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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三回 扬州 (唐诡红楼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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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黛玉自母丧以后,虽已渐渐复课,身子到底未曾大好。其时正值春深,天气阴阴的,廊下药香尚未散尽。林如海清晨起身,忽听里间咳了两声。那咳声原不重,只因屋中太静,一声一声都听得分明。只听王嬷嬷劝道:“姑娘好歹再用半盏罢。老爷若知道,又要悬心。”
半日,方听里间一个低低的声气说道:“搁下罢。”
林如海正系衣带,听了女儿这一声,手便停住了。旁边小厮捧着官服,不敢作声。他原想进去看一眼,走了半步,又止住了。桌上半盏雨前茶早已冷了,林如海到底不曾饮,只命人更衣。
昨日乃是棠哥儿忌辰。每年这一日,林如海夜间总要在灯下坐了半日。棠哥儿已是旧事,贾敏的丧却还新。偌大林家,只剩一个自幼多病的女儿。
出得内院,春风迎面,并不觉暖。轿帘放下,外头街上渐渐热闹起来。一时到了盐院,只见门前皂隶来往,案上文书堆得满满的。林如海坐下理事,先看了几件寻常文书,又批了两处灶户呈状。堂前一株老海棠开得正盛。林如海看了看堂前的海棠,方端起茶盏吃了一口,门上便有人来报:“石先生到了。”
林如海搁下茶盏道:“请。”
不多时,一人走了进来。只见那人约有三十岁年纪,身穿玄青长衫,腰系素带,面如古铜,颌下短须漆黑,两眼清炯,如寒星照水;眉梢眼角却常含着三分笑。袖中露出半截旧簿,纸角微黄。
此人姓石,名朴,字观德,号玄卿。原来这一位,正是青埂峰下的黑石子降生,托生在江南一户书香人家,几时读的书,乡里也说不清。数年前因一桩盐引旧弊入林公幕中,起初只掌钱粮文书,后因办事谨慎,凡盐课、河工、商号底册、署中旧例,渐渐都经他的手。
玄卿入内,端端正正作了一个揖,说道:“东翁。”
林如海指着旁边椅子道:“坐罢。苏州那边可有眉目?”
玄卿只将一卷文书两手捧上,回道:“盐引亏空,大概已查明。虚冒、挂名、挪移三项,卑职已一一标出。那两家旧商号明面上亏空不多,底下却另有两层过手铺户。若此时传讯,必有人先走漏风声。依卑职愚见,须先封底册,再动掌柜。”
林如海接过,翻了几页。只见每一处疑账旁皆有朱笔细批,旁列年月、人名、银数,后头又注明先查何人,何人易逃;先封何库,何处可保。
林如海翻到一处,手指在朱批上点了两点,因问:“那位周掌柜,平日与署中哪几人往来?”
玄卿回道:“明面上是同王书办走得近,其实王书办不过收些节礼,未必知道底细。暗里传话的,是后院管杂役的陆三。他有个小舅子在周家铺中照管账目,月月都有银子来往。卑职已叫人盯着,不惊动便是。”
林如海点头,又问几句,玄卿一一答了。林如海合上文书,说道:“观德此折,倒不像一人所拟。”
玄卿接过文书展开,忙道:“可是其中有错处?”
林如海便说:“前半查得快,是你的手笔;后半收得稳,倒像尊夫人的心思。”
玄卿合上文书,咳了一声,陪笑道:“内子不过有时斟酌几句。此案干系署中旧弊,卑职不敢不仔细。”
林如海因说道:“你若还不算仔细,世上便再没有仔细人了。只是你每到这等人情去处,往往越发周全。想来家中有人劝你慢些拨那算盘珠子。”
玄卿听了,便道:“东翁说的是。只是说起此事,倒叫卑职想起一桩海外旧闻……”
林如海不待他往下说,抬手拦道:“快住口。”
玄卿只得住了。林如海把茶盏往案上一搁,说道:“你那些异邦奇事、海外旧闻、西海圣贤,我已听了几年,耳根几欲生茧矣。今日只论盐引,不修异邦志。”
玄卿忍着笑道:“卑职不过借个譬。”
林如海便道:“你的譬,一借便不还。先是旧事,后是圣人,再后便有军团、城邦、火神、石墓。待你说完,午饭都凉了,岂不两误?”
