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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8、第六十八回 歇脚 袭人赴王夫 ...


  •   袭人从怡红院出来,一径往前头去。

      王夫人院门在夹道尽头露出一角。袭人一面走,一面把袖口理得齐整,唇角微动,心内先暗自转着话头:“二爷渐大,姊妹们也大了,园里起坐太密,往后宜另立个章程。” 念及史姑娘,她抿住唇;林姑娘的名字才触到舌尖,又咽了回去。方才二爷攥腕说的那些话,更被她压进衣袖深处。

      她把这几句默过一遍,脚下又快了些。

      偏夹道上的日头正毒,青石板晒得发白,热气贴着墙根一层层往上蒸,鞋底每落一下,灼意便追上脚心。袭人左手拢着衣襟,右手垂在身侧,越走越快;身后的衣影被日头钉在石板上,也跟着一阵紧似一阵。

      才走过两重院墙,右腕又热起来。

      二爷方才攥得太紧,几道指痕还清清楚楚浮在皮肤上,隔着袖口都似有热气。她低头瞧见,忙把袖子往下扯了扯,仍旧往前走;谁知又过一道转角,胸口忽然跳得厉害,气也跟着短了,只得拿手在衣襟上压住。

      那阵急跳将夹道边的老槐影猛地推到眼前。袭人闭了闭眼,手指沿衣襟点了四下。脚下是青石,旁边是院墙,日头晒着袖口,槐叶就在头顶。点到第四下,她的步子渐渐缓下来。转过墙角,耳后忽有一声细细的唤,她忽然回头,只见白亮日影铺满夹道,墙上蝉蜕被热浪吹得发颤。

      袭人站了片刻才转回来,肋下此刻突然一牵,针扎似的走岔了经络,皮肉里头丝丝缕缕地抽疼。

      旁边岔路通向滴翠亭,她转进竹影里,扶着亭柱坐下。

      她背才贴上亭柱,湿透的中衣便凉凉地黏住脊梁。

      她掏出帕子按了按额角,又擦掌心。帕子已经揉作一团,她便重新展开,抻平边角,一折一折地叠好,端端正正地压在膝上。

      亭外池水绿得发沉,午后的荷叶叫太阳晒得垂下边沿,蝉声贴着纹丝凝住的柳条一阵阵压来。

      袭人把叠好的帕子横在膝上,盯着它数过十息;数完便扶住栏杆,准备仍往前头去。

      片刻后夹道上来了个人,却是玉钏儿。她远远见袭人独自坐着,先慢下脚步,走近又在她脸上仔细看了看。

      玉钏儿忙把手里包袱换到另一边,俯身问道:“姐姐怎么在这里?脸色这样白,可是哪里不受用?”

      袭人忙笑道:“没有什么,日头晒得有些晕,坐一会儿就好。”

      玉钏儿见她唇色泛白,眉头一拧;手里包袱催着差事,只得说道:“那姐姐且歇着,我还往前头送东西去。”

      袭人把帕子往膝上压了压,道:“你去罢,我坐坐就来。”

      玉钏儿应声走了。袭人望着她的背影转过夹道,这才垂下眼,把右手自袖里抽了出来。

      腕上几道红痕一露在日光里,院中那只滚烫的手又猛地攥了上来。她原去取东西,宝玉忽然回身,接连说起睡里梦里总放她在心上,只盼她病体早愈。每一句都撞得腕骨发疼。袭人的鞋底紧贴砖缝,手指却由僵直渐渐蜷进他掌中。

      十来息后,宝玉的目光终于落稳在她脸上。血色从他双颊忽然退去,五指一松,又慌忙追问方才说过什么。袭人忙将手藏到背后,只笑着摇头,说他方才犯了痴病。

      袭人把腕子重新藏回袖中。

      她把袖口一寸寸扯过红痕,直盖到指根,又将帕子压在上头。亭外一片荷叶承着烈日,叶心的水珠才滚近边沿,又沿叶脉滑回深处。

     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,指腹却仍隔袖摩挲那几道印子。

      先是史姑娘来了一趟。史姑娘原是一片好意,同她说了些家常,又提起薛姑娘,说得分外亲热。后来前头来人传话,说雨村老爷到了,老爷叫二爷出去见客,史姑娘便劝道:“爱哥哥也渐大了,正该同外头有才干、懂仕途的人走动走动,怎么倒只管躲着?”

