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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8、第六十八回 歇脚 袭 ...


  •   袭人从怡红院出来,一径往前头去。

      她原是要到太太那里走一遭的。

      今日闹出来的几桩事,一桩接着一桩,搁在从前,她早该寻个妥当时候回明白了。二爷一天大似一天,园里的姑娘们也都长成了,从小一处吃、一处顽,小时候不拘这些,如今年岁渐长,终究该添几分避忌。她一路走着,心里连该怎样开口都已有了个大概,史姑娘不必提,林姑娘也不必提,二爷方才那一节更不能提,只说二爷渐大,姊妹们也大了,园里起坐太密,往后宜另立个章程。

      这样便够了,太太自然听得明白。

      偏夹道上的日头正毒,青石板晒得发白,热气贴着墙根一层层往上蒸,走上去连鞋底都觉着烫。袭人左手拢着衣襟,右手垂在身侧,起先走得极快,仿佛早些把该办的事办完,今日这一团乱便也能收拾过去。

      走出不多远,右腕又热起来。

      二爷方才攥得太紧,几道指痕还清清楚楚浮在皮肤上,隔着袖口都似有热气。她低头瞧见,忙把袖子往下扯了扯,仍旧往前走;谁知又过一道转角,胸口忽然跳得厉害,气也跟着短了,只得拿手在衣襟上压住。

      这滋味她倒也认得。只是那一回已经过去许久,她平日极少肯碰。今日想起来才隐隐有些相似,便忙替自己寻起缘故来:昨夜睡得少,身上的伤又没全好,日头这样盛,方才还走得太急,哪一样都能叫人心慌气短。

      想着这些,她脚步慢了下来。她走到一处转角,忽觉身后像有人唤了一声,回头望去,夹道上空空荡荡的,只有白亮亮一片日影。

      袭人站了片刻才转回来,肋下此刻突然一牵,像针脚走岔了地方,有人在皮肉里面慢慢抽线。

      前头竹影深处便是滴翠亭,她踱了过去,扶着亭柱坐下。

      这一坐,才发觉背上早湿了一层。

      她掏出帕子按了按额角,又擦掌心。帕子已经揉得不成样,她便重新展开,抻平边角,一折一折叠好,端端正正地压在膝上。

      亭外池水绿得发沉,午后的荷叶叫太阳晒得懒懒垂着,四下连一点风也没有。

      袭人心想,只歇这一会儿。等气顺了,仍旧往前头去。

      不多时夹道上来了个人,却是玉钏儿。她远远见袭人独自坐着,先慢下脚步,走近又在她脸上仔细看了看。

      “姐姐怎么在这里?啊,脸色这样白,可是哪里不受用?”

      袭人忙笑道:“没有什么,日头晒得有些晕,坐一会儿就好。”

      玉钏儿见她唇上也没有多少血色,本还想再问,只因手里有差事,便道:“那姐姐且歇着,我还往前头送东西去。”

      “你去罢,我坐坐就来。”

      玉钏儿应声走了。袭人望着她的背影转过夹道,这才垂下眼,把右手慢慢地从袖里抽了出来。

      方才院里的情形也跟着回来了。

      二爷那时一定是痴了。袭人只是去取东西,他忽然回身抓住了她,用的力气极大,一句接一句地说着心里话,意思全是什么睡里梦里放不下她,只等那她病好起来。袭人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,不多时便知道认错了,两只脚却像钉在砖缝里似得,纹丝不动,手也任凭他牵着。

      她自己也说不清那十来息是怎么过去的。明知道那些话落不到自己身上,听着听着,心还是跟着跳快了。

      后来二爷终于看清眼前的人,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尽,手也立刻松开了,慌忙追问自己方才究竟说过什么。袭人自然立刻替他遮过去,只说什么也没有。

      袭人把腕子重新藏回袖中。

      她一向知道,没落到自己身上的东西,就不该拾起来细看。何况二爷今日原已够乱了,她若连这个也放在心上,才真是自寻烦恼。

      她叹了口气。今日从早起便没有一件省心的事。

      先是史姑娘来了一趟。史姑娘原是一片好意,同她说了些家常,又提起薛姑娘,说得极亲热。后来前头来人传话,说雨村老爷到了,老爷叫二爷出去见客,史姑娘便顺势劝了几句,大意总是男人年纪渐长,也该同外头有才干、懂仕途的人走动。

