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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九回 金山 曾经有一位 ...


  •   却说玄卿前日拉了周蘅圃到林府,替黛玉看了那首《题海西琴客事》,又替她补上“感海西俄耳甫斯、欧律狄刻伉俪故事”一题。蘅圃归家之后,想起林府那位姑娘,心中倒有些放不下。前日去林府,原只当是个寻常聪敏多病的女孩子;及至看了诗稿,才知自有一股清绝冷冽的风骨。临走之时,他一时嘴快,说自家也有个小女,年纪相仿,改日可来陪她说话。当时不过随口一提,回到家中细想,反觉林府后堂委实清冷了些。

      次日清晨,玄卿在署衙西廊见蘅圃托腮沉吟,便顺势将话头递了过去,笑问道:“蘅圃兄今日这般出神,莫非心里还记挂着前日那海西琴客不成?”

      蘅圃将手中茶盏往案上一搁,叹道:“你这厮果然又来了。”

      玄卿从容笑道:“在下今日只问兄台一句正经的。前日蘅圃兄在林姑娘跟前亲口许下,说要领令嫒过府来陪林姑娘说话。那海西故事里的琴客,哪怕下了幽冥黄泉,尚且不肯背盟失信;蘅圃兄堂堂名士,当着人家小姑娘的面说出口的话,今日总不好自个儿食言罢?”

      蘅圃忙分辩道:“老夫当时分明说的是‘改日若得空’,可断断没说‘一定’二字。”

      玄卿接着笑问道:“那便劳烦兄台回去问上一问令嫒,近日究竟得空不得空。”

      蘅圃横了他一眼,笑骂道:“你倒真会省事,先拿住老夫的口风,回过头来再把我女儿推到头里去。”

      玄卿将茶盏往前轻轻推了推,温言道:“令嫒若是不愿前去,蘅圃兄自然不能强人所难;可她若是愿意,蘅圃兄身为严父,怕是也不好横加阻拦,替她一口回绝了罢?”

      蘅圃拈髯沉吟了半晌,眉梢方才舒展开来,颔首道:“你这话……听着倒像句大实话。”

      玄卿正色道:“本就是正经事。”

      蘅圃轻哼了一声,摇头失笑道:“横竖只要一提及你肚里那些海西异邦,便准没个正经。罢了罢了,待老夫散了衙,回府问问那丫头便是。”

      周家宅邸坐落在扬州小金山左近,房舍不过前后两进,后园修竹数竿,紧临着一泓碧水。蘅圃散衙归家之时,只见粉墙外柳影横斜,檐前两只春燕正掠水穿帘。后园深处不知那群小女孩子们正说些甚么,一阵清脆活泼的笑声隔着花墙传了出来。冷不丁又听得一个娇憨的小丫头拍手笑道:“这一句‘柳浪拂新翠’对得甚险,少不得又要请宛姐姐替咱们推敲改动了。”

      蘅圃听到此处,脚下步子放慢了下来,拈髯暗自琢磨了片刻,心头顿时有了主意。

      正想着,忽听得东廊下一阵轻快伶俐的脚步声飞奔而来。蘅圃驻足看时,早见自家女儿宛娘穿廊过阶奔了过来。堪堪跑到跟前,方才收住脚步,规规矩矩上前施礼,两眼弯弯笑道:“爹爹散衙回来了。”

      蘅圃见了女儿这副模样,忍不住展颜笑了起来。

      他抬头四顾,发觉自己一路出神,竟已踱到了内院天井里。再看眼前这个女儿,年纪虽小,身量却已比寻常同龄的女孩子拔高了半头,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浅杏色窄袖小袄,领口袖口收得齐整,发髻上斜插着一枝粉白的小珠花;因方才跑得急了,两腮微红,鬓边散落了几缕碎发。才站定,她便抬手摸了摸鬓边那枝珠花端正不端正,开口说话时,唇角隐隐露出了一颗小虎牙。

      忽听得身后游廊上一叠声急唤道:“我的好姑娘,慢着些跑,仔细门槛绊着跌了跤。”

      话音未落,一个身形高挑些的丫鬟已然赶到了跟前,先向蘅圃端端正正道了个万福。这丫鬟名唤阿荔,年岁比宛娘长了三岁,自幼便服侍宛娘,平日经管衣物首饰、照料琐细起居,最知自家姑娘的性情。一路快步赶来,衣襟裙袂依旧平整,唯有腮边微泛着红晕。

