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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、第四十三回 守夜 贾府这样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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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府这样的大家子,最不缺的便是屋子。
有供客的,有藏物的,有管账的,也有几间平日不大提起的偏房。那偏房在后夹道里,窗小,门厚,墙上白灰已有些旧了。若有丫鬟犯了大错,暂时不便回原屋,也不便立刻发落,便常先押在这里,等主子们发话。屋中原只有一张硬榻、一只矮几、两张旧杌子,冷冷清清,人一进去,便先像已被判了三分。
袭人原也该被安置在那里。
只是姬夫人从堂上出来,先叫春纤去取干净被褥,又叫锄药去寻炭盆、热水、软枕。晴雯、麝月听了,不等人催,便都跟了去。小红原站在廊下抹眼泪,也被姬夫人叫住:“你去守门。谁来看热闹,一概拦下。”
等姬夫人到偏房时,那屋子已换了模样。窗纸虽旧,灯却罩得暖;硬榻上铺了两层褥子,床边小几上放着温水、药盏和干净帕子。晴雯绷着脸坐在外间,手里还攥着那半截剪断的汗巾;麝月眼睛肿着,正替袭人把枕头拍松。春纤守在门边,见姬夫人进来,便轻轻打起帘子。
姬夫人看了一眼屋中陈设:“这样才像给活人住的地方。”
晴雯听得眼圈微微一红,嘴上仍硬:“她还要起来跪,说等太太发落。”
“我进去瞧瞧。”
里间帐子半垂。袭人果然跪在榻前,身上只披着一件素袄,头发也未梳整,脸色白得像纸。脖颈边那道勒痕虽不深,落在白皮肤上,却刺眼得很。她听见帘响,忙伏下去:“袭人见过夫人。”
姬夫人走近两步,低头看她:“起来。”
袭人不曾动,只低声回:“袭人有罪,不敢起来。”
“我没叫你站着。”姬夫人俯身,“叫你回床上躺着。”
袭人一惊:“袭人这等罪过,如何敢躺着回夫人的话。”
姬夫人看了她片刻:“你若还肯听我一句,先躺下。”
袭人喉头一颤,仍不敢动。
晴雯在帘外听见,忍不住开口:“叫你躺你就躺!方才挂树的时候倒有胆子,这会儿反装起规矩来了?”
袭人脸上血色尽失。
姬夫人回头看了晴雯一眼。晴雯立刻闭了嘴,只把帕子往手里一揉,别过脸去。
姬夫人弯下身,亲自扶袭人起来。袭人浑身发软,才站起便晃了一下。麝月忙进来帮着扶住,又替她脱去鞋袜,安置到榻上。袭人身子才沾枕头,便又要撑着起来。
姬夫人把她肩头轻轻按住:“躺着。”
袭人终于不动了,只把两手规规矩矩放在被外,眼睛低垂,像躺着也是一桩罪。
姬夫人坐在榻边,先看了看她的脸色,又看她脖颈上的勒痕,吩咐麝月取温水。麝月忙端来。袭人要自己接,手才抬起,便抖得厉害。姬夫人不曾叫她逞强,只接过盏子,送到她唇边。
“慢慢喝。”
袭人喝了两口,喉咙一疼,眉心便蹙起来。
“疼便慢些。今日不赶。”
袭人听见“不赶”二字,眼泪忽然涌上来,忙闭了闭眼:“袭人有罪。”
姬夫人放下茶盏:“有罪,便一件一件说。一口气把自己判死,算不得认错。”
袭人怔住。
“你现在气还没喘稳,不能认罪,也不能领罚。”姬夫人把榻边帐钩往外挂了挂,叫屋里光线亮些,“先把人安住。”
她又将小几上杂乱的帕子、药瓶、针线一一挪开。那些动作不快,却极稳,像是在替一间乱了的屋子重新找回位置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开口:“看着帐顶。”
袭人茫然抬眼。
“别看我,也别看外头。看着帐顶,吸一口气,慢些。”
袭人不明所以,却照着做了。才吸半口,便哽住,眼泪又往下落。
“不急。吐出来。再来一回。”
袭人闭了闭眼,慢慢吐气。喉咙仍疼,胸口仍堵,可那口气到底从身体里出去了一点。
如此三四回,袭人的肩头终于没绷得那样紧。
姬夫人又说:“现在说三样东西。”
袭人怔怔看着她。
“屋里的东西。你看见什么,便说什么。”
袭人迟疑片刻,低声道:“帐钩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茶盏。”
“还有。”
袭人眼神慢慢转向窗边:“窗纸。”
姬夫人点头:“再说三样。”
袭人的声音仍轻,却比方才稳了一点:“药瓶。帕子。灯罩。”
“很好。心里乱时,便这样一件一件数。人一数东西,魂便不至散得太远。”
袭人眼泪仍在,却不似方才那样断线往下落了。她低声说:“夫人,太太不要我了。”
姬夫人看着她:“太太亲口说了?”
