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78、第七十八回 避影 北静王偷食 ...


  •   自海棠诗社隔帘相见之后,北静王往荣国府来得勤了,脚下却总绕开紫菱洲。有时他已走到那边岔路口,步子一缓,临了仍是往怡红院去,或往老太太处请安。

      北静王来时,迎春也多半不在跟前。撞见了,她不过低头行礼,问过安,便退到众人身后。有一回两人在怡红院外夹道上相遇,宝玉正立在廊檐下,远远看见北静王站住了,迎春也站住了。北静王才要开口,迎春先福了一福,道:“王爷安。”北静王只得拱手还礼,再抬头时,迎春已带着司棋转往另一条小径去了。北静王立在竹影下,望着那条路,半晌没有挪步。宝玉看看他,又看看那条空路,悄悄走开了。

      又过了几日,太医来替宝玉诊脉,说伤处早已无碍,只是卧得久了,筋骨怠懒,往后须常在外头走动。贾母这才放了心。北静王听说,便对宝玉道:“既如此,往后别总闷在园子里坐着。”

      宝玉只当他要领自己出门骑马散心。北静王却说,朝廷秋围已过,今年赶不上了;来年若有机会,可带他往猎场开一回眼界。只是要看打猎,先得把弓箭练扎实。宝玉少年心性,脱口道:“射箭倒也使得。”

      北静王笑问:“你当真会骑射?”

      宝玉道:“骑马自然会,只是不曾正经在马上放过箭。”

      北静王点头道:“既会骑马,平日又爱摆弄弓箭,便去场上试一试。”

      宝玉这才觉出话说满了,心里正打鼓,北静王早命人备好车马,领着他出了城。这日天高风紧,一路驰到京郊王府的营寨。营外衰草泛黄,辕门上玄色大旗在风里翻卷,校场上立着几排木靶。亲兵见王爷来了,齐刷刷列队行礼,号令短促,宝玉不觉把背挺直了。出营相迎的人里,有一个年轻将官,眉目沉稳,左颊近耳根处一道淡淡的旧疤,腕上束着半旧的皮护臂。北静王唤他道:“秦戎。”

      那将官上前抱拳道:“属下在。”

      北静王拿马鞭指了指宝玉,道:“给他寻一张省力的软弓,挑一匹脚力最稳的马。”

      秦戎领命,命亲兵捧来一张角弓,又亲自牵过一匹青鬃马。宝玉接过弓掂了掂,分量不压手,肩膀才松了下来。北静王在旁道:“上马。”

      头一遭,宝玉策马绕到靶前,才把箭搭上弦,马蹄一颠,他手一抖,箭没离弦,空弦嗡的一声,险些抽在自己腕上。

      两旁亲兵垂手肃立,目不斜视;偏偏同来的茗烟立在场边,两个肩膀一抖一抖的忍笑。宝玉耳根红了,勒马兜回来,分辩道:“方才是这马步子不稳。”

      秦戎看了那青鬃马一眼,那马正低头嚼草。北静王只看着靶场,道:“再来。”

      第二遭,宝玉咬牙把弓拉满,箭是放出去了,马一带,斜斜扎进靶垛几丈外的泥地里。箭才落地,宝玉便道:“这一箭是风刮歪了。”

      北静王抬头看了看校场上的军旗。旗子垂着,纹丝不动。

      第三遭,宝玉把缰绳勒得死紧,眼睛盯住靶心,直待马冲到靶前才开弓。笃的一声,这一箭擦着红心边,斜楔在木靶架上,总算听着了响。茗烟在场边抚掌叫了一声“哎呀”。

      宝玉满头汗勒马回来,两条膀子酸得发麻,忙把弓交还亲兵。北静王上前道:“马上开弓,脚、腰、肩、眼要合成一处劲。只顾马颠,箭便不准;只顾靶心,人先在马上乱了。”

      宝玉连声点头。北静王已翻身上了自己的马,接过秦戎奉上的硬弓,一勒缰纵出去。弓弦一响,箭钉在靶心旁一寸处。

      满营亲兵齐声喝彩。北静王勒住马,却皱了眉道:“偏了。”

      宝玉睁大眼睛道:“这还算偏?”

