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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5、第七十五回 围轩 写书成名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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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三个字写完,笔便不落了。
纸上只有“第十回”三个字,底下仍不曾落一笔。第九回下手太狠,狠过了头,底下便不好接。
春纤在外间候着,起初还间或听见落笔的声音,后来便没了声息。她悄悄往里瞧了瞧,只见玄卿仍旧坐着,皱着眉,眼圈已经黑了。
到了三更,才又听见落笔。
玄卿一时写,一时停,茶冷了两回,春纤也换了两回。直至天色将明,他才搁笔。
春纤听见动静,忙进来收茶盏。才一抬头,便又低了头。
玄卿眼下两片青,脸上又白,倒似连唱了三夜,散场时又被人拦住要再唱一出。
姬夫人披衣出来,见案上有墨迹,先问道:“写完了?”
玄卿点头,嗓子哑了,只说:“写完了。”
姬夫人取过来翻看。她看得不快,看到中间一处,眉心动了一动;看到末后,才把纸合上。
玄卿望着她,问道:“如何?”
姬夫人只说:“这回能救你一半。”
玄卿忙问:“才一半?”
姬夫人把纸放下,因道:“第九回是你昨夜放出去的。那一半,且看明日她们肯不肯饶你。”
玄卿便说:“第十回既到,人心自然可安。”
姬夫人将稿子往案上一按,只说:“你先睡。你如今自己得意,算不得数儿。”
玄卿还要分说,怎奈一夜未眠,头已沉了,只得吩咐春纤把稿子收好,自己进去歇下。
这一觉直睡得沉沉的。
忽听远远有人嚷道:“先生呢?”
他翻了个身,只当还在梦里。
又有一人悄悄的问道:“锄药兄弟,你只说先生醒没醒。我们不进去。”
锄药忙道:“你们这还叫不进去?都堵到窗下了!”
玄卿忽然睁眼。
他坐起来细听,只觉外头人声虽不高,却杂得很。
他披衣下床,走到窗前,先听见贾芸笑道:“我也不是来闹。只是昨夜小红看了先生的书,一夜没睡,今儿早起眼睛红得像兔子。她如今在二奶奶跟前当差,若因看书失了神,算谁的?”
贾蔷接口道:“龄官也是。今日原排了一出,她妆也不肯上,只坐在那里,说幽姬既跪成那样,唱什么都是假的。我若不来问一句,回去戏班子怪我,她怪我,我怪谁?”
茗烟高声嚷道:“我们二爷伤才好些,昨夜看了第九回,半夜没睡。袭人姐姐气,晴雯姐姐也气,麝月姐姐说先生若今日不给第十回,怡红院不借茶了。碧痕姐姐叫我先来打听。”
玄卿先还当今日来的必是晴雯、莺儿、侍书一路,谁知窗外乌压压一片,倒多是小厮、戏班里的人并各处办事的。
锄药在外头陪笑道:“各位爷,各位小爷,先生昨夜写到天亮,才睡下不多时。”
贾芸不肯退,因道:“那更该叫他起来。写到天亮,想必第十回已有了。”
玄卿又听见一个生人道:“我们宁府里几个小丫头也看了,说第九回看得害怕。问先生是不是专会写人家不敢说的话。”
又一个声音接口,只说这书看着看着,心里发慌。
茗烟又笑道:“晴雯姐姐说了,第九回若算桥,先生就是在桥底下埋钉子。”
锄药忙拦道:“这话太过了。”
茗烟冷笑道:“原来的话比这过。我替先生改过了。”
玄卿听到这里,忙穿了衣裳,走到门边,又把脚收住。
他往自己衣襟上瞧了一瞧,便转身从后门出去,要往厅上寻姬夫人。
恒信轩后头有一条小径,绕过厨房,正通厅上。玄卿才掩上门,只听墙外一人说道:“听说蘅芜苑送了冷香丸空盒。”
又一人道:“那算斯文。怡红院送剪子,潇湘馆倒送了墨。”
末后一人笑道:“那位原是小香君的大护法。”
玄卿脚下一顿,见前头廊角似有人影,忙走入另一条小径。这路平日少走,天色又未明,他走过一重矮墙,方觉不是旧路。
那墙又矮,窗格又窄,旁边还有一排竹竿。
茅厕到了。
玄卿正要退回去,只听里头有人骂道:“清早吵什么吵,吵得人肚子都不安生。”
那人说着,贾环便从里头出来。
二人四目相对。
玄卿先拱手道:“三爷早。”
贾环怔了一怔,眼中便露出几分得意来。
贾环笑道:“石先生?你怎么在这里?”
