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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4、第七十四回 投笺 为什么要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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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迷踪乐坊略事》第三回过后,书中众人的事便渐渐热闹起来。
安花娘新来此间,见灯秋娘素日不与人合群,偏又最肯替人出力,定要另起新社,今日去磨灯秋娘,明日又去缠黎姬。灯秋娘只推自己不成,黎姬嘴上虽说旧社方散,哪里又有新社,到底也抱了曲谱来。不久,又来了一个姓姚的,本名娜,坊里唤作乐小娘。这人性情古怪,一双眼睛总是懒懒的,嘴里又不住嚼着东西,尤爱一种茶酪,碧白两色,层层相间,唤作碧雪酪。她只抱着一面琵琶,听见有人试曲便坐下来,也不同谁商量;一时高兴,便跟着弹起来。众人起初只当她来听曲,后来才知,她早已混在几个人中间。于是新社五人,竟这般不知不觉的凑齐了。
人虽齐了,曲却难成。黎姬为新曲熬得写坏的纸丢了一地,灯秋娘拿了新词,又总说唱不出来。安花娘、幽姬左右调停,好容易才将曲子合成。
及至唱曲那日,小香君同木月娘也来了,只悄悄站在人后。原来小香君这一日来,本想等她们唱罢,将当日散社的缘故当面说个明白。灯秋娘上台时一眼看见了她,脚下便顿了一顿;待黎姬鼓槌一落,她张了几次口,竟不曾出声。
安花娘在旁急得回头,黎姬手里的鼓槌却已落了下去。小香君见她连声音也发不出来,忽然把脸一沉,定睛望着她。灯秋娘在台上也看见了她这般神色,不知那里来的力气,头一句便唱了出来。往后竟越唱越稳,众人也各自跟上。及至一曲唱罢,满楼喝彩。
满楼喝彩未歇,灯秋娘已走到台前。她两只手还在发抖,也不管底下许多人,只把心里的话一齐说了出来。她说小香君从前说她写的不是胡话,原是词,这句话她一辈子也忘不了;清啼的曲,她也一辈子忘不了;今日虽唱的是新曲,却不是有了新的,从前便都不算了。说到末了,才道:“你今日肯来,我很欢喜。”
话音才落,乐小娘不知何故,忽又弹起一支《花弄影》来。灯秋娘脸上还红着,听过几拍,不觉便接着唱了;黎姬的鼓随即跟上,安花娘也抱着琵琶相和。
台下小香君听见头一句,脸上的颜色便变了。台上幽姬从头至尾低着头,怀里虽抱着弦子,手指却一动不动,一声也不曾出。旧日这曲有小香君的筝在前头款款引着,木月娘的琵琶只在歌声后头轻轻相和,虽是伤春,到底还留着一段温存;如今筝声已无,两面琵琶一递一接,一声紧似一声。同是一支《花弄影》,听来竟比从前凄楚了许多。
小香君听了一半,转身便走;木月娘却不跟去,只站在台下,直听到一曲唱完。散场以后,幽姬也不顾满屋里的人,忽然失声问道:“为何要演《花弄影》?为何要演《花弄影》!”
众人这才知道,她方才也瞧见了小香君。黎姬原恼小香君当日一走,害得灯秋娘死了心,多时不肯上楼,听了,便冷笑道:“她在便在了,与我们什么相干。”幽姬无言可对,回身便走。
至第七回末,书中忽又丢开新社。小香君那夜并没有回去,独自走到一处宅门前,站了半晌,方才叩门。开门的是初秋娘。二人幼时便相识,如今初秋娘早已闻名。她生得十分标致,眉目又干净,门内灯光照来,半边明,半边暗;脸上并不见脂粉,倒比上了妆的还压得住。眉眼仿佛还是旧时模样,只是旧日那一点怯,如今一分也寻不着了。小香君站在阶下望着她,半晌无言。第七回便断在这里。
自这一回传开,园里便无一人肯再把《迷踪》只当作一时的顽意看了。
那一回午后才送出去,怡红院的佳蕙便跑了来,进门气还没喘匀,便在椅上坐了。忽将眉梢一挑,把脸一沉,学着晴雯的声口问道:“为什么要演《花弄影》!”那眉眼声气学得十足,竟似晴雯亲自到了恒信轩一般。
佳蕙才去,紫鹃也从潇湘馆来了,手里拿着一卷素笺,只说姑娘叫送给先生的。玄卿展开看时,头一行写道:“这是替旧社那一支填的。后来唱的那一支,我不认。”
下头方是一阕词,调寄《天仙子》,题作《花弄影》:
未识东风先识苦,看尽飞花兼夜雨。背灯空写寄谁书,书难付,言难诉,谁借东风携尺素。
忽见晴光穿薄雾,乍照花前清泪注。手中微暖便知君,心初许,盟休负,莫遣牵衣成陌路。
玄卿看罢,将词笺搁在案上。不多时,莺儿也来了,忙问:“我们姑娘问先生,第八回可写出来了?”
