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9、第三十九回 闭门 三日后, ...
-
三日后,玄卿寻了个空,去见宝玉。姬夫人也借着往屋里坐坐,见了袭人。
到得夜深,偏院灯火将残。二人相对坐着,案上仍压着那张小纸。
玄卿先开口:“我今日照夫人昨日定的次序问了。宝玉起初只说袭人稳妥,待他好,又说她原是太太看重的人。”
姬夫人看着纸上“可担”二字:“后来呢?”
“我问他,太太看重,便算他担过了么;待她好,便算他许过了么。”玄卿指尖在案边一停,“又照夫人那一条问他,若日后有人说袭人狐媚惑主,若太太、老爷,或将来的妻子问起,他能不能明明白白认下。”
他说到这里,自己也停了一停,像仍看得见白日里那少年仓皇的神色。
“他怎么答?”
“他嫌我说得太重。”玄卿轻轻叹了一声,“说到底,还是夫人料得准。他只说自己不过待她们好些。末了又说,往后留心,少顽笑,少叫人议论。”
姬夫人没有接话。
玄卿把声音放低些:“他以为我要把他屋里的事告诉林姑娘。他怕羞,怕林姑娘知道,怕自己在她眼里脏了。至于袭人将来落到何处,他没往那里想。”
姬夫人把纸角抚平:“我今日见袭人,也差不多。”
玄卿抬眼。
“我问她后路。她答得极妥帖,说二爷平安、太太放心,屋里不乱,她便有饭吃。我问日后宝玉娶妻,她说便服侍奶奶。我再问若新奶奶不容,她仍说本分服侍,自无不容之理。”
玄卿看着她:“她心里已有奶奶人选?”
“有。”姬夫人声音低了些,“她嘴上不说,但我心里清楚。她觉得宝姑娘有规矩,有体面,又得太太喜欢,将来纵有旧账,也未必撕破。林姑娘眼明心尖,若真坐到屋里,每一处旧痕都藏不住。”
玄卿沉默片刻:“这便同夫人昨日所料相合。”
“我问到深处了。”姬夫人垂眼,“我问她,这些年可曾有过怕的时候。她当时跪着说若我觉得她哪里碍眼,她改。我赶忙扶她起来,又问她,在屋里可真能说愿意,也能说不愿意。她只说二爷待她极好,太太也看重她,她不敢有怨。”
玄卿叹了口气:“好一个不敢有怨。”
“我又问她,若真有一日出了动静,谁替她认。她只说自己只是服侍二爷,二爷性子软,屋里总要有人劝着。太太看重她,也是为二爷好。若旁人要说什么,她无话可辩。”
灯芯微微一晃。
姬夫人接着说:“我便说道,靠亲近与照护系住宝玉,保不了她一世。她便问我,是不是要她离了二爷。我赶忙说没有。”
玄卿眉心轻动,却没有插话。
姬夫人唇边泛起一点苦意:“她又求我,说自己生来便是服侍人的,吃穿皆赖主家。若不靠二爷、太太,还能靠谁。我说她若把一生全押在宝玉身上,便等于把刀柄递给旁人。她只答一句。”
“袭人无刀。”
屋中静了许久。
玄卿看着那张小纸:“夫人,这话比哭一场还重。”
灯芯忽然爆了一小点火星,旋即又暗下去。
玄卿缓缓开口:“她听见了。”
“是不能听见。”姬夫人若有所思地玩弄着桌上的纸,“若她承认这条路有问题,便等于承认自己多年经营出来的安稳随时可塌。她赌不起。”
玄卿沉默良久:“今日这一步,是我问急了。欲减其羞,反增其惧。”
姬夫人没有立刻答,不一会儿才轻声开口:“怨我怨我。我把话排得太齐了。齐得像账格子,谁落在哪一栏,早在我心里定了。”
姬夫人顿了顿,叹了一声:“我排的是问话次序,她听见的是清门次序。”
玄卿苦笑:“夫人这话说到我前头了。宝玉听见的,只怕也是告状次序。”
“那今日便不是问话,是叫他们各自看见了最怕的事。”姬夫人望着纸上那几行字,“一个说少叫人议论,一个说只是服侍,倒配得齐。”