袭人摇头。
“太太叫你去死了?”
袭人脸色一白,忙摇头:“太太没有。”
“太太说把你撵出去?”
袭人又摇头。
“那你听见的是什么?”
袭人唇边动了动,许久才道:“太太说,不知如何替我周全。说再看怎么处置。”
姬夫人道:“这是太太乱了。”
袭人怔怔看她。
“太太乱了,话便重。你也乱了,便把重话听成绝路。她伤了你,这是真的。她叫你死,这话没有。”
袭人眼泪又落下来:“可袭人把事情闹成这样,太太往后如何见人?二爷如何见人?林姑娘又……”
她说到黛玉,便说不下去了。
姬夫人不曾替她掩过去:“林姑娘伤了。宝玉也要受责。太太也要担她说过的话。你也有你的错。可是袭人,错和死,不是一桩事。”
袭人浑身一震。
她从昨日到今日,心中想的便是自己死了,才算把这一切罪过收干净。
可姬夫人偏偏把这两件事拆开。
姬夫人声音放得更低:“你如今最要紧的事,不是替谁抵罪,也不是替谁周全。是把气喘稳,把饭吃下,把这一日活过去。”
袭人喃喃道:“只是活着?”
“今日只是活着。今日不论名分,不论后路,不论宝玉,也不论林姑娘。今日你只管活着。”
袭人闭上眼,泪水从眼角滑入鬓边。
姬夫人看着她,忽然想起前日她跪在自己面前,说“袭人没有刀”。那时只当这丫头心门闭得太紧,今日才知道,那门里原也无灯。
袭人缓了一会儿,低声问:“夫人,袭人这样的人,也还能补过么?”
“能。”
袭人睁开眼。
“但不能拿命补。”
袭人眼泪又落。
姬夫人替她把被角掖了掖:“你会理事,会照人,也记得旁人冷暖。这样的人,不该只剩一句‘有罪’。”
袭人似乎没全听懂,只怔怔望着她。她生平听过许多夸奖:稳重、尽心、本分、能干。可这些话多半都是说她能伺候人,能替主子省心。姬夫人这一句,却像是说她这个人自己也该留下些东西。
她一时不知道该怎样接,只低声道:“袭人不配。”
“配不配,今日不论。”姬夫人道,“先睡一会儿。”
袭人忙说:“袭人不敢睡。外头还有许多事……”
“外头有晴雯、麝月、小红、春纤。”姬夫人看着她,“还有我。今日不缺你一个。”
袭人心里一酸,眼睛慢慢合上,又勉力睁开:“袭人若睡了,太太那里……”
“太太那里,我去回。”
袭人喉间哽住。
姬夫人不再说话,只坐在榻边。麝月替她把灯罩往低处压了些。晴雯原在外间别扭地坐着,听屋里半日无声,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,见袭人眼皮终于沉下去,便又缩回去,嘴里小声嘟囔:“早该睡。”
姬夫人听见了,不曾理她。
屋里渐渐静了。
袭人睡下不到半个时辰,眉心便一点一点蹙起来,手指在被上虚虚抓着,像梦里又跪在什么人跟前,想抓住一角衣裳。
姬夫人原坐在榻边,听见她喉间有声,便俯身去听。
“林姑娘……”
这三个字才出口,她像忽然记起什么,急急改了口。
“不,宝二奶奶……”
姬夫人手指一停。
袭人眼角的泪慢慢滚下来,声音细得像断线:“我错了……我知道我错了……奶奶是明白人,奶奶心里清,眼里容不得脏东西……”
她喘了一下,手指攥住被角。
“别嫌我脏……别发卖我……我娘还病着……哥哥还等我月钱抓药……”
姬夫人垂下眼。
袭人像在梦里被人拖着往外走,身子微微一颤:“我不做姨娘……我不争……奶奶别赶我走……我给你做粗使丫头,扫地、烧水、洗衣裳都使得……我不进屋里,我不近二爷……”
话到这里,声音越发乱。
“晴雯比我清白……她嘴利,心不坏……她不是这样的人……奶奶若要屋里有个知根知底的旧人,留她也使得……”