      北静王拨转马头道:“校场上把偏的当作中,临阵时才会多犯一回致命的错。”

      不多时,二人入中军帐歇息。帐中陈设简净,案上摆着营图、箭筒与文书,一只铜壶正滚着水。亲兵送上热巾与酽茶。宝玉才坐下,两条腿根便酸得难耐,全仗手扶着案沿才坐稳。

      北静王道:“酸便坐稳些。这里都是行伍粗人,没人笑你。”

      宝玉红着脸道:“我平日在府里骑马,原也不差的。”

      北静王擦着手上的马汗,道:“那是你挑的马性子好。”

      宝玉被他说破,闷坐了半日,方道:“王爷今日说话,句句都像在马上放箭。”

      北静王这才笑了一声。正说着,秦戎掀帘进来回了一件军务,北静王问了两句,打发他退下。秦戎要出帐,又站住道:“王爷,荣府方才打发小厮来寻宝二爷,说老太太今日在园里赏桂吃蟹,二爷若回城早,便过去赴宴。”

      宝玉一拍额头道:“我竟把这件事忘了!”

      北静王手上的巾子停了一停,问道:“府里今日有宴?”

      宝玉道:“正是。云妹妹在诗社起了社,今日轮她做东,请了老太太同姊妹们都去。说今年的螃蟹极肥,宝姐姐那边又替她添了许多,连凤姐姐也早嚷着要吃呢。”

      北静王把巾子折好放回案边,道:“既如此,你早些回去。”

      宝玉看着他,又补了一句:“二姐姐今日也必在席上。”

      北静王端茶的手在盏边停了一停,方道:“二姑娘自然是在的。”

      这一句比方才慢了许多,末了又收得极客套。宝玉听着耳熟,正是初见这位王爷时那副端方疏远的样子,便笑道:“王爷如今问起话来,倒这样平淡。”

      北静王抬头道:“小王方才问什么了?”

      宝玉道:“王爷没问什么。只是我看王爷近来往荣府走得这样勤,二姐姐却总避得远远的。王爷心里不闷么?”

      外头一阵风卷过帐角,帐帘上的铜环当的一声。北静王把茶盏放回案上,道:“姑娘家避外客,原是规矩。”

      宝玉点头道:“王爷这话,说得极有道理。”

      北静王看着他道:“你这话不像真心赞我。”

      宝玉把嘴边那点笑收住,道:“我只是觉得,王爷说这句规矩的时候,脸上……”

      北静王把茶盏在案上一顿,截住他道:“小王何曾怪过她。”

      宝玉道:“我也没说王爷怪二姐姐。”

      北静王看了他一回,道:“你今日在马上不中用,看人倒长进了。”

      宝玉道:“我整日在园子里同人厮混,看人自然比骑射熟。”

      说完这句,他心里动了一动,便不再往下接。园子里的人他日日见,可二姐姐同住了这些年,性子柔顺寡言,他竟想不起自己几时正经看过她一回。

      北静王沉吟了一下,唤秦戎进来,附耳吩咐了两句。不多时,秦戎捧来一只乌木长匣。打开来,里头齐齐码着数只乌木小盒,一般长短,一般纹路,盒面上都刻着一枝海棠,旁边压着几片叶子,刀法不繁,却极干净。

      宝玉探头问道:“这是什么?”

      北静王把匣子往他跟前推了推,道:“营里有个匠人,闲时爱雕些小东西。今日府上赏桂吃蟹,你带回去,分给老太太同姑娘们压纸顽罢。”

      宝玉取了一只小盒,拨开铜扣,里头卧着一枚青灰石镇纸,石面上也刻一枝海棠,握在掌心凉沁沁的。

      宝玉翻看了一回,笑道:“倒风雅。不想王爷在军营里,也懂得置办这些闺阁文玩了。”

      北静王等了一等,方侧过身去,压低声音道:“这匣子里的盒子,外头看来都是一样的。”

      宝玉听出这话有意思,大拇指便在盒沿上摸了一圈。他一只一只翻过去,头两只盒底光平,拿到第三只,指尖在盒底触着一道极细的凸起。宝玉把盒子翻过来对着光看,只见海棠花茎底下多刻了一枝细菱,不留心摸,只当是叶脉的分岔。

      宝玉抬起头,北静王正端着茶盏,面色如常。宝玉指着盒底笑道:“这一只底下,怎么多出一枝菱来?”