      二爷听了,先把茶盏重重一搁,话越说越僵。史姑娘起初还分辩,后来眼圈红了,扭身便走。帘子落下许久,宝玉仍在屋里来回踱步,转到第三遭,连外头候着的雨村老爷也骂了进去。

      袭人几次捧茶上前,都叫他挥袖挡回;茶汤从盏沿泼出,湿了她半幅袖口。

      后来林姑娘也来了。

      她在院里石榴树下站了许久,二爷出去同她说了一阵。隔窗只见两个人的衣影一近一远;林姑娘离开时拿帕子压住眼角,石榴枝在她身后晃了半日。

      随后她进院取物,二爷忽又回身攥住她的手,口中所言倒仍是方才对林姑娘诉的那番痴话。

      袭人坐在亭中,把史湘云红着眼出门、黛玉帕子掩面、宝玉错认攥腕三幅影子依次排过。她重新拢紧衣襟,目光穿过竹影,仍落在王夫人院门那一角飞檐上。

      怡红院钥匙日日挂在她腰间。二爷衣食起坐,姑娘们进出说笑,外头只消捞去一两分,传到上房便涨成十分;上头问起时,那串钥匙总先在她腰边响。

      昨日王夫人召她说话的软榻、粽盒和银封,也一件件排到眼前。

      昨日,太太赏了她一份节下的粽子,话也说得格外温和,临了又把她的月钱改了。从这个月起,公中的名册划去她那一行,另从太太自己的月例里拨,每月二两银子一吊钱。

      二两,一吊。

      袭人听见“二两银子一吊钱”,手指立刻停在膝头。帘外两位姨娘经过,腰间荷包也随着步子轻轻一碰。

      她昨日跪在那里,先连着推了两回。王夫人把银封往前一送,她眼前却浮出母亲床边的药碗、哥哥赊药时按下的手印。她的额头终于落到毡上,低声谢了恩。

      太太又提起从前的事,声音忽地软下来,说那一次自己也是急过了头;随后说起姬夫人这些日子替她照料袭人,茶盖在杯沿上轻轻停了两回。

      银封在王夫人掌边泛着白光。那光一晃,又成了幼年饥冬里府门前的一碗热饭,成了老太太房中第一件棉袄,成了母亲哥哥来赎时,自己跪着求留下的那方脚踏。如今怡红院的钥匙、体面与二爷每日穿用,都一层层压在那封银子上。

      袭人把手掌覆在膝头。旁人递来一分,她的腰便弯下一分;十来年里,这动作早已熟得如同穿针。

      想到这里,袭人扶着栏杆,原要站起来。

      肋下忽然又疼了一下。这一回牵得深些,她才起到一半,只得重新坐下,缓缓调匀了气息。

      正在此时,夹道那头过来了侍书和翠墨,一人提着一只食盒,一路说笑。袭人看见那盒子的式样,忽然又想起昨日那一遭。

      昨日清早,她在恒信轩用了顺气散,缓得胸口松快些,仍惦记回去取物。到了怡红院,林姑娘正坐在廊下,紫鹃、雪雁都在旁边,雪雁手中也有节下的食盒。林姑娘见她来,先提起粽子,轻描淡写地说起前些时候二爷、自己同晴雯为几颗粽子拌嘴的事,又叫她把林家送来的几个也带回去,省得下次再为这些小东西拌嘴。