才说完,她又像怕连累旁人,急急摇头。
“不,不该说她……她不肯的……她眼里也干净……我不争,我什么都不要……”
她越说越低,最后只剩一句:“宝二奶奶,别把我卖出去……”
这一句说完,她忽然睁开眼,像被谁从梦里猛地推了一把。
屋中灯光极暗。她怔怔望着帐顶,胸口急急起伏,眼里却还不曾认出人来。
姬夫人低声唤她:“袭人。”
袭人转过眼,看见榻边坐着的是姬夫人,才像渐渐回到这间偏房里。她唇边动了动,想起身请罪,身子却软得撑不住。
姬夫人扶她半坐起来,取过温水送到她唇边:“先喝水。”
袭人喝了一口,喉咙一疼,眉心便皱了。她似乎还想说什么,可姬夫人先一步开口:
“不要说话。喝水。”
袭人只得又喝了两口。温水入喉,她才慢慢低下眼,像方才那一场梦还压在胸口,却已被人暂且揭开一角。
姬夫人替她把枕头垫好:“睡罢。今日不叫你去哪儿。”
袭人合上眼,手指仍抓着被角。过了许久,呼吸才略略平些。
只是这回,她睡得更深,也更乱。
不知过了多久,袭人的手忽然往腹上按去。
姬夫人本已坐到一旁,听见榻上动静,立刻回身。只见袭人脸色比方才更白,眉心紧锁,嘴唇一点血色也无。
“不是……”
她喃喃道。
“这个月明明来了的……”
姬夫人心口一沉。
袭人呼吸急起来,手仍按在腹上,像梦里那里藏着什么她不敢认的东西。
“怎么会……不对……不对……”
她忽然摇头,声音也乱了:“我吃药了……我吃了的……”
手在被上乱抓,像在找什么匣子,又像在摸袖中药包。
“药呢……药在哪里……”
姬夫人忙按住她手:“袭人。”
袭人听不见,整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猛地扯起,竟直直从榻上坐了起来。
“药在哪里?”
外间麝月吓得低呼一声。晴雯也立刻站起,却被姬夫人抬手止住。
袭人眼睛睁着,眼神却空,分明还困在梦里。她一把抓住姬夫人袖口,指节发白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:
“太太,我吃了……我真的吃了……怎么还会有……别叫人知道……别告诉二爷……”
说到这里,又像被另一个念头逼住,急急改口。
“不,别告诉宝二奶奶……”
她浑身发抖,牙关都在轻轻打颤。
“我不要……我不要有……我不吃那个……苦……冷……我不吃……”
姬夫人再顾不得旁的,一把将她抱住。
袭人仍在乱挣,手指死死攥着她衣袖:“让我死罢……夫人,让我死罢……我不想再这样过了……我不想再这样过了……”
这一句出来,才像真正哭出了声。
她伏在姬夫人怀里,哭得浑身发抖,像这些年夜里憋住的气,全在这一刻冲破喉咙。
“我怕……我日日怕……月信迟了我怕,来了我也怕……吃药我怕,不吃也怕……太太待我好,我也怕……二爷待我好,我更怕……”
她哭得几乎接不上气。
“我不想再夜里睡不着了……我不想再吃那些药了……”
姬夫人抱着她,手按在她后背,一下一下替她顺气。
这一夜后半夜,袭人不曾再睡。
她怕一闭眼又落回那梦里,双手一直抓着姬夫人的袖口。姬夫人也不强逼,只扶她靠在怀里,时不时喂一口温水。她气息一乱,姬夫人便轻轻拍她后背。
“我在。”
这两个字说了许多回。
后来袭人哭累了,仍不肯松手,只伏在姬夫人怀里,睁眼望着灯影,一直到天明。
天亮之后,袭人仍不敢睡。
