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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7、第六十七回 灵河 玄卿与姬夫 ...


  •   外头脚步轻轻一响,春纤提着风灯回来了。她换下湿屐,先探头往里间看了一眼,见袭人仍睡着,才放轻脚步,走到姬夫人跟前。

      姬夫人从账上抬起眼来,问道:“话带到了?”

      春纤将灯搁下,回道:“带到了。二爷从头听到尾,只把衣带攥得死紧。”

      姬夫人听了,指头仍按着账角,又问:“旁的呢?”

      春纤便凑近些,回道:“二爷急得在屋里直转圈,说明早一开园门,亲自去请王太医来瞧,又咬牙要重罚晴雯。我劝二爷别闹,袭人姐姐半夜避出来就是怕闹大,姐姐肯定不希望二爷这么做。二爷听了,跌在榻上半晌没言语。”

      姬夫人点点头,道:“他倒也还知道难受。跑了这一趟,快去换了鞋袜,夜里便在外榻照应着,别大意了。”

      春纤答应着去换衣裳。玄卿将案上药匣合好,收起方才取出的丸药,才又坐到案前。

      那几页乐坊的稿子还摊着,头两页倒齐整,第三页上却挤满了添改的字,中间一团墨,正是方才笔落下来洇的。玄卿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,想从墨迹里辨出底下几个字,姬夫人已将账册往旁边挪开些,道:“横竖又要改,何苦瞪着它?”

      玄卿将稿子放平,叹道:“写一回降妖伏魔,都没有这样费事。我原想着,不过几个女孩儿在一处唱曲,今儿你恼了我,明儿我恼了她;一个音错了,有人笑,一句话重了,有人恼,恼过又舍不得散。谁知写到这里,竟没有一个肯照我的意思说话。”

      姬夫人听了,笑道:“你写妖精,现了原身,降住便完了;这几个姑娘明儿还要一处唱曲,难道今日吵完,明日便不见面?你也得替她们留几句往后能说的话。”

      玄卿想了一想,便拈起笔道:“夫人这几句倒该写进去。”

      姬夫人将账册合上,瞥他一眼道:“又省了你想了。”

      玄卿只笑,蘸了墨,将方才那句狠话勾去,另在旁边添了几个字。

      姬夫人起身到里间看袭人,见她呼吸匀了,手还拢在被边,便将被角掖好,又把屏风挪了一点,遮住照在脸上的灯光。换好衣服的春纤已在外榻守着,见她出来,忙站起身。姬夫人向她低声道:“你也歇着罢,夜里留心些。姐姐若又咳嗽,或要水吃,便来后头叫我。”春纤一一答应了。

      玄卿已收好稿子,端着小药炉在门边等她。二人往后边去,临出门时,他又回头望了望;春纤正替袭人拢上帐子,灯从屏风后透出来,只照着榻前一小块地方。他这才轻轻带上门,随姬夫人去了。

      夜渐深了,檐水由密转疏,更鼓隔墙传来。玄卿睡到半夜,忽听枕边水响,只当雨又大了,翻身仍要睡,谁知那水声直向床下流来。他欠身一看,帐子、衾枕都已不见,脚下却是一道清河。

      但见上无星月,下无尘土,水底透出微光,将两岸草木照得分明。草叶不摇,河面也无波浪,偏有滔滔水声,自不知多远的地方传来,又向不知多远的地方去了。

      黑石子已着了旧日衣冠,袖中两片乌木板贴着手腕。他抬头望去,见玉衡子立在岸边,便走过去。玉衡子向河畔一指,道:“都在那里了。”

      清光之中,独有一株绛草,根在水畔,叶拂河面。叶尖托着一滴圆露,看看要落,偏又不落。草后坐着神瑛侍者,白衣垂地,手持净瓶;听见二人来,抬头看了一眼,便又望着水去了。

      黑石子上前道:“侍者请了。”神瑛侍者才要起身,绛草旁红光一晃,绛珠仙子已立在那里。她来得无声,衣袂也不带风,惟有水中那一片红影,直铺到二人脚下。

      黑石子整衣行礼,仙子也不拦他,只等他将那一揖作完,方道:“你今日又有一宗疑案,要来问我了。”

      黑石子才直起腰,听了这话,不觉笑道:“仙子倒先知道了。”

      绛珠仙子将手中的草叶放开,道:“你说罢。”

      黑石子便敛了笑容,道:“小仙想问这还泪的缘故。当日侍者以甘露灌溉仙草,是一番好意;仙子受恩不忘,也是一片清心。只是两样好事,如何到了人间,竟要拿一世眼泪来偿?”