      粽叶清香漫过廊下,晴雯前夜刺人的话却仍缠在盒角。林姑娘只问她昨夜睡得可好,问完便低头去理袖口。那日袖口齐齐整整,她仍沿着一条细边来回抚了好一阵。

      袭人望着那根来回移动的手指,手里食盒越提越低,忙说姬夫人那边过节两处都送了东西,原是照着一样的礼数。

      林姑娘也只夸姬夫人想得周全。

      偏晴雯那时又出来了,嘴上照旧尖利,拿袭人两头有脸面打趣了几句。林姑娘的嘴角已弯起一点,转瞬又抿平,只转头看着石榴花。火红花瓣落下一片,恰好粘在她齐整的袖口上。

      林姑娘临走前回头两次,第二回停得稍久,末了只从袭人手中的食盒里要了一个粽子。

      那盒粽子原从林家送出,林姑娘又亲手拿回一个。袭人的指尖沿帕边打了个结,扯紧,又寸寸松开。

      侍书和翠墨早已走远,袭人低头摆弄了一阵帕子。王夫人昨日那句“夜里闹什么”忽从池边蝉声里浮出来。

      王夫人说这话时,手里茶盖只刮过一次杯沿,眼睛始终落在她脸上。想是消息早有人递进去了。

      麝月收东西时总把柜门扣严,碧痕端着水盆尚且常洒一路;再往下,便是前夜角门边的秋纹。她从外头回来,手里收着一柄湿淋淋的油纸伞,鬓边还有水,鞋尖却朝着上房来路。

      当时袭人右手正压着肋伤,与秋纹错肩而过。秋纹脚下素来轻快,前头哪里缺人使唤,她总抢先一步;办完事情,沿路又常与各处的人搭上几句话。

      袭人缓缓把手里的帕子放下。

      她手指仍压着帕角。怡红院的门在记忆里关得严严实实,前夜的雨声与笑声却仍从门缝钻了出去;她腰间那串钥匙碰在亭栏上,微有一声轻响。

      她把钥匙解下来托在掌中,铜齿压出几道红痕,便搁在膝上,缓缓舒展手掌。才松开一息,她又赶紧收拢五指,把钥匙重新系回腰间。

      恰好夹道那头跑来个小丫头,却是佳蕙。她一见袭人坐在这里,忙站住了。

      佳蕙扶着亭柱喘气,道:“姐姐,前头问上午点的那副杯箸,到底是多少来着?”

      袭人张口便答:“二十四副,缺两只小碟。清单在案上,砚台底下压着,叫他们照着再点一遍。”

      佳蕙应了,才转身,袭人又把她叫住。

      袭人望向前头院门,道:“告诉他们,我一会儿便回去。”

      佳蕙答应着,转身便跑,道:“知道了。”

      佳蕙跑远以后,袭人才扶着栏杆起了身。

      她抬眼量了量王夫人院门的方向,将袖口又理齐一遍。

      谁知才站起来,袖中忽有一样东西硌了腕子。伸手一摸,是个皱皱的小油纸包,打开以后,里面还剩两三颗栗子。

      油纸上还粘着恒信轩食盒里的一粒糖霜。

      袭人捏着栗子站了片刻,又坐下。

      她原不是真心嘴馋栗子。当年李嬷嬷吃了宝玉特意留给她的一盅糖蒸酥酪,二爷登时大发雷霆,砸了茶盅还要撵奶娘,闹得满院不宁;那时也是她硬忍着,推说自己吃酥酪发齁,单爱吃风干栗子,哄得宝玉亲手替她剥了半日,才把那场弥天大祸平息下去。

      谁知前些日子二爷在外头受了气,回屋同她怄着别扭,竟特特从厨房夺了一盅端给晴雯,当着她的面叫晴雯吃,连麝月瞧着都替她憋屈难堪。她那时只当没瞧见,低头端了醒酒茶便退了出去。

      十来年里,她总是那个退出去的人,也是那个说自己“单爱吃栗子”的人。

      偏生昨日在恒信轩醒来,姬夫人端到她面前的,竟是实实在在温热妥帖的一小碗糖蒸酥酪。

      她剥开一颗栗子,将干涩的栗肉送入口中。栗肉咽下去有些发哽,微甜里却翻出昨日那一碗糖蒸酥酪的滋味来;尤其先喝过那盏清汁,酥酪的甜香便越发绵长。

      那清汁由骨头同菜根熬了一夜,油花撇净,清淡得很。她尝一口便把盏移开,姬夫人瞧见了,只说林姑娘也照样喝;她抿抿嘴,又把盏端回唇边,一口一口地喝完。

      如今想起,袭人嘴角倒轻轻动了一下。

      没有试探,没有负气,也没有要她去熄谁的无名邪火。

      昨日清早,她睁眼先看见的是恒信轩淡青帐顶。

      天光才透窗纸,她便掀被下床。姬夫人一手按住她肩头,她嘴上还说“无妨”,衣带却在发抖的指间接连滑落三次,肋下也随俯身猛地抽紧。姬夫人捡起衣带搁到床尾,她终于扶着床沿躺了回去。