姬夫人把自己的袖口从她手里慢慢抽出来,又将一方帕子塞进她掌心:“你攥着这个。我在外间歪一会儿。晴雯、麝月都在。”
袭人望着她,眼神仍慌。
姬夫人起身,掀帘往外间小榻上一坐。春纤忙替她铺了薄被。姬夫人合衣躺下。
里间袭人像一直听着她的动静。过了许久,外间传来姬夫人渐渐平稳的呼吸,袭人竟慢慢闭上眼,昏昏睡去。
这一睡,睡到午后。
姬夫人也不过略合了一个时辰,便醒了。醒来后先问袭人,春纤回说人睡着,未曾惊动。姬夫人点点头,叫众人都低声些,自己却不曾立刻进去,只坐在外间喝了半盏热茶。
晴雯站在一旁,手里攥着一块湿帕子。
半晌,她忽然开口:“夫人。”
姬夫人抬眼。
晴雯本想说什么,话到嘴边又换了:“她昨夜那些话,不能叫旁人知道。”
姬夫人道:“我知道。”
晴雯看她一眼。
姬夫人把茶盏放下:“梦里的话,不拿出来给旁人议论。”
晴雯低下头,过了一会儿才闷声道:“我也不说。”
她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她欠骂归欠骂,不该被人拿这个笑。”
姬夫人看着她:“你心里清楚便好。”
晴雯被这一句说得脸上一热,立刻转身去换水。
此后两日,袭人醒醒睡睡。
第一日醒来,她仍一听见“太太”二字便发抖。王夫人那边遣人来问,春纤挡在外头,只回:“人还未醒清楚,不能见。”来人面上不大好看,终究不敢硬闯。
姬夫人从里间出来,听了这话,只点了点头。
春纤低声问:“太太那边若怪罪……”
“怪我。”
春纤便不说话了。
袭人午后醒得清楚些,吃了小半碗粥。麝月端着碗,眼圈又红了,偏要忍着不哭。袭人看了她许久,低声道:“我吓着你们了。”
麝月忙摇头:“没有。”
晴雯在外头冷冷接口:“吓着了。你还想听好听的?”
袭人眼圈一红。
晴雯把手里的帕子往盆里一搁:“知道吓着人了,往后就别再吓。”
袭人低声应了。
那一日傍晚,袭人自己开口,说起小时候。
她说得很慢,时常要停下来喝水。
她说父亲去得早,母亲身体一直不好,家里弟弟妹妹又多,母亲和哥哥不是不疼她,只是请郎中、抓药、买米,样样都要钱。
“哥哥送我来的时候,路上一直不说话。”袭人看着灯影,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,“到了门口,他塞给我半块糖,说等家里宽些,就来看我。”
眼泪慢慢落下来。
“后来他也来过两回。每回都说母亲好些了,叫我别惦记。我知道多半是哄我。可他不这样说,我在这里便站不住。”
姬夫人不曾追问。
袭人低声道:“我那时候想,只要我有用,只要主子喜欢我,只要月钱能送回去,母亲的药便不断。我自己怎样,都不打紧。”
这句话说完,屋里静了很久。
第二日,袭人能坐起来更久些。
姬夫人只让她吃粥、喝水、看窗外一点天光。春纤照旧记着时辰。晴雯守了半日,嘴里嫌屋里药味重,却不曾走。麝月给袭人梳了头,只松松拢着,不敢扯到颈边。
傍晚时,袭人又说起宝玉。
她低着眼,说那一回从秦氏那里回来,宝玉迷迷糊糊,像丢了魂。她替他整理衣裳,发觉中衣不对,起初吓了一跳,后来又羞,又不敢声张。宝玉央她别告诉人,她也替他瞒了。
“心里并非全无愿意。”
她说到这里,停了许久。
姬夫人不曾替她接话。
“可是每到月信前后,我便怕。来了也怕,不来也怕。来得迟一日,我夜里便睡不着。那时二爷仍同从前一样,白日说笑,夜里也像什么都不懂。我便知道,若真出事,慌的只会是我。”
姬夫人问:“后来你告诉了太太?”