      绛珠仙子听着,眼睛却落在他袖口上。待他说完,便道:“善归善,清归清,这账是谁立的,又凭哪句话立的。你要问这个,是不是?”

      黑石子怔了一怔,随即拱手道:“正是。仙子既也这样想,小仙便好请教了。”

      绛珠仙子抬眼看他,道:“我并没有这样想。我替你说完罢了。”

      玉衡子在旁听着,便转向神瑛侍者。她尚未开口,仙子已将绛草旁的一片长叶拂开,让出半步地方,道:“你站这里,问他便是。”

      玉衡子看了看她,仍向神瑛侍者问道:“当日灌这株草时,可曾想着,日后要她拿眼泪偿你?”

      神瑛侍者低头道:“未曾。”

      玉衡子又问道:“可曾告诉她,这甘露不必还?”

      神瑛侍者的手指在瓶颈上停了一会儿,方道:“也未曾。”

      绛珠仙子听了,将目光移回叶尖。黑石子却向前一步,道:“这便是了。一个不曾索,一个只管记,旁人再把还泪二字放在中间,便成了一笔谁也说不清的债。”

      绛珠仙子道:“如今你便要替我们说清了。”

      黑石子答道:“总须试一试。”

      仙子点了点头,将衣袖拢好,果然站在那里等着。他原以为她要驳,此时见她这样安静,倒把预备好的几句话停住了。玉衡子看着仙子道:“你若觉得他说得不对,尽可指出来。”

      绛珠仙子望着黑石子,平声说道:“我还没有说他不对。他既预备了许多话,总该让他说完。”

      黑石子听了,便又向神瑛侍者道:“侍者,我只问你,当年救活这株草,如今却要她为你哭死,你拿这些泪又做什么用?”

      神瑛侍者闻言,忙将净瓶往袖边收了收,道:“我没有要收。”

      绛珠仙子的目光随着那瓶子移过去。侍者被她看着,只得又拿出来;拿出来之后,又不知搁在哪里。黑石子便指着岸边一块平石道:“且放下罢,今日问的是当年的事,用不着再浇一回。”

      神瑛侍者将瓶子放在石上,手仍扶着瓶颈。绛珠仙子望了一会儿,问道:“你没有要收,我便可以当作不曾受过?”

      玉衡子道:“谁教你忘了?记得他的好,与拿命去偿,终究是两件事。他当年救你,原为叫你活着,你却拿死去抵,便还得他称心了么?”

      仙子向神瑛侍者望去,唇边略有一点笑,道:“听见没有?她替你问得好。你称心么?”

      神瑛侍者忙道:“我从未想过要你还。”

      绛珠仙子点头道:“这我知道。”

      侍者听她这样答,反怔住了。她却仍看着他,过了片刻,才问道:“后来呢?”

      神瑛侍者扶着瓶子的手缓缓收了回来,目光落到草根,许久没有出声。仙子也不催,只等着。黑石子在旁看得着急,才要替他接话,仙子已向他道:“又要劳你替他说么?”

      黑石子只得住口。玉衡子走近净瓶,向侍者道:“你既不曾存索还的心,便该早些说明白。旁人拿甘露说事,你不出声;她把眼泪算进去,你也不出声,日子久了,竟全是你应下的。”

      神瑛侍者低头听着,并不辩解。绛珠仙子却向玉衡子道:“你们夫妻倒齐心,连我哭几滴泪,也要管起来。”

      玉衡子道:“若只几滴,我们何至于来?况且今夜请我们来的,原是仙子。”

      绛珠仙子听了,略侧过身,让出水边的地方,道:“你们只管说,我听着。”

      黑石子越听越觉她声气异样,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,因道:“仙子是个清白人,受了恩,自然不肯忘。小仙只是怕,倘若有人说你欠着,你便认了;说该还多少,你便还多少,到底是在还恩,还是怕落下一个负恩的名声?”

      玉衡子听到此处,不觉看了他一眼。仙子将叶子托在掌中,问道:“我怕什么?”

