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、第六回 露拙 不会写诗, ...
-
却说石玄卿自林府归家,越想越觉着前一日的话说得太急了些。林姑娘身子虽弱,心窍却极细;离得远了,她只当你不肯理会;近得急了,她才露出一丝真性情,便又缩回礼数里去。那句“礼中若无人,书亦何曾活”,原是她从圣贤经传里读出的真意;他才听见,反急着劝她藏锋,竟被她一句“死书要读活,活人倒要藏起来”问得半晌无言。
当夜掌灯时分,他便将白日书斋里的曲折,原原本本说与了姬夫人听。姬夫人正在灯影下检点几张旧契,听罢将契纸拢在一处,浅笑道:“林姑娘说得极是。先生才教导人家书要活读,回过头来却又教她把心中的活话藏起来,岂不是自己驳自己的话?”
玄卿长叹了一口气,方待开口辩白,姬夫人却又抬起眼说道:“先生平日最爱说书,《三国》不知讲过多少遭了。我今儿个倒想考先生一句:倘若典韦手持双戟,黄忠跨马引弓,两人在两军阵前遇上,一个执戟,一个张弓,这二位里头,究竟谁打得难受?”
玄卿想也未想,脱口应道:“自然是那典将军吃大亏。追又追不上人家快马,立在平川上又只得平白任凭他箭如飞蝗般射来,若换作我……”
话说到此处,玄卿猛地省悟过来,话音戛然而止。姬夫人低下眼帘,轻轻按住手中那一叠旧契的纸角,宛若方才不过是随口闲聊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戏言。玄卿端详了她半晌,苦笑道:“且慢,夫人的言下之意,敢情是在暗指我便是那典韦,而林姑娘倒成了黄忠了?”
姬夫人唇边泛起一抹浅淡笑意,依旧不置可否。玄卿自个儿反倒先笑了,抚额道:“被夫人这么一比,倒冷不丁教我想起了一桩海西旧闻——昔年阿喀琉斯同赫克托耳大战特洛伊城下,两下里好歹还肯各自披甲执长矛,当面锣对面鼓地厮杀一番;倘若一方索性连城门都不肯出,任凭你在城下擂鼓如何搦战,到头来亦不过是枉然罢了。”
姬夫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笑道:“这特洛伊城的故事,我耳根子里听先生絮叨,总也该有十来遍了罢。”
玄卿笑道:“好故事自是常讲常新的。”
姬夫人将那几张契纸抚平,压在案角,方才说道:“只是咱们这位林姑娘,骨子里可绝非那困守坚城的赫将军。你才见她笔下露了这么一点锋芒,便急着劝她收敛;结果人家姑娘轻轻巧巧地一句话反问过来,你这当先生的倒当场无言可答。如此说来,先生纵有阿将军的本事,明日重返书塾,又预备怎样去赢下这一局?”
