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72、第七十二回 络子 侍书、司棋 ...
-
宝玉挨打后数日,这日午后,暑气正盛,园子里连蝉声都像晒得发懒。
探春仍在午歇,小丫头守着帘子,说姑娘醒了自会叫人;惜春那边正晾画,门缝里飘着颜料气,来人都叫她挥手挡回。迎春倒早醒了,一个人倚在窗下看棋谱,才翻两页,书角便慢慢垂到膝头,眼睛也随着窗外棋子般的树影移动。
司棋在窗下换了三回坐姿,索性把箱里几样旧扇坠、香囊并玉佩络子一股脑儿抱到秋爽斋外廊下,找侍书商量,说趁着有空整理整理。侍书正奉了探春的话,要给新得的几柄扇子另配络子,便提着一匣五色丝线出来;入画替惜春送来几绺余下的月白线,见她二人已经坐下,往廊柱上一靠,也拖过小杌子坐定。
廊前几株芭蕉长得正盛,一阵风过去,大片叶影便从青砖上缓缓摇过去。小案上五色丝线绕作一团一团,红的鲜,青的润,月白的淡,另有几缕石榴色压在匣角;旁边搁着小银剪、压线石和一盏温茶,倒比姑娘们平日摆局行令还齐全些。
三个人各穿各院的衣裳。司棋是缀锦楼的紫菱套,藕合薄衫配菱青裙;侍书是秋爽斋的红杏套,杏红压着秋香;入画一身蓼汀套,石青对鸦青,颜色最沉,是拿宁府带过来的旧衣改的。远看三团颜色并在廊下,走近才见领口袖边各分一色,正是三处院子的针脚。
三个人一坐到一处,手上章法便各自分开。司棋生得高挑丰壮,腕上也有力气,一双手做粗活很爽利,偏偏拿到细丝软线便处处犯拧。那身藕合薄衫在她身上总嫌紧些,袖子挽到肘弯,腰间系得利落,坐在小杌子上,膝头几乎抵着案角;才照侍书教的绕到第三节,两股线便在她手里绞作一团,扯了两下,结越发死了,索性低头便要拿牙去咬。
侍书伸手按住她腕子,道:“你且饶它一命罢。丝一磨毛,后头全要散。”
司棋悻悻地把嘴挪开,道:“我明明照你方才那样穿的,偏到我手里就不听使唤。”
入画坐在旁边,一边穿线一边道:“幸而二姑娘没叫你管钥匙。照这样性子,只怕库门还没开,钥匙先叫你咬断了。”
司棋立刻横她一眼,道:“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。”
侍书已经把那团乱线接过去,任她两个拌嘴,只低头慢慢挑开,道:“线乱了便慢慢拆。你一急,手上使力,它反倒咬得更紧。”
司棋看着她细细拆线,忽然笑了一声:“如今倒教训起我来了。小时候走夹道,是谁不敢回头,非扯着我的袖子不放?”
侍书手上一顿,随即把线头抿平了,道:“你还说!提着灯只顾往前跑,连头也不回,我不扯你,跟得上么?”
司棋原还预备再取笑两句,听了这话,却把嘴里的话咽了一半,只低头接过那根拆好的线,嘟囔道:“我又没说你如今不好。”
入画把手里的线头一绕,道:“你们两个倒有许多旧账。”
司棋立刻把话顶回去,道:“难道你没有?”
司棋这一句顶得快,入画手里的月白线便停了一停。她低头把丝线从指间慢慢捋过去,唇边牵起一点淡笑:“我那边哪有你们这样明白。真要一笔笔说出来,只怕旁人先嫌我烦。”
一缕风掀过芭蕉叶,案上月白线轻轻一滚。侍书看了入画一眼,司棋手里的络子也忙往案上一放,道:“罢了罢了,不翻旧账。如今府里这些事,倒比络子还难理。宝二爷那样一场闹下来,谁不知道?连我们姑娘这两日话都少了。”
侍书手指沿线结一路挑下去,道:“二爷伤势已经稳住了。太医说只管静养,眼下还动不得。”
司棋把新线绕上指头,道:“我也听怡红院的小丫头说,二爷醒着的时候多了些,还问谁来过。”
入画问:“都问了谁?”
司棋想了想,道:“老太太、太太、宝姑娘、林姑娘,总归来过的都问过几句。” 说到这里,她忽然想起一事,眼睛先亮了起来,道:“说起来,前日傅家两个婆子也来过一趟。”
入画抬头,道:“哪个傅家?”