      黑石子道:“怕欠。旁人受一分好,记着也罢,忘了也罢,总还过自己的日子。仙子却要时时拿出来掂一掂,唯恐自己还得轻了。若真有人要困你,何须绳索?只消说一句你还欠着,你自己便不肯走。”

      仙子手下那片叶子微微一弯,露珠向前滚了些,仍旧悬住。她看了片刻,才抬头问道:“依你说,该如何?”

      黑石子答道:“先问清。”

      仙子便道:“又回到这笔账上来了。你问罢。”

      黑石子本要接着说,忽然想起一事,因道:“连年月尚有一处对不上。那日和尚在荣府救人,说青埂峰一别,已过十七载;小仙记得旧书上却是十三载。同是一别,如何多出这几年?”

      绛珠仙子瞥他一眼,道:“你在人间看过省亲的灯,还问我几时亮的么?那以前的旧影,有的长些,有的短些;到了那一夜,便有了准处。此后哪年哪月,随着人间的春夏秋冬数去便是。眼前的人已长了一岁,难道还须等旧书许他?”

      玉衡子问道:“年月可以不同,旧书上的事,也都可以不来了?”

      仙子道:“曹公前八十回那些事,许多根由早种在人心里。掌家的仍要逐婢,作父亲的仍肯卖女儿,各人打的还是从前的主意,便换了年齿,那些事难道自己就散了?总得有人改了主意,或有人伸手拦一拦,才会另走一路。”

      黑石子听了,点头道:“如此说来,先后原委仍在,年齿却不必与旧文处处相同。”

      玉衡子看着他道:“年齿对过了,你方才要问的那笔账呢?”

      黑石子忙道:“正要问。这年月差了,还只在纸上;泪债若差了,误的却是一个活人。小仙只得再查下去。谁立的,几时立的,侍者认不认,仙子认不认,总不能只说一句天数如此,便叫人哭上一世。”

      神瑛侍者这才抬头问道:“若问了,无人理会呢?”

      黑石子将袖子一拢,道:“那便寻理会的人。太虚有司署,司署有主事;主事不肯答,便请太白金星转问。金星若说不归他管,再往灵霄殿去。横竖天上地方虽大,还不至于寻不着一个说话的人。”

      玉衡子听他说得兴起,便道:“到了玉帝跟前,也教你回去候着呢?”

      黑石子道:“候到人间那女孩儿的泪都尽了,再回一句天数如此,难道也算料理了?”

      绛珠仙子接道:“所以你便要去花果山。”

      黑石子那只原要抬起来的手停在半空,过了一会儿,才笑道:“小仙还没有说,仙子倒替我寻好去处了。”

      绛珠仙子问道:“这地方不好么?”

      她不等黑石子答话,轻哼一声,又道:“花果山我又不是不认得。当年我还背着人同齐天大圣下界,逛过夜市,看过花灯呢。”

      神瑛侍者手中一紧,净瓶在石上磕出一声轻响。

      绛珠仙子回头看他,唇边微微一弯,问道:“怎么了?”

      神瑛侍者张了张口,半晌才道:“我……我也能陪你去。夜市也好,花灯也好,我都能……”

      绛珠仙子道:“你如今倒知道着急了?”

      神瑛侍者满面通红,手扶着净瓶,再接不出一句。

      绛珠仙子这才转回身去,道:“可惜他已有紫霞仙子。便没有紫霞仙子,他如今也是一心向佛。我再去寻他,倒误了他的正果。”

      她将草叶拨到一旁,过了一刻,又补了一句:“况且他挑灯的眼光也平常。满街好好的莲花灯不选,偏买一盏猴儿灯。”

      黑石子听到这里,方道:“好是好,只是也不必一开头便去。”

      玉衡子在旁瞥了他一眼。黑石子见了,便将手收回袖中,正待解释,仙子已转过脸去,唇边带出一点笑意,道:“你不必怕,她还没有怪你。”

      黑石子整了整衣襟,正色道:“小仙这是敬重。”

      绛珠仙子听完这一句,那点笑意也便淡了,又低头去看绛草。玉衡子却仍看着她,方才预备取笑丈夫的话,没有再说出口。

      黑石子只当这番问答终于有了转圜,便向神瑛侍者道:“当年大圣到森罗殿,还肯先取生死簿来看。小仙又不去掀他的殿宇,不过请他将凭据拿出来,何至于便无话可说?”

      神瑛侍者望着那片绛草,答道:“只怕看过了,也还是不能。”

      黑石子道:“看过再说看过的话。如今连如何立下的都不曾问,先认定不能,岂不省了他们的事?”

