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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第四十四回 抵沪 船近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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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近了上海县时,天色仍阴冷着。
那冷同京师却不同。
此地的冷却带着水汽,灰蒙蒙地压在河面上。船行在其中,连帘缝里吹进来的风,都像是在水里浸过了一夜似的。宝玉身上披着林家旧人备下的厚棉袄,领口又加了一条灰鼠皮围脖,仍觉寒意从脚底、袖口、指缝里一寸一寸地钻了上来。
他自幼在荣国府锦绣堆里长大,冬日里炭盆不断,暖阁重帘。便是出门时,也总有人先替他披衣、捧炉、看风向。此番从京师一路往南,他原以为江南总该暖些,不想松江近海,冬春之交的寒湿偏偏更难受。那冷并不惊人,却缠人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慢慢把人心口也按住了。
船外水声细碎。宝玉坐在舱中,手里按着胸前的通灵宝玉,袖中还揣着那张出门的小账。几日来,茶饭、船钱、车马,以及林家旧人代垫的几笔,他都慢慢记下了。字写得有些歪,数倒还没有大错。春纤在一旁安静坐着,手里紧紧护着姬夫人的药匣。姬夫人倚窗看了看外头的水色,神情仍平稳。
宝玉的包袱搁在脚边,结仍打得不甚好看。晴雯给的小布袋塞在包袱一侧,鼓出来一块。他不时低头看上一眼,像看着这一点笨拙,便能勉强记起玄卿临行前的话。
见了林姑娘,先别急着哭,也别急着求。先听她把话说完。
这句话便一路跟着他。
可船越近了上海县,他心里便越乱。
林妹妹现在怎样了?
可曾发热?
可曾吃药?
紫鹃可劝得住她?
她见了自己,是哭,是骂,还是连一眼也都不肯看?
想到此处,宝玉只觉胸口发烫,偏偏手脚又冷得厉害。
船帘微动,外头的林家旧人掀帘进来,躬身说道:“宝二爷,姬夫人,前头便是上海县码头了。周家已有人候着了。”
宝玉一听见“周家”二字,身子便立刻直了些。
船渐渐靠了岸。宝玉从帘缝望过去,只见两岸水田低平,芦苇经了霜,灰白一片。河道不甚宽,船却不少,有载米的,有载布的,也有些挑鱼篓的小船贴着岸走。岸上青石湿滑,几个脚夫缩着脖子搬着货,口中吐出的白气被风一吹,便散在雾里了。远处县城墙影低低地伏着,并不显赫。桥边几家茶棚正冒着热气,看着是暖的,风一过,却仍旧冷。
码头旁已有几个人等着了。为首的是个周家老管事,身上穿着青布棉袍,外罩一件旧羊皮背心,见船靠了岸,忙上前行礼,回道:“姬夫人安,宝二爷安。我们老爷在县衙那边有事,一时不能远迎,已使人去请了,少顷便回。夫人已在内宅候着了。”
宝玉听见“内宅”二字,心里猛地一跳,张口便要问黛玉。
姬夫人先下了船。春纤随后紧紧扶着药匣下来。宝玉提起自己的包袱往外走,脚下略一滑,忙伸手扶住了舱门。那老管事见状,下意识伸出手去:“二爷,包袱给小的罢。”
宝玉几乎就要松手了。
手指才一动,他便想起了玄卿几日前提醒的那句话:“你从前不知,是因总有人替你知道。”
他低下头,把包袱往自己怀里收了收,低声说道:“我自己拿。”
老管事手上停了一停,往后退了半步,应道:“是。”
姬夫人看了宝玉一眼,却没有说话。
众人离了码头,沿着一条近水的小路往周家去。上海县城不大,出了码头,街巷便渐渐疏落了下来。路旁多是低低的民居,粉墙黛瓦,屋檐下挂着晒干的鱼网、竹篮和布匹。小河在屋后绕过,河上有窄桥,桥边的老柳尚未发新芽,只剩几枝枯条垂在水面上。远处偶有几声鸡犬声,隔着湿雾传过来,听着也闷。
宝玉一路走着看去,只觉此处同荣国府全然不同。
荣国府是重门深院,处处金翠,便是下人走路,也像在规矩里绕着圈。这里却窄、小、湿、冷。可每个人脚下都有事,手里都有活,连路旁挑柴的小童也只是多看了他一眼,便低头走了,并不因他是“宝二爷”便多停半步。
