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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五回 藏锋 当语文老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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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,雨意初歇,天色阴沉未开。玄卿行至林公官邸门前时,青砖阶矶下尚是一片湿润,几瓣残落的海棠娇艳无主,静静贴在苍绿的苔痕之上。他今日并未多带繁冗物事,手头只携着两册旧书、数幅裁切齐整的素笺白纸。倒座门房里坐着一位林府的老家人,头发胡须尽皆斑白如雪,膝头搭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褂,正自低垂着眼皮细心地缝补着袖口裂缝。听得阶前稳健的脚步之声,老仆忙扶着朱红门框慢慢地直起身来,一眼认出是署中受东翁倚重的石先生,满是皱纹的面上便先堆起了和蔼笑意,忙不迭躬身相迎道:“老爷昨日下衙便已郑重吩咐过了,石先生快请进。”
说着便在前头执帚引路。一路逶迤穿过垂花门与两重庭院,只见几名上了年纪的老仆妇正弓着腰在花阶下收拾落红残蕊。她们手脚动作虽见迟缓龙钟,庭阶回廊倒都清扫得甚是齐整干净。回廊檐角下的白泥药炉余烟未冷,微寒的晨风拂过,清苦滞重的药气便同泥土的湿润气息交融在了一处。
玄卿脚下不由得微微一缓。他从前在外间常听得好事之徒妄议,讥诮巡盐御史林如海为人迂阔古板、家规散漫,偌大一座重臣门第,后宅之中却养了一整院衰朽不中用的老仆侍从;今日亲履其境看在眼里,方知外间那些风言风语是何等刻薄轻浮。只是举目望去,这一府内外尽是皓首白头的老成忠仆,倘若他日主人一旦沉疴难起,又当倚仗谁来撑持门户、照拂孤女?思及此处,他心头微沉,亦不再四处探看,只收敛心神,紧随那老家人径往正堂行去。
堂内此时早已备下了新烹的热茶。玄卿坐定未及片刻,便听得内堂雕花门帘传来一阵轻微的环佩琳琅之响。林如海已然自里间转步而出,身上并未穿戴朝廷钦赐的仙鹤补服顶戴,只随意穿着一件湖水色的家常熟绢长袍,神容虽见清减,气度却依旧萧散高旷。身后一名年长仆妇双手恭敬地捧着青瓷茶托,亦步亦趋跟在后头。玄卿忙离席长揖行礼道:“东翁何劳亲自移步出迎?”
林如海抬手轻轻地摆了摆,待在正中太师椅上落座之后,方和颜开口道:“家事骨肉相托,古礼断不可废。况且小女性情自幼最为细腻敏感,我若不当着她的面将前因后果分说明白,只怕那孩子又要在心底里暗暗多心悬虑了。”
说罢,林如海掩口极轻微地咳了一声,接过仆妇递上来的茶盏呷了一小口温热汤水,随即向着屏风外扬声吩咐道:“去请姑娘过来。”
少顷,只听屏风后头脚步轻细,转出了一位风姿纤秀的女孩子来。只见她身量已渐见长成,气度风神亦已初具雏形;两弯似蹙非蹙的罥烟长眉,一双似喜非喜的含情美目,顾盼之间,自有一股超逸出尘的灵澈之意。身上穿着一袭素净的月白细布小袄,外罩一件青碧无纹的素色比甲,纤巧的腰间松松系着一条雪白丝绦,通身上下不见半点珠翠艳色,更显清丽绝俗。因连月母丧哀毁过甚,夜间又常自难眠,白皙如玉的面颊上血色极淡,唯眉宇间深锁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清愁,娇喘微微,步履行动处端的是弱柳扶风、怯弱不胜。
跟在她身后碎步相随的,却是一个年纪相仿的小丫鬟。那孩子身量未足,形容举止亦极是矮小,眉宇间仍是一团浑朴的孩童稚气;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豆青色小夹袄,下头系着一袭短促的浅灰布裙,露出微短的袖口,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方素白绢帕,低垂着脑袋,半点不敢抬眼乱看。
那小姑娘走至堂前,先是恭恭敬敬地向着父亲盈盈屈膝行礼,随即转过身面向玄卿,敛衽肃然,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福,口中音调清冷而明晰地唤道:“黛玉见过石先生。”