      北静王眼皮也不抬,道:“想是匠人失手刻错了。”

      宝玉道:“既是失手刻坏的,王爷还特特留在匣中送人?”

      北静王干咳了一声,偏过脸道:“那匠人……没有失手。”

      宝玉把盒底翻过来正对着他,眼睛已笑弯了:“既没失手,这只多刻了菱的,定是单给二姐姐的了。”

      北静王看了他一眼。宝玉忙把盒子翻回正面合好,笑道:“王爷放心,我省得。盒子外头都是一样的。”

      北静王仍不放心,道:“带回去分送时,莫要弄错了人。”

      宝玉道:“王爷方才不是说盒盒一样么?既都一样,何来弄错?”

      北静王皱了眉,伸手把那只刻菱的盒子从他手里拿了回来,道:“宝二爷。”

      宝玉见他当真有些急了,忙收了笑道:“王爷放一百个心。我回去混在众人堆里分送,管保谁也瞧不出来。”

      北静王这才把盒子翻过来,捉住宝玉的手指,教他在那道细菱上又摸了一遍,道:“记准了手感。”

      宝玉闭着眼摸了摸,笑道:“这倒像军中递密信的暗号。”

      北静王道:“不过是个记号。”

      宝玉又摸了一遍,点头道:“暗号也好,记号也好,左右差不多。”

      北静王把盒子合上扣好,递回他掌心,便转过脸去看帐外。营外已近向晚,辕门大旗的影子在风里忽高忽低,一下一下拍在干土上。宝玉低头看着怀里的长匣,把铜扣又往里按了半分。

      宝玉赶回荣国府时,后园的螃蟹宴早开得热闹了。那日海棠诗社湘云赢了兴头,当场夸口下一社由她做东,嚷得阖府都知道。今日这席面果然丰盛,几篓蒸得通红的肥蟹,两坛陈年黄酒,四五桌鲜果,连净手的菊花香橼盆都备了双份。席间人人都称赞史大姑娘大方,却没有一个问,她这样倾囊办席,银子是从何处来的。

      园中桂香正浓。宝玉沿水边石径走来,远远听见水榭里有人念诗,是宝钗的声气。他走到游廊下,正听得末两句:

      “于今落釜成何益,月浦空余禾黍香。”

      宝玉站住了。屋里静了一静,随即满座叫好。

      只听宝钗笑道:“我这一首不过随口应景,哪里及得上颦儿方才那首。”

      宝玉正要掀帘,廊下一个小丫鬟看见他,扬声道:“宝二爷回来了!”

      屋里的人都回过头来。宝玉掀帘进去,才跨进门槛,便听席上几位清客同嬷嬷们正在赞叹,说薛姑娘这首螃蟹诗是借物咏怀的绝唱,只是讽刺世情,下笔太狠了些。

      宝钗把诗笺搁回案上,道了一句“不过席间凑趣”,便转过脸去同薛姨妈说别的。唯有湘云拿着那张笺子,低头看了半晌。黛玉的眼睛先落在宝玉怀里的长匣上,又看见他走路两腿不自然,眉毛一挑,冷笑道:“宝哥哥今日莫非是从马背上落生下来的?走起路来,两条腿还夹着一副看不见的缰绳。”

      湘云从蟹盘旁探出身来,笑道:“多半是王爷领他去郊外跑马射箭了。宝哥哥快说,今日同王爷比试,可赢了一局?”

      宝玉讪讪的“嗯”了一声,道:“倒也……也还罢了。”

      探春斜了他一眼,笑道:“二哥哥这样吞吞吐吐,明摆着是输了。”

      王熙凤拿帕子朝他虚扇了一下,笑道:“输了不打紧,横竖今日关起门来吃蟹,又不摆擂台考你的骑射。只是你这一身马汗泥土气,仔细把老太太的桂花熏蔫了。”

      贾母听了也笑,招手道:“猴儿,过来我瞧瞧。快去后头洗了手,换身衣裳。王爷身子可好?”

