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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7、第七十七回 隔帘 北静王,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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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日北静王来得勤了。
宝玉初挨打那几日,北静王倒不曾时时亲来,只打发人问候,又送太医、膏药、药材并外头的消息。过了十来日,身上不再发热,人也稳住了,宝玉能靠着引枕坐一会儿,北静王才三五日来一回。来了也不过问问太医怎么说,问问伤上可换了膏药,问问忠顺王府那边可有动静。宝玉见他来了,便挣扎着坐起来,陪着说几句。
再后来,园里《迷踪》几卷传得热闹,纸条、批语、催他往下写的话一日里往恒信轩去好几次。宝玉偏被按在怡红院将养,听得心痒,只能打发小丫头去问。北静王也来过两三回,送些边地干果、人参、鹿胶,又送了一张军中熬骨汤的方子。宝玉一日两碗地喝那骨汤,喝得后来一听见廊下脚步响,先把碗往引枕后头一藏。将近一个月,宝玉的伤好了大半,下地走几步也使得了,只是坐久了、走急了,伤上仍隐隐的疼。
偏到了这时候,北静王反倒来得更勤。
太医三日一诊,北静王几乎两日一到。头几回还问膏药,后来便说在屋里闷了这些日子,须得每日慢慢走一走。宝玉只得披衣下榻,由人扶着,在怡红院廊下一步一步挪。北静王倒也耐烦,跟在旁边,一时问他疼不疼,一时叫小厮把风口挡住。
宝玉起先只当他仍旧是为黛玉来的,每每都暗暗留心。谁知王爷不过有时问一句“林姑娘今日可好”,问过也就丢开了。倒是老太太、太太带着姑娘们来怡红院外走动时,北静王告辞总要慢些;帘外一阵香扑过来,他眼睛便往那边一转,又忙收了回来。
宝玉越想越诧异,便一个人悄悄往潇湘馆去了。
黛玉此时正在窗下看书,紫鹃也在旁理针线,雪雁在把一碟点心往案上放。宝玉进来,先回头看门外,又看窗下,像是怕后头有人追来。
黛玉放下书,把话拉长了些,冷笑道:“宝哥哥今日这是偷了老太太的玉,还是欠了茗烟的钱,来我这儿藏着来了?”
宝玉脚下一顿,陪笑道:“林妹妹别取笑。我有一件要紧事。”
紫鹃手里的针线也停了,笑道:“二爷每回来都说要紧。上回要紧,是晴雯不肯给你寻旧扇子;上上回要紧,是雀儿啄了海棠花。”
雪雁把点心碟放稳,说道:“还有一回,是二爷梦见姑娘不理他,急得早饭也没吃。”
宝玉忙摆手道:“好雪雁,这个不必记得这样清楚。”
黛玉拿着腔儿道:“她若不记,你下回还好拿它说嘴。”
宝玉无法,只得在黛玉身边坐下,悄悄的道:“这回真不同。北静王又来了。”
黛玉嗔他道:“王爷来寻你,你倒来寻我。这宗官司从那里问起?”
宝玉急了,连忙说道:“不是,我总觉得他近来不对。”
黛玉笑道:“王爷日日拉着你逛园子,害得旁人出门也要先打听一声,这还不算不对?”
宝玉把衣带在手里揉了两转,说道:“并非这个。他从前来,我只当是为你。如今看着,却又不像。问起你也问得淡淡的,听说你不在,也不见怎样。倒是园里姐妹从廊下过,他又像要看,又像不好意思看。”
紫鹃听了,便道:“王爷找人,二爷怕什么?”
雪雁笑道:“还不是怕找着了姑娘。”
宝玉忙分辩道:“这话别说出来。”
黛玉这才朝他脸上瞅了一眼,因说道:“你如今倒会看人了。”
宝玉接口道:“我看人虽不如你,可王爷那样,连茗烟都看出来了。”
黛玉笑道:“茗烟看出来,多半是因为王爷挡了他的路。”
宝玉一时接不上,片刻后又想起一事,说道:“我昨儿说,王爷若常来,不如给他在怡红院收拾个座位。他竟认真想了一想。林妹妹,你说这是什么意思?”