      此时上房竹帘微晃,只见一名妇人含笑迎了出来,约莫三十七八岁年纪,穿一件月白小袄,罩着深青素锦比甲,眉眼温婉端丽。这便是周蘅圃之妻陆夫人。

      陆夫人见蘅圃立在天井里,不由笑道:“老爷今日怎么连二门内外都不分了,竟这般踱进内宅来?偏巧今日街坊里几户人家的小姑娘们相约来园中顽耍,闹了大半日。”

      宛娘听了,挺直了腰杆正色分辩道:“母亲又当着爹爹的面混说了。我们分明是正经结立的诗社,切磋学问,哪里是寻常厮闹了。”

      蘅圃失笑道:“老夫原有一桩正经事。”说着,转头向宛娘问道:“林伯伯府上有一位姑娘,年岁正与你相仿。你可愿明日跟着爹爹一道过府去瞧瞧她?”

      宛娘两只眼睛登时亮了起来,拍手欢喜道:“自然是一千个、一万个情愿。爹爹昨儿个散衙归家,口口声声念叨着人家,一时赞她笔下的诗句如何清拔灵秀,一时又叹她性子孤凄安静得叫人心疼。我坐在一旁听了半日,心里既不服气,又好奇得紧,恨不得立时过去瞧瞧,这位林姐姐究竟有多好呢。”

      蘅圃听罢,摇头笑叹道:“照你这般说来,你倒不是去陪人家解闷,分明是急着跑去同人家争个高下的。”

      宛娘抿着小虎牙笑道:“这叫两全其美,两样都不耽搁。”

      陆夫人见状,亦忍不住笑道:“既然要去,明日清晨便早些起身,休要教你爹爹和车夫久等。”说着,又转头叮嘱阿荔道:“林府大夫人过世不久,府里尚在孝中。明日出门所穿的衣裳首饰,尽拣素净雅致的收拾,万不可穿戴得过于扎眼,失了闺阁礼数。”

      正说着,后园那几个小姑娘又在花墙那头高声催请,宛娘脆生生应了一声,便提着裙子回去作诗去了。一众人等在临水的凉亭里,争韵改诗,宛娘以诗社之主自居,指点改字;席间又分果子、吃甜食,直闹到黄昏掌灯时分方才散了。

      晚饭后,宛娘催促阿荔回房收拾明日赴席的衣饰。她坐在妆台前,挑了又挑,拈起一朵新样粉红绢纱珠花,在鬓边比量着,对着菱花铜镜左照右看,侧过头来追问阿荔道:“阿荔,你说……那位林姐姐,果真有我爹爹夸的那样好么?”

      阿荔正蹲在红木箱旁叠放衣裳,闻言笑道:“姑娘明日亲眼瞧见了,自见分晓。”说着站起身来,走上前去,将宛娘手中的粉红珠花接过来,放回妆盒里,劝道:“好姑娘,先把这个收起来罢。林家夫人的周年还远着呢,姑娘头一遭登门,凡事还是以素雅为上。”

      宛娘对着镜子端详着自己空荡荡的鬓边,瘪了瘪嘴,小声嘟囔道:“我自然晓得规矩……可好端端一朵小珠花,素素淡淡的,又碍着谁了。若是穿得太寒酸,叫那巡盐御史府里的人瞧轻了咱们周家去呢。”

      嘟囔归嘟囔,她到底也由着阿荔把饰物收拢归匣,未再索要。

      次日清晨,宛娘换了一件月白掐腰小袄,外罩半旧豆青比甲,窄窄的袖口衬出一双纤细手腕,乌发上只斜别着一支素银簪,临水人家的模样干干净净。阿荔怀中捧着一只朱漆攒盒,里头装着今早灶上新蒸的雪白桂花软糕。

      马车行在路上,车轮辚辚作响。阿荔已前前后后嘱咐了数遍,此刻眼见将近林府,少不得又温言叮嘱道:“姑娘且收收心。等会儿进了林府,我交代的三条规矩牢记在心:第一不许在人家廊上乱跑;第二不许抢着截长辈的话;第三……最要紧的一条,不许一见着人家好看,便拉着人家的手不放。”

      宛娘掀起车帘一角打量着街旁青柳,闻言回过头来,瞪大眼道:“阿荔,你休要混赖我,我几时见着旁人好看便拉着不放了?”

