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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第四十回 夜奔 石玄卿与姬 ...


  •   话说石玄卿与姬夫人自那夜之后,便不曾再往宝玉那里去。

      宝玉见了玄卿,仍旧恭恭敬敬,口中也称先生,只是眼神常先往别处一转,说不到两句,便借事避开。袭人那边更稳妥些。她见了姬夫人,礼数反比从前周密,话也更少。姬夫人偶尔问起宝玉饮食起居,她一一答来,滴水不漏;答完便低着眼,仿佛再多站一刻,脚下就要生出刺来。

      姬夫人回来,将话回与玄卿。

      玄卿把茶盏搁下:“也算听懂了一半。”

      “哪一半?”

      他想了想:“听懂了该避着我们。”

      姬夫人看他一眼:“这话也不必说得这样有趣。”

      玄卿收了那点笑意:“既如此,且由他。人不肯开门,我总不能日日提着锤子去敲。”

      “锤子一落,先砸着的,未必是屋里最该醒的那个。”

      话到此处,二人便都不言语了。

      况且他们初入荣府,名分虽有,事情却多。林氏旧账房进京,搬几只箱笼远远不够。苏州旧宅、扬州旧仆、京中用度、药材往来、书信递送、铺股分银,样样要有明账,也要有活路。

      这些路,原也不是玄卿临时添出来的。林如海在日,本是巡盐御史,盐课连着盐商、灶户、河工、库银、船路,明面是官署公事,底下却处处牵着人情旧线。玄卿在他幕中多年,盐引旧弊、河工底册、商号往来、漕船转递,多经他手;哪家铺户可信,哪路船头嘴紧,哪处银号递得出急信,他心里原有旧数。后来黛玉要入京,林如海又恐女儿身弱,在外祖家虽有疼爱,到底不比自家门内自在,便把几处旧股、旧铺、旧银信路子另留了底册。

      只是林如海一去,这些路便散了。有的掌柜还认林家旧牌,有的只认银票不认人;有的账册还清楚,有的已被贾府经手过几回,话里便含混;还有几处旧仆亲眷,收过林家的恩,多年无人问到门上,忠心尚在,胆气却未必还足。

      这一月里,玄卿多在外院走动。他先同林之孝核过荣府出入规矩,又见了车马房、门上、账房与采买诸人。明面上只说林姑娘身子弱,药材、书信、江南旧仆往来不可误;暗里却将林如海留下的旧路一处处验过:哪一处还能用,哪一处须补银,哪一处须换人,哪一处只可递信、不可住人,都另记在小册上。

      京中最近的一处,是荣府西边一间药铺,匾上“德兴堂”三字。铺子不大,旧年却与林家有账。贾敏夫人在时,入京取药、送丸散、回节礼,常从那里过手。后来林府人少,账面渐淡,玄卿查出旧底,补了一笔药银,又包下后院一间小屋。平日只当替林姑娘取丸散药材;有急信,便压在药匣底层递进递出;有人出府,也能先在那里歇一口气。

      城内外之间,则是广渠门外一处车马行。那里车马来往本多,送箱笼、雇骡车、接南货,都不惹眼,账上还有林家几笔未结的脚钱。玄卿清了旧账,另留银票与车马。再往外,是通州张家湾一处南货铺。漕船、客船、南北货都从那里转。那铺子早年收过林家一笔份子银,玄卿亲写一封短笺,嘱那里只认林氏小牌,不问多话。

      再南下,天津卫、临清、清江浦、扬州、苏州,俱各有旧铺、银号、渡口、账房可接。有的只可换银,有的只可递信,有的能换船,有的能暂住一夜。玄卿不敢把它们都当铁打靠山,只在册上分作三等:可宿,可递,可弃。

      至于最末一处,便是松江府上海县周蘅圃任上。周蘅圃来信虽只说上海县吏治难缠、码头人多、鱼虾甚贱,又说宛娘日日嫌海风咸,陆夫人正替她改衣裳;可姬夫人读了信,却把那页纸另收了。

      这一日,玄卿便把一张极简的地图带去给黛玉看。

      彼时黛玉正在旧居窗下看书。她归府已一月,重孝虽减,衣饰仍清淡。屋中旧物已安顿妥当,书案、琴几、药炉、茶盏,处处有雪雁收拾过的痕迹。紫鹃在外间分拣丝线,雪雁在里头看着小火煎药,春纤则在姬夫人处听用了半日,才刚回来。

      玄卿进来时,黛玉合了书起身:“先生今日又带什么账来了?”

