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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七回 回首 黛玉听了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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黛玉听了,眉尖一颦:“先生方才只说会唱歌之人,如今又说海西旧邦,又说众神之山,学生怕听不明白。”
玄卿把茶盏往旁边挪了挪:“听不明白,便是我这说书人开场太乱。姑娘只管问。”
黛玉垂下眼:“父亲从前说,先生有时爱讲海外旧闻,讲到后来,连茶都凉了。”
玄卿手指在盏沿上一停,随即看向案上热气:“林公这话倒不冤。我今日尽量不叫茶凉。”
雪雁在旁听着,肩头轻轻一动,又忙把脸藏到茶盘后头。黛玉听见,回头看她一眼。雪雁立刻端正,倒叫黛玉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,只低头理了理书角。
玄卿见她神色比方才松了些,便把话头收回:“海西旧邦有一位诗人,名唤俄耳甫斯。”
黛玉听得“俄耳甫斯”四字,眉尖果然又动了一动:“这名字也怪。”
“怪是怪。海西旧音,到咱们口中,总不如屈、宋、李、杜这样顺。”
提到屈子、宋玉,黛玉神色才稍定些。
玄卿接着往下说:“方才我说他是会唱歌的人,是说得粗了。此人不是寻常歌者,乃海西旧邦很有名的一位诗人。若拿咱们这边粗粗一比,约略像屈子、宋玉一流。只是那边旧闻神话更多,说他是诗乐之神与文艺女神所生,故而天资近神。”
黛玉略想一想:“屈子、宋玉,本也多写神女山川。若是海西旧邦,想来也未必全是凡人凡事。”
玄卿看了她一眼:“姑娘一点便通,倒省了我许多口舌。”
黛玉的话音压下去些:“学生只是借熟典,猜先生的生典。屈子写湘君、湘夫人,亦是人神相杂;湘妃泪竹,也不全是史书上可按年月考的事。”
她念到“湘妃”二字,话头不觉停了一下。
玄卿看在眼里,只接住正题:“正是。诗中旧事,有时不在凭据,在人心。”
黛玉抬眼看他:“这话从先生口中说出来,倒新鲜。”
“我也不是时时只认凭据。”
“只是常常认。”
玄卿被她堵得无话,只好把茶盏端起又放下:“姑娘今日替我记得倒清楚。”
黛玉微微偏过头:“先生自己说过,故事若不记前后,便容易被人讲偏。”
“好,今日又是我的不是。”
黛玉唇角微微一动。
玄卿便接着说下去:“那边古时,诗、乐、神话本就缠在一处。诗人不全似今日伏案写句,常抱琴而歌。诗不只在纸上,也在声里。传说这位俄耳甫斯,诗乐甚高。他一弹一唱,木石也似生悲,猛兽亦肯低伏,连海中怪兽也暂忘凶性。”
黛玉抬起茶盏:“诗歌也能伏海兽?”
“神话里如此。便如姑娘方才说湘妃泪竹,若只拿实事去考,便少了诗意。海西人说诗乐伏兽,大约也是说,那诗人的诗力深到一处,连不通人言之物,也能被他感动。”
黛玉慢慢放下茶盏:“若这般说,倒也不是全然荒唐。”
玄卿拱了拱手:“多谢姑娘许他入席。”
黛玉看他一眼,似觉这话有些促狭,却仍端住了:“先生且说后来。”
玄卿见她是真肯听了,才将话声收低。
“后来,这位诗人娶了一位林泉女仙。二人成婚未久,那女仙被毒蛇所伤,魂入幽冥。俄耳甫斯悲痛不能自已,便抱琴下到冥府去寻她。”
黛玉方才那点松动,至此渐渐收了:“冥府,也如我们说的阴司么?”
“差可相类。海西人说,死者魂魄皆往幽冥之境,那里有掌幽冥的神明,也有守门恶犬、沉暗长河、无数阴魂。活人本不得入,入了也不得回。”
“那他怎么进去?”
“凭他的诗乐。他一路弹唱,阴魂为之停步,恶犬为之低首,连掌幽冥的神明也动了恻隐,许他带妻子还阳。”
黛玉听得入神:“既许他带回,为何又说死了两回?”
玄卿把手中茶盏放下:“因那幽冥之主只立下一条约:未到阳世以前,不可回首。”
黛玉吸了一口气:“为何不可回首?”
“神明的约,常不讲缘故。只叫人守。”
黛玉垂下眼:“这倒也像些人间规矩。”
玄卿一时接不上话。
窗外竹影微动。他隔了片刻,才继续往下讲:“俄耳甫斯在前,那女子在后。冥途黑暗,脚步无声。他不敢唤她,也听不见她答。起初他还记着约,心里只想往前走;可越近人间,前头越有亮色,他心里反倒越怕。怕冥王欺他,怕身后无人,怕自己只带着一场空梦往前走。将到日光处,他终究忍不住,回头一望。”
案上那张素笺被书压着,却仍被风掀起一角。黛玉伸手按住,指尖在纸边收紧。
“只这一望,那女子便又坠回幽冥去了。”
黛玉许久没有开口。
纸角在她指下服帖下去。她仍按着,像按住一截未说完的路。
“那便是死了两回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故事传到如今,想必人人都说那诗人情深。”
玄卿看着她:“多半如此。”
黛玉抬起眼来,眼中不见泪光,倒有一种清清冷冷的不平。
“那约,原是叫他守的。”
玄卿没有接话。
黛玉指尖仍压在素笺上,话也缓了些:“又不是叫她守。她在后头走了那么久,什么也不能说,什么也不能问。他若怕身后没人,先前何必求她回来?如今他一回头,她便又掉下去了。”
她停了一息,眉尖却更冷。
“旁人倒只说那诗人伤心。”
屋中一时静住。
玄卿原想借这故事说诗可动鬼神、情能通幽冥;不料黛玉一听完,先替他听见了那女子。那条黑路上,并非只有诗人的怕,也有一个人无声跟在后头。她走了那么久,到头来却连名字也险些没有。
他半晌才开口:“姑娘这话,比我会评书。”
黛玉神色一变:“先生又拿话哄我。”
玄卿敛了敛衣袖:“非也。此处姑娘看得明白。情深若无信,也能害人。”
黛玉眼神微微一沉,似乎将它在心里放了一放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问:“那女子呢?”