      阿荔在旁抿着嘴道:“姑娘行事全凭一时兴头,转脸便忘了。”

      宛娘张口欲驳,又怕被翻出旧账,只得哼了一声,转了转眼珠道:“今日是正经去拜会林伯父,我又不是去胡闹生事的……若是那位林姑娘孤僻不理人,我少同她说两句便是了。”

      阿荔看她一眼,宛娘有些不自在,又咳了一声找补道:“可若是……若是那位林姐姐当真如同爹爹夸的那样标致招人疼,我多同她说几句话,总算不得越礼罢?”

      阿荔将食盒抱稳了些,笑道:“好罢,姑娘这番话,阿荔暂且记着。”

      宛娘伸手便去呵阿荔的痒,主仆二人在车里笑闹成一团。棉布车帘将笑声挡在车内,偶有一两声轻响漏进春风里。

      及至马车在巡盐御史官邸门前停妥,已是午后,融融日光照在阶前。

      林府大院之中花木修剪整齐,气象比小金山周家沉肃得多。林如海已在正厅相候。周蘅圃领着女儿入堂,宛娘规规矩矩随父下拜,口齿清脆道:“小侄女宛娘,给林伯父请安。”

      林如海见这小姑娘眉清目秀,举止爽脆大方,心中甚喜,命她免礼,温言问了几句平日读书起居的家常话。宛娘一一清清爽爽地答了。

      石玄卿在一旁交椅上含笑端坐,看着宛娘应对,转头向周蘅圃笑道:“伯衡兄,我看令嫒说话行事爽利干脆,倒比你这当爹的利索多了。”

      蘅圃抚须笑道:“那是自然。我女儿这份爽利性情承袭自她母亲,半点没沾上我的散漫。”

      玄卿笑道:“依在下看倒未必。模样像尊夫人,骨子里这股机灵劲儿,倒有八成是照着兄台刻出来的,不过当着长辈面还收着罢了。”

      宛娘立在堂下,悄悄抬眼瞧了石先生一下。她常听父亲私下说这位石先生最爱兜圈子逗趣,此刻当着林伯父的面不敢失仪,只低头抿着嘴笑。

      正说着,只见内厅屏风后软帘微挑,王嬷嬷双手小心搀扶着一位纤秀少女走了出来。

      那少女穿着一身藕合色素薄夹袄,外罩湖水色无纹比甲,下系月白挑线暗纹绫裙;发间仅斜插一支细素银簪,通身素净。

      这自然便是林黛玉了。

      黛玉侍立在王嬷嬷身侧。正午融融春阳照进庭前,宛娘迎风立着,周身泛着亮光;黛玉立在紫檀屏风边上,半幅身子掩在帘影里,静悄悄的。

      宛娘抬眼细细瞧去,只见这位林姐姐面容白皙如玉,血色极淡,两弯似蹙非蹙的罥烟眉下,一双眸子清亮透澈,静得像一泓秋水;身量比自己尚且矮了小半头,单薄得弱不胜衣,通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灵与怯弱。

      林如海温言道:“玉儿,这便是你周世伯家的姑娘,乳名唤作宛娘的。”

      黛玉移步上前,先向周蘅圃与石玄卿行了礼,随即转身面对宛娘,微微福了一福,声如细丝:“周妹妹。”

      那一声唤得极轻极软,清清爽爽。宛娘忙还礼,眉眼弯弯扬声应道:“林姐姐。”

      黛玉抬眼瞧去,先看见了宛娘唇边那颗小虎牙,和满脸不加遮掩的明朗笑靥,秀眉不由微微一蹙,复又微扬,眸中掠过一抹显而易见的诧异之色。自离了母亲,在这深宅大院里,何曾见过这般大大咧咧、张口便唤“姐姐”的人?
      那一瞬诧异过后,黛玉嘴角微微一抿,身子往王嬷嬷身侧悄悄避了半分,垂下眼帘,端端正正立着。

      堂上长辈们复又闲谈起来。宛娘只随耳听了几句,目光全落在黛玉身上——见她始终静静立在原地,垂着头,半点声息也没有。

      宛娘转身从阿荔手里取过朱漆捧盒,阿荔悄声拉她,她也不理。

      她自盒中取出一个干净油纸小包,几步走到黛玉跟前,将纸包塞进黛玉手里。

      黛玉微微一怔。

      那小纸包隔着帕子贴在掌心,触手尚温;一股极清甜的桂花香气透了出来。黛玉抬眼瞧了瞧宛娘毫无遮拦的笑脸,指尖在微烫的纸角上轻轻一缩,身子微不可察地向后退了半步,并未当面拆看,只将纸包收入袖底,垂眸端着客套轻声道:“妹妹……费心了。”

      宛娘哪管她这许多规矩距离,只凑到耳边悄声道:“这是阿荔今早刚蒸的桂花软糕,特意少放了糖,一点不腻,姐姐快尝尝。”

      黛玉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,手指在袖底收了收,并未拿出来。

      堂上长辈散了局,黛玉尚有些发怔,冷不丁已被宛娘一把牵住了手腕。

      宛娘拉着她的手,笑道:“林姐姐,我带你去看小金山。”

      黛玉秀眉微蹙,微讶道:“……这会子去?”