玄卿答道:“还不曾誊出来。”
莺儿应了一声,却仍站在廊下。玄卿笑问道:“还有事?”
莺儿道:“没有。”
玄卿见她不动,笑道:“那怎么还不走?”
莺儿笑道:“我想着先生若说快了,便多等一刻。”
玄卿也笑道:“回去告诉薛姑娘,掌灯前必有。”
莺儿这才去了。申末时候,平儿又来,进门先问了安,才向玄卿笑道:“二奶奶叫我来问先生一句。若是故意不肯给人看,也就罢了;若是真没写出来,请先生这两日少喝几盏茶。”
玄卿因笑道:“琏二奶奶倒替我惜起光阴来了。”
平儿道:“二奶奶说,惜的是各处姑娘的光阴。”
平儿行礼,自去了。玄卿还笑个不住,帘子一动,姬夫人从外头进来,手里夹着一本册子,问道:“笑什么?”
玄卿答道:“债主来了三拨。”
姬夫人便说:“欠了人的,原该还。”
姬夫人在案边坐下,先打开手中那册子。册上每一页都分作几格,格子里写得满满的。她寻到“林姑娘”一行,在饮食一格里写下“莲叶羹半碗”,停了一下,将“半”字划去,改作“一碗”。
玄卿瞧见,因问道:“今日倒肯吃一碗?”
姬夫人只说:“后半碗是我坐在那里看着她吃的。”
玄卿因问道:“哪来的莲叶羹?”
姬夫人把册子翻过一页,因说道:“怡红院送的。二爷忽然想吃,厨下把从前那副小荷叶、小莲蓬的模子翻了出来,多做了几碗。”
玄卿笑道:“林姑娘可领这个情?”
姬夫人搁了笔,笑道:“赶了我三回。”
说罢又在后头添了一笔,将册子合上。玄卿道:“你这个帐越记越细了。”
姬夫人笑道:“总比你的书省事。”
玄卿听了,也不答言,仍旧坐下。
园里众人都料第八回不过再哭一场、劝一场,等安花娘出来说和,将旧事丢过,新社照旧便是。玄卿却偏不这样写。第八回起首,幽姬果真没来合曲。灯秋娘等了半日,只一味怪自己不该唱《花弄影》;安花娘起先还劝,到后来也不知从何劝起。乐小娘坐了一阵,见众人越发没趣,索性抱了琵琶走了。
幽姬那半日却在别处。她只拉着木月娘,径往翠禽山去寻小香君。木月娘一路到了山下,仍未开口。小香君见了他们,也不过将手中之物轻轻搁下。
幽姬起初尚说得从容,先替昨日那支《花弄影》赔不是,又说小香君若不喜欢,往后便不再唱。小香君听罢,只问她为何又替别人拿主意。
幽姬脸上的颜色渐渐变了,说话也快了起来:旧社也好,新社也好,灯秋娘也好,黎姬也好,只要小香君肯回来,件件都有法子。
小香君听着,并不言语。木月娘仍站在一旁,一步也不曾挪。幽姬说尽了,方问她究竟要自己怎样。小香君听了,问道:“原是我的事,怎么竟成了姐姐非要办妥的一件事?”
幽姬听了,向前赶了一步,竟屈膝跪了下去。木月娘眼皮动了一动。幽姬一把攥住小香君的手,便道:“香妹妹只管回来。旧日的事,不论是社里的、外头的,凡我做得来的,没有一件不肯;便是做不来的,我也想法子去做。”
小香君低头看她道:“姐姐说得倒轻易罢了。不知拿什么来做?”