      宝玉上前回道:“王爷身子康健。他还嘱咐我带话,说今日听闻老太太在园中赏桂,特遣人送了些营里自制的小玩意儿来,给老太太同姐妹们压纸顽。”

      说着便唤小丫鬟把长匣捧上来。贾母先取了一只盒子打开,见是一枚海棠青石镇纸,点头笑道:“倒雅致。他一个统领三军的人,难为他也懂得这些细巧东西。”

      王熙凤把盒子在手里转了几圈,笑道:“依我看,这位王爷是成日跟着咱们宝玉,也学会风雅了。”

      黛玉在旁看着宝玉,道:“他若真跟着宝玉学,赶明儿送来的,该是一匣子撕碎的扇子了。”

      宝玉听见“碎扇子”,想起晴雯撕扇那一桩,满脸涨红,只得低头去解匣子的铜扣,一句也不敢回。随后小丫鬟把盒子一只一只分下去,贾母、王夫人、王熙凤、李纨、宝钗、黛玉、探春、惜春、湘云各得了一只。宝玉记着北静王的话,脚下不动声色地挪过去,把那只底下刻菱的盒子搁在迎春案前;落手时,指尖在盒盖上停了一停。

      黛玉正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青石,眼角却看见宝玉这一停,便抬眼望过来。宝玉趁满屋说笑无人留心,朝她飞快眨了眨眼。黛玉嘴角抿了一抿,把自己那只盒子啪的合上,搁在案边。

      迎春垂着眼接过面前的盒子,轻声道:“多谢王爷,多谢宝兄弟费心。”

      这一声才出口,便叫王熙凤那边的笑语盖了过去。偏宝玉耳尖,听见自己的名字,生怕人起疑,忙扯着嗓子道:“这都是营中匠人一样做的,二姐姐不必单谢我!”这一句嗓门,比迎春那声谢响了几倍。

      说完他便挨着贾母坐下,抓起一只蟹低头剥起来。贾母掰了一只尝了,说今年的蟹比往年膏肥。王熙凤把蟹脐一掀,指着满盘蟹黄笑道:“这可不是外头集上买得到的。全亏薛妹妹想得周全,早命自家铺子里挑了快马送来的,老祖宗瞧,捆蟹的草绳还是今早新采的呢。”

      湘云把自己面前的蟹盘往桌中央一推,扬着下巴道:“是我托宝姐姐叫他们挑的最好的!”

      宝钗含笑听着,并不居功,只把一盏姜茶推到湘云手边。湘云把袖子一挽,回身叫丫鬟再蒸一屉来。席上推杯换盏。湘云吃得满嘴流油,刚剥净一只蟹脚,便偏头瞅着宝玉道:“这蟹黄真好!宝哥哥今日若在校场上输了,依咱们诗社的规矩,待会儿罚他替大伙儿剥蟹壳!”

      宝玉手里的蟹脚一停,道:“我哪里就输了?”

      探春笑道:“二哥哥若真赢了,早嚷得满园子都知道了,哪里还这样老实坐着。”

      王熙凤拍手道:“这话说到节骨眼上了。宝兄弟几时这样安静过?今日闷不吭声,必是输得一塌糊涂。”

      宝玉窘得低头不语。宝钗命小丫鬟替他斟上一盏红糖姜茶,道:“顶风骑马回来,身上正虚热,又猛吃寒物,仔细夜里肚子不受用。”

      宝玉双手接过,道:“宝姐姐说得是。”

      黛玉睨着他,道:“你今日倒顺从得很。”

      宝玉苦笑道:“我今日两条膀子酸得连筷子都拿不住,哪里还敢不听话。”

      湘云抚掌大笑道:“瞧瞧,不打自招了罢!”

      满桌姐妹你一言我一语,逼问他今日在校场上出了什么洋相。宝玉支吾半日,只咬定“也还罢了”,越发引得湘云、探春不依。闹了一阵,湘云吃完手里那只蟹,拿帕子抹了手,又探过半截身子,问迎春道:“二姐姐,王爷送你那只盒子,底下的纹路同我这只可一样?”

      迎春正低头剥蟹,手指在盒边一滞。宝玉心头一跳,张口要替她遮掩,黛玉已把自己那只盒子推了过去,截住话头道:“我这一只也是一样的。只是盒底的刀法深浅极细,拿指尖摸,倒比看着有意思。”

      湘云接过去,翻转盒底摸了一回,点头道:“果然刻得别致。”

      黛玉把盒子取回来,笑道:“你若再看下去,赶明儿诗社也不必作诗了,单开一社,专请史大姑娘品评石头。”

      探春立刻接道:“可不是,史大姑娘吃了一顿蟹,倒吃出赏石的雅兴来了。”

      湘云一扬下巴道:“谁教这石头捏在手里,比宝哥哥今日在马上坐得还稳?”