      二爷一听就恼了,话越说越僵。史姑娘起初还分辩,后来眼圈红了,到底走了。人已经出门,二爷心里那股气仍没散,连带着把外头的雨村老爷也骂了进去。

      袭人站在旁边听着,只觉无法。

      二爷平日也会恼,可往往眼前是谁便恼谁,过一阵又好了。今日他却像心里先堵着一块东西,旁人的话才碰上去,立刻就炸开。

      后来林姑娘也来了。

      她在院里石榴树下站了许久,二爷出去同她说了一阵。屋里的人听不真切,袭人也没有凑近,只知道林姑娘走时眼圈同样是红的。

      随后二爷便把她错认成了别人。

      袭人坐在亭中,把这些事前后想了一遍,越发觉得自己真真该往太太那里去。

      她是怡红院里领头的人。二爷有什么不妥,上头自然先问她。姑娘们同他亲厚,外头人若看见一两分,传出去便能添成十分;今日这个哭,明日那个恼,闹到后来,谁又说得清起头是什么。

      从前这样的事,她总想着早一步遮住。如今这个道理也没有变,何况昨日太太才叫过她。

      昨日,太太赏了她一份节下的粽子,话也说得极温和,临了又把她的月钱改了。从这个月起,月钱不再由公中支取,另从太太自己的月例里拨,每月二两银子一吊钱。

      二两,一吊。

      袭人听见时,心里便已经有数。

      府里几位姨娘,一个月也是这样。

      她昨日跪在那里,嘴上自然只有推辞,心里却已把这笔数过一遍。母亲这些日子身上不太好,每个月请医抓药,零零碎碎下来,也常有这么一笔。所以她终究还是应了太太。

      太太又提起从前的事,难得说了一句软话,说那一次自己也是急过了头;随后又说起姬夫人这些日子替她照料袭人,言语之间很有几分过意不去。

      太太待她的恩,她从来记着。

      小时候家里艰难,父亲又早早去了,母亲哥哥把她送进府里,虽说做的是服侍人的差事,吃穿到底安稳;后来母亲哥哥来赎,她自己不肯回去,心里念着老太太,也念着二爷,更知道太太若真看不上她,她在怡红院里也不会有如今的体面。

      如今月钱又到了这个数,这样的恩,哪里有白受的道理。

      别人替你想一层,你也该替人家多想一层。这个道理她自小便懂,进府以后更是日日如此,几乎不用再想。

      想到这里,袭人扶着栏杆,原要站起来。

      肋下忽然又疼了一下。这一回牵得深些,她才起到一半,只得重新坐下,慢慢缓气。

      正在此时,夹道那头过来了侍书和翠墨,一人提着一只食盒,一路说笑。袭人看见那盒子的式样,忽然又想起昨日那一遭。

      昨日清早自己回到怡红院时,林姑娘当时正坐在廊下,紫鹃、雪雁都在旁边,雪雁手中也有节下的食盒。林姑娘见她来,先提前日夜里,轻描淡写地说二爷、她、晴雯咋会为了几颗粽子争了起来,又叫她把林家送来的几个也带回去,省得下次再为这些小东西拌嘴。

      那一场哪里真是为了粽子,大家心里都有数。

      林姑娘偏没有问。

      只问她昨夜睡得可好,问完便低头去理袖口。袭人记得清楚,那日林姑娘袖口整整齐齐,连一道多出来的褶也没有,却在那里慢慢理了好一阵。

      袭人看着,心里自然有些过意不去,便拣了些无关紧要的话说,说姬夫人那边过节两处都送了东西,原是怕厚此薄彼。

      林姑娘也只夸姬夫人想得周全。

      偏晴雯那时又出来了,嘴上照旧不饶人,拿袭人两头有脸面打趣了几句。袭人原以为林姑娘少不得也要跟着堵一句,谁知她那日竟没有接,只转头看了一阵石榴花。

      林姑娘临走前,像是另有一句话,迟疑了片刻,到底没有说,只从袭人手中的食盒里要了一个粽子。

      那盒粽子原就是从林家送出来的,潇湘馆里哪里会缺,偏林姑娘又从她手里拿回一个。袭人今日想起,总觉着哪里有些古怪,却又说不上来。

      侍书和翠墨早已走远,袭人低头摆弄了一阵帕子,不觉又想到太太昨日问她夜里的事。

      太太说得很明白,事情是听来的。既然听来,自然就有人说。

      昨夜怡红院里那些人,她一个个在心里过了一遍。麝月嘴严,不大可能无事往上头回话;碧痕又粗心,自己眼皮底下的事还常顾不过来。再往下想,便记起昨夜从角门出去时,正撞见秋纹从外头回来,手里收着一柄湿淋淋的油纸伞,鬓边还有水。