周家小署在县城东南一带,近着一条支河。门前没有高大的朱门,只有一面素净照壁,青砖门楼略旧,门口两株老槐被风吹得枝条微斜着。前头几间屋子像是办事处,廊下堆着竹桩、麻绳、木尺,还有几卷水路的图样。院子虽不大,却收拾得极整齐。青石地上湿痕还未干,墙角一盆水仙开着,花香极淡,全被寒气压住了。
管事引他们入了前厅,伸手往后院一让,说道:“这里是县丞小署后院,寒素了些,委屈几位。老爷平日分管河工、粮册、桥道诸事,前头常有人来往,内眷便另在后头小院。林姑娘便安置在里头,夫人亲自照看着呢。”
宝玉听见“林姑娘便安置在里头”,再也忍不住了,向内望了一眼。
那边隔着一道月洞门,门后垂着厚厚的青布帘。风一吹,帘角轻轻一动,却看不见里面。
宝玉只觉那帘子就像一层水,林妹妹就在水那边,他却偏偏过不去。
管事命人上了茶。茶是热的,杯子也是暖的。宝玉双手捧着,却喝不出味来。春纤站在姬夫人身后,低着头不语。姬夫人只问了两句路上的交接,又叫人把药匣放稳了。
不多时,青布帘后脚步声轻响,一个熟悉的人影走了出来。
是紫鹃。
她比在荣国府时清瘦了些,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棉袄,袖口收得紧,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。她见了姬夫人,忙上前行礼,轻声唤道:“夫人来了。”
宝玉猛地站了起来,连手边的茶盏都险些带倒。
“紫鹃姐姐,林妹妹可好?她可睡得着?可吃过药了?我知道错了,求你让我见她一面罢。我只见一面,我不多说,我……”
紫鹃抬眼看他,神色为难,低声回道:“宝二爷,姑娘身上还弱……”
“我不扰她,我就在帘外说一句话也好。”
紫鹃却更难答了。
姬夫人这时起了身,走到紫鹃身边,轻轻扶住了她的手,问道:“姑娘夜里可睡了?”
紫鹃像终于被人问到了要紧处,声音压低了些,回道:“昨夜醒了两回。头一回在梦里哭,后来喝了半盏热水,才又躺下了。”
“可还咳么?”
“有些咳,不重。倒比在京里时轻些。陆夫人说,此地近海,风虽湿冷,却润些,姑娘肺里反倒不似在京里那样燥了。她怕夜里反复,仍叫人先煎了润肺汤备着。”
姬夫人听见“近海”二字,指尖在紫鹃手背上顿了一顿。
“夜里窗子可曾开着?”
“只开了一线。陆夫人交代说,风要透,寒气却不可直扑人。”
“药可按时吃过了?”
“吃过了。只是饭还用得少。今早只喝了小半碗粥。”
“今日精神如何了?”
紫鹃看了宝玉一眼,话到了唇边却又收住了。
姬夫人会了意,回身吩咐道:“春纤随我进去罢。”
春纤忙提起了药匣,跟了上来。
宝玉心头一急,往前迈了半步,急道:“夫人,我……”
姬夫人回头看他。声音仍温和,却如门闩落了下来。
“宝二爷,请静候。”
宝玉只得站住了。
这一个“请”字分外客气,客气得叫他再无半分可撒娇的余地了。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姬夫人带着春纤、紫鹃穿过了月洞门。青布帘落了下来,帘角微微一颤,里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。
前厅里便只剩下宝玉一人,并几个周家的下人。
有人又添了茶,有人送来了手炉,有人客客气气地问他可要先歇息。
宝玉默默取过手炉。
手炉很暖,落在手里,却像隔了一层似的,暖不到心里去。
时间慢得出奇。
外头有小吏来前头送文书,隔着院子压低声音说着话。廊下有人在搬竹桩,竹子碰在青石地上,发出闷闷的一声。远处河上有船夫在吆喝,吴音软而急,宝玉听不全。青布帘却始终没有再掀开过。
他等了一会儿,又等了一会儿,只觉胸口那团火越烧越乱了。坐着不安,站着也不安。可姬夫人叫他静候,他便不敢往内闯。到了此时,他才知道,“等”原来也是这样难。有人理他,也知人在何处,偏偏就是不能再上前一步。
又过了一阵,外头的阴云散了一点。几缕日光落在湿漉漉的院中,照得青石地泛出一点冷亮来。宝玉觉得屋中太闷,便向门口的周家小厮开口说道:“我只在外头走几步,不往里去。”
那小厮看他一眼,似是得过吩咐,回道:“二爷只别过前头河桥。”
宝玉点了点头,提着衣摆出了院门。
周家小署外是一条不甚宽的巷子,一边是低墙,一边临着窄河。河水灰绿,慢慢地流着。巷口有一棵老槐,枝叶萧疏,树下的石板湿滑。宝玉沿着墙根慢慢走着,只走了十来步,心里却又后悔了。
自己出来做什么?
若里面此刻叫他,他却不在,岂不更糟?