      玄卿把那卷纸往案上一搁:“姑娘这一句,先把我名声定死了。”

      “先生若不带账,倒叫人疑心。”

      姬夫人在旁接了一句:“你看,这话我早说过。”

      玄卿只得认输,将纸摊开。纸上并无繁密山川,只粗粗几道线,旁注几个小字:德兴堂、广渠门、张家湾、清江浦、阊门、上海县。

      他指尖在纸上一处处点过去:“姑娘不必记许多。只记三处:府外有德兴堂,京外有广渠门车马行;真要远走,便往松江上海县周家去。”

      黛玉听见“远走”二字,眉尖微动:“先生这话,倒像盼我出府。”

      “不盼姑娘出府。”姬夫人替他接过话,“只盼姑娘真到难处时,知道门往哪里开。”

      黛玉望向窗外。初冬树影稀疏,几枝枯条在窗纸上拖出细细的影。

      半晌,她才回过头:“我若出府,外头人肯放么?”

      玄卿将纸角压住:“寻常姑娘,自然不肯;姑娘却不同。苏州清厅之后,林氏旧账房名分已明。姑娘持林氏小牌出入,门上只记时辰、去向,再报我处,不许拦阻。这话,已同该说的人说过了。”

      黛玉声音低下去:“老太太知道么?”

      姬夫人将灯芯拨低些:“老太太知道大概。细处不必人人知道。知道的人越多,路越窄。”

      黛玉点点头,忽有一点笑意:“我若真走了,先生可别又说姑娘性子急。”

      “姑娘有正当缘故,走也是一条路。”玄卿把地图卷起一半,“只是临走前,最好留个字条,省得有些人吓得魂都飞了。”

      “有些人是谁?”

      “比如我。”

      黛玉到底低了头:“先生这条命,倒也系得宽。”

      姬夫人把一枚小小木牌放在案上。那牌乌沉沉的,一面刻“林”字,一面刻一笔极细的海棠枝纹。

      “此牌姑娘收好。”她指腹在牌沿压了压,“不用时,只当一件木牌;要用时,认它的人,自然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
      黛玉接过,指尖在那“林”字上轻轻一按,并不多问,只叫紫鹃收进书匣夹层里去。

      如此又过了些日子,府中照旧。宝玉仍日日请安,见姐妹时仍说笑,只少往黛玉处来;来时也有话,只比从前拘着。黛玉起初只当他被父亲管束,又或因玄卿提点,不敢胡闹,偶尔堵他两句,他也只是避开话头。

      袭人则越发稳妥。宝玉衣裳、茶饭、药点、房中小厮丫鬟,样样经她手。旁人只说袭人好本事,好耐性,好福气。这话在府里不算新鲜,一阵风似的从房里吹到茶房,又吹到廊下,吹着吹着,便走了样。

      午后风里还有寒意,丫鬟们做完差事,常寻背风处坐一会儿。那日紫鹃拿了几根丝线,坐在廊角打络子,手上活计利落,眼却不时往姑娘屋中望。黛玉午后略睡,雪雁守在里间,她便出来透一口气。

      两个小丫头捧着茶盏过去,后头跟着一个年长婆子,腰间系着青布围裙,手里挂着一串钥匙。几人原是宝玉那边过来的,走到廊角背风处,脚步便慢了。

      一个小丫头先压低声音:“这两日宝二爷倒怪,白日里少说话,夜里屋里灯却迟迟不熄。”

      那婆子啐了一声:“你们小蹄子知道什么,也敢嚼主子的舌头。”

      另一个不服:“嬷嬷不也知道?袭人姐姐如今越发不叫人近前,连茶也常自己送进去。昨儿麝月姐姐还说,早晚这些事都落她一人身上。”

      婆子把声音压得更低:“你们只当这是新鲜事?袭人那年就是太太亲自拨过去的。太太心里早有数,老太太也不是不知道。”

      一个小丫头道:“那如今怎么倒藏头露尾的?”