      宛娘点头笑道:“正是这会子,湖面上的春风最舒服了。”

      黛玉手腕在宛娘掌心里微微往回收了一收,却未挣脱,已被宛娘拉着跨出了后角门。

      身后王嬷嬷与阿荔在廊下连声唤着“慢些走”,宛娘头也不回,脆生生应了一声,拉着黛玉便顺着石子小径往前赶。

      一迈出门槛,迎面便是浩荡的湖风,夹着草木泥土的气息。道旁参天杨柳垂下万条细丝,拂在风里。脚下石子路微有些硌脚。

      黛玉身弱,快步走了片刻便喘起气来。身后老嬷嬷与丫鬟的声音渐次被抛在柳荫后头,听不真切了。

      唯有手心里被宛娘握着的力道,瓷实温热。

      行至一处垂柳浓荫下,宛娘猛地回过头,见黛玉微喘着、双颊泛红,吓了一跳,忙刹住脚问道:“林姐姐,你……可是走累了?”

      黛玉平复着气息,拿帕子掩着唇角,低声道:“无妨的。”

      宛娘定定看着她,冷不丁一撩裙角,在石阶上蹲了下来,仰着脸懊恼道:“都怪我,我一撒开欢便走得急,把你累着了。”

      黛玉垂眸立在三步开外,帕子掩着唇,瞧着面前这个不管不顾蹲在泥地石阶上的姑娘,眉眼间又掠过一抹诧异。

      黛玉轻声道:“妹妹走惯了这条路。”

      宛娘把头摇得像拨浪鼓:“走惯了也不该拉着你急赶。你身子单薄,往后走不动了定要立时同我说。”

      黛玉看着她急切的眼睛,轻声问道:“……我若喊了累,妹妹下回还肯带我出来么?”

      宛娘眨了眨眼,想了一想,点头道:“带。大不了……咱们下回走十步歇一歇,少逛两处景致便是了。”

      黛玉忍不住拿帕子掩口,低头笑了一声。

      宛娘见她笑了,亦咧嘴笑开,顺势拉起黛玉的手,握得更实了些。

      小金山倚水而建,算不得高,可这一截石阶,黛玉走起来亦耗力气。湖上长风不绝,碧波映着日光如碎金荡漾。

      行至半山,前头露出飞檐朱栏的凉亭,正是听雨亭。

      风穿过亭檐,落叶沙沙作响,倒如细雨初落。宛娘放慢了步子,扶着红漆柱子,轻声道:“姐姐听,这里夏秋下雨时,水声风声合在一处,最好听了。”

      黛玉点头,胸口尚未平复,掌心沁出薄汗,那包软糕在帕子里握久了,纸边微软。

      进得亭中,放眼望去,湖上一叶扁舟划水而过,水声清脆。远处万缕垂柳掩映着一排水色白墙,正是小金山周家。

      宛娘伸手一指,笑道:“林姐姐瞧,那头便是我的家。”

      黛玉顺着望去,望见碧柳白墙,望见湖光,也望见身侧立在春风里的小姑娘。

      宛娘冷不丁转过身,直直看着黛玉的眼睛,往前走了一步,神情认真道:

      “林姐姐,我们做朋友罢。”

      风吹动宛娘鬓边的碎发,她眼里满是明晃晃的光,脸颊泛着红。黛玉倚在红漆柱旁,指尖紧紧攥着那一包温热的糕,眸中尽是诧色。

      宛娘见黛玉不答,手指在衣角上抠了抠,又忙说道:

      “所谓的朋友……其实简单得很。便是我常去府上寻你,你闷了随时来小金山寻我。我有甚么好吃的全分你一半;你若写了好诗,定要头一个拿来给我瞧;你受了委屈同我哭,我替你出气;若是我作诗作得歪七扭八丢了人,你……你也不许笑话我。”

      说到这里,宛娘在石地上轻轻跺了跺脚,索性大声说道:

      “——哎呀,横竖说白了,朋友就是……我同你好。”