宝玉正要转身,忽听前头有人轻轻“哼”了一声。
宝玉抬眼,只见老槐树后闪出一位少女来。
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,身量虽还未全足,却站得极稳。身上穿一件蜜合色绸面短袄,外罩着石青缎边斗篷,领口一圈灰白兔毛,衬得一张脸越发明亮了。头上未戴繁重金饰,只簪了两朵小绒花并一支银簪,鬓边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却不显狼狈,反倒添了几分生气。她双手拢在袖中,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宝玉。那眼神却不像深闺小姐看外客,倒像是一个在自己地盘上巡查的女孩子王。
她身后又陆续钻出了五六个小丫头。年纪都不大,有的脸冻得红扑扑的,有的手里还捧着小暖炉,有的围裙未解、袖口挽着,像是临时从灶下、针线房、茶房一处处叫来的。偏偏个个眼睛亮得很,围成半圈,把宝玉的前路死死堵住了。
宝玉一时停住脚步,忙拱了拱手,问道:“这位姑娘是……”
那少女眼皮一掀,脆生生问道:“侬就是京里来个宝二爷?”
宝玉听得不甚真,只听出“宝二爷”三个字,迟疑着答道:“正是在下。敢问姑娘是……”
少女手一抬:“覅啰嗦。骂伊!”
宝玉还未反应过来,那几个小丫头立刻一齐围了上来。
“侬面皮哪能介老啦?嘴巴里厢一声声林姑娘,手浪厢搭旁人倒牵丝攀藤。侬当林姑娘是侬屋里个花瓶啊?欢喜辰光捧出来,勿欢喜辰光掼勒墙角头?”
“京里向来个宝二爷算啥物事?阿拉松江上海勿吃侬搿一套。侬就是嘴巴里衔只金刚钻来,也要先拿事体讲讲清爽,覅一门心思捣糨糊!”
“侬当自家是啥人啦?林姑娘偏要嫁拨侬啊?天底头哪有搿种便宜事体!侬自家去照照痰盂,看看自家骨头有几两重!”
“阿拉搿搭个小囡,长相勿一定哪能灵光,做人总归懂规矩。哪能像侬,嘴巴浪讲得花好稻好,做出来个事体一塌糊涂、一天世界!”
“阿拉林姑娘,标致得像画里向走出来个,字写得比侬骨头还硬。侬拿啥物事配伊?拿一包眼泪水啊?”
“绣花枕头一包草,摆勒面浪向倒蛮登样,真靠上去,一歇歇就瘪脱。林姑娘若真嫁拨侬,侬要到祖宗牌位前头磕三个响头,谢老天爷瞎了眼!”
宝玉听得半懂不懂,只觉一片软急的吴音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。他勉强听清“林姑娘”“勿清爽”“眼泪水”几个字,脸便先羞红了。
他低声问道:“她们……她们说什么?”
那少女抱着手臂,眼神一挑,说道:“听勿懂就竖起耳朵听。耳朵生勒头浪,总归有点用场个。覅插嘴。”
小丫头们便接着骂:
“哭哭哭,除了哭侬还会啥?眼泪水好当饭吃伐?好当契纸用伐?好拿袭人姑娘个烂账一笔一笔算清爽伐?”
“软趴趴一团烂污泥,还要做出一副痴情腔,腻心死快了!”
“林姑娘离开侬荣国府就呒没路走啦?侬想得倒美。松江有门,上海有路,周家有饭吃,阿拉有嘴巴讲。侬敢寻过来,阿拉就骂得侬寻勿着回屋里个路!”
“侬勒荣国府里是宝贝疙瘩,到外头啥人买侬账!林姑娘又勿靠侬赏饭吃,少摆出搿副天塌下来要人抱个作孽相!”
宝玉听着,脸色一阵白,一阵红。
他从小被丫鬟们围着,说笑有之,埋怨有之,嗔怪也有之。晴雯骂他时,也常是又辣又快的。可那些骂,大多还在怡红院的情分里。骂完了,仍有人替他倒茶、替他添衣、替他收拾残局。今日这些小姑娘却不是他的丫鬟,也不认他衔的玉,更不理他的委屈。她们只站在上海县湿冷的小巷里,替林妹妹骂他。
且骂得他连话都听不全。
偏偏听不全,却比听全了还要难受。那些“林姑娘”“袭人”“痴情腔”“眼泪水”,一个一个砸过来,砸得他无处可藏。
宝玉喉间发紧,涩声说道:“是我不好。”
那少女看着他,冷笑一声:“讲一声就算数啦?侬讲得倒轻巧。”
一个小丫头立刻接上话茬:“蹲倒也要骂!”
“覅装可怜相!侬勒荣国府里装一装,自有人拿茶递水;到阿拉搿搭,侬就是一头栽勒黄浦江里,也呒没人来拉侬!”