司棋把线往指上一搭,道:“通判傅老爷家。两个婆子坐了半日,说话可不怎么中听。走了以后,二爷倒还问了一句。”
侍书问:“问什么?”
司棋抬起袖口掩住嘴角,道:“问傅家那位姑娘今年多大了。”
入画手上一停,道:“傅老爷的妹子?”
司棋又拿线头比了个二字:“可不是。今年二十三了。听说才貌都好,只因傅老爷眼界高,一心想着替妹妹攀一门好亲,这家嫌低,那家又瞧不上傅家的根基,一来二去,竟拖到如今还没定。”
入画将月白线绕过食指,道:“二十三还未许人,倒真是挑得久了。”
侍书慢慢说道:“姑娘家的年纪,原不该这样拿来挑拣。”
司棋道:“我也只是听人说的。”
入画瞥她一眼,道:“你今儿听来的事倒不少。”
司棋忙又把话题扯开,道:“林姑娘这几日倒去得勤。怡红院门口的小丫头如今见了她,都知道先掀帘子。她每次出来,眼睛都是红的。” 说完自己又叹了一声。
侍书低头收线,道:“这样的事,心里知道便罢了,嘴上少传几句。”
司棋把线团往案上一顿,道:“怎么连这个也不能说?满园子谁没看见?”
入画把线从指尖一绕,道:“满园子看见的多了,偏从你嘴里传出去。赶明儿问起来,你又说满园子都这样说?”
司棋瞧着她,道:“你倒时时看得这样细。”
入画扯了扯身上的石青衣袖,道:“我如今可是在四姑娘屋里当差。”
这一句话说得轻,司棋却听出几分凉意,低头胡乱绕了两圈线,果然又偏了。侍书伸手替她压住,她忙把手往回一收,道:“我自己来。”
侍书便收了手,道:“那便慢些。你越急,越打不好,倒又怪起线来。”
司棋耳根腾地红了,忙转向侍书:“哎,侍书你倒说句公道话。我不过是替我们姑娘多看着些,又怎么了?”
入画停了手,道:“可二姑娘知道你替她看了多少么?”
司棋手中一紧,那络子险些又勒成死结。侍书忙接口:“二姑娘性子好,底下的人自然更该仔细。只是仔细归仔细,凡话从咱们嘴里出去,外头人未必记得是谁说的,倒先算到姑娘房里。”
司棋看了她一眼,嘴唇抿得紧紧的,手下却果然慢了些。隔了片刻,她又凑近半寸,道:“还有一件。我可先说好,也是听来的。”
入画失笑:“你今日听来的事倒比自己做的事多。”
司棋按住入画的手背,道:“这一回真不是胡话。”
司棋朝怡红院方向望了一眼,声音越发低了,道:“听说二爷夜里醒了一回,叫晴雯找了两方旧帕子,说要送到潇湘馆去。我去拿余下的丝线,恰在门口听晴雯嘱咐春纤,才知道的。”
入画的手停住了,道:“旧帕子?”
司棋将手里新线与案上旧络子并在一处,道:“可不是。偏要旧的,新的还不要。本来仍叫晴雯送去,只是她前头才吓晕了一回,这会子又守着二爷不肯走。正巧春纤从恒信轩过来,要往潇湘馆去,晴雯便把那两方帕子交给了她。”
入画指间那根月白线勒出一道细痕。她松了松手,说道:“晴雯倒有人替她跑这一趟。”
司棋凑近了些,压低声气续道:“而且偏巧教我瞧见,晴雯除了递过去那两方素旧帕子,帕子底下还悄悄塞了个小物件,拿红绫帕子裹得严严实实的,特意嘱咐春纤:‘帕子是二爷给林姑娘的。里头这个,你悄悄单递给紫鹃,叫她自个儿看去,半个字也不许多嘴。’”
入画听了,手上的线微一滞,挑眉道:“晴雯私下给紫鹃送东西?送的什么?”
司棋拿两指比了比,道:“没瞧真切,隐约露出一角纳纱的边儿,绣着几竿墨竹,那翻丝抢针细密得跟画儿似的。满府里除了晴雯,谁能绣出这等绝活来?”