      宝玉苦着脸道:“好妹妹们,怎么兜来转去,又扯到我头上来了?”

      席间又是一阵笑。迎春趁众人说笑,把面前那只盒子收拢,笼进了袖中。

      酒过三巡,众人又取出菊花、螃蟹诗笺重新品评。湘云不服气,说螃蟹好吃,咏蟹的诗却难写;探春笑她只顾吃,心思不在笔墨上;宝钗替湘云圆了几句。评到末了,这一社的头名仍归了黛玉的菊花诗。贾母虽不懂律诗,见众人都赞,便笑道:“我打小就知道,林丫头的心窍最尖。”

      黛玉低头笑道:“老太太这话,倒像编排我尖酸,不像夸我。”

      王熙凤忙道:“老祖宗听听!尖自有尖的好处。这席上的螃蟹若不生两只尖螯,谁怕它夹手?”

      满屋又笑。到申末酉初,席才散了。贾母坐得乏了,王夫人扶着回房歇息;王熙凤留在水榭指挥婆子丫鬟收拾残席。湘云还扯着探春说蟹没吃够。宝钗上前道:“天色不早了,园门就要下钥。你今夜仍随我往蘅芜苑去歇罢。”湘云便挽住她的胳膊,点头应了。

      两人往蘅芜苑走。到了夹道碎石路上,前后仆从拉开了些,只听见风拂衰柳的声音。走了一段,宝钗才侧过头道:“今日这一席,你暗地里花了多少?”

      湘云脚下一顿,笑道:“不过一席螃蟹,值得什么。”

      宝钗看着她,叹道:“我知道你花不出什么。”

      湘云嘴张了一张,没答上来。宝钗放慢了步子,道:“你家里的难处,我也听过一两句。你一个月房里那几串月钱,连自己零碎使费都不够,今日这样一席,原不是你办得起的。”

      宝钗拉过她的手,又道:“明日回了史府,莫要同人提今日花了多少。教你婶娘听见,又要说你多事。”

      湘云用鞋尖碾着路边一颗石子,嘴角勉强扯了一扯,眼圈红了,问道:“宝姐姐……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?”

      宝钗横了她一眼道:“我又不是泥捏的。”停了停,又道:“前些日子你在我屋里,跟前没人,自己念叨过两句家常。大约你说过便忘了。”

      在叔婶家做针线做到三更,婶娘成日抱怨公中花销大,这些话湘云原不过斜倚在蘅芜苑靠枕上随口说了一两句,说完自己还笑了笑,只当同炉里的茶烟一样散了。此刻被宝钗提起,她鼻子一酸,低下头去,用脚尖把那颗石子踢开,低声道:“我但凡有个一母同胞的哥哥姐姐护着,纵没了爹娘,日子也不算什么……”

      宝钗听了,心口一痛,并肩走着,没有立时接话。两人在月色下又走了一段,湘云才抬起眼来,唤了一声:“宝姐姐。”

      宝钗应道:“嗯。”

      湘云看着脚下的树影,道:“你替我记着半夜做针线,记着婶娘嫌我嚼用大……”她呼吸一滞,抬眼道:“可你自己家里的难心事,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一句?”

      宝钗又走了两步,方道:“我这家里,能有什么难心事。”

      湘云道:“蟠大哥哥前前后后那样闹,在姐姐眼里也不算难事么?”

      宝钗道:“闹完了,自然有人去收拾。”

      湘云道:“谁去收拾?”

      宝钗叹了口气,伸手替她把被风掀起的一角衣襟按平了,道:“今夜且住在我那里。天大的事,等明日天亮了再说。”

      湘云喉头发紧,低低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
      那一个字才出口,连她自己也听出声气里带了哑。

      另一边,宝玉才出水榭游廊,便被黛玉抄小径拦住,追问他今日骑射如何。宝玉瞒不过,红着脸道:“我那箭……也不过擦着靶边罢了。”

      黛玉道:“照这么说,是京郊的靶子今日格外宽厚。”

      宝玉抓了抓后脑勺,道:“林妹妹如今说话,倒越来越像王爷了。”

      黛玉道:“我若真像他,此刻便该叫人牵马来,逼你在假山石径上再兜十个来回。”

      宝玉倒退半步,摆手道:“好妹妹,你还是别像他的好!”