      前夜怡红院里,晴雯的利话、宝玉的怒声与满地碎绢一道压在灯下。这些年二爷发过脾气,她收拾;底下丫头们闹过一场,她劝开;夜里受了委屈,她便把衣裳再叠一遍,天亮仍照常捧茶。

      那一夜,她才拾到第三把扇子的碎绢,指尖便撑在地上,半晌才挪得动。

      肋上疼得厉害,动一下便牵着胸口,喉间又有一股腥甜。地上落着一堆碎绢,她蹲在那里,一片一片拾进笸箩,拾到后来,忽然想起从前也有过这样一回。

      也是凡事都往下咽。咽到末了,夹道边那棵老槐树就在眼前。

      后来衣带如何系紧,角门如何穿过,都混在一团摇晃的灯影里;再抬眼时,恒信轩三字已悬在门额上。

      姬夫人只把软枕垫到她腰后,药盏放在手边,又指着榻沿告诉她,道:“身上欠安便歇,想缓一晚也便歇;药有人送,太太那里自有人去交代。”

      后来姬夫人又问她,道:“若有半日不用你管衣裳茶水,你自己想做些什么?”

      袭人当时只捧着药盏,拇指来回摩挲盏上那圈细纹,半晌才答道:“我还没想过。”

      姬夫人只把意思丢在那里,随后低头收拾托盘,把碟子挪正,把盏放稳。那时候屋里很静,窗外有人扫院子,竹帚擦过砖地,一下一下的。

      袭人将嘴里的栗肉咽了下去。

      此刻记得最清的,是几顿饭、几包药,和病得糊涂时掖到肩头的被角。床边空着首饰匣,腕上也只戴旧镯;这里不拿银封许她往后的名分。

      太太昨日一句一顿。说到姬夫人那边的人家同荣府行事各异时,指甲在银封上轻轻划了一道。

      袭人当时低头应下,额前珠花碰在炕沿上。

      如今那道银封与恒信轩的软枕一同摆在眼前。一边沉甸甸压着二两一吊,一边只留半碗淡清汁和一句“先歇”。

      袭人肩头一紧,立刻将栗子油纸包拢起。太太端坐上房,姬夫人隔着几重院墙,两幅影子才被她摆到一处,又被她慌忙分开。

      她两只手撑在膝上。那句“你自己想做些什么”却沿着掌纹转回来,绕住虎口那层薄茧。

      进府十来年,她这双手摸熟了每只箱笼。谁的衣裳压在哪层,二爷哪只茶钟要先拿热水温,哪个小丫头一开口便泄话,哪位婆子要催上两遍,她一伸手便能料理。针线到了手中便齐,乱屋留给她半日也能一件件归位;众人闹散之后,总是这双手收起最后一只杯盏。

      袭人把两掌翻过来。若真出了院门,这些薄茧、针眼和认遍衣扣茶钟的指头,又该去碰什么?

      姨娘二字随着银封压在左掌,右掌里却忽然滚出另外两个字。

      嫁人。

      灯影底下似有一角衣色飞快晃过,又有一声笑从很远处擦过耳边。袭人猛地回头,亭外只有晒垂的荷叶;叶底暗影才动一下,便被粼粼日光揉碎。

      胸口却重重跳了一下。

      接着又一下。

      直牵得肋下的伤又疼起来。

      袭人忙低下头。

      她掐住掌心,家中漏风的旧窗、母亲床边的药渣与陌生人家的柴米锅灶立刻挤上来;另一边却是老太太的暖阁、王夫人的银封、二爷伸来的手。她把银钱、月例、年岁一项项排齐,照旧该得一个稳稳当当的结果。