入画将那根月白线在指根狠命一绞,指尖泛白,唇角浮起一抹冷笑:“她倒比谁都会攀。平日装得比谁都清高干净,如今见二爷心里只装着林姑娘,便急着拿针线去巴结潇湘馆了。”
司棋听得一愣,手里的络子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。侍书按住司棋案上一处快要散开的结,不动声色把话岔开,问:“到了那边,春纤又怎么说的?”
司棋把线头往指上一绕,道:“只交给紫鹃,说是怡红院托来的。旁的一句没问,也没多留。”
入画低头穿线,道:“紫鹃呢?”
司棋笑道:“这我可不知道了。只听说那一晚潇湘馆的灯灭得很迟。”
入画将月白线穿过结心,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旧东西送旧人,倒比新的有意思。”
侍书按住线尾,道:“有没有意思,也得收的人自己明白。”
司棋把络子举到眼前,道:“林姑娘还能不明白?”
侍书停了手,剪柄在她络子上一点,道:“你倒又知道了。”
司棋被她一看,声音便低了些,道:“我也不过看着罢了。宝二爷挨打,她急成那样;后来二爷醒了,又问她来过没有。换了谁,心里总该有数。”
入画把月白线压进掌纹,淡淡回她,道:“你若真看出来,就更该知道这话不宜乱说。”
司棋指了指她们两个,道:“我又没同外人说。这里不就咱们三个?”
侍书拿过司棋才打完的络子,翻看两面,又递还她,说道:“咱们三个,如今也各有各的屋子。”
司棋接过来低头一看,结是成了,只在一处歪了半指。她眉头立刻拧起,道:“怎么又歪了?”
入画瞥了一眼,道:“歪些也挂得住。”
司棋却把那只络子攥在掌心,道:“今日挂得住,明儿未必不叫人嫌。”
入画把线盒往旁边挪了挪,道:“那也要看谁来嫌。有的人眼里,齐整东西也照样挑得出不是来。”
司棋抬头看着她,道:“你今儿说话怎么句句带刺?”
入画挑眉道:“我哪日不这样?” 说着入画拈起一团石榴色丝线,慢慢理开,道:“若说齐整,宝姑娘才真叫人挑不出什么。她这几日也常往怡红院去。”
司棋忙道:“她是送药,自然该去。听说那跌打药甚好,太医看过也说使得。”
侍书把线头压平,道:“宝姑娘素来周全。”
入画低着头,只说:“所以才难得。”
司棋听了,点点头,道:“也是。她做什么,总叫人挑不出不是来。”
侍书将手里的结慢慢收紧,道:“她也有顾不过来的时候。只怕人家惯受她的好,偶有一回没顾到,倒要怪她了。”
入画笑了一声,道:“侍书姐姐今儿倒替宝姑娘操起心来了。”
侍书垂眼把那根略偏的线重新压正,道:“我说的是这个。样子一早齐了,后头便不好乱。”
司棋听得皱眉,道:“你们两个今日说话怎么都只说半截?叫人听着怪不痛快的。”
入画只说:“说全了,你又要嫌我嘴坏。”
司棋捻起线头便朝她一点,道:“你嘴坏还少么?”
入画轻轻一笑:“既知道,何必还问。”
司棋张了张嘴,低头把线在指上多绕两圈。侍书把手中那只络子翻了个面,慢慢收紧线尾。远处蝉声聒噪,风从芭蕉叶间穿过去,带得案上几缕散线轻轻动了动。
司棋打了几圈,忽然又抬起头来,道:“对了,太太那边如今是不是还缺人?金钏儿出府以后,我总觉得那边不如从前齐整。”
入画慢慢收线,道:“那边规矩重,缺一两个也不奇。”
司棋犹豫了一下,道:“那袭人姐姐……” 话到了嘴边,她自己先收住。
入画手上一顿,道:“你也听见了?”
司棋忙悄悄地道:“也不过廊下那些人嚼舌。说太太原先就有意把袭人姐姐往前提一提。如今宝二爷伤成这样,怡红院上下乱成一团,偏袭人姐姐还能分派热水、药布、灯火,又顾晴雯,又回太太的话。这样的能干人,哪个主子看了不喜欢?”
侍书把络结慢慢收紧,道:“太太原就看重她,也不算新鲜。”
入画唇角一动,道:“看重归看重,也要看人家肯不肯往前走。”
司棋睁大眼,道:“这还有不肯的?月例多了,体面也不同。”
入画慢慢道:“你倒替她算得明白。”
司棋将手里的线又绕紧一圈,道:“难道还算不得好事?”