黛玉道:“还有什么意思?不过是你怡红院的茶好。”
宝玉忙说:“你别取笑我。若他仍为你,我自然要防着;若他为旁人,便更奇了。”
黛玉抬头道:“防着?你预备如何防?拿茗烟守园门么?”
宝玉便说:“若真为你,我便……”
黛玉只问:“你便怎样?”
宝玉答不上来,只低了头揉那衣带。
紫鹃瞅了宝玉一眼,说道:“二爷还没想好,倒先把人防起来了。”
雪雁也道:“若王爷真住怡红院,防起来也方便些。”
宝玉忙道:“你们如今怎么也这样会说话了。”
黛玉抽出帕子,凑趣道:“这都是跟你学的。你常来,自然这样。”
宝玉无法,只得垂头叹道:“罢了,我如今越发说不过你们三个。”
黛玉拿帕子掩着嘴,因笑道:“幸亏今日石先生不在。他若在,先说一段海西旧王,再引一段洋教经文,末后还能绕回王爷的眼睛往哪处落。到那时候,你连输在哪一句上都不知道。”
紫鹃忍不住问道:“姑娘也曾输了不成?”
黛玉嗤的一声笑道:“我可不敢同先生争,若争下去,末后又得听一遍什么木马屠城、独眼巨人。”
说罢,黛玉把帕子收了起来。恰好帘外探春笑道:“我才进来,便听见一个‘防’字。宝哥哥如今竟也管起王爷了?”
说话间,探春已掀帘进来,她今日穿着秋香色衣裳,手里拿着一卷诗,后头跟着侍书。她先向黛玉点了点头,才看着宝玉,问道:“说罢,王爷怎么了?”
宝玉见探春来了,忙把北静王近日竟一日一日往怡红院跑、又不像单为黛玉、倒像在园里寻人的话又说了一遍。探春听完,笑道:“既不为林姐姐,那便是园里另有他记挂的人。”
探春便将手中的诗搁在案上,说道:“王爷若真另有所念,园里也不过这几个人。咱们数一数便知。”
宝玉先问道:“宝姐姐?”
探春点头道:“宝姐姐端雅稳重,若王爷爱那贤德人,宝姐姐自然使得。”
黛玉因笑道:“照你们这样说,王爷是来相看的。”
宝玉又问道:“云妹妹?”
探春笑道:“云妹妹爽利,倒也有趣。”
黛玉便道:“只怕王爷一句话没说完,她先问王爷军中可有好酒。”
宝玉想了想,因问探春:“三妹妹你呢?”
探春因说道:“若说能同王爷讲几句正事,园中自然少不了我。也算上我,免得你们说我偏心。”
黛玉看了她一眼,说道:“三妹妹倒会先占一格。”
探春因笑道:“我不过是照实说。再有,四妹妹?”
宝玉忙道:“王爷若看上四妹妹,下回便该去庙里坐着。”
探春啐道:“胡说。”
黛玉忽开口道:“二姐姐呢?”
宝玉听了一怔,因问道:“二姐姐?”
探春听了,半晌没有言语。
宝玉想了一想,方道:“二姐姐自然也好。只是王爷那样的人,二姐姐又那样静,他能留心么。”
黛玉却道:“你看不见,不等于人人都看不见。”
探春把那卷诗一合,因说道:“只管猜疑,总没有凭据。既然王爷总来,便叫他自己挑。”
宝玉唬了一跳,忙道:“这如何使得?姐姐妹妹站一排,让王爷选妃不成?”
探春嗔他道:“我何曾说要让王爷选妃?我是说,诗社。”
宝玉不解,问道:“你这是要请王爷入诗社?”
黛玉听了,接口道:“倒好。枪头入花阵,看他怎么出来。”
探春方说道:“先别告诉旁人。只说海棠社又开了,请王爷来论诗。题目等他到了再出。”
宝玉道:“妹妹连题目也想好了?”
探春抿着嘴笑道:“那是自然。”
黛玉听了,只拿帕子掩了嘴。宝玉忙问道:“什么题?”