幽姬忙道:“旧社也好,新社也好,妹妹爱怎样便怎样,我也没有一个不字;往后若再有人生分、使性子,要走,都由我一个人担着,妹妹一概不用管。这社原是妹妹起的。当日说要一直唱下去的,也是妹妹。如今说散便散,倒像从前那些话,只剩我一个人还记着。”
小香君道:“原是我起的,便由我散了。我几时求过姐姐替我留?”
小香君往回抽手,幽姬却不肯放。
幽姬道:“我是当真的。”
小香君只说:“我知道。”
幽姬怔了。小香君道:“原是知道,才更没意思罢了。你我不过闺中女儿,自己的明日尚且不知落在何处,姐姐倒先把我一世都担下了。”
幽姬急道:“我可以——”
小香君低低的说道:“姐姐又来了。”幽姬搁在她腕上的手不觉松了一松。小香君趁势抽回了手。
小香君看着跪在阶下的人,只说:“这个也舍不得,那个也要周全;这个受了委屈,姐姐替她圆,那个走了,姐姐又非叫她回来不可。姐姐待人原是极好的。”
幽姬听见这句,忙抬头,小香君冷笑道:“只是未必单为着人家。”
幽姬只管望着她,问道:“妹妹这是什么意思?”
小香君方道:“姐姐这样聪明人,何须我说破。”
木月娘仍站在那里。隔了半晌,小香君又道:“姐姐哪里是舍不得我们,不过是舍不得自己做不成那个好人罢了。”
玄卿写到这里,搁了笔,待墨迹稍干,方叫了一声:“春纤。”
春纤应声进来。玄卿把那几页递与她,说道:“拿去誊出来。”
姬夫人问道:“写完了?”
玄卿应道:“写完了。”
她朝那几页纸看了看,因说道:“今夜把门闩好。”
玄卿笑问道:“难道还至于此?”
姬夫人又揭开册子,只说:“随你。”
掌灯前,莺儿果然又来了,手里捧着一只素漆小匣,说道:“三姑娘那边传话,这一回先给我们姑娘看,晚饭后再转稻香村,各处夜里轮着传。”
玄卿把第八回放进去。莺儿接过便要走,玄卿又道:“叫薛姑娘慢些看。”
莺儿回头笑道:“先生回回这么说。”
这回玄卿没笑。莺儿看了他一眼,便抱着匣子去了。
不多时,锄药又送了一本第七回来,说里头多了两句批语。玄卿接过来,页边只写两句:
“她走得好。若不走,便落套了。”
一眼便知是潇湘馆的字。正看着,书里又掉下一张小纸,上头横三竖四写道:
“某馆住着一位专爱看人挨刀的高人。望先生往后少拿几把刀来。”
姬夫人看了一眼,说道:“这不像林姑娘的字。”
玄卿把小纸夹了回去,笑道:“自然不是。”
那书白日里虽在各房轮着传,针线、帐目诸事却也不能误了;待至晚间各处上了灯,针线筐挪到一旁,方有人得空细看。恒信轩此刻反倒清静,玄卿坐在灯下,把这些日子收到的零星批语翻了出来。
蘅芜苑先前送过一张,上头写了七个字:
“幽姬有私,亦有真。”
他看了一遍,便压在砚台底下。
姬夫人正在那边核册子,也不抬头,问道:“舍不得?”
玄卿把笺收好,答道:“好话自然要留。”
姬夫人又问道:“骂得好的呢?”
玄卿只说:“也留。”
姬夫人点头道:“那今夜另预备个匣子。”
一语未了,春纤便打帘进来,先看了玄卿一眼,说道:“先生,门口有人送东西。”
玄卿忙道:“这么快?”
春纤只说:“还不少。”
姬夫人合上册子,便说:“拿进来。”
少顷,春纤同锄药一人捧一盘进来。头一盘有盐,有针,有旧剪子,有断扇,还有一把苦杏仁、半截麻绳。
玄卿先拿起盐,笑道:“这个我明白。嫌我写得没滋味。”
姬夫人因笑道:“未必。或者叫你自己尝尝滋味。”
玄卿把盐放了回去,又拿起针,问道:“这个呢?”