      黛玉站住了,上下看了宝玉一眼。宝玉被她看得心虚,攥紧袖口,又往后缩了半寸,问道:“妹妹……这样看我做什么?”

      黛玉道:“我看你今日倒有几分长进。总算知道有些话,是不可在人堆里乱嚷的。”

      宝玉脸上一热,小声道:“妹妹别把我看扁了。世情道理,我也不是全不懂。”

      黛玉道:“是不全懂。不过难为你,到底也懂了一点子。”

      宝玉张口要辩,想起那只刻菱的盒子,自知理亏,只得把话咽回去,拿袖子遮了遮脸。

      黛玉穿出竹影小径,迎面遇见姬夫人托着一只食盒,春纤跟在后头。黛玉站住,笑问道:“师母这是从席上藏了什么好东西回去?”

      姬夫人把食盒托了一托,笑道:“不过捡了两只顶肥的母蟹。先生今日没得空赴宴,独自闷在恒信轩里补那册《狼影传》。当日在寒泉寺叫人划破揉碎了几页,残得不成样子;他补他的书,我带两只蟹回去,替他补补脑子。”

      黛玉掩口笑道:“可见先生敬畏师母,是他前世修来的造化。”

      春纤在后头也拿帕子掩着嘴笑。姬夫人却收了笑,看着黛玉道:“先别替他论前世。姑娘自己几时肯把身子补一补?方才席上我看着,那么大一只蟹,你统共只挑了一点子螯肉。”

      黛玉自幼最怕人念叨进补,忙侧身唤紫鹃道:“林子里起风了,咱们回去罢。”

      姬夫人在后头道:“回去把红糖姜茶趁热吃一盏!”

      黛玉只得答应了一声,催着紫鹃快走,往潇湘馆去了。

      一进潇湘馆,黛玉便道:“把门窗都关严了。”

      雪雁正在屋里挑灯芯,忙起身去合窗,问道:“姑娘冷了?”

      黛玉解下斗篷递给紫鹃,道:“外头风大。”

      雪雁把几扇小窗关严,又到外间落了门闩,转回来时脚步轻快得带风。紫鹃捧着斗篷跟进来,见她那副急样儿,笑道:“瞧你,倒像有天大的喜信等着。”

      雪雁挨到榻前,问道:“姑娘和姐姐去了大半日,我在屋里守着,心里痒痒的。今日席上可有什么新鲜事?”

      黛玉靠在竹榻边,接过紫鹃递来的手炉抱在怀里,朝紫鹃抬了抬下巴道:“你问她。”

      紫鹃把披风搭在椅背上,笑道:“也没什么大事。北静王托宝二爷从营里带回一匣子海棠青石镇纸,老太太、太太同姑娘们人人一只罢了。”

      雪雁撇嘴道:“人人有份的,算什么稀奇。”

      黛玉指尖摩着手炉上的镂花,道:“偏生是人人都有,才算周全。”

      雪雁眨了眨眼,又问:“那……二姑娘也得了一只?”

      紫鹃点头道:“自然有她的。只是宝二爷把盒子递到二姑娘案前时,手在盒盖上停了好一会儿。”

      黛玉把手炉转了半圈,道:“还趁人不防备,朝我挤眉弄眼。”

      雪雁把帕子捂在嘴上。紫鹃走到案边,看着黛玉带回来的那只盒子,道:“原来有这一层。怪道方才席上,我看二姑娘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。”

      黛玉抬眼道:“你如今也长了心眼了。你说,二姐姐怎么个古怪法?”

      紫鹃想了想道:“我也说不真切。二姑娘素日最温吞,谁赏了东西,都是低头道了谢便撂在一旁。可今日接了那只盒子,面上虽不动声色,手却在盒沿上停了许久。后来她假借拿帕子,悄悄用指尖去摸盒底,像是摸着了什么,指尖一颤,立时缩了回去。”

      雪雁凑上前,压低声音道:“难道那盒底藏了什么?”

      紫鹃道:“莫非夹了小笺?”

      雪雁眼睛睁圆了,道:“难道是……王爷写给二姑娘的?”