袭人点了点头。
“我那时实在怕。太太起初没有骂我,只是看了我许久。后来待我仍好,赏我东西,也叫人给我送补品。我心里感激,觉得太太终究是替我想路。”
她闭了闭眼,眼泪又落下来。
“只是后来,补品里又添了丸散。太太说,以防万一。那些药苦,吃下去身上发冷,腹里沉,有时月信反倒更乱。我不敢不吃。吃了怕,不吃更怕。”
说到这里,她再说不下去。
姬夫人静静坐着,心里一寸一寸冷下去。
宝玉可以糊涂,王夫人可以说“再看怎么处置”,众人可以说袭人稳重懂事。
只有袭人的身体,一月一月替所有人的糊涂记账。
袭人低声道:“夫人,我从前也有过念想。若日后真有名分,母亲和哥哥也算有个倚靠。我并非全没有私心。”
姬夫人道:“人活在世上,谁没有几分为自己打算?男女情动亲近,也不凭这一桩便把人判脏了、贱了。”
袭人低下头,肩头轻轻抖了一下。
姬夫人等她哭了一会儿,才接着道:“只是袭人,一件事若只叫你一个人担惊受怕,只叫你一个人吃药受苦,只叫你一个人夜夜睡不着,那便不是好事。”
袭人嘴唇微微发抖。
“太太再有安排,宝玉再有情分,旁人再说体面,也替不得你疼,替不得你怕,替不得你吃那些药。”姬夫人放缓声音,“既替不得,便不该替你点这个头。”
袭人怔怔听着,像听见一句极陌生的话。
许久,她低声道:“夫人,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我从前是想过的。若真做了姨娘,母亲和哥哥也算有个倚靠,我在这府里也算有个名分。太太待我好,我心里也感激。”
她说到这里,手指慢慢攥紧被角。
“我不知道自己还想不想做姨娘。我只知道,我不想再这样过。”
姬夫人过了片刻,才道:“那就先不想姨娘。”
袭人茫然抬眼。
“不想宝玉,不想太太,不想林姑娘,也不想薛姑娘。”姬夫人道,“先吃饭,先睡觉,先叫自己不再夜夜怕成这样。人若连活都活不稳,什么名分都是空的。”
袭人喉间一哽。
“先活下来。”姬夫人道,“活下来,才有日后慢慢想的余地。”
袭人低下头,抓着被角,许久才轻轻点了一下。
隔了一会儿,袭人又轻声道:“夫人,二爷那里……”
姬夫人脸色淡了下去:“宝玉那里,自有人教他。”
袭人听出这句话里的冷意,心头一紧。
晴雯在外间也抬起眼。
袭人犹豫许久,仍低声道:“夫人别恼二爷太深。”
姬夫人看着她。
袭人声音更低:“不是替他说好话。是二爷糊涂,真糊涂。他不晓得这些事落在我身上有多怕,也不晓得林姑娘听了会怎样疼。他有错,可他不是存心害人。我从前也拿他做路。若说糊涂,也不止他一个糊涂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晴雯忽然在外头开口:“夫人,我也求你一回。”
姬夫人转过眼。
晴雯抱着手臂,脸上仍硬,眼睛却红:“二爷是混账,是糊涂,是从小被人惯坏了。可他不是那等坏种。他若真是,我早拿簪子扎他了。”
袭人低低唤了一声:“晴雯。”
晴雯不曾理她,只看着姬夫人:“他这回若没人按着他听明白,只怕又哭一场,糊涂一场,过后还是那样。夫人既能把袭人拽回来,也把他拽一把罢。”
姬夫人看着她们两个,许久不曾说话。
他一句不懂,便有人替他吞药;他一场眼泪,便有人替他退让。
可此刻求她的,偏是被他牵连最深的袭人,和嘴上最不饶他的晴雯。
姬夫人终于道:“我会带他去松江。”
袭人眼睛一亮,又立刻垂下。
晴雯也松了一口气似的,嘴上却道:“那也不能太便宜他。”
姬夫人看她一眼:“我不是带他去讨人心软,也不是替他求情。”
晴雯低声道:“这样也好。”
袭人伏在枕上,眼泪慢慢落下来:“多谢夫人。”
姬夫人道:“不必谢。宝二爷,不该再拿你们去垫。”
她转头吩咐晴雯:“你把她看好了。我去松江,不知几日回来。她若夜里再惊,不要问梦,不要逼话,叫她看灯,看水,看帐钩。先把这一夜过了去。”
晴雯抱着药盏,低声应了:“知道了。”
到第四日清晨,袭人能坐起来喝半碗粥。
姬夫人叫她再说三样眼前东西。
袭人看了一圈,慢慢道:“灯。水。帕子。”
姬夫人又问:“还有呢?”