玄卿悄悄的道:“我走错了路。三爷不必声张。”
贾环盯着他,扬声喊道:“石玄卿在这里!”
玄卿闭了闭眼,原在前门那些人听见这一声,先静了一时,便听见许多人走来。不多时,墙外、小径口、竹篱边都有人影探过来。
茗烟第一个叫:“先生真在茅厕这边?”
贾环扬着下巴道:“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贾蔷在外头咳了一声,说道:“这地方,不好进去罢。”
贾芸便道:“自然不好进去。咱们在外头等。”
宁国府那小厮也跟着悄悄的道:“我们也等。”
锄药喘着气赶来,见了这光景,脚下不觉站住,忙问道:“先生,您怎么走到这里来了?”
玄卿立在茅厕外,低着头不言语。
玄卿无法,只得说道:“只……只是内急。”
茗烟隔着竹篱忙接着笑道:“先生内急,我们都快急疯了。”
外头登时起了一阵笑声。
玄卿勉强稳住,陪笑道:“诸位,书里的人自有书里的去处,容我慢慢分说。”
贾蔷便接口道:“先生写第九回时,可没容人慢慢分说。”
贾芸仍旧陪笑,因道:“先生,我们也不敢惊动内眷。只是姑娘们气了一夜,我们这些外头办事的也跟着没睡好。今日来问一句:第十回到底有了不曾。”
玄卿还不曾答,茗烟便忙说道:“若还不曾有,先生只管直说。我们回去也有话回。”
锄药急道:“有,有的!”
玄卿看了他一眼,锄药便把头低了下去。
外头登时乱了,众人乱纷纷的,有问何时给的,有问先给哪处的,也有争说怡红院该先看、梨香院该有一份的,又有人嚷着龄官今日不开嗓,戏班子就要散了。
宁府那小厮怯怯的问道:“我们府里……可另有一份么?”
茗烟回头道:“你们宁府也看?”
那小厮便说:“我们就不能看么?”
贾芸又笑道:“二奶奶那里总要有一份,小红如今在二奶奶处。”
茗烟不肯让,冷笑道:“我们二爷伤着呢,该先怡红院。”
贾环在旁冷笑道:“宝哥哥伤着,和看这个有什么干系?你们倒会拿伤来说嘴。”
茗烟把眉一竖,便道:“三爷这话说得……”
锄药忙挤到两人中间,一手一个拦住。
玄卿正自为难,忽听身后一人问道:“都不用当差么?”
众人一齐静了。
姬夫人从小径那头走来,身上穿着一件青衣,手里拿着一卷册子。
茗烟先低头道:“夫人。”
贾芸、贾蔷也忙行礼。宁府小厮跟着行了礼,头埋得更低。
贾环脸上不好看,却也不敢再喊。
姬夫人先看玄卿,再看茅厕。
姬夫人笑道:“你躲的地方,倒颇有雅趣。”
玄卿低头道:“也是无法。”
姬夫人因道:“写书之前,也该想想后来。”
外头有人忍着笑,不敢出声。姬夫人便道:“你们几个,倒都是替旁人来的。”
一时无人接话。
姬夫人将册子一合,吩咐道:“第十回昨夜已经写完。饭后誊出来,照旧传各处。谁今日误了差事,谁那一处便末后看。”
茗烟忙挺身应道:“怡红院绝不误事。”
贾蔷也拱手道:“梨香院也不误。”
贾芸跟着行礼,陪笑道:“既有准话,我们便不扰先生。”
宁府小厮也忙道:“我们也不误。”
姬夫人亦点头道:“贾芸留下半刻。”
贾芸怔了,便应了。
茗烟还想问,才张口,姬夫人已瞅了他一眼。
姬夫人瞅着他道:“怡红院若再派你来堵茅厕,便末后看。”
茗烟忙住了口。贾蔷也拱手告辞道:“我先回去。她若肯上妆,回头替先生烧香。”
姬夫人看他,笑道:“不用烧香。叫她唱戏。”
贾蔷笑着走了。宁府那两个小厮还不肯走,仍想问另抄一份。姬夫人先开口道:“宁府若要看,先问明是谁要看,不许拿恒信轩的稿子四处传看。”
两个连连答应,欢喜去了。
众人渐渐散了,只有贾环还立在旁边。
姬夫人看他,笑问道:“三爷今日也看书?”