      末了一笔才要落下,夹道边老槐树的粗糙树皮忽然横在账面上。她的指甲深深嵌进掌纹,猛地收了手。

      二十四副杯箸,少两只小碟;午后的茶要换,二爷午间脱下的衣裳还等着收。袭人掰着手指逐项数过,声音渐渐从齿间漏出来,道:“二十四副,少两只小碟……”

      话一出口,自己倒怔了一怔。

      亭中只坐着她自己的日影,斜斜地伏在栏杆下。

      袭人低头看自己的两只手。虎口有一层薄茧,指腹上留着细细的针眼,其中两处还是新扎的。

      她把十指合拢。碎绢、衣裳、扇骨与汗巾各有箱格可收,方才那一点飞快晃过的衣色却从指缝里滑走,空抽屉一只只开在眼前。

      正发怔,夹道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,来得又急又快。竹影先摇,声音已经闯进亭中。

      晴雯隔着竹影先扬起书册,道:“好啊,原来真躲在这里。”

      袭人抬头,只见晴雯从竹影后转出来,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。她走到亭前,本还带着笑,一见袭人脸色,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,上上下下看她一遍。

      晴雯拿书册替她遮住日光,问道:“佳蕙方才遇见我,说你一个人坐在这里,脸色还不好。我当她又瞎嚷,原来倒没说错。”

      袭人扶着栏杆要起身,道:“不过日头晒得有些晕,已经好了。”

      才站到一半,晴雯忙扶住她,叫她仍坐下。

      晴雯掌心仍压在她肩上,道:“好了还这副鬼样子?”

      袭人借着她的手,重新坐稳,这才瞧见她手里的册子,道:“你又从哪里弄来的?”

      晴雯把书往她眼前一晃,道:“恒信轩。石先生才写完的,统共三回,叫什么《迷踪乐坊略事》。说是几个女孩儿结社唱曲子的,也不知道有什么稀罕。二爷听说有新鲜东西,叫我去借了回来。”

      袭人笑道:“既是二爷要的,还不快送回去?”

      晴雯把书往怀里一夹,道:“急什么,他又不缺这一刻。你先跟我回去。”

      袭人摇头,道:“我还要往前头走一遭。”

      晴雯将她从头看到脚,道:“你这副样子还往哪里走?”

      袭人顿了一顿,道:“上午点的杯箸还缺两只小碟,我去问问。”

      晴雯听得直瞪眼,道:“两只碟子也值得你顶着这样的日头去找?少了两个,今儿晚上荣国府便开不得饭了?”

      袭人仍望着岔路,道:“总是早些点清楚好。”

      晴雯伸手挽住她,手臂牢牢穿过她肘弯,道:“好什么好。先回去歪着。正好有小书,躺着看去。”

      袭人终于被她逗笑了,道:“你明知道我不认得几个字,还叫我看什么小书?”

      晴雯拿书册在她眼前扇了扇,道:“不认得有什么要紧?叫二爷读给你听便是了。前儿一脚把你踹到了恒信轩,春纤那丫头都敢上门替夫人问他的罪呢。正好罚他做一回说书先生,权当给你赔罪。”

      袭人立刻瞪她,道:“你这小蹄子胆子越发肥了,连二爷也敢这样编排。那一下原是他急了,又不是有心的,你还拿出来说。”

      晴雯听她一口气说了这一串,反倒笑了,道:“阿弥陀佛,看来一时死不了,嘴上还这样利索。”

      袭人抬手便打她胳膊,道:“谁要死了。”

      晴雯笑着闪开半步,道:“可不是么。方才谁白着一张脸坐在这里,如今倒有精神教训我了。”

      袭人嘴角抿了又抿,到底由她扶着起来。两人出了亭子,缓缓往回走。

      前头便到了岔路。袭人的脚步慢了一下。

      晴雯立即觉着:“又疼了?”