姬夫人只说:“扎自己。”
玄卿又问道:“剪子?”
姬夫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玄卿自己放下了。那半截麻绳,他更是连碰也没碰。
第二盘略雅些:一匣墨,一包熬过的药渣,一串散了线的算盘珠子,还有一张画。画上一个小人,胸口写着“先生”,四面画着八把刀,都向着他。
玄卿举起来端详了一阵,点头道:“人物草率,布置倒稳。”
姬夫人笑道:“你倒讲究起画来了。”
玄卿把画折好放入匣内,只说:“留着。”
姬夫人因问道:“做什么?”
玄卿道:“将来书成,便把它画在头一页上。”
锄药忍不住笑了一声,忙低下头。
盘子底下还有几封笺,最上头写着“怡红”。两个字写得横三竖四,“红”字旁还拖着一道墨迹。里面只有一句:
“写得好。下回再敢这么写,剪子在此。”
两个字写错了,叫淡墨圈了,旁边又添过。新添的也不甚稳,横竖都有些歪。春纤看了,便笑道:“这是二爷改的。”
玄卿低头看了一会子,因问道:“宝二爷还能写字?”
春纤回道:“笔拿久了都疼。晴雯姐姐偏叫他改。”
姬夫人听了笑道:“倒没耽误她教二爷写字。”
玄卿听了,把剪子又往远处推了推。
第二封写着“潇湘妃子”,旁边还有一匣上好的松烟墨,纸上写道:
“小香君无一字错。先生这一回到底肯叫人说一句真话。后文若忙着替谁说情,前头便白写了。”
那匣墨底下又压着一张纸条:
“最肯替小香君说话的那一个,近来看这书竟看魔了。先生若只听她一个,早晚写出鬼书。”
玄卿把纸条翻过来瞧了瞧,并不曾写名字。
第三封是“蕉下客”,字比前两封多些,却字字清楚:
“旧社既散,新社未成。乐小娘到处乱走,竟无一人辖治;黎姬立了规矩,又无人肯守。先生若只管拆,不管立,趁早搁笔,省得大家替你收拾。”
玄卿看完,把纸放在案上。
第四封署“枕霞旧友”,纸一展开,字便一路奔了下来:
“幽姬可恨,小香君也可恨,最可恨的还是先生。小香君嘴上说得轻巧,若真轮到自己,未必就这样明白。我只心疼灯秋娘,她待小香君那样好,到头来连一句明白话也没讨着。安花娘倒好,笑便是笑,恼便是恼;先生千万别再把她拆开来看。”
玄卿看完,停了一会子,压到了砚台那边。
第五封署“菱洲”,只有一行:
“木月娘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?”
第六封署“藕榭”,更短:
“跪也无用。看的人最冷。”
玄卿看过,把两张纸并在一处。
春纤这才捧出末后一件:一只冷香丸空盒,用素绫包着,底下压着蘅芜君的笺,字迹依旧端端正正,看不出一丝急躁。
“人有私心,真心便算不得了么?”
“她既跪了,先生便轻她了?”
底下又有一句:
“剖人心容易,问它为何竟成了这个样子,难。”
玄卿看了半晌。春纤悄悄的问道:“宝姑娘这是恼了?”
姬夫人伸手拿过那只空盒,揭开看时,里面已干干净净;又放在手里掂了一掂,叹道:“这一盒原该吃到冬天。宝姑娘这是把丸药当作果子吃呢。”
玄卿便道:“怎么?”
姬夫人把盒盖合上,又用素绫裹好,只说:“没怎么,这个收着。”
春纤还站着没走。
玄卿因问道:“还有?”
春纤说道:“荣庆堂那边还送来一个四层盒子。我一个人拿不动。”
锄药忙问:“什么吃的?”