贾环冷笑道:“谁看他的书。”
姬夫人因笑道:“既不看书,三爷一早在这里高声报信,倒也勤谨。”
贾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把袖子一甩,说道:“我不过路过。”
姬夫人往旁边站了半步,笑道:“那三爷慢慢的走。茅厕附近路窄,仔细再撞见不想见的人。”
贾环哼了一声,一面走一面说道:“一本书,值当这样。”
玄卿这才从竹篱边出来,叹道:“夫人来得正好。”
姬夫人笑道:“我若再晚些,你今日便要坐在茅厕外说书了。”
玄卿道:“倒也不至于。”
锄药在旁悄悄的道:“先生,方才茗烟当真问过,要不要搬凳子来。”
玄卿看他,锄药讪讪的退了一步。
姬夫人叫道:“贾芸。”
贾芸本已退到一旁,闻言上前道:“夫人吩咐。”
姬夫人看他,问道:“小红昨夜当真一夜没睡?”
贾芸红了脸,陪笑道:“未必一夜没睡。只是今儿早起我远远瞧见,她眼睛红得很。二奶奶叫她递东西,她还把香囊拿成了算盘袋。”
姬夫人点了点头。
姬夫人因说道:“回去告诉她,第十回午后便到。该当差当差,不许误事。”
贾芸低头道:“是。”
他顿了一顿,又向玄卿行礼道:“先生,我方才急了,若有唐突……”
玄卿摆手道:“有心替人来问,不算唐突。”
贾芸这才退出。众人一散,恒信轩里才真正忙起来。
春纤已把昨夜的稿子取出来,细细理了一遍。那稿子写得急,字虽不乱,到底有几处墨重,几处改过。姬夫人先看一遍,把错处点出来,又用朱笔把几处太涩的字句轻轻圈了起来。
玄卿看见那红圈,眉头一皱。姬夫人便把稿子递与他道:“这几处另写。”
玄卿望着那几处红圈,因问道:“夫人,此刻还改?”
姬夫人指着红圈道:“此刻不改,送出去叫她们骂第二回?”
玄卿无话可回,只得另铺纸。春纤磨墨,锄药裁纸;姬夫人坐在一旁看着,玄卿在案前快写。写到后来,春纤也誊了一份。她的字虽不如姬夫人端正,却胜在快而清楚。锄药原只裁纸递水,见几个人手下都忙着,自己急得满头是汗,便凑上前来陪笑道:“先生,小的虽不会写这些细字,可若有誊出来的稿子,小的可以先题处名。”
玄卿道:“你题什么?”
锄药拿起笔来,十分郑重,在一份稿子的头一张上写了“怡红院”三个字。
第一个字还罢了,第二个字略斜,第三个字几乎要写出纸去。
春纤瞧着,到底掌不住笑了。
锄药脸红道:“我这不是赶得急么。”
姬夫人摆手道:“各处的名字你不用题,去烧水。”
锄药忙把笔放下,笑道:“这差事妥当。”
这一忙便忙到午后,四个人都不曾正经吃饭。春纤誊得两手是墨,锄药来回跑得一头是汗,方把七份稿子一一装好。
姬夫人定下规矩:蘅芜苑、潇湘馆、怡红院、秋爽斋、稻香村各送一份;梨香院戏班另给一份;王熙凤那里,由平儿来取。宁府只许贾蔷带一份过去给戏班里的人看,不许满府传看。各处都限着日子,不许扣,不许藏,也不许借“再看一遍”拖着。
春纤把稿子数了一遍,抬起头来,问道:“史姑娘那里呢?”