“自家屋里厢个乌七八糟事体弄勿清爽,还跑过来讨人家姑娘心疼。侬个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!”
“林姑娘夜里向汏眼泪水个辰光,侬死到撒地方去了?乃末跑过来讲自家错了,错了就要人家见侬?侬面皮厚得来,城墙砖头也要甘拜下风!”
“欠人家个债要还,做错个事体要认,牵牵搭搭个手要斩斩断。侬倒好,样样要人教,样样要人哄!”
“覅以为生得一副好皮囊,天下姑娘就该让侬。阿拉林姑娘只要撑得起门面个硬骨头。侬搿种中看不中用个银样镴枪头,白送也覅!”
宝玉再也顶不住了,慢慢蹲了下来,双手抱着头,声音闷在袖里:
“是我不好。”
那少女垂眼看着他:“蹲下来就当呒没事体啦?侬蹲得再低,错头也勿会自家变小!”
一个小丫头立刻接上话茬:“蹲倒也要骂!”
“覅抱头!头抱牢有啥用,耳朵还勒外头。拨我听清爽!”
宝玉蹲在湿冷的石板上,耳边嗡嗡作响。若是从前,他也许会委屈,会哭,会说自己并非是有意的。可此刻,他竟说不出半句辩解来。因为她们骂得粗,骂得急,骂得许多字他都听不懂,却没有一句真正冤枉了他。
他确实哭过。
确实求过。
确实想见林妹妹。
也确实没有先问过,她愿不愿意见。
那少女似还要再说,巷口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咳。
少女回过头,脸色微变。几个小丫头也像被人捏住了后领,声音一下全停了。宝玉抬起头望去,只见巷口立着一位中年男子。
那人身上穿着半旧青布常袍,外罩着一件深灰斗篷,发髻束得比寻常齐整,只是仍有几绺不甚伏帖,从帽沿旁探了出来。眉目清朗,眼角带着一点弯意,胡须修得不甚严整。手里正握着一卷卷宗,纸边已被雾气润得微微发软了。他站在那里,并不高声,偏偏那几个小丫头全都低了头。
那人温声开口说道:“骂也骂过了。再骂下去,宝二爷该疑心我松江待客,是先上骂席,后上茶了。”
少女低了低头,嘴上仍有些不服:“他本来就该骂。”
“该骂也不必一气骂完。留些给明日罢。”
几个小丫头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,却又立刻收住了。
男子看向宝玉,温声道:“宝二爷,地上冷。上海县的石板潮,蹲久了是要得病的。”
宝玉这才发觉自己衣摆上已沾了湿痕,忙站起身来,脸上红得发烫。他想行礼,手脚却一时不知该往哪里放了。
男子走近了两步:“小女无状,带着几个丫头堵巷骂客,失礼了。”
宝玉听见“小女”二字,这才知道,方才那少女竟是这家的小姐。那少女在旁低声接了一句:“父亲,我又没骂错。”
男子转头看了她一眼:“我说你骂错了么?”
少女话头一顿。
“我说你失礼了。”
少女被堵得无话,只得低头拿脚尖轻轻蹭了蹭石板。
男子又看向宝玉,语气仍温和着:“小女们乡音重,话也粗。宝二爷若有几句没听明白,回头在下替她们译成官话。只是译出来了,未必比方才好听。”
少女立刻抬起头:“父亲!”
“怎么,你骂得,我译不得?”
少女气得鼓了鼓脸,终究没有再说话。
宝玉站在那里,只觉羞愧得厉害,连声道:“不必译了。我虽听不全,也知道……也知道是我该骂。”
男子看了他一眼,眼底那点弯意略收了收。随后他抬手往里一让:“外头冷,二爷先回屋罢。”
宝玉点点头,跟着那男子往周家小署走去。那少女带着几个小丫头退到一旁,却仍拿眼睛瞪着他。宝玉不敢看她,只低着头走。走了几步,包袱在手里微微往下滑,他忙一把死死扶住。
男子看见了,随口问道:“包袱是自己收的?”
宝玉手上一紧,低声答道:“是。”
男子瞥了一眼那歪歪的结,说道:“结打得丑些,倒不散。”
宝玉脸又红了些:“我从前不大会。”
“如今会一点,便是会了一点。”
宝玉听着,却不知为何,这句话竟比方才那些骂还叫他心里发酸。
二人回到了周家小署门前。前头廊下已有人迎了出来。男子将手中卷宗交给了身旁小吏,又整了整衣袖,向宝玉拱手行了一礼。
“宝二爷恕罪。在下上海县丞周濂,字伯衡,号蘅圃。方才小女无状,叫二爷受惊了。”
宝玉这才知道,眼前这位便是周蘅圃了。
他忙要还礼,手中的包袱却险些滑了下去。他一把紧紧扶住,低声答道:
“不敢。是我该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