      当时她自己心乱,只顾着走,连秋纹去了哪里都没问。

      秋纹本就是个腿快的,前头哪里缺人使唤,她总爱先去;办完了事情,又喜欢各处走动说话。

      袭人慢慢把手里的帕子放下。

      原来有些话,她不去说,也一样有人会说。她把屋里的事看得再紧,也未必真能把所有风声拦在门里;她不往太太跟前去,太太照样有自己的耳目。

      从前她总觉得多看一步、多想一步,事情便能稳些。

      现在想来,竟也未必。

      这个念头一出来,心里忽然轻了一点。

      袭人自己先觉得这点轻快来得没道理,便不肯往下想。

      恰好夹道那头跑来个小丫头,却是佳蕙。她一见袭人坐在这里,忙站住了。

      “姐姐,前头问上午点的那副杯箸,到底是多少来着?”

      袭人几乎不用想:“二十四副,缺两只小碟。清单在案上,砚台底下压着,叫他们照着再点一遍。”

      佳蕙应了,才转身,袭人又把她叫住。

      “告诉他们,我一会儿便回去。”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

      佳蕙跑远以后,袭人才扶着栏杆起了身。

      前头仍该去。

      再坐下去,倒真成了躲懒。

      谁知才站起来,袖中忽有一样东西硌了腕子。伸手一摸,是个皱皱的小油纸包,打开以后,里面还剩两三颗栗子。

      昨日清早姬夫人给她的。

      袭人捏着栗子站了片刻,又坐下。

      她慢慢剥开一颗,把栗肉送入口中。粉粉的,甜味很淡。她素日并不十分爱吃栗子,昨日那一碗糖蒸酥酪倒真合口;尤其先喝过那盏没什么滋味的清汁,再吃酥酪,越发觉得甜。

      那清汁实在难喝。骨头同菜根熬了一夜,油花撇得干干净净,一点盐味也没有。她尝了一口便想搁下,姬夫人瞧见了,又拿林姑娘也喝这个来堵她,她也只得一口一口喝完。

      如今想起,袭人嘴角倒轻轻动了一下。

      昨日清早,她其实是在恒信轩醒的。

      天还没亮透,一醒便惦记怡红院少了人,掀被想下床。姬夫人不许,她嘴上还说无妨,肋下却疼得连衣带都系不好,只得又躺了回去。

      前夜她原没有打算往恒信轩去。

      这些年在怡红院里,难听的话听过,委屈也受过。晴雯尤其是个刀子嘴,今日好了,明日又恼,拌过嘴仍旧在一处过日子。袭人向来觉得自己比她们能忍,二爷发过脾气,她收拾;底下丫头们闹过一场,她劝开;自己心里不舒坦,熬一夜,第二日仍旧照常做事。

      偏偏那一夜撑不住了。

      肋上疼得厉害,动一下便牵着胸口,喉间又有一股腥甜。地上落着一堆碎绢,她蹲在那里,一片一片拾进笸箩,拾到后来,忽然想起从前也有过这样一回。

      也是凡事都往下咽。咽到末了,夹道边那棵老槐树就在眼前。

      后来怎么披的衣裳,怎么出的院门,如今都不大分明,只记得自己最后到了恒信轩。

      姬夫人没有替她讲多少大道理,她记住的大约只有几个意思:身上不好时可以歇,不愿往怡红院去时也可以先歇,药自有人送;太太那里若有人问,也总能慢慢解释。

      后来姬夫人又叫她有空想想别的。袭人当时根本不懂自己还有什么可想。

      姬夫人只把意思丢在那里,随后低头收拾托盘,把碟子挪正,把盏放稳。那时候屋里很静,窗外有人扫院子,竹帚擦过砖地,一下一下的。

      袭人把嘴里的栗子慢慢咽下去。

      姬夫人给过她的东西,真要细数,也没什么值钱的。几顿饭,几包药,病得糊涂时有人替她掖过被子,大约也就这些。簪子没有,镯子没有,银钱更没有,将来如何,也从未替她定过一句。