玄卿没接住:“什么?”
“那女子叫什么?先生说了半日,只说那诗人的名字。”
玄卿心头又被敲了一下。他方才确实未说。起初是怕海西旧音拗口,扰了黛玉听故事;后来故事一转,竟也顺着旧话,将女子只作“他的妻子”“那女子”说过了。
“海西旧音甚拗,我怕一时说出,反叫姑娘分神。”
黛玉看着他:“死了两回的人,总该有个名字。”
这一句不高,却叫玄卿觉得,今日第二回被她当堂验出短处。
他低头答:“她名唤欧律狄刻。”
黛玉跟着念了一遍:“欧……律……狄刻。”
名字果然拗口。她念得慢,像将一颗异邦石子含在舌尖试其棱角。念完之后,她把舌尖那点滞涩压下去:“不好念。”
“是不好念。”
“不好念,也该记。”
玄卿垂眸:“姑娘说得是。”
黛玉又问:“后来呢?那诗人可曾再下去寻她?”
“传说他想再入幽冥,却不得其门。后来他离群索居,仍日日歌唱,所唱多是她。至于再后头,便又是另一段悲事了。今日暂且不讲。”
“为何不讲?”
“故事讲到此处,已够伤人。再讲下去,只怕姑娘嫌我拿苦事压人。”
黛玉撇了他一眼:“先生今日倒知道收了。”
玄卿把身子微微一让:“我学得还算快。”
黛玉低头将那张素笺从书下取出。
玄卿原以为她要收进袖中,却见她取笔蘸了墨,先写下“俄耳甫斯”四字,又停了一停,在旁边慢慢写下“欧律狄刻”。
那两个海西名字落在素笺上,一个在前,一个在后。字形都不甚顺手,尤其“欧律狄刻”四字,写得比前头更慢些。
她待墨略干,便将那素笺折了两折,夹入另一册干净书页里。她并未藏得很深,也未搁在案面上任人看见,像是暂且安放,待来日再取。
屋外传来一声轻咳,是王嬷嬷。
“姑娘,点心可要送进来?”
黛玉把书页合上:“送进来罢。”
王嬷嬷听她声气还稳,方才放心些,端了小碟进来。见姑娘面上并无泪痕,反比方才安静,心中虽不知石先生说了什么,倒也暗暗称奇。
玄卿看时辰已近,便起身:“今日故事暂到此处。姑娘若觉海西名字难记,不记也罢。”
黛玉却看着他:“俄耳甫斯,欧律狄刻。”
玄卿看向她。
“先生看,还是记得住的。”
玄卿拱手:“姑娘既记住了,我日后便不能再乱讲。”
“先生原来也知道怕。”
“怕得很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讲错一字,便被姑娘从海西一路问回扬州。”
黛玉这才低头,唇边一点春意掠过去。一旁的雪雁也没忍住,茶盘轻轻碰了一声。
玄卿告辞出来时,庭中日色已高。海棠叶上的露珠早干了,只余叶面一点明光。老家人送他至门口:“先生今日课讲得久。”
玄卿停在阶下:“不算久。只是路远。”
老家人不解:“从书房到门口,哪里远?”
玄卿拱手:“老人家有所不知,今日走了一趟海西,又下了一回幽冥。”
老家人愣了愣,只当先生又在打趣。玄卿也不解释,拱手去了。
回到寓所时,姬夫人正在廊下晒几本旧卷。见他回来,抬头看了一眼:“今日这神色,许又被林姑娘问住了吧。”
玄卿把袖中书册放下:“夫人猜得太准,倒叫我无话可回。今日头一回给林姑娘说海西故事,原想先挑个好入口,谁知入口才开,她便看见我没照见的地方。”
姬夫人取过一只空盏,替他添茶:“这倒像她。”
玄卿接过茶,饮了一口:“我给她讲了海西诗人下冥府救妻之事。本想说诗乐可动鬼神,情深可通幽冥。谁知她听完,只问一句:他若信她,便该往前走;若不信她,先前又何必下去求?”
姬夫人听了,半晌未言。
玄卿看她:“夫人怎么不说话?”
姬夫人将旧卷翻过一页:“你讲的是前头弹琴的人,她听见的是后头无声跟着的人。这也未尝坏。”
玄卿又叹一声:“我还漏了那女子的名字。她又问我,死了两回的人,总该有个名字。”
姬夫人看着他,眉眼微柔:“这句问得好。”
“好是好,只是叫我无地自容。”
“你今日无地自容,明日讲故事便会多留一寸地给旁人。这样算来,也不亏。”
玄卿抬眼:“夫人如今也会评书了。”
“日日听你把古今中外绕成一团,耳朵总该学会几分。”
玄卿低头看着盏中茶色,良久才开口:“我本欲以故事宽其心,反为其照见。”
姬夫人把旧卷在竹架上压平:“照见便照见。你原不是下凡来做无错先生的。”
玄卿想了想:“一个小姑娘既然肯问故事里谁被忘了,又肯把那两个拗口名字写下来——我若只顾着惭愧,反倒是把自己又放在前头了。”
姬夫人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