玄卿被夫人这一问问住了,末了只得摇头苦笑道:“罢了,罢了。我原只当夫人算得一手好细账,不想今日在这言语机锋上,在下亦是输得一败涂地。”
姬夫人执起茶吊子替他斟了一盅热茶,温言说道:“先生且把心放宽了。在自家内室里输了,总好过明日一早再硬撑着输到林姑娘案前。”
玄卿双手接过茶盅,躬身打趣道:“夫人金玉良言,在下谨受教了。”
说罢,他端着茶叹道:“泰西先哲曾有言道:‘天使尚不敢轻易履足之地,愚人往往先一脚踏了进去。’今日亲自替这位心窍玲珑的林姑娘讲经,方才切身体会到,这天底下做先生之难,当真是一步艰辛似一步呢。”
姬夫人将最后一叠旧单收进匣中,回眸笑道:“这才头一课,彼此便已探出了真心底色,分明已然开了个好头。先生且慢着发愁罢。”
自那一夜之后,接连数日,玄卿每日皆准时过府前往林家内塾授课,黛玉待他的神态言谈,亦渐渐比初见之时松动了些。她依旧端坐谨严,断不肯主动多说半句闲话;只是玄卿在讲授经义之时,偶有一二处阐发得稍有含混,黛玉便会迅速抬眼,定定地看他一眼。
那眼神来得又轻又快,偏总落在他话里的错处上。玄卿吃过两三回暗亏,方才格外留了神意。他在盐署经年,见过商号欠银抵赖,也见过书吏支吾含糊,不想到了林府内塾,最难对付的,倒是一位尚未及笄的小姑娘眉尖轻轻一蹙。
这一日清晨,玄卿踏着微曦晨光过府,来得比往常早了小半个时辰。林府的东角门尚且未曾大开,守门的门房老仆正蹲在避风的门槛边,双手捧着一碗滚烫的粗茶慢慢啜饮。见石先生披着晨雾缓步而来,老仆忙要起身通报。
玄卿快步上前止住道:“老丈切莫慌张,不必急着通报,且把碗中热茶吃尽了再说。”
老仆重新捧起茶碗,布满风霜的脸上带了几分熟稔,赔笑道:“石先生今儿个踏着露水来,倒比平日里早了许多呢。”
玄卿亦倚着廊柱笑道:“今日若不早些赶来定定神,待会儿入了塾,只怕临场又要回不出姑娘那些大问话来了。”
老仆听得不解,只当先生打趣,忙陪着笑了两声。玄卿独自立在长廊之下,迎着晨风站了片刻。
正思忖间,王嬷嬷掀帘迎了出来,将石先生请入东厢精舍。黛玉早已端坐案前,穿一件月白细布短袄,外罩青碧素色比甲,乌发间仅插一支白玉簪,气色因夜半思母仍见清减。案头齐齐整整地陈着昨日诵读的经卷,书旁用青石小镇纸压着数幅素笺。雪雁垂手侍立一侧,见玄卿进屋,规规矩矩地低头退了半步。
黛玉起身敛衽:“先生早。”
玄卿还礼道:“姑娘今日也早。”
黛玉眼睫垂着,声气极轻:“先生既早来,学生不敢迟延。”
玄卿落座,查问起昨日所背经义。黛玉微启朱唇,一字一句背得工稳如流。玄卿听罢,徐徐抬手止住,微笑道:“背得极熟,只是心像是不在这纸上。”
黛玉指尖微滞,随即垂眸道:“……黛玉不敢。”
玄卿因笑道:“姑娘快别提‘不敢’了。姑娘这几日但凡说‘不敢’,肚里多半憋着实话呢。”
黛玉长睫微扬,抬眼看了看他。玄卿便温言道:“姑娘若觉着在下哪里讲得不对,只管驳我。读书若只剩下‘不敢’,那这书便又读回死胡同里去了。”
黛玉在案前默然坐着,良久未语。她手指按在书页边上,按紧了又松开,终于伸手从大典夹层里抽出一张素笺,平平整整地推到了案中。
玄卿垂眸看见纸上字迹,温言问道:“这是姑娘写的?”
黛玉眼睫低垂,低声道:“昨夜胡乱写的,不成体统。先生若忙,也可不看。”
玄卿笑道:“姑娘这句,倒像账房掌柜说‘这账也不急着对’。”
黛玉眉头轻蹙,低声道:“先生总爱拿账比人。”
玄卿道:“我本是账房俗人,手里有什么,便拿什么比。”
黛玉看了看他,顿了顿,将素笺往前又移了半寸:“先生看罢。”
玄卿敛起笑意,双手取过诗笺,就着晨光看去。只见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一首绝句:
“《题盆花》:
旧苔深处怯移根,新槛春风未解温。
莫道玉盆怜瘦影,花魂何处诉前恩。”
玄卿捧着那张诗笺反反复复看了两遭,时而皱眉,时而揉额,最后抬起眼,极实诚地说道:
“依在下看来……姑娘这诗,写的是移花的事罢?头两句说,花原在深山老苔底下,挪动根脉有些害怕;换了新栏杆,早春的风吹着还冷,没暖和过来;第三句说,莳花人怜惜它生得弱,特意配了个好玉盆;至于末尾这句……大抵是说,这花住进了贵重玉盆里,心里还不乐意,仍记挂着旧山里的泥土。唔,这么看来,这花倒是个死心眼儿,反有些不领莳花人的一片好意了。”
黛玉端坐椅上听着,两弯修眉一点一点蹙紧。待他说完,室内静了半晌,她才轻声问道:“……先生便只看出这些来?”