      太太昨日却把话说得很明白。姬夫人那边的人家同荣府行事不同,旁人的做法未必能照搬回来。

      袭人当时自然应了。

      如今这句话同恒信轩那边留下的意思一起压在心里,她却忽然不知道哪边更叫人踏实。

      一边给她二两一吊。

      一边什么也没有。

      袭人才想到这里,便觉这念头实在不合规矩。

      太太是主子,姬夫人是外头人,原就没法这样比较。

      她两只手撑在膝上,那句叫她想想别的,不知怎么又转了回来。

      别的究竟是什么?

      进府十来年,她从小到大学的全是这个院子里的本事。谁的衣裳在哪只箱子里,二爷哪种茶肯吃,哪个小丫头嘴快,哪个婆子办事拖沓;针线她会,箱笼她会,一屋子人将要闹起来,她也知道该先劝哪一个。

      众人闹完了,往往都是她留下来收拾。

      再乱的屋子,给她半日,也能一件一件理回原位。

      可若真出了这道院门呢?

      谁还会问她二爷哪件袄子的盘扣松了,哪只茶钟该先拿热水温一遍?

      若往后不做姨娘,她还能做什么?

      这个念头才过去,后头竟无端端跟出两个字。

      嫁人。

      袭心里极快地晃过一点什么。没有清楚的面目,也没有一句完整的话,只像哪里听过一声笑,又像灯影底下曾见过一点颜色。她才想回头去辨,那点影子便散了。

      胸口却重重跳了一下。

      接着又一下。

      直牵得肋下的伤又疼起来。

      袭人忙低下头。

      这算什么念头。

      家里的光景自己明明知道,真嫁个不知根底的人,一辈子柴米油盐,过得好坏只看运气。

      府里却有老太太,有太太,二爷待她也有情分,昨日那二两一吊又明明白白摆在那里。只要仍像从前一样把该做的事做好,等二爷再大些,她这一辈子大约也就稳了。

      这笔账她从前算过不止一遍,每回算到这里,心里都觉得安定。

      今日再算,眼前却忽然现出那棵老槐树一截粗糙的树皮。

      不,不能再想了。

      前头还有二十四副杯箸,少两只小碟;午后的茶要换,二爷午间脱下的衣裳还没有收。她今日坐得已经太久,回去以后晴雯还不知要怎样说嘴。

      这些才是眼前的事。

      她在心里默了一回,竟不觉出了声。

      “二十四副,少两只小碟……”

      话一出口,自己倒怔了一怔。

      亭中一个人也没有。

      袭人低头看自己的两只手。虎口有一层薄茧,指腹上留着细细的针眼,其中两处还是新扎的。

      这双手做惯了活。碎绢收得,衣裳收得,扇骨、汗巾,也都知道该放在哪里。

      可方才心里那一点东西,她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搁。

      正发怔,夹道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,来得又急又快,还没见人,先听见声音。

      “好啊,原来真躲在这里!”

      袭人抬头,只见晴雯从竹影后转出来,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。她走到亭前,本还带着笑,一见袭人脸色,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,上上下下看她一遍。

      “佳蕙方才遇见我,说你一个人坐在这里,脸色还不好。我当她又瞎嚷,原来倒没说错。”

      袭人扶着栏杆要起身:“不过日头晒得有些晕,已经好了。”

      才站到一半,晴雯伸手便把她按了回去。

      “好了还这副鬼样子?”

      袭人叫她按得无法,只得重新坐下,这才瞧见她手里的册子:“你又从哪里弄来的?”

      晴雯把书往她眼前一晃:“恒信轩。石先生才写完的,统共三回,叫什么《迷踪乐坊略事》。说是几个女孩儿结社唱曲子的,也不知道有什么稀罕。二爷听说有新鲜东西,叫我去借了回来。”

      袭人笑道:“既是二爷要的,还不快送回去?”