屋里静了一静。
姬夫人答道:“且住轩在园外。”
春纤忙道:“那便多誊一份,我这就——”
姬夫人看了看天色,说道:“时辰已迟了。派个人去传话,叫翠缕自己来取。”
春纤应了,转身出去。
锄药在旁咕哝道:“园外也不远。”
姬夫人回道:“出园要登记。来去要半个时辰。”
锄药便不说了,抱起头一叠稿子就走。走到门口又回头道:“先生,这回若还堵门呢?”
玄卿坐在案前,连摆手的力气都少了几分。
姬夫人替他回道:“那就派你去。”
锄药忙把稿子抱在怀里,应道:“小的这就去。”
稿子一一送出去,案上才空了。
玄卿靠在椅上,半日不曾说话。春纤坐在小杌子上,手里还捏着墨。姬夫人把册子合上,也不曾去理旁的事。锄药末一回回来,进门便扶着了门框。
玄卿抬头问道:“都送到了?”
锄药喘了一口气,回道:“都送到了。怡红院来得早,蘅芜苑并无一言,潇湘馆叫紫鹃姐姐接了,秋爽斋那边侍书姐姐还问有没有夹纸,梨香院那边贾蔷爷取了便走。平儿姐姐说二奶奶午后要看。”
玄卿闭了眼道:“那便好。”
锄药道:“还有且住轩。”
玄卿把眼又睁开,锄药回道:“翠缕姑娘来了两回。头一回来早了,稿子还不曾誊完,她在门口站着等了一刻,说怕耽误咱们,先回去了。第二回才取走。”
玄卿应了一声。
锄药又道:“她临走还问,往后是不是还得她自己来。”
姬夫人把手里的册子一合,便道:“告诉她,往后送。”
锄药靠着门框,又唤道:“先生。”
玄卿眼也不睁,只问:“何事?”
锄药便说:“小的今日算明白一句话。”
玄卿问道:“什么话?”
锄药十分认真,回道:“富贵险中求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,春纤头一个笑出声来,手里的墨几乎落地。姬夫人也忍不住把脸一扭。玄卿睁开眼,看着锄药,半日才问道:“我求着富贵了么?”
锄药想了想,笑道:“那先生求着险了。”
春纤越发笑起来,玄卿只得道:“你出去。”
锄药忙道:“小的还不曾喝水。”
姬夫人把一盏茶递与他,亦笑道:“喝罢。今日你也算立了功。”
这一日,恒信轩才得了半刻安静。
这半日园中各处,看的都是同一卷。
第十回起头,并不写新社,只写灯秋娘一个人。散社之后,她一连数日像丢了魂,饭也不知味,路也走岔。偏又与安花娘住着一处,每日在廊下相见,两个人撞上了,谁也不先开口,各自侧身让过去。
到夜里她便不睡,寻了个高处去看星。这原是她小时候的痴处,家里人从前只当是个毛病。那一夜她仰面躺着,身边不知几时也躺了一个人。
星底下看不真切,只觉得是个年纪相仿、生得甚好的娇娘,鬓上簪着一朵绢花,是新是旧,也认不清。那娇娘说自己是唱曲的,也能弹几下琵琶。
灯秋娘问她名字。
那娇娘只说:“音秋娘。”
灯秋娘不曾听过,便应了一声,也不再问。两个人便这样看了一夜星,也说了一夜话。灯秋娘平日最不会说话,这一夜倒把心里的事都说了:说旧社怎么散的,说新社怎么又散的,说自己站在台上,一句也唱不出来。
音秋娘听着,末后只说道:“唱曲的人,原不等着人先懂了才唱。话说不通,那就唱。曲子走得比话远,也走得比人远。”
灯秋娘听了这一句,痴了半日,没有作声。天将亮时,那娇娘先起身走了。灯秋娘躺着没动,也没有回头去看。
灯秋娘回来便动了笔。她原不会谱,只把心里的话一句一句填成了词。填完了,也不寻人合乐,只每日午后自己上楼去,站在台上,把那支词从头念到尾,念了一遍便下来。
一连念了三日。
座上的人起初只当她痴了,后来见她天天来,天天只念这一支,便有当笑话看的,也有绕着走的。有个伙计说,这是做什么,唱又不唱,弹又不弹。