玄卿见她面色不豫,赶忙找补道:“这个……依字面看大致是不差的。字句齐整,七个字对七个字,也不曾短少。”
黛玉指尖在膝头衣带上收了收,直视着他追问道:“那黛玉倒要请教:若依诗家法度而论,此诗起承转合如何?哪一字当炼?各句之中的平仄粘对,又当如何讲究?哪一处失了黏,哪一处又犯了孤平?”
这一串诗律行话砸过来,玄卿当场发了怔,抓耳挠腮半晌,双手一摊,苦笑道:“姑娘快饶了我罢。若问两淮盐课耗羡、运河漕船吃水,在下闭着眼睛也算得分毫不差;可若论平上去入四声平仄……在下当真两眼一抹黑,连一句平仄都分不清的。别说炼字,方才念两遍,舌头都险些绊了跟头。”
黛玉定定看着他。
屋中静得落针可闻。
她伸手将那张诗笺慢慢抽了回来,压在袖底,指尖微微泛白。她别过脸去,抿紧了唇,到底没忍住,冷冷吐出一句:
“……原来先生……当真半点不懂诗。”
玄卿满脸尴尬,干咳了一声,没敢接话。
黛玉眼圈微紧,声气仍压得极低,却字字带着刺:“先生自个儿不会,方才倒端着架子看了半日。黛玉还当先生真有什么高论,白白拿出来,反落了个没趣。”
雪雁在旁听得心惊,悄悄低头,把茶盘攥得死紧。
玄卿见她真的动了恼意,收起玩笑之色,站起身来,规规矩矩地整衣作了个大揖,苦笑道:“姑娘怨得是。这一笔‘不懂装懂’的亏空,在下当场认栽画押。”
黛玉垂着眼没看他,只低声道:“先生不必多礼。”
玄卿直起身,正色道:“在下是个粗人,确实不懂诗律,也不敢在姑娘跟前充行家瞎评。只是姑娘这诗里的凄清孤单,在下凭着这双耳朵,倒还听得出两分真意来。在下不懂诗法,却懂人心。正因懂这点人心,才不敢拿虚言来敷衍姑娘。”
黛玉指尖在纸角上停了停,依旧没抬眼。
玄卿又道:“在下有一位旧友,姓周名濂,字伯衡,号蘅圃。他倒也不是什么诗家圣手,只是极懂诗法。改日若得空,在下请他来府中坐坐。姑娘若愿将诗稿示他,自然极好;若心存顾忌,只管在屏风后头听他谈论诗律。他若挑出毛病,在下便当着姑娘的面受他一顿训,也算抵了今日露拙的过失,姑娘看可好?”
黛玉低头看着诗笺,默了片刻,轻声道:“先生倒会找补。”
玄卿苦笑道:“在下既露了拙,只好照笨法子赔罪。”
黛玉顿了顿,问道:“那位蘅圃先生,是怎样的人?”
玄卿道:“诗文上比在下明白得多,行事耿直方正。姑娘若拿诗给他看,他必开门见山挑出毛病,绝不会因姑娘年小,便拿虚情谄媚的话来哄人。”
黛玉听到“哄人”二字,长睫微颤。她沉吟片刻,低声道:“黛玉不过是一介女流,写这等伤感之语,原本……也是不该拿给外人瞧的。”
玄卿摇了摇头,失笑道:“这又是雨村先生教的陈腐老话罢?”