袭人看向帘外。
“晴雯。”
晴雯立在外头,听见了,脸上一红,骂道:“谁是东西?”
麝月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,眼泪却又掉下来。小红也转过脸去抹眼角。连春纤手里的笔都停了一停。
姬夫人不曾笑,只看着袭人:“记住。灯在,水在,人也在。你不必一个人往死路上走。”
袭人眼中又起泪光,低低应了一声。
这一日午后,姬夫人终于把守夜的事交给麝月、晴雯、小红。临走前,她替袭人掖好被角。
“我不能替太太许你什么。”姬夫人声音很低,“但你昨夜说不想再这样过,我听见了。你自己也要记得,你说过。”
袭人望着她:“夫人,我还是不知道往后怎么办。”
姬夫人道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袭人怔了怔。
“不知道便先不编。先吃饭,先睡觉,先把明日过了去。路不是一夜想出来的。”
袭人看着她,终于点了一下头。
姬夫人起身往外走。
外间晴雯站起来,别别扭扭地开口:“夫人。”
姬夫人停步。
晴雯手里拿着一只刚换下来的药盏,眼睛还红,嘴上却硬:“她若夜里又闹,我……我知道怎么叫她数东西。帐钩、茶盏、窗纸,是不是?”
姬夫人看着她。
晴雯被看得脸上发热,立刻又道:“我可不是学你。我是怕她吵得人睡不成。”
姬夫人道:“那就劳你。”
晴雯原等着姬夫人笑她,或说她嘴硬。谁知姬夫人只郑重把这句托给她。晴雯抱着药盏,半日才低声道:“知道了。”
姬夫人出了偏房,走到后夹道时,才觉脚下发虚。
这几日,她未曾整睡,只在外间小榻上合过几回眼,每回都被榻上一点声息惊醒。她素来能撑,可这一刻风从墙角吹来,竟像从骨缝里透进去。
春纤忙扶住她:“夫人。”
姬夫人摆了摆手:“回去。”
回到屋内时,玄卿正坐在灯下。
案上原该摊着许多账册,此刻却都收了,只留一盏热茶、一碗粥和一只小药盏。锄药守在外头,见姬夫人回来,忙低头退下。春纤扶她进屋,替她解下外衣。
玄卿不曾多问。姬夫人坐下,先喝了一口茶,才觉自己喉咙也干得厉害。又勉强吃了半碗粥,勺子才放下,便靠在榻边睡了过去。
春纤轻手轻脚替她盖上被子。这一睡,便睡了一日。
荣府里有人来问姬夫人何时启程往松江,玄卿只回:“夫人睡醒再说。”
王夫人那边也遣人来探口风,问袭人能否挪回宝玉屋里。玄卿不曾替姬夫人应,只道:“花氏女病势未稳,夫人醒后自会回话。”
那人听见“花氏女”三字,愣了一下,终究回去了。
春纤守在外间。几回听见里头姬夫人睡中轻轻动一下,她便掀帘去看。姬夫人睡得极沉,眉心仍未全松。
到次日清晨,姬夫人才醒。
她睁眼时,窗纸已经发白。春纤端了热水进来,见她醒了,轻声道:“夫人睡了一日。”
姬夫人坐起,按了按眉心:“偏房那边呢?”
“夜里醒过两回,喝了水,未闹。”春纤道,“晴雯守了半夜,麝月守了后半夜。小红说,袭人姐姐清早吃了两口粥。”
姬夫人点头。
春纤又道:“宝二爷那边来问过几回。石先生都挡回去了。”
姬夫人起身:“收拾药匣。今日往松江。”
春纤应了,手上却一顿:“夫人不再歇半日?”