她声音虽微细柔弱,咬字却极其清脆坚稳,字字句句落入耳中皆清明异常。玄卿不敢托大,连忙侧身长揖还礼道:“姑娘万福,不必多礼。”
林如海凝目注视着眼前的独女,眼底深处那一抹痛彻心扉的怜惜之色一闪即逝,随即温和说道:“玉儿,雨村先生眼下偶感风寒,卧病在榻,一时三刻尚不能入塾为你讲读经传。这位石先生,乃是为父在盐运署衙中最为倚重的得力幕宾,无论经史文章还是通达世情,皆极有渊博可取之处。往后这一个月的光景,便由石先生代席替你温习旧日书课。你素日生得聪颖过人,但在长者先生案前,亦切切不可使小性儿任性任情。”
黛玉垂首敛容,低声柔顺应道:“女儿谨遵父亲教诲。”
林如海复又正色吩咐道:“既是如此,便当面向石先生行过从学之礼罢。”
玄卿原本欲开口婉言推辞,林如海却意味深长地转眸看了他一眼,玄卿心领神会,只得在堂下肃立站定。黛玉上前移步,整理衣裾,恭恭敬敬地下拜行礼。身后侍立的那小丫鬟眼见自家姑娘身子微倾,慌忙往前挪动了半步,本能地伸出一双小手欲上前搀扶;黛玉却神色自若未借其力,小丫鬟便又怯生生地将小手缩了回去,悄然退回原处。
玄卿侧转半身受了半礼,随即回以长揖,温声道:“在下承蒙林公不弃,代雨村先生讲读一月,姑娘不必行此大礼。今日既受东翁所托,姑娘凡有书疑,在下必定知无不言,绝不虚应故事。”
黛玉闻听得这一番不落俗套的言语,眉尖微微一动,略略抬起那双沉静如水的秋眸看了玄卿一眼,随即便又垂下了长长的眼睫。
待拜礼毕,林如海缓缓起身离座。黛玉见父亲欲行,不自觉地上前追了半步。林如海看在眼里,心头一酸,面上却只温言含笑抬手止住她道:“好孩子,你且留在前头,安心同先生读书。为父书案上尚有两封急递公文须得批阅处置,待到散了午学,再来查问你的课业。”
说罢,林如海又向着玄卿微微颔首示意,方才拂袖转回内书房去了。黛玉静静凝望着那幅厚重的夹纱棉帘轻轻垂落,眼圈儿不自觉地微微泛了红,随即极力克制着别过脸去,匆忙低下了头。
玄卿在堂下静默侍立,直等到内室长廊那头的微沉靴声彻底消逝听不见了,方才温和开口说道:“姑娘若是不弃,我们移步往东书斋落座温书如何?”
黛玉轻轻点了点头,未曾多言。一旁的小丫鬟见状,赶忙机灵地快步上前挑起软帘,细声回禀道:“回姑娘,东边书房里的热茶与炭火早便全备妥帖了。”说着便在头前碎步引路。穿过回廊门槛之际,她必极是用心地将帘角高高擎起,生怕厚重的帘面粗糙扫着了黛玉素白的罗裙衣袖。
黛玉跟在她身后缓步前行,玄卿则守礼不逾,自始至终落后三五步距离跟随其后。三人一径穿过幽静的回廊,步入了设在东厢的书斋精舍。
精舍之内雅致清幽,临着雕花木窗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雕花大案,案头笔墨纸砚铺陈整肃。旁边高耸的紫檀书架之上,最上层整齐陈列着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大学》《中庸》四书,皆细致地系着半旧的素色绢签;其旁则紧挨着《诗经》《礼记》两部大典。至于书架的正中一层,另有《王右丞集》《杜工部集》《李太白集》并几卷开元天宝时期的唐人诗选,签条有新有旧,书脊边角微微卷曲泛起毛边,可见常年有人在孤灯下反复翻阅披读。唯独最底下那一层,方整整齐齐收存着《女诫》《女论语》《闺范内训》一类的闺阁教条,封皮崭新,纸页齐整平滑,想来平日里难得有人去翻动它一回。
玄卿冷眼打量分明,心底已然有数。二人分宾主隔案落座。小丫鬟先是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,将温热的茶盏小心翼翼地挪了一挪,复又将窗台下那尊小巧的宣德铜香炉往外推开了半寸,免得浓郁香气熏着黛玉娇弱的脾肺,而后方才悄步退回书案之侧执墨研磨。因心中过分紧张拘谨,墨锭落入紫端砚池之时手腕微沉,发出的声响稍显粗重了些,倒把她自己唬得心头一颤,忙不迭慌乱低下了头。
黛玉见状,侧过素颜温声叮咛道:“雪雁,且慢些磨,莫急。”
雪雁低低应了一声,小手上的力道方才渐渐沉稳了下来。
玄卿看了看案头上铺展的经卷,又抬眼端详了一番对面神色清冷的黛玉,温和开口问道:“姑娘平日攻读经史,敢问雨村先生素日是讲读到何处篇章了?”
