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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第三十八回 警幻 姬夫人方合 ...

  •   姬夫人方合眼,忽觉窗外香气一变,似兰非兰,似麝非麝,非凡间熏炉所有。她心中一动,尚未睁眼,便觉身子似被一缕轻烟托起。

      再看时,已不在荣府。

      太虚幻境,云气如绡。

      玉阶冷冷,香雾沉沉。殿中不见日月,却有清光自四壁而生。案上早陈数卷玉册,册边金光隐隐,似有万千细字在其中流转。

      警幻仙姑立于殿上,衣袂不动,眉目生寒。

      黑石子立在玉衡子身侧,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袖,又看殿中玉册,拱手道:“夜半召人,不递名帖,也不容人整衣冠。太虚规矩,倒比荣府还急。”

      玉衡子轻轻瞥他一眼。

      警幻冷声道:“黑石子,玉衡子。”

      玉衡子敛袖行礼:“见过仙姑。”

      黑石子亦拱手:“仙姑安。”

      警幻道:“尔等入凡以来,自称清账,实则乱命。苏州林氏一事之后,林黛玉已偏旧轨;尔等屡次介入,薄命册渐有扰动。今日召尔等来,便问一句:尔等可知罪?”

      玉衡子未急辩,只自袖中取出一叠文牒,依次陈于玉案。

      第一纸,题曰《下凡行走准牒》。

      第二纸,题曰《跨境涉梦备案》。

      第三纸,题曰《因果旁观授权》。

      第四纸,题曰《凡间有限干预章程》。

      末后一纸,字极细,印极多,题曰《旧梦重启时册籍误差处置补例》。

      朱印九重,青押三道,云纹边章俱全,另有几处冷僻印信,连警幻看了,也微微凝眸。

      玉衡子道:“仙姑若以私扰天条问罪,还请示下所犯何司何条。妾身愚钝,只认得印信朱批,不敢凭一句‘天命’便领罪。”

      警幻袖中云气一凝:“你拿案牍压我?”

      玉衡子微笑道:“不敢。仙姑掌命,妾身掌牍,各守其职罢了。若天命无文,妾身也不好入册。”

      黑石子垂眼,几乎要笑。

      警幻看至末纸,冷笑道:“好个照章行事。文牒可管手续,管不得命数。金陵诸钗命薄缘悭,情债难逃,皆在册中。尔等有几枚印信,便敢妄改女儿天数?”

      玉衡子将文牒收起,不再多言,只看黑石子。

      黑石子上前半步:“仙姑既言命,黑石愿闻其详。”

      警幻一拂袖,案上玉册自行展开。霎时云雾中浮起无数金字,或似判词,或似图画,或似歌哭。隐隐有花落、水寒、灯残、帕断之象。

      太虚殿中,云气如绡,案上早陈着数卷玉册。警幻仙姑拂袖道:“二位既不信命数,今日便看一看。金陵诸钗判词俱在,谁生谁死,谁聚谁散,皆非凡心可改。”

      黑石子看也不看,只道:“不必。”

      警幻眉梢一冷:“不敢看?”

      黑石子道:“不是不敢。只是未到其时,先窥后事,反乱本心。”

      玉衡子在旁瞥他一眼,心想这话倒说得文雅。若照他平日私下说法,多半是:莫要提前拆穿戏文。

      警幻冷笑:“狂妄。命不可违。”

      黑石子拱手道:“仙姑既言命,黑石子倒想讲一则异域旧闻。”

      警幻道:“华夏之外,也配言命?”

      黑石子道:“要知天下不止华夏,天上亦不止九重。华夏以西,古有两河故都,传闻立城、观星、书契皆早于中土,更有好事者言,其为华夏远祖。”

      警幻脸色一变:“岂有此理!”

      玉衡子险些笑出声来,只把袖口掩了掩。

      黑石子神色不动,继续道:“东渡扶桑,有天照月读之谓;天竺印度,有西天极乐之说;泰西诸国,亦言圣光所归之境;泰西以北,又有寒天雪国,诸神居于金宫,世人称其为阿斯嘉。”

      警幻冷笑:“蛮夷怪谈,且说来听听。”

      黑石子道:“彼方传说,亦有三女,司掌命运。世人以为其纺线、量线、断线,凡神凡人皆在其网中。便是众神之父、雷神、战神,也似难逃其言。”

      警幻道:“如此看来,倒与薄命册无异。”

      “初听无异。”黑石子道,“可那三女后来却说了一句奇话。”

      警幻道:“何话?”

      黑石子抬眼:“她们说,世间未必真有命运。所谓命运,不过是众生行事太可预测。”

      殿中云气微微一滞。

      黑石子继续道:“勇者逞勇,懦者避祸;骄者必怒,贪者必取;痴者反复自伤,狠者终归杀戮。旁人若看得久、看得准,便可预言他们下一步走向何处。于是众生以为那是命。其实不过是他们一次又一次,照旧走回旧路。”

      警幻沉下脸:“你想说,薄命册亦不过是预料?”

