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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第四十二回 跪堂 天色已大亮 ...


  •   天色已大亮,贾政书房外头却仍像压着一层夜气。小厮们远远站着,不敢近前;丫鬟婆子只在廊下低声来去,谁也不敢多问一句。

      宝玉跪在堂下,衣裳已换过,头发也重新束了,却仍掩不住一夜失魂之色。脸色白中带青,眼底发黑,手垂在膝前,指尖时不时微微一动,像还记着昨夜角门外那一声声“林妹妹”。

      贾政坐在上首,面色铁青。

      王夫人坐在一旁,手里捻着佛珠。那佛珠从夜里捻到早上,珠面都似被她指尖捻热了。邢夫人陪坐在另一边,低着眼喝茶。贾赦斜斜坐着,脸上有几分倦色,眼神却不时往宝玉身上瞟。

      贾政看着宝玉,几次张口,话到唇边,终究只落下一句:“孽障。”

      宝玉伏身磕头:“父亲……”

      贾政把袖子往案上一压:“住口。”

      堂中又静下来。

      贾政心中有许多话,却竟无一句能稳稳说出口。若骂宝玉荒唐,偏这屋里丫鬟服侍公子,亲近些的,大家向来都看在眼里;若骂袭人轻薄,袭人又是王夫人平日最放心的人,连他也隐约知道那丫头在宝玉屋里不同旁人。若说全是下人带坏,又显得自己这个父亲一无所知;若说全是宝玉无德,便连这些年家中纵容也一并牵出来。

      贾政生平最重体面。偏今日这体面像一张被水泡软的纸,拿在手里,哪一处都托不住。

      王夫人低着头,珠子拨得又急又乱。

      贾赦心中却另是一番滋味。

      苏州那一场,他在林宅、清厅、北静王面前丢了脸,回京后虽无人明面提起,心里到底梗着。如今见二房出了这等丑事,宝玉又跪在堂下,他心里不能说全无一点快意。只是这快意还不曾升起来,便又被别的事压了下去。

      林姑娘夜里走了。

      这几个字,比宝玉房里的丑事更难办。林家、苏州、王府清厅、省亲园子,一串儿都能被这事带出来。若外头传一句“荣国府才接了林氏孤女,便逼得人半夜出走”,大房二房谁也别想干净。

      邢夫人亦看得明白,只是不说。她低头吹了吹茶面,眼角余光落在王夫人身上,心中略有几分冷笑,又不敢真笑出来。

      正在满堂僵住时,外头忽有小厮进来回:“二位老爷,石先生来了。”

      贾政一怔,忙抬手:“快请。”

      话音未落,玄卿已经随小厮入内。他一进门,先向上首众人行礼,随即撩袍跪下。

      贾政、贾赦都是一惊。

      玄卿伏地道:“林姑娘夜出,林氏旧账房未能先察,是我失职。如今人已出府,请即刻容我出府寻她。”

      这话一落,贾政脸色变了,连忙起身。贾赦也几乎同时站起来。两人一左一右,竟都来扶玄卿。

      “先生快快请起。如今正要先生拿主意,如何反说这话?”

      贾赦也扶住他一边手臂:“石先生这时候万万不能撂手。姑娘既是从府里出去的,自然要先把人寻回来。先生若走了,林家那边、苏州那边,谁来传话?”

      玄卿低着眼,任二人扶起,口中仍回:“两位老爷厚爱。我随林姑娘入京,本为护林氏旧账、旧仆、旧物。如今姑娘夜出,我岂能安坐?”

      贾政扶着他坐下,声音压得急:“先生职责所在,我们都知道。只是眼下不能乱,万万不能乱。”

      贾赦点头:“正是。先生熟悉林家人手,也熟悉外头旧铺,先坐下,咱们商议。”

      玄卿被扶起时,心中却清楚:此时贾府最怕的,已经是他真撂手不管。

      宝玉仍跪在堂下,听见“寻她”二字,身子微微一动,抬头看了玄卿一眼。那一眼里有急,有怕,也有一点求救似的茫然。

      玄卿不曾看他。

      正在这时,外头忽然又乱起来。先是廊下脚步声急,随即有小厮压着声音回:“老爷,宝二爷房里那边遣人来,说有急事。”

      贾政眉头一拧:“又是什么事?”