      “急什么,他又不缺这一刻。”晴雯把书往怀里一夹,“你先跟我回去。”

      袭人摇头:“我还要往前头走一遭。”

      “你这副样子还往哪里走?”

      袭人顿了一顿:“上午点的杯箸还缺两只小碟,我去问问。”

      晴雯听得直瞪眼:“两只碟子也值得你顶着这样的日头去找?少了两个,今儿晚上荣国府便开不得饭了?”

      “总是早些点清楚好。”

      “好什么好。”晴雯伸手挽住她,“先回去歪着。正好有小书,躺着看去。”

      袭人终于被她逗笑了:“你明知道我不认得几个字,还叫我看什么小书?”

      “不认得有什么要紧?叫二爷读给你听便是了。前儿一脚把你踹到了恒信轩,连春纤都来替夫人问他的罪了。正好罚他做一回说书先生,权当给你赔罪。”

      袭人立刻瞪她:“你这小蹄子胆子越发肥了,连二爷也敢这样编排。那一下原是他急了,又不是有心的,你还拿出来说。”

      晴雯听她一口气说了这一串,反倒笑了:“阿弥陀佛,看来一时死不了,嘴上还这样利索。”

      “谁要死了!”

      “可不是么。方才谁白着一张脸坐在这里,如今倒有精神教训我了。”

      袭人叫她堵得没话,只得由她扶着起来。两人出了亭子,慢慢往回走。

      前头便到了岔路。袭人的脚步慢了一下。

      晴雯立即觉着:“又疼了?”

      袭人抬头向那边看了一眼。日光正斜斜落在夹道尽头,石板白得晃眼,再远些,连门也看不真切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晴雯也没多问,挽着她便往怡红院那头拐。

      袭人跟着走了过去。回到院中,日头已经偏西。

      二爷闹腾了大半日,这会子正在里间睡着。麝月带着几个小丫头收拾东西,见晴雯扶着袭人进来,刚要问,晴雯已经先把那册小书往桌上一放。

      “别问了。日头底下坐得脸都白了,偏还惦记什么碟子盘子。叫她先歪一会儿。”

      袭人道:“我好好的,哪里就到这个地步。”

      “方才是谁扶着柱子半日没起来?”

      麝月听了,也忙过来:“姐姐便歇一会儿罢。屋里的事还有我们呢。”

      袭人原还要推,可肋下又隐隐牵起来,只得点头。晴雯见着,眉梢便有了点得意,倒像总算叫她听了一回话,先过去替她把枕头往里推了推。

      “早这样不就完了。”

      袭人脱了外衣躺下,又瞧见那本《迷踪乐坊略事》仍放在桌上,便道:“快收起好,省得二爷醒了找。”

      “知道。”

      晴雯拿起来随手翻了一页,才看两行便又皱眉,拿手指点着其中一个字辨了半日。

      袭人闭着眼道:“不是不稀罕么?”

      晴雯“啪”地把书一合:“你快睡你的罢!”

      外头麝月听见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袭人也不再同她斗嘴她原只打算略躺一躺,不料头才挨着枕,身上那股一直绷着的劲便一点一点松了。窗外有人走动,晴雯同麝月压着声音说了几句话,后来连那些声气也渐渐远了。

      待她再睁眼,窗纸上的日影已经斜去一截。

      屋里比先前静了许多,二爷仍没有醒,外头只偶尔传来针线摩擦的细响。

      袭人躺了一阵,才慢慢坐起。床边小几上摆着那本《迷踪乐坊略事》,书页里还夹着一根红线作记号,想来是二爷留给她看的。

      她拿起来随手看了看,可惜她认得的字有限,一行看得断断续续,便又搁了回去。

      穿鞋下地以后,她先把帐角理好,又出去看了看茶壶。见诸事都有人照应,心里才安稳些。

      椅背上还搭着午间换下的衣裳。袭人顺手取下来,抖开预备收好。衣裳才翻到腰间,指尖忽然碰着一样软软的东西。

      她低头一看,是一条茜香大红汗巾。

      这是前些日子二爷夜里换给她,如今不知怎么,又混在这件衣裳里。

      袭人拿在手中,滴翠亭里无端冒出来的那两个字,又轻轻从心头过去。

      嫁人。

      她垂下眼,把汗巾慢慢理平。

      折了一折。

      又折了一折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8章 第六十八回 歇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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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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