      绛珠仙子将目光移到他脸上,静候着下文。黑石子便又说道:“何况人间那些姻缘名目,小仙也越想越糊涂。宝二爷同林姑娘,叫木石前盟;同薛姑娘,叫金玉良缘;若同史姑娘,又有人说双星白首。若当初周姑娘……”

      玉衡子不等他说完,已扯住他衣袖,道:“宛娘已经许了徐公子,你还拿人家编什么?”

      黑石子忙回道:“我只说这些名目来得容易,并没有要编她。”

      玉衡子道:“那便说名目,少拿女孩儿试你的口才。”

      黑石子应了一声,转向仙子道:“小仙说错了人,意思却是这个意思。横竖事情一成,便有人替它寻出一句天上的话来。可人间那些真事,难道倒要靠这句话才作得准?”

      绛珠仙子问道:“什么真事?”

      黑石子道:“林姑娘替宝二爷缝香袋,针脚挑了又挑;宝二爷到松江去寻她,到了门前,又怕惊动她养病。她恼他时,是真的恼;他惦记她,也是真的惦记。两个活人,一日一日相处到如今,偏说只是为了灵河边这一勺水,岂不把他们在人间过的日子都抹去了?”

      绛珠仙子俯身,将那片长叶托在掌中,道:“说来说去,你是要拆我的木石前盟。”

      黑石子望着她掌上的草叶,道:“小仙哪里拆得动。若林姑娘真心喜欢宝二爷,便叫小仙把木、石二字各吞下一个,她也还是喜欢他。若她有一日不肯了,难道将这四个字写在门上,她便出不得门?”

      玉衡子接道:“她肯不肯,总该听她自己说。”

      绛珠仙子将手收回来,那片叶子又垂向河面。她转眼望着神瑛侍者,侍者也正看着她,谁都没有避开。过了一会儿,她才问道:“若这债原就没有,我下凡这一遭,又算什么?”

      玉衡子走到她身旁,道:“算活了一遭。林姑娘在人间写诗、葬花,同姊妹说笑,爱过人,也恼过人。她护自己的东西,也替旁人留心;病时想好,好些了又想出门,这些都是她自己的日子,哪里能全算进一笔旧账?”

      绛珠仙子一直听着。玉衡子说到“写诗”二字时,她将叶尖略托高了些;待说完了,仍旧放回原处。

      黑石子见她半晌无言,只当这话终于入了心,便也放缓声音道:“夫人说的是。仙子在人间过的那些日子,总不是假的。”

      绛珠仙子抬起眼来,先看玉衡子,又看了看他。黑石子等她答话,她却问道:“你方才说到这里,心里是不是觉得,这一回总该说动我了?”

      黑石子被她问中,不免有些讪讪的,道:“小仙只盼仙子肯细想一想。”

      绛珠仙子将那片叶子捻在指间,轻声道:“十万八千九百七十二回了。”

      黑石子没听明白,忙问道:“仙子说什么?”

      绛珠仙子却不再答,只低低唱了起来:

      有人夸那亚历山,万里过东方;

      有人夸那海力士,搏虎又擒狼。

      有人夸那赫克托,守城血未凉;

      有人夸那利山达,海上卷帆樯。

      鼓声散后谁还酒,战马谁来养?

      英雄死后谁收骨,孤儿谁收场?

      且听黑石敲双板,旧梦换新腔;

      人间多少风流事,翻开尽荒唐。

      黑石子听到头一句,手已伸向袖中;听到“黑石”二字,那手便停住了。他袖中两片乌木板并未相碰,仙子唱的却一板一眼,连当日他在哪里顿过、在哪里换过气,都没有分毫差错。

      这支曲子,他只在青埂峰下唱过一回。彼时面前一僧一道,身后荒山乱石,再没有旁人。如今仙子唱到末句,竟连他当时自嘲的那点笑意,也一并唱了出来。

      玉衡子见他神色有异,问道:“怎么了?”

      黑石子望着仙子,方才满口的问答,此时竟接不成一句,半晌才道:“这曲子……仙子在哪里听过?”