      那小厮也似吓着了,话在喉间转了一转,才挤出一句:“茗烟在外头,说……说袭人不好了。”

      宝玉猛地抬头。

      王夫人手中佛珠一停:“什么叫不好了?”

      外头茗烟已隔帘跪下,磕头磕得急,声音都变了:“回老爷、太太,袭人姐姐方才悬了枝,晴雯姐姐她们已经救下来了。人还在,还喘着,只是屋里乱得很,叫快回太太。”

      堂中一瞬间连呼吸声都没了。

      王夫人手中佛珠“哗啦”一声散落在地。她脸色霎时灰白,身子往旁边一歪,周瑞家的忙上前扶住。

      “太太!”

      王夫人嘴唇动了动,却不曾发出声来。她眼前发黑,耳边只剩“悬了枝”三个字。

      方才她还在责袭人,责她不稳重,责她叫自己难以周全。转眼间,那丫头竟去寻了死。

      宝玉跪在地上,整个人像听不懂似的看着帘外。

      袭人悬了枝。

      这几个字进了耳朵,却像落不到心里。黛玉走了,袭人也差点死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去看看”,又想问“她怎么样”,抬眼看见贾政的脸,一个字也不曾说出口。

      贾政也震住了。怒气仍在,可人命两个字压下来,他那一腔训斥忽然没了落处。

      贾赦眉头一跳,脸上那点看笑话的余味也彻底没了。邢夫人将茶盏轻轻放下,眼皮垂得更低。

      玄卿心中一沉。

      到底还是到了这一步。

      他正要开口,外头又传来一阵更急的脚步。未等人通报,贾母已由王熙凤扶着进来。贾母头发未及十分整齐,衣裳也只匆匆披着,脸色苍白,进门便问:“我的玉儿呢?玉儿到哪里去了?”

      王夫人勉强要起身,王熙凤已扶着贾母坐下:“老祖宗慢些,仔细脚下。”

      贾母哪里顾得这些。她目光从贾政、贾赦、王夫人脸上掠过,又落到跪在地上的宝玉身上,眼圈顿时红了。

      “宝玉,你说,我的玉儿呢?”

      宝玉膝行两步,重重磕下头去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:“老祖宗,是我不好,是我混账,是我害林妹妹走了,也是我害袭人——”

      贾政猛地一拍桌案:“住口!”

      宝玉浑身一抖,伏在地上再不敢出声。

      贾母却看向贾政:“如今倒知道喝止了。早先他屋里这些事,都是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过的,谁曾拦过一句?谁曾当真拿作不成体统?”

      堂中再次静住。

      王夫人脸色越发白了。贾政嘴唇动了动,竟无法反驳。贾赦原本想说些什么,听到这里,也只把话咽了回去。邢夫人低头看茶盏,仿佛那茶盏上忽然有了什么极要紧的纹路。

      王熙凤扶着贾母,眼睛却极快地扫过满堂。她知道此时再由老太太问下去,堂上便要散。宝玉还跪着;王夫人快撑不住;袭人原也是老太太跟前出去的人,这才刚从枝上救下;林妹妹又不见了。要是老太太有个好歹,那可不得了。

      玄卿亦知不妙。

      正在此时,外头有丫鬟来报:“姬夫人带雪雁来了。”

      贾母忙抬头:“快叫进来!”

      帘子掀起,姬夫人扶着雪雁进来。雪雁眼圈红肿,脸色也白,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折过的小纸。她已经被姬夫人安抚过,神志尚稳,只是步子仍有些虚,进门时下意识往姬夫人身边靠了靠。

      姬夫人先向贾母、两位老爷、王夫人行礼。礼数周全,却不拖泥带水。礼毕,她仍扶着雪雁,向贾母开口:“老太太先稳住。姑娘留了字,人还有踪迹可寻。”

      贾母听见“留了字”,身子一颤:“字呢?快给我瞧。”

      王熙凤这时总算接上了话:“老祖宗,别急,姬姐姐说得是。既有字留下,便有路可寻。如今先把林妹妹平平安安接回来要紧,旁的,等人回来再说。”

      贾母闭了闭眼,强撑着点头:“说,玉儿写了什么?”