春纤数了一遍,笑道:“有酥酪,有油盐炒枸杞芽,有松瓤鹅油卷,还有一碟枣泥馅的山药糕。”
她顿了一顿,才又接着学道:“鸳鸯姐姐说,老太太这两日闷了,叫人念了两回。老太太说,从前听的,不是佳人才子,便是忠臣良将,几时听过几个女孩儿凑在一处起社唱曲的?倒新鲜。本只当是姑娘们热闹一场,谁知竟闹出这样大的动静。老太太又说,那个幽姬,算盘打得跟个女诸葛似的,算来算去,到底还是对旁的女孩儿有心——可见他们几个都是真的,都是好女儿。又问乐小娘最爱吃的碧雪酪究竟是什么东西,叫厨下照书里说的样子,去问外头专做点心的厨子,若作得成,明日送一盏来给先生尝尝。又叫厨下拣几样克化的送来,说写书的人也得吃饭;再问先生一句,底下几时有。”
姬夫人听了,先笑了一声,锄药听见“松瓤鹅油卷”几个字,喉咙先动了一下。
姬夫人便说:“正好。拣两样送潇湘馆去,给林姑娘调养身子。”
玄卿笑道:“给林姑娘补?我看多半补的还是紫鹃和雪雁。”
说着往旁边一瞧。
春纤虽低着头,眼睛却早往盒子那边去了;锄药更不用说,方才那一口咽得实在响亮。
姬夫人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笑道:“罢了,你们拿去分罢。”
春纤便抬头。锄药才要伸手,玄卿已经先把盒子的第二层揭开了。
玄卿便笑道:“来来来,鹅油卷先拿出来。枸杞芽是谁的?”
春纤忙笑道:“先生怎么也吃起来了?”
玄卿夹了一块鹅油卷,因笑道:“老太太赏的是恒信轩,又没写只许你们两个吃。”
锄药望着盒子,忙道:“老太太还问先生底下几时有呢。”
玄卿道:“问书归问书,鹅油卷另说。”
几个人围着盒子,一时你一块我一碟地分了起来,姬夫人在旁看了半晌,叹道:“一个个倒都比林姑娘好养。”
玄卿正吃鹅油卷,闻言几乎呛着。
此时不过戌末,盒中东西还没分完,门外又来了平儿。只见她身上仍旧齐齐整整的,先向姬夫人问了安,才转向玄卿,笑道:“二奶奶又有一句话问先生。”
玄卿不等她说完,便道:“第九回?”
平儿笑道:“先生既知道,倒省了我的口舌。”
玄卿摇头道:“还没说出去呢。况且这一回更不好看。”
平儿因笑道:“园里各处今夜灯都亮着,哪里还用说。第八回也没叫人看高兴。二奶奶说,横竖要恼,不如今夜一气恼完;若拖到明儿,一个个心里记挂,针扎了手,帐上出了差错,茶也倒翻了,那才误事。”
姬夫人把盒子盖上,听了笑道:“琏二奶奶倒想得周全。”
平儿低头一笑。玄卿因问道:“若我说没有呢?”
平儿笑回道:“二奶奶还吩咐我,先生若说没有,只管看看案上可有才誊出来的纸。”
春纤才从盒子旁回来,一听这话,忙低下头。玄卿看她一眼,问道:“你说的?”
春纤只得回道:“我只说先生今日又誊了一回东西。”
平儿又笑道:“园里这些姑娘听一句话,常能听出十句来。”
玄卿听了无话,只得起身,从案后取出第九回。递过去时,手却握着不放。
平儿笑问道:“先生?”
玄卿方说道:“劳烦姑娘替我回二奶奶一句。”
平儿见他握着不放,忙道:“请说。”
玄卿因说道:“看完以后,先别叫人来拆恒信轩。”
平儿把稿子接了过去,笑道:“这个我可不敢应。二奶奶会算帐,未必管得了姑娘们的性气。”
她收好稿子,又朝案上扫了一眼,又道:“先生今夜最好把第十回也写了。”
玄卿忙问:“为什么?”