第四日,乐小娘来楼里寻点心吃,正撞上了。她抱着琵琶在门边听了半支,忽然觉着有趣,也不同谁商量,便走上台去,就着灯秋娘念词的调子拨了起来。
灯秋娘念了一遍,回头看她。那一个只顾低头拨了两下弦,并不看她。
第五日,乐小娘又从后头把黎姬拉了来。黎姬那时正在楼里作活,替人搬箱子,一身的灰。她本不肯,被乐小娘一路拉到台上,看见灯秋娘站在那里,到底没有走。台旁原有一面旧鼓,她走过去坐下,先敲了两下,侧耳听了听,便跟着乐小娘的琵琶敲了起来。
第六日,灯秋娘下了台,一直走到安花娘跟前,伸手把她的手拉住了。
灯秋娘道:“你来弹琵琶。”
安花娘把手抽了回去,说自己弹得不好,又说这里已经有人弹了,少她一个也不少。灯秋娘只摇头,说必得是她,换了旁人便不成。安花娘听了这一句,转身就跑。灯秋娘在后头追。
楼里的人从来不曾见她这样跑。两个人一个在前,一个在后,从台前穿到后头,又从后头绕回来。安花娘先撞翻了一张条凳,又带倒半架空匣,匣子滚了一地。伙计端着一盘点心从廊下过来,让也让不及,只得把盘子高高举起,挨墙站住。灯秋娘踩着一个空匣,几乎跌了,扶着柱子仍旧去追。一楼两楼的人都探出头来,竟分不清是谁追谁。
一路闹上天台,安花娘再没有路,只得站住了。灯秋娘赶上来,喘着气,又把她的手拉住了。安花娘看着她,半日说不出话来,末后才低了头。
那一日夜里,安花娘去了幽姬家门首,在斜对过的墙根底下蹲着等。
等了不知多少时候,才见幽姬从街口过来。
幽姬远远看见了她,脚下并不站住,只管往前走。安花娘从墙根下站起来,腿都蹲麻了,跛着脚赶上去。
安花娘道:“你来弹弦子。”
幽姬不理她。
安花娘又道:“你来弹弦子。”
幽姬冷笑道:“你走。”
这两个字从幽姬嘴里出来,安花娘倒怔了一怔。她认得幽姬这些日子,从来不曾听她说过一句这样的话——幽姬同谁都是好好说的,恼了也是好好说的。
幽姬说完仍旧往前走,安花娘还是跟上去。一路跟到角门,幽姬忙进去,回手便把门带上了。安花娘在门外站了一时,把手上的灰在裙上擦了擦,抬手拍门。拍了两下无人答应,她便往后退了半步,仰面向着这一条街喊道:“各位街坊听着——”
门里没有动静。
安花娘便嚷道:“我今日要说一说这位苏姑娘的手段。人人都说她好,说她周到,说她样样替人想得到。我倒要问问,这样一个能人,凡事算得那样清楚——”
角门开了。
幽姬站在门里,只说了一个字:“进来。”
安花娘在裙上拍了两下,进去了。她进了门才知道这宅子有多大。绕过一带影壁,便是穿堂,穿堂过去还有仪门,仪门里头一带抱厦,廊下的灯一盏一盏都点着,却静得听不见一个人说话。安花娘一路走一路数,数到第三进,脚下便慢了。
到了里间,丫头送上茶来,仍旧不作声,搁下便退了出去。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几坐着。茶是好茶,安花娘端起来喝了一口,烫得直咂嘴。
幽姬看着她,冷笑了一声,说这乐坊上上下下没一个真心的,各人打各人的算盘。
安花娘听了这一句,把茶盏搁下了。
安花娘把茶盏一搁,便道:“旁人不真心,我认。可你说这句话,也不脸红么。”
幽姬没有作声。
安花娘道:“这些日子,你说过一句你自己要什么没有?没有。你只说为大家好,为社里好,为她好。谱子是你排的,日子是你定的,谁同谁不合也是你去圆的——圆到末后,人人都欠你,你偏一句不肯要。”
幽姬道:“你懂什么。”
安花娘便回道:“我不懂。我是外来的,从前的事一件也不知道。可我知道一件:我才来这里,什么依靠也没有,我要个安身之处,我说了。我承认。你呢?”