      雪雁上前一步,声音还有些发慌,却能说清:“回老太太,并非姑娘亲笔,是紫鹃姐姐留下的。雪雁在药匣夹层里找到的。上头说……说姑娘一时气急,往松江府上海县周家去了。紫鹃姐姐随侍,叫速告石先生、姬夫人。”

      她说到“一时气急”,眼圈又红了,忙低下头去。

      贾母听见“松江”,一时怔住:“那么远?她身子这样,怎么去得了那么远?”

      宝玉猛地抬头:“我去。我去把林妹妹接回来。”

      贾政一掌按在案上:“你还嫌不够乱!”

      宝玉脸色涨红,又白下去:“父亲,我……”

      玄卿终于看向他,声音不高,却比贾政那一喝更冷:“宝二爷,你如今怎么去?”

      宝玉怔住。

      “去了说什么?找到姑娘,又拿什么见她?一句‘我错了’,能叫她回头么?”

      宝玉跪在那里,手指死死扣着地砖,指节发白。

      玄卿看着他:“你昨夜追到角门,喊了多少声,姑娘回头了么?”

      宝玉喉头动了动,像被这句话刺得透不过气。

      贾母听了也心疼,却不曾替宝玉说话。

      正僵着,外头又有人回:“琏二爷来了。”

      贾琏急步入内,额上已有细汗。他先给贾母请安,又向贾政、贾赦行礼,方从袖中取出一封急信。

      “老太太,德兴堂那边递了信来。”

      贾母忙问:“可是玉儿?”

      贾琏不曾立刻答,只看向玄卿:“信封写的是石先生。外头人只说是林姑娘的急报,叫即刻转交。我不敢擅拆。”

      这话一出,堂中众人神色都动了一动。

      玄卿上前接过信,先看封口。信封边角沾着夜露,火漆仍整,封上压着德兴堂的暗记,并无拆动痕迹。他向贾母微微一礼:“老太太容我看过。”

      贾母手扶着王熙凤,指尖微微发抖:“快看。”

      玄卿拆信,一目十行看完,脸色稍稍松了半分。

      贾母急急看着他:“玉儿如何?”

      玄卿低头又看一眼信:“姑娘和紫鹃昨夜到了德兴堂。林家旧人劝了半夜,姑娘不肯回府,只说往松江上海县周家去。德兴堂不敢强拦,已派人护送。沿路旧铺、银号也都递了信。”

      贾母身子一晃:“她可还好?”

      “信上说,姑娘哭得厉害,人还撑得住。紫鹃寸步不离。德兴堂又添了两个老成旧人一路护送,车马、银票、驿船都已安排了。”

      贾母听见“人还撑得住”,眼泪这才落下来。她哪里算放心,只是方才那种不知人在哪里的惊惶,终于有了一个落处。

      “她怎么这样狠心,连祖母也不告一声。”

      王熙凤忙劝:“老祖宗,林妹妹这是气狠了。气狠了的人,哪里还想得周全?好在人已被林家旧人接住,又是往熟人处去。等人接回来,您慢慢骂她也不迟。”

      贾母哽咽着:“我哪里舍得骂她。”

      王熙凤顺势接下去:“既然林家那边已经接住了人,咱们此刻乱追,反叫林妹妹更恼。不如先把府里该稳的稳住,把外头该遮的遮住。宝玉这里,请石先生管着;袭人那里,也请姬姐姐先过去看管。该问的问,该罚的罚,总要叫林妹妹知道,府里不曾把这事轻轻揭过去。三日之内,先叫这两头别再出事。三日后,再请石先生带宝玉往松江去赔罪。”

      这话一出,满堂人都看向王熙凤。

      贾母仍有迟疑:“玉儿身边只带一个紫鹃,行么?”

      玄卿连忙回:“老太太放心。德兴堂说已另派人护送。一路往南的旧铺、银号都递了信,不叫林妹妹单走。”

      姬夫人也开口:“姑娘知道去松江,便是知道往熟人处去。周家在上海县,蘅圃先生、陆夫人、宛娘都在那里。姑娘往的是熟人处。”

      贾母听见宛娘,神色略动。她不知那女孩究竟如何,却常听黛玉提起过这位闺中密友。

      王夫人此时已稍缓过来,脸色仍灰白。她指尖在佛珠上一紧,低声开口:“袭人那边……”

      姬夫人看向她,语气平稳:“袭人那边,我去看管。人刚从枝上救下来,先不能再压。等她气息稳了,该问的事,我自会问;该给林姑娘的交代,也不会少。”

      王夫人听见“看管”二字,像要说什么,到底不曾说出口。

      半晌,她才低声回:“袭人那边……就劳烦姬夫人了。”

      贾赦这时忽然咳了一声。

      众人看向他。

      贾赦脸上有几分不自在,仍硬着头皮开口:“老太太,儿子还有一桩不中听的话。”

      贾母抬眼:“这时候你还要说什么?”