玄卿把茶盏往旁边挪了挪:“夫人方才说得是。这府里的规矩,正是人人知道,人人不说;人人默许,人人不担。”
姬夫人看着那盏冷茶:“默许最毒。真出了事,默许的人都能说自己从未许过。”
“袭人也知道。”玄卿顿了一顿,“夫人今日这一番,倒把她心里那层怕照出来了。”
“所以她押太太,押宝姑娘,押体面。她不敢押林姑娘。”
二人皆沉默。
过了许久,姬夫人才开口:“我今日还有一事,想明白得晚了。”
玄卿看向她。
“这条路,并非袭人一人踩出来的。”
玄卿没有接话,只把案上的纸往她手边推近些。
“太太那边,怕是早知得不少。即便不知全貌,也知得够多。她不揭,不问,不罚,便是许。许了袭人近身,许她管屋里衣食起居,也许她将来有个指望。”
玄卿指尖停在冷茶旁:“夫人既这样说,必有缘故。”
姬夫人看着案上冷茶,许久没有答。
灯火压得低,茶面上一点青光,像冷水里浮着薄油。她把茶盏往旁边挪了半寸,声音也随之低下去。
“我今日做了一件不大体面的事。”
玄卿抬眼。
“袭人出去换热水时,我瞧见榻侧有只小匣子,盖未合严,几包药封露在外头。我本不该动。可那封皮上写着‘调经和血’四字,旁边又贴着月签,我便多看了几眼。”
玄卿神色微变,却仍没有打断她。
“匣中燕窝、参片、阿胶膏,尚可说是赏她劳苦。可另有几包丸散,名上写的是调经和血、行滞暖宫。纸色新旧不一,月签也不一样,包角上还有太太房里小印。近的有今年春夏,旧的已到前年冬里。中间虽有断处,前后算来,少说也有两年。”
玄卿没有立刻作声。
“两年。”姬夫人望着冷茶,“一个大丫鬟,再体面,也不至于叫太太隔三差五赏药赏到月事上。若不是知道她夜里担着什么怕,又何必替她把这些都预备齐了?”
玄卿低声道:“我原还想,会不会是身上旧病。可照夫人这样说,怕也不像。”
姬夫人摇头:“若是病,便该请大夫,开方子,照方调养。那匣中却是月月另包,轻重不一,有时重些,有时轻些,像是看着时辰添减。说是补身,实则是叫她身上别出动静。话不必说明,东西已经说明白了。”
玄卿隔了片刻才问:“这话若落到袭人自己身上,她怕也知道。”
“她当然知道。那种东西吃久了,身上好不好,自己最清楚。况且月签贴在封皮上,她日日收着,难道看不见?只是她不敢停。停了,怕出事;吃了,伤的是自己。太太给她补品,也给她丸散;给她体面,也把她的身子管住了。”
“夫人的意思,是用袭人稳住宝玉?”
“也用袭人隔开林姑娘。”
玄卿没有立刻说话。
姬夫人继续说:“看来这两年里,袭人一直在屋里,也一直怕。怕身上有动静,怕旁人看破,怕太太有一日不认,也怕林姑娘知道。林姑娘虽常在府里,可她对卧房里的事原不懂,雪雁、王嬷嬷不会同她说,林老爷更不会教她这些。她能觉得不清爽,却未必知道那不清爽到底是什么。”
玄卿看向案上那张小纸。
纸上“后路”二字被冷茶洇了一角,墨色淡开。
“所以瞒住了。”
“瞒得很好,也瞒得很久。久到袭人自己都只能把它叫作服侍。若她承认那不是服侍,这两年吃下去的药、受过的怕、攒出来的体面,便是徒劳。”
玄卿沉默无语,姬夫人垂眼,灯影又低了一层。
姬夫人看向玄卿:“这两日里,厨房茶房、廊下门口,零零碎碎听见的不止一回:宝二爷同林姑娘这一头,他们私下叫木石前缘;宝二爷同薛姑娘那一头,叫金玉良缘。”
玄卿皱眉:“这个我也听小厮说过。只当是下房闲话,倒没往夫人这一层想。木,是林姑娘的林;石,是宝玉那块石头?”