黛玉微惊,抬眼看他。
玄卿道:“想写便写,心里难受还不许哼一声了?给谁看、不给谁看,全凭姑娘自个儿高兴。若有闲人敢嘴碎耻笑,那是他自己浅陋短见,姑娘有什么过失?姑娘若是连叹口气都得先给自己定个罪名,那才叫真真委屈了自个儿呢。”
黛玉指尖轻轻抚着纸角,过了许久,方低声道:“……先生说话,总像极容易的。”
玄卿笑道:“做起来难,所以才得慢慢学。我今日不就跟着姑娘现学现卖么?”
黛玉看了看他,嘴角极其轻微地抿了一抿,重新低下头去,轻声道:“先生往后在塾中,休要总拿账房那一套来比人了。”
玄卿故作苦恼道:“这可难办。在下一日不说账,内子在家中瞧见了,只怕当下便要疑心我是不是生了什么大病呢。”
黛玉听他提到姬夫人,眉宇间的清冷才略略散了一分,低声问道:“夫人平日也这般训诫先生么?”
玄卿煞有介事道:“何止训诫。内子昨日临出门还告诫在下:若敢拿着乌七八糟的账本去烦林姑娘,不出三五日,人家姑娘便要把你这冒牌先生退回盐署去呢。”
黛玉用帕子掩了掩嘴角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忽觉喉头微痒,极轻地咳了一声。
玄卿眼尖,只作未见,顺手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凑至唇边欲饮。
雪雁在旁忙上前道:“先生的茶凉了,我去换一盏滚烫的来。”
玄卿摆手止住道:“不必麻烦,凉茶正好醒脑。”
黛玉抬眼看了看他,淡声道:“先生莫非是被黛玉问得心思不清明了?”
玄卿笑道:“断没有哄你。我在盐署查账,账册是死的,破绽都在纸上;在这儿给姑娘讲书,姑娘那一双眼睛跟镜子似的,我但凡漏半句虚话,立刻被照得一清二楚。我不多提着十二分小心,哪天被姑娘撵出塾去,老脸往哪儿搁?”
黛玉听罢,指尖轻动,将那张《题盆花》平平整整地压回了大典卷册深处。
案上的旧书还摊在方才那一页。玄卿看了看,便伸手将摊开的《礼记》与《大学》轻轻阖上,说道:“今日这几本书,且先搁一搁罢。”
黛玉微讶,问道:“先生不讲经了?”
玄卿笑道:“经书何日皆可读。今日在下想换个章法,给姑娘讲个远些的旧事。”
黛玉眉尖微微一蹙,问道:“先生莫非又要讲那些贤妇烈女,好教黛玉知礼么?”
玄卿连连摇头道:“今日绝无牌坊。”
黛玉抿嘴失笑道:“先生说得这样快,倒像昔日常拿这等话搪塞人似的。”
玄卿忙分辩道:“那是外头俗儒常讲,可断断不是我的行径。”
黛玉将手按在书脊上,问道:“既不讲牌坊,又讲什么?”
玄卿便道:“讲一个极会弹琴的人。”
黛玉又问:“会弹琴的人,也值先生这般郑重其事开讲?”
玄卿看着她,放缓了声音道:“还讲一个……在阳世与幽冥之间,死了两回的女子。”
黛玉本要再问,听见“死了两回”四字,话到唇边,蓦地停住了。
玄卿慢慢地说道:“这是海西旧邦的故事。名字怪,风俗也怪。姑娘若听得不顺,且当隔着汪洋烟波,远远地看一幅异邦画卷罢。”
黛玉眼睫微颤,默了片刻,急切问道:“……人若在世上死过一回,便已受尽了苦楚,怎么还会……生生去死第二回?”
玄卿没有立时答话。
恰在此时,一阵春风穿堂而过,吹得案上卷册哗啦啦翻卷微响。
玄卿伸手按平书页,方徐徐开口道:“此事若要从头细说,便须得先从那万神所居的巍巍圣山之上,慢慢说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