平儿道:“今日各处才看完第八回,手里有什么便送什么。明早若再送一回,怕就未必这样随手了。”
她拿眼在那柄剪子上轻轻一点,因笑道:“晴雯姑娘今儿已经送过一次这个。”
玄卿听了,抬手摸了摸脖子。平儿忍着笑,行礼去了。第九回便这样出了恒信轩。
玄卿送到廊下,只见那盏灯沿□□去了,转过弯便看不见了。
那一回并没有再写翠禽山下那一场,写的是幽姬的来处。
她幼时,父亲便另在一处,只随母亲过活。母亲要强,这些年换了几处房子,屋子越换越大,家里也一年比一年像个样子;只是到了夜间,屋里虽点着灯,仍旧空落落的。她自小便替人张罗:哪一句话该由谁去说,哪两个人近日不睦,哪一件事不趁早拦住便要闹大。人人都说这姑娘妥贴,说她像个姐姐。
后来到了清啼社,每日散了,旁人各自回去,她却总是等人走尽了才走,第二日又头一个来。及至众人都散了,只她还守着旧谱,仍旧替这个圆,替那个拦,必要把人一个一个算回小香君身边。
黎姬到底忍不住去寻她,不想才问了两句,幽姬便道:“你只要有灯秋娘一个,不就够了?”黎姬正待再问,幽姬索性把话说尽了:她原也没打算另起什么新社,不过要把旧的那一个拿回来;等这一台唱完,安花娘、乐小娘各自散去,她再把小香君、木月娘请回来,仍旧是从前那五个。这些话她一句一句说来,倒像在念一本早已算清的帐。黎姬听得抬起手来,恨不能打她一下;偏幽姬说完便住了口,不躲不分辩,只管站着,倒像等着挨这一下。黎姬的手到底没有落下去。
黎姬气不过,回来便请了自己的旧友铃姬。铃姬也是抱弦子的,好几处乐坊都请她去搭一手,来去从不多话。她进来坐了一坐,曲谱还不曾展开,只见众人一个也不开口,拿出来的曲谱也无人来接,遂搁下弦子道:“你们几时把自家的事理清楚了,几时再来寻我。”说罢便自去了。铃姬这一走,屋里便乱起来。黎姬当着众人,把幽姬那番话一五一十说了:什么新社,原不过借他们两个搭一座戏台;唱完了这一台,人便该走了。
安花娘听完,当下抱起琵琶便走。灯秋娘上前拦她,她便道:“我早看出自己原是不要紧的那一个。既如此,你们自去寻小香君、木月娘、幽姬起社便是了。”说完摔帘而去,头也不回。灯秋娘倚着门坐到地下,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,方哭道:“所以我原说,这社不该起的。”
新社方才凑成,转眼便散了。
这一回也是春纤誊的。她把那一页搁下,端起茶来吃了一口,又拿帕子一根一根擦了手指,方道:“先生,你这样写下去,可真要写出鬼书来了。”
说着转过脸去,向锄药道:“锄药大哥,明日轩里的门,还请把好。”
起先园里静得很。亥初,潇湘馆的灯还亮着。
亥正,蘅芜苑又添了一盏。
再迟一些,怡红院有个小丫头提灯忙忙跑过,像是往稻香村去了;秋爽斋的门才开,便又关上了。
远远似有人低低的说道:“怎么能这样……”说罢便又静了。
恒信轩却越发静了。锄药在门边听了半日,回头说道:“先生,今夜竟不见动静。”
玄卿不答。春纤道:“怎么一个送东西的都没有?”
姬夫人坐在灯下,又把册子揭开,寻到白日那一页。“林姑娘”后头,“莲叶羹一碗”几个字还端端正正留在那里。
她看过,便合上册子,说道:“夜深了,都睡罢。”
锄药看了看玄卿道:“先生呢?”
玄卿仍望着外头,半晌,才把桌上的东西逐件收了起来。
盐另放,针收在匣子里,旧剪子搁得远远的;各房笺纸一一叠齐,史湘云那一封仍另压着。
那只冷香丸空盒也没有同旁的东西堆在一处,只用素绫包好,搁在砚边。
末后,玄卿拿出潇湘馆送来的松烟墨。墨在砚台里渐渐化开,色又浓,又润。
姬夫人看了他一眼,问道:“还不睡?”
玄卿只说:“睡不得。”
姬夫人因问道:“怎么?”
玄卿看了看门外,说道:“今夜没人来,我心里倒不安。”
姬夫人把册子往袖中一揣,笑道:“既如此,你只管不安罢。”说着起身走了。
玄卿独自在灯下坐了一会子,方取过一张纸,提起笔,悬了半晌。
纸上落下三个字。
第十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