幽姬把茶盏端起来,又搁下了。安花娘接着道:“你要,你也不说。不说也罢了,你还回过头来骂人家不真心。你既这样瞧不上这乐坊,当初就别来;可是你来了,还留到了今日。”
幽姬搁在几上的手攥紧了,指甲都白了。半晌,她方道:“我明日就来了结了它。”
安花娘还要说,那边廊下忽然有人轻轻咳了一声。
一位太太扶着丫头进来,年纪不轻了,穿戴却齐整得很,脸上带着笑,先向安花娘点了点头。
那太太笑道:“这位就是安姑娘罢。听说姑娘也在坊里。”
安花娘忙站起来行礼。
那太太又道:“天晚了,姑娘家在外头走动不便宜。我叫人打灯笼送姑娘回去。”
话说得十分和气,一个重字也没有。安花娘张了张嘴,到底不曾说出一句话来。
丫头已经把灯笼打起来了。
安花娘往幽姬那边看了看。幽姬坐着没动,也没有抬头。
她只得跟着丫头出来,一路仍不曾听见一个人说话。
走到角门外,她忽然站住,回过身向着里头喊道:“那你明日一定要来!”
角门关上了。
第七日,幽姬果然来了。
她两手空着,站在台下,只等着看这一场怎么散。台上四个人已经站定,正要开戏。
台旁却多了一件家伙。那面弦子擦得干干净净,弦也换过,靠着鼓边立着——安花娘头一日夜里从她家门口回来,便把它预备下了。这几日每日临上台前她都摆一回,散了又收起来,谁问也不说。
灯秋娘一抬头,看见了她。
底下的人都不曾料到,灯秋娘忽从台上跳下来,穿过一屋子的人,走到幽姬跟前,拉住她的手拖着便走。幽姬口里只嚷着要来了结这乐坊,脚下却已被她拖到台前。安花娘又从台上抓住她另一只手,把她拉了上去,转身取过鼓边那面弦子塞在她怀里,末后替她把鬓上的头发捋了一捋。
幽姬低头一瞧。弦是新换的。她还没张口,灯秋娘却已回到台前,照旧念她那支词。头一句念出来,乐小娘的琵琶先跟上了。第二句上,黎姬的鼓也跟了上来。念到中间,安花娘的琵琶接了进去。到末后,幽姬的手到底动了。她拨了一下弦,又拨了一下,便弹个不住。
四件家伙合在一处,那支念了七日的词,头一回成了曲。念着弹着,四个人不知怎的,慢慢围到了一处,相对站着。灯秋娘还在念,眼泪先掉了下来。安花娘一边弹一边笑,笑着笑着也哭了。黎姬低着头,鼓声不曾乱,脸上却全是水。幽姬只不曾抬头,弦子却一声重似一声。
这些日子里谁欠了谁,谁又负了谁,谁夜里没有睡着,谁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,一样也没有说出来,一样也都在曲子里了。
一曲唱完,四个人还站着,谁也没有先从台上下来。
散了场,这坊的名字才定下来。原来这五个人当日不知不觉凑在一处,闹过这许多回,竟一直不曾起名。安花娘先前催过几遍,灯秋娘总说再想。这一日下了台,倒是她自己先开的口。
灯秋娘道:“就叫迷踪罢。”
安花娘问她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。
灯秋娘想了一想,说道:“一路迷着,一路走着。”
第十回便断在这里。
只是这一回里有一处古怪。
灯秋娘念了七日的那支词,玄卿一个字也不曾写。稿上到那里,只空着几行,旁边一行小字注道:“词从略。”
午后还不曾过完,各处的回话便陆续到了。怡红院拿回了剪子,秋爽斋也送来批语,王熙凤并宁国府那边亦有零碎话传来,大意都说第九回狠得太过,第十回把这一社救回来的却是那个最不会说话的灯秋娘。且住轩的翠缕又走了一趟园门,把稿子送回来,又添一张笺,仍写“枕霞旧友”,说她昨夜哭湿了两条帕子,又说安花娘那样的人最难得,心里要什么便说什么,请先生别去翻她。
只是那空着的几行,人人都提了。
潇湘馆送来一卷素笺,紫鹃递进来时只说姑娘叫送的。展开来,上头只有一首词,调寄《破阵子》,题作《弦外声》:
旧曲曾依筝语,当时共惜春光。谁忍将心藏石罅,不借筝弦自引吭。新声自绕梁。
不识人间常格,从今自写词章。莫问旧人归未返,也把真心唱一场。新声已自长。
底下不曾署名,只在末后空处添了四个字:“词已补齐。”
蘅芜苑那一份来得迟些。莺儿送来时只说姑娘叫送来的,别的一句也没有。拆开也是一张笺,也是一首词,调寄《鹧鸪天》,题作《同心结》:
日日新弦倚鼓边,台前犹候旧人还。休从无语分恩怨,且把双心一处安。
同洒泪,共开颜。胸中痛处两相传。从今莫许相离去,重把新声结旧缘。
这一首也不曾署名,玄卿把两张笺并在一处,看了半日,抬头问姬夫人道:“夫人看,这两首哪一首好?”