侍书只低头理着线,手指把两股丝分开,道:“前儿我过去,见宝二爷要起身,袭人姐姐只叫麝月过去扶,自己仍站在药炉边。”
司棋想了想,道:“我也瞧见过。茶凉了,她叫小丫头换;衣裳乱了,也不自己上手。”
入画把线从指间轻轻一抽,道:“倒比从前生分了。”
侍书将两股分开的线重新并拢,道:“未必是生分。”
入画把抽出的线悬在二人之间,道:“那是什么?”
侍书把线头压进结里,道:“我又不是她,哪里知道。”
司棋听了,低头将线绕过两圈;第三圈时才开口:“横竖袭人姐姐是真稳。若我们房里遇上这样一场事,只怕早乱了。”
入画拿眼一扫她手里的死结,笑道:“你们房里平日就很齐整么?”
司棋立刻抬头,道:“你什么意思?”
入画慢慢穿着线,道:“二姑娘性子宽,底下人难免也跟着松些。”
司棋猛地把线从结里抽出,道:“我们姑娘只是心软。”
入画看了她一眼,将线尾压到拇指下,道:“心软自然好。只是底下的人自己得知道分寸。”
司棋手上一紧,才理顺的两股线又绞在了一处。她低头去拆,拆了两下,反倒越结越死。侍书伸手,道:“给我。”
司棋把乱结护在掌中,道:“我自己来。”
侍书伸出的手停在她腕前,道:“你自己来,才弄成这样。”
司棋僵持片刻,终究松了手。侍书接过去,慢慢挑开那两根线,说道:“这里不能图近。你把这股横穿了,下一圈可不是又得拆?”
司棋抬眼看了她一下,目光才碰上,便又落到手里的线头上。她拿指甲掐着那一小截丝线,掐了两下,忽然道:“你们今日一个两个,说话都怪吓人的。我不过打错一只络子,值得这样一遍一遍地教训?”
侍书把拆开的线递还给她,道:“从这里穿。别再贪近。”
司棋接了线,嘴里咕哝一句,声音全压在齿间。她只管低头穿线;才穿进去,指腹便摸到一处突起,忙松手把那根线重新捻直。
入画拈着丝线,像忽然想起什么,道:“白家那个金钏儿,前儿来过角门。”
司棋手上一停,随即抬起头来,道:“当真?我只听了半耳朵,不敢细问。”
入画把线在指尖轻轻一挑,道:“跪在角门外。门上的婆子先还当她来讨银子,说了两句不大好听的。谁知她把太太从前给的遣散银子原封不动地放下,只说宝二爷为她吃了这场苦,这钱她受不起。”
司棋手里的线停住了,道:“一文也没拿?”
入画将线从掌心抽得笔直,道:“一文没留,磕了头便走。倒叫门上那些人站在那里,脸上都不好看。”
司棋怔了一会儿,道:“那她以后怎么过?”
入画仍旧理线,道:“她既来还,想来也盘算过罢。”
侍书压线的手忽然一停,道:“太太知道了?”
入画把线头压进结底,道:“自然知道。听说那日半晌没说话。”
侍书将一根细线按进结里,入画慢慢把自己的络子翻了个面。芭蕉叶又被风吹动,大片影子从案上掠过去,几团鲜亮的丝线一时暗下去,一时又亮起来。
司棋半晌才道:“若这样说,金钏儿倒比许多人干净。”
入画搁下手里的线,道:“你今日总算说了一句人话。”
司棋立刻抬头,道:“我平日说的难道是鬼话?”
入画拿指尖点了点她掌中的乱结,道:“半截话。另外半截,全在你手里打成死结了。”
侍书眼底一动,仍低头理线。过了一会儿,入画朝廊外望了望,像忽然想起一事,道:“北静王府又递帖子来了。”
司棋手上一松,线头便滑到了地上,道:“又来?”
入画拿手里的线头在她腕上一点,道:“先捡你的罢。”
司棋忙弯腰拾起,攥着线头直起身,道:“我不过问一句。”
入画瞧着她,道:“一句倒问得快。”
司棋脸上一热,索性反问:“难道你没瞧见?”
入画手下一顿,很快又把线穿过去,道:“王府的人来来往往,我当差自然要看。”
司棋把那根线朝她面前一晃,哼了一声:“好一个当差。那日王爷在怡红院门口,你倒看得仔细。”
入画抬眼看她,道:“你若没看,怎么知道我看得仔细?”