姬夫人看她一眼。
春纤便低头:“我这就去。”
辰时未过,角门外车马已备。
姬夫人换了一身便于行路的素青衣裳,发髻收得利落。春纤背着一个小包袱,手里提着小药匣,安安静静站在一旁。
宝玉来时,眼下也有青影。
这几日,他被玄卿拘在外院,不许往偏房去,也不许往角门跑。只知道袭人还活着,病中由姬夫人守着,却一面也没见着。到此刻见了姬夫人,他先上前一步,嘴唇动了动。
“夫人,袭人她……”
姬夫人看着他:“活着。”
宝玉脸色一白。
他低下头,半晌才问:“可好些了?”
“能喝水,能吃粥,醒来认得人。这已是好些。”
宝玉眼圈红了:“我想……”
姬夫人打断他:“宝二爷现在想见谁?”
宝玉怔住。
姬夫人看着他,眼中并无怒色。
“想见袭人,还是想见林姑娘?想去请罪,还是想叫人安心?想哭给谁看,还是想听谁说话?”
宝玉张了张口,一个字也答不出。
姬夫人道:“你去松江,不是去叫林姑娘心软,也不是去替自己求一句好话。你去,是听她说完。”
宝玉红着眼应了:“我记得。”
“袭人那里,也不是你此刻哭一场便能了的。她险些死了,不是为了等你一句‘我错了’。”
宝玉浑身一震。
姬夫人不曾安慰他。
她只问:“包袱呢?”
宝玉忙把手中包袱提起来:“在这里。”
“自己拿。”
“是。”
“银子呢?”
宝玉按了按胸前:“在这里。”
“账纸呢?”
“在袖中。”
姬夫人点了点头。
宝玉眼泪终于落下来,忙抬袖擦了:“我不躲。”
玄卿站在一旁,始终不曾插话。
这时晴雯从角门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只小布袋。她脸色仍不好,眼睛也有些红,见了宝玉,先冷笑一声:“二爷这回可真出息了,连包袱都会自己拿了。”
宝玉低头:“晴雯。”
晴雯把小布袋塞到他手里:“袭人还躺着,没人替你收拾这个。我胡乱缝的,里头放了针线、火石、几张干净帕子。坏了别找我。”
宝玉握着那布袋,手指一紧。
晴雯又道:“她叫我告诉你,路上别饿着,也别着凉。说完又哭,哭得人心烦。”
宝玉眼泪一下又涌出来。
晴雯立刻皱眉:“还没出门就哭,到了松江还有力气说话么?”
宝玉忙擦泪:“我不哭。”
晴雯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动,像要说两句,终究不曾说下去。她哼了一声,别过脸去。
姬夫人看了晴雯一眼。
晴雯别扭地向姬夫人福了一福。那礼行得不甚齐整,却比她平日认真许多。
姬夫人不曾多说,只点了一下头。
春纤先扶姬夫人上车,又自己坐在车门边。宝玉站在车旁,回头望了望荣府高墙。
姬夫人在车中道:“上车。”
宝玉吸了一口气,提着包袱上前。
车帘垂下,车轮慢慢动了。晴雯站在门边,眼圈又红了,却强撑着不肯落泪。茗烟伸着脖子看了半日,直到车影转过街角,才小声道:“二爷真自己拿了。”
玄卿看着车走远:“包袱他今日肯自己拿了。至于话么,到了松江,才知道他拿不拿得住。”
晴雯听见,低声说:“先生说话真狠。”
玄卿道:“狠么?”
晴雯望着远处,半日才道:“也该。”
车马渐渐远去。
偏房那边,晨光正落在旧窗纸上。袭人睡着,呼吸仍轻,却到底还一下一下续在那里。麝月守在榻边,手里捧着温盏。小红坐在门口,一动不动地听着外头动静。晴雯回去时,先在门边站了一会儿,见袭人没醒,便放轻脚步进去。
她看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,嘴唇动了动,终究只低声骂了一句:
“没良心的。”
骂完,她把灯罩又往低处压了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