姬夫人接过去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姬夫人只说:“你问错了。”
玄卿忙问:“怎么错了?”
姬夫人道:“这两首不是填给你比的。”
玄卿还要问,姬夫人已把两张笺一并收了起来。
不多时,锄药又进来回,说梨香院的贾蔷爷来了。
玄卿因说道:“他今日已来过两回。”
贾蔷进来倒有几分不好意思,先行了礼,方说道:“先生,小的这一回不是来催先生的。是龄官她们几个。今日那一出唱完了,散了妆还不肯走,围着一盏灯坐到这会子,说要把先生这一部搬到台上去。谁演谁早分派下了,只差唱词。她们叫小的来问一句:先生许不许。”
玄卿听到一半便站了起来,忙道:“许。”
贾蔷唬的一怔,问道:“先生不问问是怎么排的?”
玄卿在屋里走了两步,又回头道:“不问。谁演谁,是她们自己分派的?”
贾蔷答道:“自己分派的。”
玄卿一叠声的说道:“好,好。这才是好。”
春纤在旁看着,几乎笑出声来。姬夫人却把那两张词笺往他面前一推,说道:“唱词现成的,两首都在这里。用哪一首?”
玄卿低头瞧了瞧,便道:“用林姑娘的。明日我去问她一声,她若肯便用。”
姬夫人又道:“薛姑娘那一首呢?”
玄卿把薛姑娘那张词笺往旁边挪了一挪,方说道:“也好。只是……”
姬夫人便问:“只是什么?”
玄卿没有说下去,姬夫人低头拨了一粒珠子,只道:“薛姑娘那一首我也看了。填得并不比林姑娘的差。”
玄卿还要分说,姬夫人便嗔道:“我没有意思。两位姑娘我都喜欢。偏你不。”
贾蔷到底忍不住问:“那……小的回去怎么回她们?”
姬夫人道:“回去说许了。词的事明日再定。”
贾蔷行了礼便走。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,说道:“先生,龄官方才还说了一句。”
玄卿拱手问道:“什么话?”
贾蔷悄悄说道:“她说,这一出是她自己的。”
天将黑时,贾母那边的琥珀来了,手里捧着一个包袱,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丫头,提着一只朱漆食盒。
琥珀把老太太的话一五一十学道:“老太太说,第十回她叫女先儿念了两遍。念到那四个人围着哭那一处,老太太拍着手笑起来,说:我说的罢?我早说这个不作声的丫头,后头必有一场大的。我看了几十年的戏,还看不出这个来。”
玄卿听着,脸上倒有些不好意思。琥珀把包袱放到案上,笑道:“老太太说,这一包原是赏姬夫人的,叫夫人自己瞧着分派。”
姬夫人谢了赏,也不推让,当下便解开来,就在案上分作四处。她把一对金锞子推到春纤面前,说道:“抄书的。老太太说,一日里誊出七八份,手也该酸了。”
又把一双鞋推到锄药面前,说道:“办事的。老太太说,今日园里跑了几回,鞋底子怕是要破了。”
又把一叠纸推到玄卿面前。那纸又白又匀,一看便知不是外头铺子里买得着的。
玄卿因问道:“这个也是赏我的?”