“正是。按字面说,倒该叫木玉前缘,偏听着拗口,底下人便仍叫木石。前缘二字也冷,像还未入手,已先成了旧事。金玉便不同。薛姑娘有金锁,宝玉有通灵玉,金玉良缘四字一出口,便像红纸婚书上该写的吉话。”
玄卿眉头更深:“照夫人看来,押金玉的自然更多?”
“自然。金玉那边有太太。薛姑娘是太太妹妹家的孩子,亲上加亲,太太心里偏哪边,底下人岂会看不出来?况且袭人虽不明说,平日行止也能看出几分。她待宝姑娘格外稳妥,话里话外,总把宝姑娘当日后能容她的人看。”
姬夫人停了停:“再有,薛家有钱。外头虽有薛蟠惹事,可在底下人眼里,薛家银子是真,太太撑腰也是真。只要薛姑娘自己立得住,便仍是稳局。”
“那木石呢?”
“也有人押。宝玉自己亲近林姑娘,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的。老太太也疼林姑娘,只是老太太也喜欢薛姑娘,这一条便弱了些。再有,林家家底清明,不似薛家那般有个薛蟠在外头惹事。押木石的人便说,林姑娘才是宝玉心尖上的人,若日后真由宝玉自己选,多半还是林姑娘。”
她停了停:“可即便押木石的人也说林姑娘清高,袭人这条路,多半被她照得藏不住。晴雯那边,也不过是他们嘴硬,偏要同金玉那头争个输赢,才搬出来作数。”
案上冷茶泛着一点暗光。姬夫人看着那光,指尖慢慢收住。
“他们说薛姑娘会做人,便像她生来该替众人收拾体面;说林姑娘刀子嘴豆腐心,便像她该替他们的赌局留个余地。说袭人可做姨娘,便没人问她这几年夜里怕不怕;说晴雯或撵或留,便没人问她愿不愿意被人这样安排。”
玄卿许久未语。
姬夫人继续道:“林姑娘若只是一个病弱孤女,倒还好安置。可如今她有林家,有我们,也有退路。木石便不只是少年旧情,成了一条真能走的路。太太那边自然要更早把金玉撑起来。”
玄卿缓缓开口:“夫人说到这里,我才觉出,木石一重,金玉便更要防。”
“袭人即是堤坝,也是靶子。太太用她,宝玉倚她,薛姑娘那边可容她,林姑娘这边却会照见她。真到了那日,最先被推出去的却会是她。”
“我们今日险些也推了一把。”
姬夫人把那张纸叠了起来。
“我以为自己在救一个人,实则手已经伸进木石、金玉两边的缝里。”
玄卿没有接话。
窗外风过,檐下残灯轻轻一晃。荣府深处仍安静得很,仿佛无人知道那些铜钱、闲嘴、金锁、通灵玉、两小无猜的旧情,已经在一间间下房里滚了许多年,滚得比正经婚书还早。
姬夫人看向他:“咱们原以为留住林姑娘的退路,便是替她挡住贾府。如今看来,退路一现,贾府里那些看不见的手,反倒会先伸向她身边的人。”
玄卿轻轻点头。
姬夫人继续说道:“袭人自己当然也知道。所以她不认。只要一切仍叫服侍,她便还有太太、还有二爷、还有将来一点体面。若有人把那层帐子揭开,她就成了罪。”
玄卿低声接上:“而揭帐子的人,今日险些是我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