之意,却未免被冲淡了三分。故而这当中的取舍,全凭姑娘自个儿本心作主:究竟是要怨深意重,还是要声律调和。”

      黛玉沉思片刻,试探着问道:“那倘若……黛玉偏要这怨深意重呢?”

      蘅圃听了,眼中泛起激赏之色,当即点头道:“那亦使得。诗贵在性灵真意。只要作者自个儿心中雪亮、明晓是在何处用力便足矣。倘若懵懂无知而失律,那叫跌跟头;可若是为了胸中孤愤而有意犯拗破律,在诗法之中,便叫做‘顿足沉吟’。”

      黛玉长睫微颤,定定抬眼望了他一瞬。

      蘅圃又顺着诗笺往下看,伸手指向颔联对仗之处,说道:“这一联情思沉郁,可这‘对’字,却尚嫌未曾立稳。上句怨风寒峭,意向外驰;下句怜影顾惜,心向内敛。一内一外,放在一联工对之中,便好似两扇门户——一扇偏往里推,一扇硬往外拉,彼此较着劲儿,门枢便难免生涩了。”

      黛玉接话笑道:“先生品评诗词,倒真像是在起造修葺房屋一般。”

      蘅圃笑道:“姑娘不知,好诗在老夫眼里,本来便是一间精巧的屋舍。字句为砖石,平仄为梁柱,而这诗题,便是迎客的门户。梁柱若歪斜了,屋舍便要倾颓;可这门面若是开错了方向,诗里头那个真正的主人,便再也进不得门来。”

      说着,他伸手轻叩卷首那三个小楷:“姑娘这《题盆花》三字,题得虽甚稳妥雅致,却未免太过老实巴交了些。姑娘笔下所写的,分明是一枝离开故土、饱受移根之苦的孤高芳魂。倘若单单冠上《题盆花》三字,反倒将骨子里那一层委屈大痛,给遮蔽殆尽了。”

      黛玉素指微颤,追问道:“先生之意是说……这诗题,亦会藏匿心事不成?”

      蘅圃用力点头道:“自然会。此处藏得过于深沉,反倒将通篇诗魂遮去了一大半。”

      黛玉垂下眼帘,凝视着卷首三个字,良久未语。玄卿坐在一旁,亦静默温和注视。

      其后,蘅圃又就着案头另外两首习作逐一披阅。可取之处击节赞赏,未稳之处开门见山直陈其弊。说起某处用韵熟滑陈腐,他打趣是“桂花甜糕再香甜,日日吃也终归要发腻的”;说起某处炼字过于急迫,他形容道“汤尚未烧滚,姑娘便急着先把大半罐盐巴倒了进去”。黛玉起先尚且自持,听到后来终是掩口失笑;笑过之后,复又低头细细品味。

      待品阅完毕,蘅圃正欲合卷,忽见诗册之下另压着半截洒金素笺,隐约透出“海西琴客”四个小楷。蘅圃并未擅抽,只抬眼望向黛玉。

      黛玉静坐片刻,终是将那张洒金小笺抽了出来,平递至蘅圃案前,低声道:“这里……尚有一首昨夜偶得的拙作。所引典故过于生僻,周先生若不嫌怪异,亦请指点一番。”

      蘅圃接过扫了一眼诗题,斜觑着玄卿失笑道:“《题海西琴客事》?好嘛,咱们林姑娘莫非亦教你肚里那些海西异闻给带偏了,竟也吟咏起这等海外异邦的诗来了?”

      黛玉正色道:“先生休要拿石先生取笑,且请先看诗。”

      蘅圃敛起笑容,低头就着窗前明光看去。只见小笺上端正题着《题海西琴客事》,其下写着一首五言律诗:

      “冥路琴声冷,人间日影微。
      一回终不忍,两度竟成归。
      旧誓偏疑影,空歌尚未稀。
      早知终不返,何苦出泉扉。”

      读罢前头四句,蘅圃唇角尚含笑意;待读到“旧誓偏疑影”,面上的笑意寸寸凝固;及至读完“早知终不返,何苦出泉扉”,按在纸角上的指尖猛地一顿,半晌沉吟无声。

      室内落针可闻。

      过了良久,蘅圃方才抬头,目光中满是震撼之色,沉声问道:“敢问姑娘……诗中所咏的那位异邦琴师,名唤何字?”

      黛玉平静回道:“乃是海西古邦第一等诗人,名唤俄耳甫斯。”

      蘅圃又定定看着她:“那诗中所写那位……被他凭琴声自黄泉带出、末了却因他回首而永坠幽冥的苦命之人,又叫甚么名字?”

      黛玉长睫低垂,字字分明吐出四个字来:“欧律狄刻。”

      蘅圃在口中将这两个异邦名字低低念了一遍,苦笑道:“委实生涩拗口。难为姑娘竟一字不差记在心里了。”

      黛玉抬起双眸,清冷说道:“一个在这世上生生死了两回的人,总该教人牢牢记住她的名字。”

      蘅圃神色彻底肃穆下来。他深深凝视着眼前清瘦的少女,喟然长叹道:“姑娘这一句,真如金石之鸣。只是姑娘这题目……却未免立得太狭窄了。”

      黛玉微惊:“先生何出此言?这题目如何窄了?”