琥珀点头道:“老太太说,纸给你,你只管写。”
玄卿低头看着那一叠纸,半日没有作声。剩下末一样,是两匹尺头。姬夫人抖开来瞧了瞧,仍旧叠好,说道:“这是给我的。老太太说,管事的费心。”
锄药伸着脖子瞧了瞧。姬夫人把尺头搁在案角上,笑道:“瞧什么。老太太赏东西,从来不落下一个。”
琥珀这才叫小丫头把食盒端上来。揭开盒盖,里面用冰围着,正中嵌着一只小巧的玻璃盏。盏底是蜜浸红豆,上头将酥酪分作碧白两色,一层雪白,一层调了细细的雨前茶末,层层相间;最上又攒着一朵奶油,撒着松瓤,点了两片糖腌青梅。玻璃外早已湿了,盒盖才开,冷气先到人脸上,随后才闻见牛乳的甜香,里头又透着一点茶的苦。
玄卿一见,因问道:“这是碧雪酪?”
琥珀笑道:“正是,今日新作的。方才大奶奶带兰哥儿来请安,他眼睛才往盏里一望,喉咙先动了一动,忙又低了头。老太太赏他一盏,他谢了赏,却不动匙,只先看大奶奶。大奶奶怕凉,老太太说这么热的天,一小盏不妨事,只别给他第二盏就是了。他这才吃,起先还一小匙一小匙的,后来匙便快了些,不多时就见了盏底。大奶奶这才笑了,又说只听姊妹们赶着问下文,不想老太太也听起来了。老太太叫把这一盏送给先生,若还可口,明日便多作几盏,给园里的姑娘哥儿送去——先生书里的人,倒先替园里添了一样点心。”
琥珀临走,回头又瞅了锄药一眼,嘱咐道:“鞋穿得可好,明日打发人来回一声。老太太要问的。”
锄药忙答应了。琥珀去后,他还抱着那双鞋,说道:“先生,小的今日那句话说错了。”
玄卿笑道:“哪一句?”
锄药低头看着鞋,回道:“富贵险中求。原来富贵是跑出来的。”
春纤在旁亦笑道:“你那富贵,是老太太赏姬夫人的。”
锄药一怔,把鞋抱得更紧了些。
姬夫人看了看那只玻璃盏,只说道:“取四只小碗来。”
锄药忙取了碗,春纤接过银匙,将那盏碧雪酪分作四份。玄卿尝了一口,只觉入口先是牛乳的甜香,又透出雨前茶的一点苦;底下红豆已经煮烂,因用冰湃着,吃来清凉,虽甜,倒不觉得腻。
姬夫人也尝了半匙,道:“还使得。”
锄药、春纤也各捧了一碗,四个人不多时便吃得干干净净。
春纤把空碗搁在一旁,仍将各处拿回之物一一勾去,锄药在旁笑道:“先生,看来明日不用拆屋了。”
玄卿端起茶盏,刚要点头,春纤又从袖中摸出一叠新笺。
他手一顿,忙道:“还有?”
春纤把那叠笺放到案上,只说:“这回不像骂。”
玄卿把茶盏端起来,方道:“那便好。”
春纤又道:“倒像问下文的。”
玄卿默然。
笺上字句不长,却句句惊人。
第七回末后替人开门的那个娇娘,究竟是什么来历?往后还出来不出来?
木月娘跟着小香君走了,她自己肯么?她一句话也没有,先生打算叫她一直不说下去?
黎姬请来的那个抱弦子的,来了一回便去了,还回来不回来?
新社四个人围着哭了一场,小香君那一头呢?先生总不成把她撂在山上不管了。
末后一张的字最歪,一笔一画都极用力,仿佛拿笔的人怕落错了笔:
音秋娘是不是就是初秋娘?
玄卿把这一张拿起来看了两遍,问道:“这是谁的?”
春纤瞅了一眼那字,只说:“晴雯姐姐的。”
玄卿怔了怔,姬夫人却笑道:“园里看书快的几个,一夜翻过三回,谁也没看出来。看出来的是那个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认的。”
玄卿看了半日,手里的纸也掉了下来。
他抬头看着姬夫人,因说道:“我以为第十回已经收住了。”
姬夫人瞅了那叠笺一眼,冷笑道:“你也是自作自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