探春笑道:“怀恩。”
宝玉想起滴翠亭那一掌,不觉低低“哦”了一声。黛玉便嗔他道:“你哦什么?”
宝玉方道:“没什么。”
黛玉追问道:“你若想到不该想的,我便叫紫鹃送客。”
宝玉忙低下了头,黛玉方道:“妹妹也知道,社里向来是谁高兴谁作。四妹妹要画画,大嫂子久不曾作诗,二姐姐更是从来不肯出头,你叫他们怎么办?”
探春因答道:“所以要用这个题。王爷那日进府救了宝哥哥一条命,园里受的是同一份恩。二姐姐受了,四妹妹受了,大嫂子也受了。救命之恩,谁推得掉?我明日便去同大嫂子说定。这一回除了林姐姐和王爷有隙来不得,众人一律不许告假,不许罚东道了事,人人都得交卷。她管着社,她一发话,二姐姐不好再推,四妹妹也不好再说画画了。”
宝玉吐舌道:“三妹妹,你这是把人一个一个都拿住了。”
探春便起身说道:“拿住了才看得出谁是真心作诗。此事交给我。林姐姐那日只管别来,免得王爷心思又乱。”
宝玉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叹道:“我算知道了。这园子里若真有一日打起仗来,王爷也未必打得过你们。”
探春也笑道:“王爷打仗有王爷的法子,我们作诗有我们的法子。”
黛玉道:“亏你想的出来,三妹妹今日倒像要排兵布阵了。”
探春却拿起那卷诗,因笑道:“诗社本来也要排兵布阵。”
于是到了次日,海棠诗社便真张罗起来。地方仍在园里一处临水的轩馆,外头一池荷叶铺得正满,风来时,帘子便轻轻一动。轩中横挂一重细竹帘,帘外只设一张椅子、一张小几,并笔砚花笺;帘内才是众姊妹的座位。侍书、翠墨两个在帘边传递花笺。
北静王进来,见了这个阵仗,笑道:“今日看诗,规矩比军中点卯还严。”
只听探春在帘内说道:“今日只论诗,不论人。王爷看诗,看不见人;我们听王爷说好歹,也不叫王爷听见是谁。这才算公道。”
宝玉看了看那道帘子,忍不住说道:“这哪里像看诗,倒像王爷来选妃。”
帘内一时没人言语,随后便有人笑了一声,才出口又生生忍住了。北静王听着那一点热闹,只是众人都还守着规矩,谁也不肯先闹起来。
探春隔帘道:“宝哥哥既这样说,为避嫌疑,你也进来。”
宝玉唬的忙答道:“我进来做什么?”
探春便说:“你也作诗,也该隔帘。”
宝玉嚷道:“我又不做妃嫔。”
北静王正色向宝玉一揖,说道:“既是花阵,宝二爷若不入阵,倒叫小王一人受敌。”
宝玉不觉红了脸,因说道:“王爷也跟着他们欺负我,我告诉王妃去。”
北静王笑道:“只管去。王妃素日爱看戏,听了这一出,多半还要编出来,逢人便唱一回。”
宝玉提防道:“唱什么?”
