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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四回 旧雨 (唐诡红楼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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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石玄卿辞了盐院,回到城南时,天已昏了。玄卿家中不过三间小院,墙角几竿修竹,阶前数本海棠,廊下挂着一盏旧纱灯。院子虽小,却收拾得齐齐整整。外人只说他家俭省,熟人却知这多半是他夫人的手脚。
玄卿进门时,檐上的雨已经落了下来。姬夫人正在灯下看一卷旧账。只见她容长脸面,两弯修眉,神情温柔,观之可亲;身上穿着一件竹青家常衫,素面无纹,袖口挽起一折,袖边尚留着一点洗不去的药色。见玄卿进来,她抬起眼来,灯影映入眼底,清清的仿佛两点疏星,随手便把一钟茶推到他面前。
原来这夫人姓姬,乃林公旧幕姬先生的养女,实是广寒宫玉衡子降生。至于几时到的姬家,又是哪里人,连姬先生在日也说不清,只说是一门远亲送来的孤女。姬先生年纪未老,妻子便没了,膝下又无儿女,便把她当亲生的女儿,教她读书写字、看账理事。后来姬先生病故,林如海念着往日情分,见她无依无靠,便替她与玄卿作了媒。夫妻成亲多年,也不曾有个一男半女,外头虽有些闲话,他二人也不理论。
姬夫人翻了一页账,问道:“今日回来得迟,衙门里又有要紧的事么?”
玄卿坐下吃了一口茶,将袖中几张文书放在案边,说道:“还是苏州盐引那一件。难的却是别事。东翁托我替小姐教一个月的书,待雨村病好,再交还他。”
姬夫人抬头问道:“林姑娘?”
玄卿点了点头。姬夫人把笔搁下道:“东翁肯把这样的事交与你,可见是信你了。”
玄卿拨着茶盖,笑道:“夫人这话,像是夸我,又像是劝我别得意。”
姬夫人便道:“自然是劝你。你替东翁查盐引,错一处,还补得回来。教姑娘,错一句,补不回来。”
玄卿笑道:“我还不曾开口,夫人先敲了三遍木鱼。”
姬夫人把旧账合上,笑道:“你若肯听,也省我许多工夫。”说着,又添了半钟茶,问道:“东翁怎么忽又提起这事?”
玄卿端起茶来,说道:“内里递出一张字纸,我并未瞧见写的什么。东翁看过,便折起来压在砚下,仍问那两家商号的田产。后来只说小姐近日身上不大好,夜里又常醒;雨村偏又病着,恐她终日在房里闷着。”
姬夫人手里的茶匙便停住了,只说:“难怪。”
她往窗外看了一眼,道:“林家小公子,是我们成亲那年生的。你说过,那一夜也是这样的雨。”
恰好檐溜越发响了,灯影微微一动。玄卿按住袖中那册旧簿,半日方道:“那时我虽在幕中已有几年,究竟只在外衙办事。府里的内事,连听也不该听。”
姬夫人理着案上文书,道:“我记得。那一年,你没有一日在二更前回来;回来了,还是东翁长、东翁短。”
玄卿听了,笑了一笑,便说道:“那哥儿上生那夜,我正在府里。苏州一处旧商号乘着大雨送进一封折子,要迟一日封账。东翁已回了家,知道这事,又打发人叫我过去。那时前厅点着许多灯烛,明早便要封账,迟一刻,银子便走了。雨村正替东翁拟封文;伯衡抱着一叠底册过去,袖子把砚台带翻了,雨村只说那半篇又要另写。”
说到这里,玄卿停了一停,又道:“满屋虽都是人,只有东翁那张桌子是静的。他披着一件旧青氅,面前铺着盐引文书,旁边还有半碗汤药。他问我封账文书可妥,又问明早若水路不通,从陆路去使得使不得。”
姬夫人因问道:“那样的时候,东翁还问公事?”