      袭人抬头向那边看了一眼。日光正斜斜落在夹道尽头,石板白得晃眼,远处院门化作一团浮动的白光。

      袭人把右手从肋下移开,道:“没有。”

      晴雯把挽着她的手又收紧几分,径直往怡红院那头拐。

      袭人跟着走了过去。回到院中,日头已经偏西。

      二爷闹腾了大半日,这会子正在里间睡着。麝月带着几个小丫头收拾东西,见晴雯扶着袭人进来,刚要问,晴雯已经先把那册小书往桌上一放。

      晴雯抬掌挡住麝月的话,道:“别问了。日头底下坐得脸都白了,偏还惦记什么碟子盘子。叫她先歪一会儿。”

      袭人道:“我好好的,哪里就到这个地步。”

      晴雯把腰一叉,道:“方才是谁扶着柱子半日没起来?”

      麝月听了,也忙过来,道:“姐姐便歇一会儿罢。屋里的事还有我们呢。”

      袭人才抬手要推,肋下又隐隐一牵,手掌便落回榻沿。晴雯眉梢随之一扬,先过去替她把枕头往里推了推。

      晴雯拍了拍软枕,道:“早这样不就完了。”

      袭人脱了外衣躺下,又瞧见那本《迷踪乐坊略事》仍放在桌上,便道:“快收好,省得二爷醒了找。”

      晴雯把书往小几上一搁,道:“知道。”

      晴雯拿起来随手翻了一页,才看两行便又皱眉,拿手指点着其中一个字辨了半日。

      袭人闭着眼道:“不是不稀罕么?”

      晴雯把书合得啪的一响,道:“你快睡你的罢。”

      外头麝月听见,拿帕子掩着笑了一声。袭人合上眼,头才挨着枕,身上那股一直绷着的劲便一点一点松了。窗外有人走动,晴雯同麝月压着声音说了几句话,那些声气渐渐退到一层柔软暗影之后。

      待她再睁眼,窗纸上的日影已经斜去一截。

      屋里比先前静了许多,二爷睡在里间,帐中呼吸均匀,外头偶尔传来针线摩擦的细响。

      袭人躺了一阵,方才坐起。床边小几上摆着那本《迷踪乐坊略事》,书页里夹着一根红线;红线从“第一回”三字下探出来,正朝着她枕边。

      她拿起来随手看了看,可惜她认得的字有限,一行看得断断续续,便又搁了回去。

      穿鞋下地以后,她先把帐角理好,又出去看了看茶壶。麝月添水,碧痕收杯,小丫头各守着一摊活计。袭人的手在空茶盘边停了片刻,顺势垂回身侧。

      椅背上还搭着她方才脱下的外衣。袭人顺手取下来,抖开预备收好。衣裳才翻到腰间,指尖忽然碰着一样软软的东西。

      她低头一看,是一条茜香大红汗巾。

      这是前些日子二爷夜里换给她的,此刻又从这件衣裳腰间滑进她掌中。

      袭人拿在手中,滴翠亭里那两个字又顺着大红丝线,一寸寸缠回指间。

      她唇边轻轻一动,道:“嫁人。”

      窗外有人掀帘进来,她立刻把汗巾拢进掌中。进来的却是个送针线的小丫头,只在门边放下一只浅篮,转身又去了。竹帘起落间,西斜日光照在那抹大红上,灼灼夺目,正是方才亭边一闪即逝的那一痕衣角颜色。

      袭人把汗巾放到衣箱左格,手才离开,又重新取出来;放到右格,仍觉丝线缠着指腹。最后她将汗巾一点点理平。

      折了一折。

      又折了一折,才压在那件旧夹袄下面,只留一线红边露在外头。

      箱盖缓缓落下,到了半途又停住。院中晴雯翻书的声音清脆地响起,麝月在旁念错一个字,两人顿时笑作一团。袭人扶着箱沿听了一会儿,指尖从那线红边上轻轻划过,才将箱盖合严。

      铜扣落锁时响了一声。腰间那串怡红院钥匙也跟着一碰,两种金属声叠在一处,竟分辨得格外清楚。

      她垂下眼,手指仍顺着衣角细细摩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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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commit d201a9ad 听人劝,吃饱饭。谢谢那位较真的读者。 feat(主角): 林黛玉 女配 → 女主 feat(主角): 大观园群像 → 男主 chore(更新): 更新时间现定于每周五 BREAKING CHANGE: 石先生不再是男主。本人回应:“小仙这是敬贤。” 《红楼:林黛玉的23人》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