北静王只说:“《竹帘计》。”
帘内登时笑个不住,北静王把手收回,只道:“既入花阵,须守花阵规矩。”
探春忙接口道:“听见了。王爷都发话了。侍书、翠墨,动手。”
侍书和翠墨便上来,拉着宝玉送进帘内。宝玉一面走一面说:“我今日算明白了。王爷在外头带兵,三妹妹在园里带兵,我不过是个降卒。”
李纨忙道:“罢了罢了,玩笑归玩笑。今日既是诗社,便照三妹妹的规矩。王爷是客,宝玉也别再闹,仔细诗还没作,先把题闹散了。只是我原不会作诗,仍旧替你们掌坛罢。”
众人这才略收了声,探春又道:“今日既请了王爷,题便不由社里先拟。王爷来探宝哥哥几回,园里人谁不感激,今日就以《怀恩》为题。王爷先作一首,众人随后再作。”
北静王听见“怀恩”两个字,手指动了一动。笔砚送上来,他想了一想,写道:
戎衣未惯近花阴,
一盏灯前药气新。
欲报微恩无觅处,
荷风替我认罗巾。
侍书将那首诗送入帘内,一时无声。过了半晌,探春方隔帘说道:“王爷这一首,倒像是单谢一个人的。”
北静王咳了一声,答道:“不过应景而已。”
探春又道:“既如此,请诸位作诗。”
帘内一时鸦雀无声。北静王间或只听笔在砚台上轻轻一响。那一重细竹帘挡住了人影,只有一缕幽香从帘缝里暗暗透出。
过了一炷香工夫,帘内诸人的诗陆续交了出来。侍书照探春先前定的,用一色花笺另誊一遍,每张花笺上只写一个别号。北静王接过来看,依次是“蘅芜”“枕霞”“蕉下客”“怡红”“稻香”“藕榭”“紫菱”。
他看着这几个字,倒觉有趣,只是哪一个别号配着哪一个人,他并不清楚。除了“怡红”两个字隐约猜得着,其余的,只好凭诗认人。
他先取“蘅芜”一笺,念道:
好雨无声润玉盆,
花开岂敢负深恩。
春风若问酬何处,
暗把清香报旧根。
念罢,北静王道:“稳重。”
帘内无声,只听轻轻一响,像是谁把花笺放下了。
他又取“枕霞”一笺,念道:
醉倚薰风笑出门,
夜来甘雨满芳樽。
明朝若问花酬处,
先向青山拜酒痕。
读到“芳樽”两个字,北静王笑了一笑,念毕,说道:“爽快。”
帘内像是谁的气息乱了一乱,探春便隔帘说道:“不许出声。”
北静王又取“蕉下客”的诗,念道:
满院花枝各有根,
群芳不许负深恩。
公平雨露分明到,
莫使幽丛掩旧痕。
北静王念罢,略一沉吟,说道:“有些理事的意思。”
帘内静了一时,像是谁碰了一下茶盏,忙又按住了。
念到“怡红”,才两句,他便几乎笑出声来。
花若知恩我亦真,
枝枝叶叶总关身。
花间莫问谁先谢,
满院红香尽可珍。
念毕,他只道:“贪多。”
这一回帘内的动静大了些,像是几个人一齐忍着,袖子同竹椅都轻轻响了一下。不知谁把茶盏往几上一放,声儿虽轻,倒很有威风,那几个便都不响了。
他又取“稻香”一笺,念道:
寒灯旧砚守孤门,
幸有南风护稚根。
不向繁华争艳色,
只将清荫报深恩。
念毕,他道:“清淡。”
他又取“藕榭”一笺,念道:
白石无言卧旧盆,
幽花承露远尘根。
画中不著酬恩字,
留与空山听梵门。
北静王摇头道:“冷。”
这一个“冷”字落下,连方才那些声息也没了。
末一首是“紫菱”。
北静王拿起那张花笺,原只当是照例念过。谁知看了头一句,半晌没有念第二句,后方念道:
久立阶前惯寂尘,
偶分灯暖到微身。
不知何处酬青眼,
只记低眉一念仁。
四句念毕,他的声音低了些。
久立阶前,惯寂尘。
他把那张花笺又看了一遍。
探春隔帘问道:“王爷也须说个好歹。”
北静王看着笺上“紫菱”二字道:“不争,故真。”
探春又问道:“以紫菱为首?”