正说着,外头有人送进一张内院笺子。林如海展开看过,便折起来压在砚下。
林如海抬手理了理案上的纸,只说:“观德,那卷文书且取过来。”
玄卿会意,也不言语,只将文书递了过去。
林如海因问:“那两家商号名下的田产,可曾另开一纸?”
玄卿答道:“理了。苏州府长洲、吴江两处,共十一顷有零,十之七八挂在旁人名下。田契的年月卑职都注了,附在后面。”
林如海翻到后面,看了一时,又把文书合上,方说道:“这件公事,便照你所拟去办。只是今日还有一桩家事,想来想去,竟无第二人可托。”
玄卿忙行礼道:“东翁只管吩咐。”
林如海望着案上那张笺子,开口道:“小女黛玉,先年兄弟夭亡,已伤过一回;如今又遭母丧,正在孝中。她虽不大提,夜间却常醒着。她的功课原托雨村照看,偏他前日染了风寒,已数日不能起身。我近来公私冗杂,若任她一人在房中胡思乱想,只怕更伤脾肺。”
林如海的指头在笺子边轻轻一按,因说道:“近日京中老太太又来信,要接她过去。我已回明,母丧未远,她身子又弱,此时不宜远行。只是留在扬州,也不能叫她只对着帘子与汤药过日子。你在我幕中多年,我也知你为人。你虽不曾以举业出名,时文也曾读过,又知道我家门内外的轻重。雨村一病,旁人我反不敢托。我想托你代他一月,等他病好了,仍旧由他教。你肯不肯应?”
玄卿低头,袖口那半截旧簿往里收了收。林如海见他沉默,先说道:“若公事太繁,也不必勉强。”
玄卿上前一步,端正行礼,回道:“东翁以家事相托,是看重卑职,卑职敢不尽心。只是小姐年纪虽小,心思却非寻常小孩子可比。卑职若仍照塾中旧例敷衍,便负了东翁所托。”
林如海点头道:“我也正虑此处。雨村虽病,究竟是她旧日先生。你此番过去,不过代他几日,并非当真请你作先生。”
玄卿躬身,回说:“卑职不过替小姐温习旧课,待雨村先生病愈,自当交还,也叫小姐心中安稳些。”
林如海又嘱咐说:“小女年幼,性子又细。若言语间有失礼处,你只看在她母亲新丧的份上,莫同她计较。”
玄卿答道:“东翁不必悬心。卑职虽未必教得好,断不敢厉言责备小姐。”
林如海只说:“她母亲在时,最放心不下的,便是她。”说罢便侧过脸去,望着窗外。那株海棠经雨一洗,花上犹带着水;风一过,便有几片落在阶前。
玄卿只垂手立着。林如海转回身来,说道:“明日你便过去。先不必多讲,见一见她,温习旧书便可。”
玄卿应道:“卑职记下。只是女儿家的功课,卑职未必处处周全。回去之后,或请内子同斟酌一二。”
林如海看他一眼,便道:“如此甚好。尊夫人行事细密,又比你少些奇谈怪论。我原想托的本是她,只是不便先开口;如今是你自己请了来,岂不省了我一番口舌?”
玄卿掌不住笑道:“东翁这话若叫内子听见,怕要说我在外头又露了短。”
林如海便道:“你在外头的短处,何须我说?尊夫人想来也早知道了。”
玄卿无言可对,林如海便命人换茶。玄卿正要收起文书,林如海又唤住他道:“且慢。我还有一条规矩,说过了再吃茶。”
玄卿忙正色道:“东翁请示。”
林如海因说:“今日吃茶,‘西’字不许出口,海外旧闻不许引,异邦的譬也不许打。若犯,罚你独自校三日旧卷。至于尊夫人代看一节,也不劳你多虑。”
玄卿苦了脸道:“东翁此罚,未免过重。”
林如海微微一笑,方道:“你若守得住口,此罚便同虚设,岂有过重之理?”
玄卿只得称是。及至退出,走到堂前,见阶下落着几片海棠,便弯腰拾了两片,夹在袖中那册旧簿内,方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