黛玉垂眸凝视着书卷,平静答道:“回先生,《论语》前后已然温习过数遍;《孟子》前几日方刚讲至梁惠王下篇;《大学》与《中庸》大旨,亦已粗粗理过了一遭。至于诗词翰墨,乃是先母在世之时私下启蒙口授的,雨村先生在塾中,偶尔亦会挑拣前人名篇点拨数首。”
玄卿将手指搭在书脊上,随口笑道:“姑娘读了这许多,心里可觉着哪一句敞亮,哪一句发闷?”
黛玉眼皮也不抬,只看着泛黄的书页,极规矩地答道:“圣贤立言,自当毕恭毕敬诵读,黛玉安敢妄议。”
玄卿听了,却忍不住笑了笑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道:“姑娘快别拿雨村先生那套话来堵我了。那套词儿在公堂上听得人耳朵起茧子,在这小书房里,何苦还念它?”
黛玉长睫微微一颤,方才抬起眼来,正眼打量了他一番,依旧冷着声气试探道:“先生身为人师,不教学生尊奉圣训,反嫌规矩话烦么?”
玄卿翻开《大学》,失笑道:“成日家点头称是、半句疑心不敢起,那是泥塑木雕,不是读书。我这人粗笨,算得清盐课账目,却耐不得虚头巴脑的高头讲章。姑娘心中若有疑处,只管问;我若答不上来,也绝不装明白人硬充大头。咱们有一说一,总比成日隔着面具对坐强些,姑娘看可好?”
黛玉静静看着他,神色依旧清冷自持,只伸出素手,将案前那卷古籍往自己胸前轻轻挪了半寸。
当下玄卿便依着规矩自卷首讲读开来。但凡行文之间遇有字句艰深难辨之处,必先详析其造字本义,而后溯其典籍源流;而遇有经注之中阐释得过分拘泥腐朽之处,玄卿亦不强加附会,只淡然说明其时势变迁之由。黛玉端坐案前,守礼静听,言语应对间分寸不差毫厘。
讲读至一处古礼经义,注疏繁杂。玄卿看了一眼,坦然道:“这一处变通细则,我记不真切了。雨村先生昔日可曾讲过?”
黛玉抬眼看了看他,依旧是一副规矩声气:“雨村先生讲书,向来是一字不差地背将出来的。黛玉驽钝,当时未曾全记下。”
玄卿合掌笑道:“雨村先生记性好,是他的本事;我记不得,便去翻书,也是我的本事。”
黛玉眉尖微微一动,只道:“先生当着学生的面,也肯认‘记不得’?”
玄卿已经起身往书架走去,回头笑道:“不会便查,有什么见不得人的?硬端着架子胡诌糊弄小姑娘,那才叫没脸面呢。”
黛玉看着他走向书架,眼睫垂下,面容平平淡淡,只守礼应了一声:“先生说得是。”
玄卿自书架取下一部厚重的《礼记正义》,缓步走回案前,平平展展地摆放在二人中间,温言说道:“既如此,姑娘且先依序诵读前头数段经文。”
黛玉依言开卷诵读。因素体娇怯,兼之母丧哀思,声音微弱轻细;读过数行,方渐平稳。玄卿并不死板打断,只在段落起承转合之间随口点拨关窍。
读至一处关于妇德守节与宗法严苛的经义之时,黛玉纤细的指尖猛地在书页上停顿住了。
她低垂着长长的眼睫,声音极轻,冷得像冰:“此处所列礼文,世人都说合宜。只是……这规矩若真落到凡尘俗世的血肉之躯上,那个被死死困在里头的执礼之人,心底里到底苦是不苦?”