北静王道:“为首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,只见那一重细竹帘被风一吹,微微一摇,像是谁在帘内低了头。
探春便命侍书将原稿收好,又隔帘吩咐道:“王爷既说过了,诸位出来见礼罢。”
竹帘缓缓卷了起来,帘子起来时,花影也跟着轻轻一动。北静王按礼起身,一眼看去,方才那些只在纸上的别号,这时都有了人。蘅芜君是薛宝钗,端雅稳重;枕霞旧友是史湘云,眉眼明朗;蕉下客是探春,眉目间自有三分锋芒;怡红公子自然是宝玉,正在一旁笑着;稻香老农是李纨,清淡少言;藕榭是惜春,淡淡的,像才从画里抬头看人。
探春含笑向北静王道:“王爷方才所取,为紫菱。”
北静王听了一怔,探春又道:“紫菱是我二姐姐。”
众人便往两旁退了几步,北静王这才看见那位二姑娘。
她穿一件藕合色衣裳,裙边压着一道淡淡的花纹,头上只斜簪一支素玉簪,站在众人后头,低着头。若不细看,原容易略过去;北静王看了一眼,却又看了一眼。
迎春不觉红了脸,低头行礼道:“小女迎春,拜见王爷。”
北静王看着她低着头的样子,方想起前两次见她的光景:那日将药送来的是她;那日跑来求他救宝玉的,也是她。
原来她是府中二姑娘。
原来她叫迎春。
北静王顿了一顿,方道:“二姑娘诗好。”
话一出口,他便咳了一声,又道:“紫菱两个字,也好。”
迎春越发红了脸,悄悄的道:“是姐妹们随意取的。”
探春因笑道:“随意取的,今日倒叫王爷记着了。”
北静王只把眼睛从迎春身上收回,向众人作了一揖,说道:“军中尚有操练,今日扰了诸位雅兴。”
探春还礼道:“王爷是来看诗的,何曾扰了我们。”
北静王顿了一顿,因问道:“今日这几首,不知可使得录一份带回?”
探春便说道:“王爷既只论诗,抄一份自然带得。原稿仍是各人收着。”
北静王应道:“也好。”
侍书把抄好的几张并北静王自己作的那一首,一并装在一个白纸封儿内。北静王接过来,手指在那张“紫菱”上略一按,便收住了,向众人作了一揖,告辞去了。
待北静王走远了,宝玉才悄悄的道:“三妹妹,他哪里是要那几首,分明只要紫菱那一张。”
探春亦悄悄的道:“你今日倒嫌王爷只看一个了。”
宝玉忙分辩道:“我的诗虽贪多,眼里可不贪多。”
探春只道:“那也算长进。”
宝玉还要再说,探春已叫侍书收了诸人的诗,只不理他。
迎春还站在那里,手里捏着那张原稿,把纸角捏得皱了。探春走近,轻轻唤了一声:“二姐姐。”
迎春方抬头,探春便笑道:“诗写得真好。”
迎春低下头,说道:“我不过随手写的。”
探春道:“随手写到王爷心上,也是不易。”
迎春越发红了脸,忙道:“三妹妹别这样说。”
探春本还要打趣两句,见她羞的满面紫涨,便不再取笑,只说道:“原稿收好。日后想看,也有个凭据。”
迎春拿袖子遮了脸,又将那张写着“紫菱”的花笺轻轻折了起来,藏在袖中。袖口一垂,连那一点颤也遮住了。
北静王出园上马。马才走动,袖中那个封儿便轻轻一动。
他吩咐亲兵道:“回营。”
一进营门,北静王便换了衣甲,上马巡看,点了两处阵形,又亲自试弓,号令一如平日。
只是操练完了,回到帐中解下佩剑时,那个封儿从袖中滑出来,落在案上。
北静王到底把封儿拆开,将“紫菱”那张又抽了出来读了一遍。他看了半晌,帐外亲兵进来回话:“王爷,外头有人送来一张花笺,说是别人托他送来的。问他是谁家的,只说不知。”
北静王便道:“拿来。”
亲兵捧进一张素笺。笺上并无名姓,只写着“怀恩”两个字,底下四句:
素索曾回一线光,
苔深莫更问前章。
帘中自有低眉客,
半寸灯心护夜长。
北静王读到“低眉客”三个字,手指在纸上略一按。
亲兵问道:“王爷,可要查明是谁送来的?”
北静王看着那张无名花笺,过了半晌方道:“不必。”
北静王把那张无名花笺同“紫菱”那一张放在一处,夹在案上那本书里,因说道:“诗既无名,便照无名收着。”
亲兵应了,外头又有人来报军务。北静王抬头吩咐道:“传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