      绛珠仙子并不回答,只将叶尖往下压了一寸。

      那滴露仍未落,灵河上空却忽然亮了。先是绛草头上透出一片暗红,随即向四面铺开,顷刻将墨色长天照了个遍。红光一明,河水便震一下;红光一暗,两岸草叶便齐齐伏倒。方才还看不见波浪的河面,此时层层翻起,水声直冲到天外去。

      黑石子忙伸手去扶玉衡子,玉衡子也正来拉他,两只手才搭住,脚下的河岸已向后退去。绛草、净瓶、红衣仙子,都隔着重重水光,越去越远。

      神瑛侍者忽然俯身捞起净瓶,才拿在手中,又顾不得了。他望见那片红衣正从眼前退开,忙伸手去够,急唤道:“绛珠。”

      绛珠仙子回过脸来,那滴悬在叶尖的露,恰在此时滚落。神瑛侍者只觉胸前一凉,白衣上漾开一圈冰纹,脚下顿时踏空。河水迎面涌来,他尚未及闭眼,耳边已听见帐外有人走动。

      怡红院里,天色才白。

      宝玉猛地坐起来,将被子一掀,先摸了摸胸口,又向褥上摸去。枕席都是干的,手指间却仿佛还有水气。他怔了半晌,想起自己做了一个怪梦,梦里有条河,有个人穿着红衣站在水边,似乎还同谁争论了许久;再往前想,便只剩一片忽明忽暗的光。

      晴雯打起帘子进来,见他披着衣裳,手还伸在被外,不觉笑道:“二爷今日倒早。怎么坐在这里摸来摸去,梦里丢了东西不成?”

      碧痕端着水盆跟进来,接道:“二爷哪里是丢了东西,只怕夜里受了委屈,梦里也没得安生。”

      宝玉抬头问道:“受什么委屈?”

      晴雯走到床前,将帐子挂好,道:“你昨夜翻来覆去,闭着眼直喊‘不收了’,末了又急着喊‘我陪你去’、‘别哭’,眼角直淌眼泪。我只当你醒了,叫你又不应。”

      宝玉听了,心口猛地一跳,忙问道:“我还说什么了?”

      碧痕将水盆放稳,笑道:“后头还模模糊糊喊什么珠儿,连被角都抓皱了。二爷若在梦里受了委屈,倒不如告诉老太太去。”

      晴雯一面取衣裳,一面接道:“梦里也不知同谁争执,一头冷汗,若是教太太知道了,又该怪我们夜里没照看周全。”

      宝玉被她们逗得笑了一下,心头潮涌,却怎么也辨不清梦里那抹红影的面貌,只觉那清冷身姿与眉眼肖似林妹妹。他原想告诉晴雯,话到嘴边,又怕她拿去取笑,便只说:“也不知梦见了什么,怪得很。”

      晴雯将衣裳搭在床沿,笑道:“梦里有什么不怪的?你且穿上这个,别又坐凉了,回头倒说是我们只顾说笑。”

      宝玉接了衣裳,将一只手伸进袖里,另一只手却还压着被角。模糊水声中,仿佛又有人说了一句什么,那口气宛如石先生。他待要细想,碧痕已问水热不热,晴雯又催他穿衣,先前那点影子便寻不着了。

      他将衣带理好,忽然问道:“昨儿春纤来过?”

      晴雯手上一停,看着他道:“自然来过。站在外头同你说了好一会儿,你听完脸都白了。这会子又问,莫非连昨儿的事也当成梦了?”

      宝玉被她问得低下头去。春纤说过的话,他原是记得的,方才只是顺口一问;此时想起袭人仍在恒信轩,便将晴雯递来的巾子接在手里,问道:“袭人夜里可好些了?”

      碧痕回道:“还没打发人去问。二爷才起来,外头角门才开呢。”

      晴雯见他又不言语,便把水盆往前挪了挪,道:“有夫人在那里照料,春纤也在跟前,二爷先洗脸罢。再耽搁,老太太那边问起,仔细误了晨昏定省。”

      碧痕忍不住又笑了。宝玉也弯了弯嘴角,低头时那块玉从领口滑出来,他伸手接住,仍是一点清凉。恍惚间,梦里叶尖上的圆露又在眼前一亮,待想看清,晴雯已将干巾子递到跟前。他只得把玉收回衣内,起身盥洗去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7章 第六十七回 灵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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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commit d201a9ad 听人劝,吃饱饭。谢谢那位较真的读者。 feat(主角): 林黛玉 女配 → 女主 feat(主角): 大观园群像 → 男主 chore(更新): 更新时间现定于每周五 BREAKING CHANGE: 石先生不再是男主。本人回应:“小仙这是敬贤。” 《红楼:林黛玉的23人》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