      黛玉静静立着,身子倚着亭柱,并未朝前挪动半步。良久,方低声说道:“……可是我,不知这朋友……该如何去做。”

      宛娘眼睛一亮,拍着胸脯笑道:“这有何难,我晓得,往后由我来教你便是了。”

      黛玉看着她,长睫低垂,停了半晌,方微抿着唇,极轻地点了点头:“……好。”

      宛娘顿时眉开眼笑,一把拉过黛玉的手晃了晃,欢呼道:“那咱们一言为定、拉钩作数了。”

      黛玉被她拉得身子微晃,手指由她握着,却只是轻轻搭着,未曾回握。

      后头赏看了甚么,黛玉记不大真切了。

      只记得柳条垂在湖水里,柱上有斑驳痕迹,宛娘在耳畔说个不停。

      阿荔在旁笑说宛娘小时候被老爷逼着背书,偷偷躲在听雨亭后头的柳树窝子里打盹;宛娘听得急了,回身瞪着阿荔直跺脚,嚷着要扣月钱——黛玉在一旁静静看着,唇角的笑意便未断过。

      宛娘剥开油纸,掰了半块糕硬塞在黛玉手里,盯着她咽下去;剩下的半块,复又用油纸包好塞回她袖中,笑道:“先吃半块垫垫饥,剩下的带回去吃。”

      吃罢点心,宛娘坐在美人靠上,晃荡着两只绣花鞋,扬起下颏,向黛玉说起自家后园里的小诗社来,说那些街坊姑娘如何为着一个险韵争得面红耳赤,末了又是如何捧着诗笺请她改句,眉飞色舞地说个没完。

      说到兴头上,宛娘一拍石桌道:“林姐姐,下回诗社开局,我套车来接你。你若认生,便坐着吃茶看我们赛诗;你若想写……也休怕,暗暗拿来交给我,我替你把关平仄。”

      黛玉微偏着头,轻声笑问道:“……周妹妹精通平仄之学么?”

      宛娘挺直了腰杆,扬着下巴道:“那是自然。我若是连平仄都拿捏不住,往后在这小金山一带,还如何当这诗社之主嘛。”

      黛玉想起昨日周世伯数落闺女的那些话,看着她这般认真的模样,只是抿嘴一笑,终究没有拆穿。

      及至日影西斜,两家仆从在柳荫外催请,宛娘方才止住话头。

      回身见黛玉面色发白、身子微颤,宛娘忙拉住她袖子,自责道:“天爷呀,林姐姐,你怎么累成这样,也不早同我说一声。”

      黛玉微低着头,湖风吹拂衣绦,唇边含着浅笑,低声道:“……我若是早说了累,妹妹便不带我瞧这般好的天地与人情了。”

      宛娘拉着她的衣袖怔了半晌,吸了吸鼻子,低头轻声道:

      “……那好。下回咱们走得慢慢的,看上一整天。”

      黛玉凝视着她,轻声应道:“……好,听妹妹的。”

      待回到林府,黛玉已极疲累。

      往前头向父亲问了安,回房宽衣净手,整个人恍恍惚惚的。

      那半包吃剩的桂花糕,一直在袖子里放着,纸包已被捏得有些发皱了。

      雪雁替她解发,见她取出纸包,忙道:“姑娘,这糕搁了半日,早凉透了,吃下去要停食伤胃呢。”

      黛玉看着那素纸包,轻声道:“无妨,且替我收着。”

      “姑娘要搁在何处?”

      黛玉想了想,指了指临窗的案头:“就摆在案头罢。”

      雪雁依言上前,轻手轻脚将那小纸包放在大案上诗稿旁边。

      案上散着几卷诗稿,砚池里残墨微干。那小纸包搁在案头,透出一丝淡淡的桂花香。

      黛玉坐在窗前,两手托着腮,出神地看着那半块糕。

     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,庭院深处的残花落在石阶上,悄然无声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桌上的油灯毕剥爆了一声灯花。

      黛玉轻声问道:“雪雁……朋友,当真就是这样的么?”

      雪雁正拿铜剪挑灯芯,回头见姑娘神色温和,唇角微弯,便笑道:“回姑娘,姑娘若觉着好,那便是了。”

      黛玉低下头,伸手在纸包上抚了抚。

      良久,她从案上取出一张素白小笺,挽袖提笔,饱蘸浓墨,写下了两行字:

      第一行是:
      朋友。

      紧随其后的下一行,是两个端正墨字:
      宛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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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更新时间现定于每周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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