司棋顿时被堵住。侍书在旁听着,只把两人挤到一处的线盒分开些,劝道:“你们若再争,待会儿谁的线混了,自己认去。”
入画这才低头,唇角却还带着一点笑。
司棋低头将一根线翻来覆去捻了三回,到底又问:“帖子上说什么时候来?”
入画用线头朝廊外一点,道:“后日。说是来探宝二爷。”
司棋点头,道:“这倒应当。宝二爷那条命还是王爷救下来的。”
入画慢悠悠地把结收紧,眼睛却瞟向司棋发红的耳根,道:“应当自然应当。只是你听见人家后日来,怎么比听见宝二爷好些了还精神?”
司棋脸一下红了,道:“你胡说什么!”
入画终于笑起来,道:“我也没说是谁,你急什么?”
司棋气得要拿线团丢她,侍书先伸手接住,道:“才理好的线。你两个若要闹,出去闹。” 侍书将线团放回案上,司棋嘴里还嘟囔道:“横竖你只会帮她。” 侍书将线匣护到臂弯里,道:“我帮的是这匣线。”
入画忍着笑,把月白线重新理开,道:“侍书姐姐这话倒公平。” 司棋白了她一眼。隔了一会儿,入画忽道:“你手里这个结法,倒还是北府传出来的。”
司棋低头看了看,道:“这个?”
入画沿着结纹一圈圈点给她看,道:“去年冬天王府那边先有人这样打,后来京里才渐渐多起来。你只顾看人家王爷,倒没想到王妃。”
司棋被她一堵,正要还嘴,侍书先道:“王妃年年冬天设粥棚,京里提起北府,头一句说的都是王妃,就你只想着王爷。”
司棋嘴唇动了动,只把舌尖那句话压回去。侍书便指向她手里另一只络子,说道:“你这一处又偏了。”
司棋忙将络子翻过来,道:“哪里?” 侍书用小银剪柄一点,道:“这里。”
司棋低头看去,果然有一股线斜压在外面。她拿指甲连刮两下,道:“我慢慢打的,怎么还偏?”
入画探头看了一眼,道:“你这手艺,玉佩挂上去也要跟着走歪。”
司棋捏住结心便要扯,道:“我拆了重来。”
侍书按住她的手,道:“别拆。只这一处偏些,收进去便罢了。”
司棋抬起络子迎光看,道:“歪着也留?”
侍书把斜线往结里轻轻一送,道:“能用便留着。往后别挂太重的东西就是。”
司棋把那处歪线捏了两下,又迎光看了一回:“那便留着罢。”
入画把线盒朝她推近,笑道:“今日倒舍得不较劲了。”
司棋将络子往掌心一收,道:“我几时爱较劲?”
入画指向线匣里横七竖八的丝团,道:“方才那一匣线,险些都叫你扯断。”
司棋伸手便去挠她,入画忙拿线盒挡住。两个人闹了两下,又记起探春还在屋里午歇,忙把笑声压下去。
侍书由着她们闹完,另抽了一根青线出来,道:“手若闲了便接着打。再说下去,天黑也交不了差。”
司棋这回果然老实些,低头一圈一圈地慢慢绕,过了一会儿忽问:“王爷后日来了,咱们这些人要避么?”
侍书把一股青线送到她指间,道:“各房自有各房的规矩。真要避,自有人来传话,用不着咱们先替姑娘做主。”
入画瞧了司棋一眼,道:“听见没有?”
司棋撇嘴,道:“我不过问一句。”
入画在旁轻轻数着她绕过的线圈,道:“你今日岂止问一句。”
司棋正要回她,侍书已经把线头送到她手边,道:“这一股从下面过。看手。”
司棋抿住嘴,低头照着侍书的手势穿线。三股丝线从指间轻轻擦过,沙沙细响与芭蕉叶声叠在一处。远处有个小丫头捧着药碗匆匆过去,一身靛青,腰上系着一根桃红络子。三人抬头看了一眼,待那脚步声转过墙角,又各自低头。
司棋后来另打的那只络子也收成了,只是中间仍有一根线绕进了里层,外头乍看平整,仔细瞧才看得出来。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往掌心一收,道:“罢了,歪便歪些,横竖不挂重东西。”
侍书看了一眼,道:“那便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