话方脱口,她并不抬头,只将双手收回袖底,敛声垂首道:“……黛玉失言了。”
玄卿伸手把厚重的《礼记》阖拢了半扇,看着她,只平静答了四个字:“自然是苦。”
黛玉指尖微紧,并未抬眼。
玄卿慢慢地说道:“圣贤制礼,原是为活人遮风雨;后人却拿它当绳索,只管往活人身上勒。单顾着死规矩,全不管底下人疼不疼,这书读得再多,也是死书。姑娘也别拿试雨村先生的话来试我——我一不图金榜题名,二不靠讲经吃饭,在姑娘面前,用不着端那副吃人的道学面孔。”
黛玉在书案对面默然坐着,良久未语。她伸出手去,将微翘的书页一点一点地抚平,低声应道:“先生讲得深,黛玉受教了。”
正讲读间,外头小廊下传来了脚步声响,王嬷嬷亲自捧着红漆木盘,将黛玉每日按例调养的安神参汤煎好送了过来。侍立在旁的雪雁忙迎到门帘边接过。
王嬷嬷迈步进门,见雪雁袖口沾了一点墨渍,便掏出柔软绢帕替她轻轻地揩拭了去,随后将药盏送至书案前。
黛玉瞧见那盏苦涩参汤,两弯蹙烟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蹙。玄卿见状,笑道:“姑娘且瞧,今日书尚未收尾,苦口参汤却先来了。此刻若嫌苦,倒不妨当它是替咱们今日这卷书垫付的买茶钱罢。”
黛玉看了看药盏,又看了看玄卿,面上依旧未见笑意,只端过细瓷小盏,慢慢一口气饮尽,执帕拭了拭唇角,低声吩咐道:“收下去罢。”王嬷嬷见姑娘服了药,便躬身退了出去。
二人就着经义又温习了约莫两炷香工夫。玄卿抬眸见黛玉眉宇间隐隐泛起了倦怠之色,便将典籍阖拢,温言道:“今日便且先讲到此处罢。姑娘午后不必苦背,夜里平心静气转上一转即可。”
黛玉依礼起身,敛衽肃然道:“黛玉恭送先生。”
玄卿依礼还礼,正待转身收拾书具辞出精舍,身后的黛玉却忽然轻轻开口道:
“先生且慢。”
玄卿驻足回身,见黛玉从书下取出一张巴掌大的洒金小笺,端端正正地平递上前。
玄卿接过来就着窗前天光一瞧,只见上面写着十个工整小楷:
“礼中若无人,书亦何曾活。”
笔锋虽稚,锋芒却半点未遮。
玄卿看罢,神色微敛,低声道:“字是真字,话是活话。只是……姑娘自个儿收好,千万莫叫外人瞧见。”
黛玉抬起双眸,清清冷冷看着他,问道:“先生方才才说‘书要读活’,如今怎么反教学生把活话藏起来?”
雪雁在旁听着,手中笔管微颤,垂头不敢出声。
玄卿一愣,随即失笑,摸了摸额角道:“是我话说得太急,露了俗气。姑娘心窍太利,像一把没鞘的快刀。刀子快固然是好事,可世道多风浪,若不知道护着点自个儿,最先被割伤的往往是执刀的人。我不是教你把心读死,是盼着姑娘在看清那些混账规矩之前,先保全好自个儿。”
黛玉静静立在案前听着,眼睫垂下,长久无言。
她并未接话,伸手将那张小笺接了回去,平平整整地夹入《礼记》卷首,而后向着玄卿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福,声音清冷平稳,礼数一丝不乱:
“先生的话,黛玉明白了。天色不早,先生好走。”
玄卿见她依旧这般客套自持、防备不懈,心知非一朝一夕之功,亦不再多言,拱手还礼,径自出府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