      贾赦肩头一僵:“林丫头要接,袭人那边要稳,宝玉也该管。只是省亲园子那头,也不能乱。外头若见荣府因林姑娘夜出,连娘娘省亲的大事也停了,话只怕传得更难听。”

      贾母脸色一沉:“你这时候还只想着园子?”

      贾赦被她看住,语气倒低了些:“儿子知道老太太心里难受。只是外头的嘴,常不等人心缓过来。园子若停一日,外头便要猜十日。娘娘那边的体面,也不能叫这事牵得满城风雨。”

      贾政皱眉,却不曾驳。

      贾琏忙上前半步,接住话头:“老太太,父亲这话虽急了些,意思也是怕外头乱猜。如今林妹妹已有林家旧人接住,袭人那边也有姬夫人看管,宝玉又在这里,府里先不能再露慌相。园子照常走,外头才只当府里仍有章程。咱们里头稳住了,才好安安心心去接林妹妹。”

      王熙凤扶着贾母,声音放低:“老祖宗,我们二爷这话倒还稳。先把外头的嘴堵住,林妹妹那边才少些闲话。若满京里都说荣府乱了阵脚,林妹妹在路上听见,岂不更伤心?”

      贾母闭了闭眼。

      半晌,才道:“你们看着办。只是别拿玉儿的事遮掩,也别叫人再拿玉儿作话。”

      贾琏忙应:“老太太放心。”

      贾赦松了半口气,正要再说,玄卿却在此时上前一步,向贾母和两位老爷拱手。

      “既如此,园子那边,也请老太太和两位老爷放心。”

      贾母看向他。

      玄卿道:“先前林家旧账房应下的几处工料、银信、人手,三日之内照旧递到,不因林姑娘夜里离府便忽然撤手。省亲是朝廷大礼,娘娘体面在上,林家不敢也不会拿此事作难。”

      堂中众人神色微动。

      玄卿又道:“只是这三日里,往来领料、签收回执、门禁人手,都须更清楚些。外头若问,只说园子照修,府里照常。至于林姑娘那边,自有林家旧人护送,荣府也正在安顿接回之法。两边各守其位,外头便无从借题。”

      贾赦忙道:“石先生这话稳。有林家这句话,外头便不好乱猜。”

      贾政也沉声道:“有劳先生。”

      玄卿应了一声,却不曾立刻退下。他转头看向宝玉。

      “宝二爷。”

      宝玉抬头,眼里仍是茫然。

      “这三日,你随我去看园子。”

      宝玉怔了一下,像没听懂。

      玄卿看着他:“看园子,不看花,不游玩。每日何时开门,何时收工,谁领料,谁记账,谁回话,你都要在旁看着。”

      宝玉嘴唇微动:“我……”

      贾政立刻截住:“先生教你,你只管听!”

      玄卿不曾理会贾政,只继续看着宝玉:“三日后若还要往松江去,行李自己收,路上用银自己记。你不带小厮。林家沿路自有人接应,那是护路,没人伺候你。”

      宝玉抬眼,似被“不带小厮”四字震住。

      玄卿道:“你要去见林姑娘,便先学会照管自己。若连这个也做不到,便不要去扰她。”

      堂中静了片刻。

      贾母心疼宝玉,想说他从小哪里做过这些。话到唇边,又想起黛玉夜里只带紫鹃出了门,终于不曾开口。

      王夫人看着宝玉,眼中又疼又怕。王熙凤也没说话——玄卿这话虽难听,却正中要害。

      宝玉跪在地上,半晌不曾动。他想起自己昨夜追出角门,衣带都未系好;想起自己喊了许多声,黛玉不曾回头;想起袭人悬枝,自己却还跪在这里,连看一眼都不能去。

      许久,他慢慢伏下身去,额头抵在冰冷地砖上,哑声开口:

      “我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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