      婆子看了她一眼:“林姑娘才回来。”

      廊角上,紫鹃手里的络子忽然一紧,丝线勒进指里,微微发疼。

      “林姑娘知道么?”那小丫头又问。

      婆子忙往四下一看:“轻些!这话可不许叫林姑娘听见。那位如今和从前不同了——苏州那边的事你们没听过?人家有石先生、姬夫人护着,老太太也疼得命根子似的。真闹起来,谁脸上好看?”

      另一个嗤地一声:“知道又怎样?宝二爷待她好是一回事,袭人姐姐在屋里又是一回事。大户人家哪个不这样?”

      “话虽如此,也要看谁听。”婆子把钥匙往腰间一拢,“林姑娘那样心细的人,若真听见,只怕要生事。”

      廊外有人咳了一声,几人便各自收住,捧着东西走远了。

      紫鹃坐在原处,半晌不曾动。

      她并非全然无知。大户人家的公子,屋里丫鬟亲近些,原也不是什么今日才有的新鲜事。可这事落在宝玉和袭人身上,又牵着黛玉,便不是寻常闲话。她第一念是不能叫姑娘知道——姑娘身子才稳,父丧未远,入府方一月,此时知道这些牵扯,岂不是拿刀往心口扎?

      可第二念随之而来。方才那婆子说的是“这话可不许叫林姑娘听见”。满府上下替姑娘拦着的人已经够多了,她若也不说,便是那些人里的一个。

      紫鹃低头看着手中络子,丝线方才勒出的红痕还不曾退。她慢慢收起络子,起身往屋里去。

      黛玉已醒了,倚在榻上翻书。雪雁在旁捧着药碗,见紫鹃进来,便像得了救:“你来得正好,姑娘嫌药苦,不肯多用。”

      “我何曾说不喝?”黛玉头也不抬,“不过叫它凉一凉。”

      紫鹃勉强稳住声音:“姑娘还是趁热用罢,凉了更苦。”

      黛玉抬眼看她。只这一眼,紫鹃心里便是一跳。

      黛玉合上书:“雪雁,你去瞧瞧春纤回来了没有。若回来了,叫她把姬夫人那边的话回给我。”

      雪雁的手在药碗上一停:“姑娘的药……”

      “我自己用。”黛玉接过药碗。

      雪雁看看她,又看看紫鹃,似觉出几分不对,到底不敢多问,应了一声去了。

      屋里只剩两人。黛玉慢慢饮了半盏,皱了皱眉,将碗搁下。

      “说罢。”

      紫鹃扑通跪下。

      黛玉眉尖一蹙:“这是做什么?”

      “姑娘,我听见了一些话。原不该听,也不该信。只是姑娘从前说过,凡事不许瞒着。”

      黛玉坐直了些,声音反倒平静:“什么话?”

      紫鹃张了张口,一时竟说不出。

      “你是怕我知道,还是怕我不知道?”

      紫鹃眼圈发热:“怕姑娘知道了伤心,又怕姑娘不知道,更伤心。”

      黛玉脸色淡了下去。

      紫鹃咬了咬牙,到底把廊下那些话一一说了。说到“太太心里早有数”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;说到“袭人将来也是屋里人”,更不敢抬头。

      黛玉听着,初时一动不动。待她说完,才慢慢开口:“袭人是太太的人,这我三年前就知道。”

      紫鹃怔住了。

      “太太亲自拨过去的丫头,将来是什么位分,府里哪个不知道。”黛玉把书往膝上一按,“我不知道的,是他们要瞒着我。”

      紫鹃张了张口,一句也答不上来。屋中静得厉害。窗外残枝被风一动,在窗纸上轻轻摇着,像有人隔着纸叹了一口气。

      黛玉手指按着书脊,按得指尖生疼。

      紫鹃见她神色不对:“宝二爷待姑娘的心,姑娘自己还不知道么?”

      黛玉抬眼,眼里已有冷意:“我知道什么?我知道的,都是人肯叫我知道的。”

      紫鹃一时语塞。

      黛玉起身:“今晚随我去看看。”

      紫鹃脸色大变:“这如何使得?姑娘若去了,万一……”

      “万一什么?”

      紫鹃说不出口。

      “万一是真的?”黛玉声音低下去。

      紫鹃伏在地上,泪已落下:“姑娘,紫鹃求姑娘,别亲自去。叫我去探,叫旁人去探,都使得。姑娘何苦拿自己的眼睛去看?”