玄卿道:“问得极细。旧印如今归谁掌,那书吏的妻弟又在哪家铺子里,他都问到了。只是隔一盏茶工夫,里面便有人过来。他虽不抬头,笔却会停一停。”
姬夫人把茶盏向里收了收,道:“他不敢问后头,只好问你公事。”
玄卿半晌无话,外头的雨越发大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说道:“后来忽听内里孩子哭了一声,前厅的人便都住了口。东翁手中朱笔落在纸上,点出一点红来。他看了那一点一时,一个嬷嬷方出来回说是哥儿。几位先生忙都起身道喜。雨村说得最齐整,道是东翁清操积德,故天以此报之。伯衡却拉着那嬷嬷,只问那位姨娘吃了什么,又说头三日汤水最要紧,火候差一分也使不得。”
玄卿又道:“东翁先命赏产房上下,又问她如何。那嬷嬷说伤了元气,大夫还守在那里。东翁面上也不见十分欢喜,只命照方用药,不可少了一味。”
姬夫人叹了一声。玄卿将茶搁下,道:“我只记了自己看见的。将到四更,伯衡的夫人带着丫头送来一锅炖鸭,说是从午后煨到如今,先生们熬了一夜,总要垫一垫。我们便在案边吃了些。东翁也吃了两口,便叫人盛一碗,趁热送到后头去。”
玄卿低头看着茶,道:“各人领了文书散去,我临出门回头一看,厅上灯还亮着,只剩东翁一个;案旁那半碗汤药,已经凉了,仍是一口未动。”
姬夫人把茶盏放稳,叹道:“东翁那一夜,辛苦了。”
玄卿道:“后来那位姨娘的身子便一日弱似一日。家下人说到那晚,也只说雨大,再不多提。我那时只顾替东翁欢喜,竟不曾想到别处。”
姬夫人道:“林姑娘。”
玄卿的手指停在杯沿上。姬夫人也不看他,只道:“她那时虽小,家中闹了那些日子,未必全不知道。”
玄卿坐了半日,说道:“东翁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,膝下又只剩小姐一个。我原想借这一个月,将几处田产并旧仆的来历,慢慢说给她听。”
姬夫人听了,便沉下脸来,道:“罢哟。她才失了母亲,你便拿这些去烦她。她听见田契产业,只怕倒要猜东翁为何急着说这些,白添一层心事。”
玄卿叹道:“我预备下的一肚子功课,叫夫人一句话去了大半。”
姬夫人取过一张白纸,道:“这有什么难。明日只问她近日读到哪里,哪一句读着停住了。她肯说,你便听着;她不肯说,也别忙着追问。”
玄卿听了,便道:“这倒像西海旧邦一位先生的法子。”
姬夫人手里的笔便不动了。玄卿只作不见,接着说道:“他教人,也不肯先将道理说尽,只一路问去。一个人答到哪里,他便从哪里再问;答得快的,便多问两句,答得慢的,便慢慢引他。这就如渡河,各人来的路不同……”
不等他说完,姬夫人把笔搁在案上,冷笑道:“又来了。一句‘因材施教’便讲明白的事,偏叫先生从扬州绕到海西去,还要把人推下水。”
玄卿忙道:“我这个譬原也……”
姬夫人便道:“原也很好。只是等先生过了河,林姑娘的茶也凉了。”
玄卿往茶盏内一看,自己的茶果然凉了大半,只得笑道:“夫人说得是。我明日只依夫人的话便了。”
姬夫人仍旧写字,只说:“知道便好。”
玄卿提起笔来,在纸上写道:“先听。勿急。勿替她答。”
写完,自己看了一回,又在旁边添了“因材施教”四个小字。
姬夫人瞧见,道:“有长进。这一回倒没写上海西人名。”
玄卿搁笔笑道:“改日再讲。”
姬夫人看了他一眼,道:“再不讲才好。”
玄卿把那张纸压在书下,过了一会儿,到底又搭讪道:“不过那位西海先生的法子,当真与此相通……”
姬夫人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塞到他手里,只道:“喝茶。”
玄卿捧着茶不言语。姬夫人低头替他拣书,只道:“明日见了林姑娘,你只怕又忍不住说起那些海西故事。且收一收罢。”说着,便拣出两本,一本是林姑娘旧日读过的,一本是寻常诗文杂抄,又取了几张白纸夹在里头。
玄卿咳了一声,陪笑道:“我何曾这样冒失?”
姬夫人只管理书,并不答他。玄卿忙又说道:“明日不说西字,不讲海外旧闻,不打异邦的譬。”
姬夫人这才笑道:“东翁若听见这话,必定喜欢。”
夜已深了,雨还不住。玄卿收拾文书,忽从袖中摸出两片海棠花瓣,原是白日在盐院阶前拾的。那花瓣经雨打过,一路藏在袖内,竟还不曾碎。他便夹在旧簿内,在旁写了“林姑娘课目”几个字。
姬夫人在灯下看他写完,说道:“明日别叫姑娘瞧见。她若问起,你少不得又要从海西讲来。”
玄卿合上旧簿,不曾答话。窗外雨声忽又紧了,听着竟和当年那夜相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