      蘅圃叩案说道:“姑娘且瞧——你如今在迎客的门户之上,单单写了一个‘琴客’名号;可那个跟在琴客身后、在死路上受尽惊恐、末了又生生两度被弃于万劫幽冥的苦命女子……岂不是又被你一扇门扉,硬生生隔绝在外头了么?”

      黛玉眼波微颤:“先生之意……是说这诗题之上,亦理当有她的名号?”

      蘅圃点头道:“自然应当有她。倘若这首诗仅仅是为琴师的琴艺与深情歌功颂德,《题海西琴客事》自是半点不差;可姑娘这字句之中,分明不止看见了抚琴之人,更真真切切怜悯着那无声跟随、横遭大难之人。题上单单留下抚琴的男子,不仅亏待了这一首泣血绝调,更是亏待了那幽冥之下死过两回的苦命之人。”

      说罢,周蘅圃霍然取笔饱蘸浓墨。他抬眼见黛玉眼底泛着泪光静静注视,神色凛然,在原题之旁悬腕提笔,另起一行:

      “感海西俄耳甫斯、欧律狄刻伉俪故事”

      写罢,蘅圃搁下笔,吁气道:“这题字虽然长了些许,可事到如今,唯有如此方能两全其美了。”

      黛玉低头凝视。蘅圃笔下书法端的是风骨凛凛、力透纸背。“俄耳甫斯”四字流畅如飞,后头“欧律狄刻”四个生僻字眼落笔凝重,墨痕顿挫分明。

      黛玉凝视良久,按住小笺一角,喃喃自语道:“……原来这世间的诗题,亦当真会亏待了人。”

      室内静默无声。过了好半晌,蘅圃温言打破沉寂:“姑娘此作情深意绝,骨力千钧。至于声律对仗的细微关窍,今日且不忙改动它了。诗句日后尽可推敲磨炼,可这受尽万劫的故人名号,却万万不可先行漏掉。”

      黛玉眼圈微红,将小笺珍重折好,收回书底深处。

      屋中凄清之气方浓,周蘅圃冷不丁往椅背上一靠,伸懒腰怪叫道:“哎哟喂,只是这诗题陡然变作了整整十五个大字,老夫方才悬腕屏息,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写岔了。这海外之人起名,半点不替抄书的秀才省些笔墨气力。”

      玄卿笑问道:“伯衡方才在公舍里,不是赌咒发誓断不许我提半句海西故事么?”

      蘅圃把袍袖一抖,振振有词:“老夫不许你唠叨,是因你一说便没完。老夫今日亲手替她添上名姓,已然算得上是舍身跨过大洋涉足万里重洋了。”

      黛玉瞧着他那副夸张形容,忍不住抿嘴掩帕笑道:“先生方才不过写了十五个字,怎么到了口中,倒像是翻山越岭走了十万里路似的。”

      蘅圃连连告饶:“姑娘莫揭短,老夫方才提笔只顾气势磅礴,竟忘了屈指细数究竟是几个字了。”

      黛玉轻声笑了笑。蘅圃见她舒颜,心头大宽,趁势温言道:“说句私己话,老夫家中有个顽劣小女,年齿正与姑娘相仿。平日里诗文作得七零八落不成体统,嘴上笨拙说不过人,偏生最是个爱吵爱闹、一刻不得消停的性子。改日倘若林公不嫌她聒噪,老夫斗胆叫她过府来陪姑娘说说话、解解闷,好歹亦教这书房里添几分鲜活淘气的声气,少几分沉闷刻板的先生气味,不知姑娘意下如何?”

      玄卿横了他一眼,哂道:“你且先将自个儿身上那股好为人师的先生气收敛收敛罢。”

      蘅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,嚷道:“老夫何曾有过先生气?老夫浑身上下,分明只有偷吃酥饼的茶点气。”

      雪雁再也掌不住,噗嗤笑出声来,忙拿帕子掩口。黛玉亦掩面低头,舒眉展颜笑了一场。

      临别之际,周蘅圃行至门槛边,回首千叮咛万嘱咐:“林姑娘,回去之后若真要作诗痛骂老夫,可千万莫写得太长。光是方才十五字的长题已累得手腕发酸,诗若太长,老夫只怕骨头架子都要散了。”

      黛玉笑语盈盈道:“先生只管把心放回肚里去。黛玉若真写了,必定只作一首五言绝句便是。”

      蘅圃击掌大喜:“甚好,‘骂人贵在短小精悍’,短则字字见血嘛。”

      玄卿忍俊不禁,唤道:“伯衡兄,该告退了。”

      蘅圃大笑道:“走了走了,若再不走,咱们这位石大先生,只怕又要搜肠刮肚翻出几出泰西格言来教导老夫如何迈门槛了。”

      二人辞别下阶,打帘退出书斋。

      黛玉依旧静坐于紫檀雕花大案后,伸出素手,将改过新题的小笺再次轻轻抽了出来,展平在融融晨光之下。

      她垂下长睫,静静注视着那并列而书的“欧律狄刻”四个清劲沉凝的大字。

      窗外日光融融,黛玉默然独坐良久,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、温软悠远的释然笑意,半晌未曾吐露一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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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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