      “你去了,说没有,自是最好。可你若说有,我便要一辈子记着你替我看见了什么。”黛玉低头看着紫鹃,“我自己看。是假的,我回来给宝哥哥赔罪,也给你赔罪。若是真的……”

      她不曾说下去。

      黄昏渐深,院中灯一盏盏点起。雪雁回来时,见黛玉神色如常,紫鹃也低头做针线,只是屋里静得异常。她心中不安,问了两句,黛玉只说午后睡多了,夜里怕睡不着,叫她不必守得太紧。

      到得二更后,荣府各处渐静。远处偶有更鼓,隔着重重院落传来,声音闷闷的。黛玉换了素色斗篷,将头发略束紧。紫鹃手脚发冷,仍替她把小灯罩住。

      二人轻手轻脚出了房门。外间雪雁睡得正沉,脸朝里,手边还放着没收完的药包。黛玉停了一停,望了她片刻。紫鹃见她眼神,心里一酸,险些说不如明日罢,可黛玉已转身出去。

      夜风微冷。

      二人避开正路,从夹道绕行。荣府夜里屋宇重重,白日里繁华富贵,入夜后却处处深影。墙角一树杏花半开,被月光照得发白。黛玉走得很轻,衣角几乎不带声。紫鹃跟在身后,心里一遍遍念着:别是真的,千万别是真的。

      绕到宝玉院后,灯果然还亮着。

      那是一间侧房,窗上糊着薄纸,里头灯影微黄。门掩得紧,屋檐下却挂着一件才晾起的外衫,像是匆忙搭上去的。窗内传来极低的说话声。

      紫鹃一把拉住黛玉的袖子。

      黛玉不曾动。

      里头宝玉的声音低低的,带一点笑,又带一点央求:“好姐姐,别恼。我今日不过同晴雯说了两句话,你便又这样。”

      袭人的声音压得更低:“二爷还说。白日里多少眼睛看着,若叫人瞧出什么来,岂不是害死我。”

      “谁敢害你?我自然护着你。”

      里头似轻轻叹了一声:“二爷这话,最是没着落。”

      那一句说得极平,像在说明日的天气。

      黛玉站在阶下,一时竟听不出屋里在说什么了。吃醋要有资格,遮掩要日日经营,失望要许多回才积得出这样一句“没着落”。这些她一日也不曾在场。

      屋里又是一阵细碎声响,像衣带搭上椅背,又像有人起身去拨灯。窗纸上两道影子靠得很近。

      紫鹃低声催她:“姑娘,走罢。”

      黛玉仍站着。身上像很冷,又像不冷。眼前那盏灯本不亮,却刺得她眼睛生疼。

      原来“我自然护着你”这样的话,也不止说给她一个人听。

      她退了一步,脚下碰着窗下花架。架上原搁着一只青瓷小水盂,是白日里丫鬟浇花后随手放的。黛玉这一碰,水盂晃了两晃,终究跌在石上。

      啪的一声,夜里清清楚楚。

      屋中立刻静了。

      紫鹃脸色煞白,拉着黛玉便要走。门内却传来宝玉的声音:“谁?”

      随即一阵慌乱。门闩被急急拨开,宝玉披着中衣,连带子也未束好,推门出来。脸上尚红,发也乱着,待看清阶下立的人,整个人便僵住了。

      “林妹妹……”

      黛玉只看着他。屋里袭人似也到了门后,却不敢出来,急急抓起衣裳遮着,声音发颤:“二爷……”

      宝玉上前一步,嘴唇动了动:“妹妹,你听我说。”

      黛玉脸白得几乎透明。她看着他,眼里无泪,茫然却深得吓人。

      “别。别说了。我什么都知道了。”

      宝玉像被人当胸打了一下:“妹妹,我……”

      黛玉转身便走。

      宝玉急着要追,才迈出一步,低头看见自己衣衫不整。院中风一吹,中衣贴在身上,他脸上霎时红白交错。屋里袭人又低唤:“二爷,先穿衣裳!”