      黛玉咳了一声,两个丫头立时住了口。黛玉端起茶抿了一口,摇头道:“众目睽睽的家宴上藏私笺,你们当人人都是宝玉那样不知轻重的?若在半年前,那位王爷行事张扬,倒未必做不出来。”

      雪雁又把帕子按在嘴上。黛玉搁下茶盏,接着道:“他如今行事既这样避嫌,断不会落人这个口实。依我猜,多半是盒底教匠人刻了什么,只有他们两个认得的记号。”

      紫鹃点头道:“这样说来,便是海棠诗社隔帘之后的下文了。”

      雪雁脱口道:“说起来,上回姑娘不是还给北静王送过……”

      黛玉又咳了一声,雪雁把后半句硬咽了回去。屋里静了一静,只听窗外风打竹梢。紫鹃低着头,半晌才轻声道:“只是……王府里原有正室王妃。二姑娘纵是国公府的小姐,往后若真有什么造化,依天家的规矩,也只能是个……侧室。”

      雪雁却不服,道:“那又怎么了?如今京里知道内情的,谁不说北府是个好去处?外人只当王府门禁森严,下人连大气也不敢喘,北府偏不是这样。我常听采办的嬷嬷们说,北静王妃待人和气,同身边女官说话像姐妹一般;王爷从塞外回京,王妃必亲自候在二门迎着;腊月雪夜,守夜的亲兵人人有一碗滚热的姜汤。老嬷嬷们都说,满京城皇亲里头,单数北府最像正经过日子的人家。只不过……王妃既这样贤良,也不知王爷先前那一日,怎么倒在人前惹得咱们姑娘……”

      说到这里,雪雁抬眼撞见黛玉正看着她,忙把手按住了嘴。

      黛玉眼波动了一动,嘴角却淡淡笑了,道:“那日我在园外打他一记耳光,为的是私谊大义,同王妃不相干。他如今懂得收敛,可见那一巴掌也不算白挨。只是今日屋里这些话,出你的口,入我的耳,往后只许烂在潇湘馆里,不许漏出半点风声。”

      雪雁连连点头道:“姑娘放心,我省得。二姐姐脸皮最薄,若传出闲话,她往后在府里怎么做人。”

      黛玉把手炉抱紧了些,道:“更要紧的是,此事万万不可教大老爷那边知道。”

      这一句出来,雪雁同紫鹃脸上的笑都没了。大老爷贾赦为人如何,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比谁都清楚;若教大房知道了北府这层心思,不知要生出多少祸端来。

      屋中静了许久,雪雁才舒了口气,笑问道:“对了姑娘,松江那边的周姑娘,算着哪一日到?”

      黛玉眉间松了,道:“她前儿信里写得明白,约莫就在这三五日。”

      紫鹃上前替黛玉换了一只添了新炭的手炉,笑道:“那封信姑娘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满纸的话,单记准了‘就在这几日’一句。”

      雪雁在旁道:“好姐姐,可不止三遍。昨儿夜里姑娘坐在案前,又仔细看了一遍,加在一处是四遍。”

      黛玉两颊泛了红,剜了雪雁一眼,啐道:“就属你眼尖。成日不干正事,偏把这些记得比账册还清楚。”

      雪雁笑道:“昨儿夜里是我端参茶进来,亲眼见姑娘捧着信抿嘴笑呢,赖不得我记性好。”

      紫鹃笑道:“不过周姑娘真进了咱们院门,这潇湘馆怕是立时要热闹翻天了。”

      黛玉垂着眼,半嗔道:“她打小就是个不安分的,整日叽叽喳喳,吵得人头疼。”

      雪雁忙道:“姑娘若嫌周姑娘吵,赶明儿她车马到了门前,我头一个迎上去,叫她往后在姑娘跟前少说些疯话。”

      黛玉摩着手炉的手指一按,抬头瞪着雪雁道:“胡闹!谁教你去告诉她了?”

      雪雁叫她这一声唬得一怔,站在原处不知怎么好。紫鹃早转过身去,掩着帕子,两肩直抖。

      黛玉自知情急失言,脸上越发烫了。她也不好再训雪雁,只把手炉抱在怀里,低着头,由着它在掌心里转了一转又一转,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,再不肯多说一句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8章 第七十八回 避影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
作者公告
更新时间现定于每周五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