      就这一迟疑,黛玉已被紫鹃扶着走远了。

      宝玉慌忙回身去扯衣裳,手却抖得系不上带子。袭人也披衣出来,脸色惨白:“二爷,不能闹大,千万不能闹大。”

      宝玉猛地看她一眼,胡乱披了外衣,便往外追去。

      黛玉一路回到自己屋中。

      进门之后,她撑着案沿站了一会儿,忽然伏下去哭了。那哭声不高,压在喉间,像一口气从心底碎出来。紫鹃站在旁边,手足无措,想劝却一句也劝不出。说宝玉无辜,方才亲眼所见还在那里;说姑娘别伤心,这话更像笑话。

      黛玉哭了不多时,抬起脸,眼泪还在腮边,神色却冷了。她拿帕子把泪一抹,转身打开箱笼。

      紫鹃惊住:“姑娘做什么?”

      “收拾东西。”

      “姑娘要往哪里去?”

      黛玉手上不停,声音却乱:“四川、两广、西域。去远的,去他们寻不着的地方。”

      她起初乱拿,拿了一本书又丢下,取了帕子又塞错箱子。紫鹃看得心惊,只好一面哭,一面替她拣出真正要紧的:几件贴身衣裳,一包碎银,两封林氏旧信,姬夫人给的药丸,另有那枚林氏小牌。

      拣到那只装银票的匣子时,紫鹃手停了一停。

      “不必。”黛玉说,“那些出了京便是废纸,须有人认得林家的招牌才使得。”

      紫鹃低声劝她:“姑娘,夜深了。便是要走,也等明日同石先生、姬夫人商议。”

      黛玉一把夺过小包袱,指尖发抖:“我一刻也不在这里了。”

      紫鹃知道再劝无用,咬了咬唇,又替黛玉把母亲旧物贴身收好,再将两本书、一本诗稿放入包袱。黛玉动作很快,像怕一停下来便会碎。

      紫鹃忽然想起什么,走到雪雁药匣旁,取出一小片纸,飞快写了几行:

      姑娘气急,往松江上海县周家去。紫鹃随侍。请速告石先生、姬夫人。

      写完,将纸折好压进药匣夹层,又把晨起必用的药包放在上头。雪雁明早一开药匣,必定能看见。

      黛玉其实看见了。

      她站在箱边,手指微微一动,似乎要去把那字条取出。紫鹃心中一紧,却不曾回头。片刻后,黛玉转过身,只把包袱系紧,仿佛什么也未见。

      外间雪雁仍睡着。黛玉走到榻前低头看了一眼,雪雁眉头微蹙,睡中还像记挂着药火。黛玉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,指尖一碰,几乎又落泪,便立刻收回手,转身出去。

      紫鹃吹熄屋中小灯,只留外间一点暗光,便随黛玉出了门。

      角门处有一盏风灯。

      守门的是个年长小厮,原在外门跑腿。林氏旧账房入府后,玄卿同各处门上交代过几回,他也认得林姑娘身边的人。此时见夜半来了两个女子,先是一惊,待看清是黛玉,忙躬身:“林姑娘,这时候……”

      黛玉取出袖中小牌递过去。小厮接过,只看一眼,脸色随即变了。他记得玄卿嘱过:林姑娘持此牌,不可拦,不可嚷,只记时辰,即刻报石先生处。当下不敢多问,压低声问:“姑娘往何处去?”

      “德兴堂。”

      小厮忙开了半扇门,又叫旁边一个小厮牵车。那小厮睡眼惺忪,才要问,被他一眼瞪了回去。

      紫鹃扶着黛玉上车。小厮把牌还回去,迟疑片刻:“姑娘,石先生处,小的这就去报。”

      黛玉不曾答。

      车帘落下时,远处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随即宝玉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:

      “林妹妹!”

      黛玉身子猛地一颤。

      紫鹃下意识掀帘往后看,只见远处灯影晃动,宝玉披着外衣,正朝角门这边奔来。衣带似还未系好,发也散着,后头隐约有人追着叫他。

      黛玉闭了闭眼,声音发低:“紫鹃,捂住耳朵。”

      紫鹃泪已落下,终究依了她,将两耳捂住。

      宝玉又喊了一声:“林妹妹,你回来!你听我说!”

      黛玉坐在车中,双手死死按着膝上包袱。车轮一动,角门灯影渐渐退后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0章 第四十回 夜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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