      黑石子道:“黑石子不敢轻断太虚。只是那异域故事反过来看,倒有一理:若未来因今日之行而可知,那么今日之行一改,未来便未必仍旧。”

      玉衡子终于抬眸看向案上玉册。

      黑石子道:“林姑娘从前遇事多泪,故册中写她泪尽而亡。可若她今日不只落泪,还执笔、掌账、立界、远行,册上旧文还准么?宝玉从前只会痴缠,故册中写他空劳牵挂。可若他学会认错、担责、分清亲近与亏欠,旧判还准么?”

      警幻道:“你以为改一两件事,便能改命?”

      黑石子淡淡道:“账若错一笔,后头每一笔都错。账若改一笔,后头也未必不能重算。”

      警幻冷声道:“敢重算太虚?”

      黑石子拱手,仍是恭敬模样:“不敢。黑石子只会查账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。

      “若命数清白,自不怕查。”

      警幻面上寒意更深。

      殿中玉册哗然作响,云气翻涌如潮。册页中隐隐浮出几幅旧影:一座荒园,一盏冷灯,一方断帕,一池落花。又有女子哭声,似近似远,似从册中来,又似从人心深处来。

      警幻道:“黑石仙好利口。可旧命岂由你三言两语便翻?秦氏已入旧轨,宁府污秽如故,水月庵风月如故,王熙凤弄权如故。便是你们护得林氏一时,后头情孽自会一笔一笔讨来。”

      玉衡子眉心微动。

      秦氏。

      黑石子垂眼,未即答。

      警幻见二人不语,冷笑又道:“至于你们寄望的宝玉,更是可笑。他胸前虽佩通灵,心中已染凡尘。什么木石前盟,什么纯然痴情,不过少年幻念。贞洁已失,欲根已动,你们还指望他日后不伤女儿么?”

      此言一出,殿中忽然静了。

      玉衡子抬眼。

      黑石子亦看向警幻。

      警幻似亦察觉失口,袖中云光微颤。

      黑石子缓缓道:“仙姑方才说,贞洁已失?”

      警幻冷声道:“凡尘男女,欲念相牵,有何可问?”

      黑石子道:“若只是梦中幻象,仙姑不必用‘已失’二字。若已失,便是怡红院中已有事实。”

      玉衡子接道:“且能入太虚之耳,便非寻常笑谈。”

      警幻目光一厉:“放肆!”

      黑石子道:“仙姑既漏一笔,何必恼羞?”

      警幻袖中云气骤起,案上玉册霎时合拢。殿中香雾大作,云壁如帘,层层压下。

      她冷声道:“尔等执迷不悟,便回凡间看着。旧轨非尔等几纸文牒、几句诡辩可改。待薄命一一应验,便知今日狂言何等可笑。”

      玉衡子尚欲再问,脚下云气已散。

      黑石子只来得及拱手:“仙姑慢走。文牒若需副本,可遣童子来取。”

      警幻怒道:“出去!”

      云光一震。

      二人眼前骤黑。

      再睁眼时,仍在荣府偏院。

      窗外残月如钩,灯芯将尽。夜色沉沉压在窗纸上,风过竹梢,犹似太虚殿中云气未散。姬夫人坐起身来,手仍按在衾角,许久没有言语。

      玄卿也醒了。

      他披衣下榻,重新拨亮灯火。灯影一明,案上苏州来信、修园账册、旧契文书便一一露出来。纸是凡间纸,墨是凡间墨,却比方才太虚玉册更近人,也更重。

      二人对坐片刻。

      姬夫人先看向案上那叠旧契:“秦氏。”

      玄卿没有立刻接话。

      灯芯轻轻爆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仙姑拿秦氏压我们,未必只是恐吓。”他伸手将一张空纸压到案前,“宁国府那一笔,怕是已经入了旧轨。”

      “她急着把秦氏抛出来,正说明这笔账不干净。”

      玄卿提笔,却没有落字:“人已经没了。死账最难查。”

      姬夫人目光仍落在那空纸上:“死账难查,旧物还在,活人也还在。”

      玄卿点了点头,在纸角写下“宁府秦氏”四字,又将纸推到一旁:“先记名,不惊动。”

      屋中又静下来。

      过了好一会儿,姬夫人才开口:“还有宝玉那一句。”

      玄卿笔尖一停。

      “贞洁已失。”

      这四个字落在灯下,比方才在太虚殿中更冷。

      姬夫人看着他:“你信么?”

      “警幻失口,不像无端。”玄卿沉吟片刻,“若只是梦中荒唐,她不会用‘已失’二字。”

      姬夫人脸色微变。

      她没有立时说话,手却已伸向案上纸笔。玄卿见她指尖收紧,便知她心里急了。

      “夫人先稳一稳。”

      姬夫人抬眼:“如何稳?若真已有实事,便总有个女孩子在里头。”

      玄卿看着她。

      这话没有先提宝玉名声,也没有先提林姑娘。姬夫人第一个念头,便是那个被推到窄处的女孩子。

      她把纸拖近些:“宝玉房里都有谁?”

      玄卿本要开口,见她已经执笔,便把话在心里过了一遍:“近身服侍的,大约有几个。袭人、晴雯、秋纹、麝月。再往下,还有些小丫头,年纪小,差使也杂。”

      姬夫人笔尖停在纸上:“小丫头先除去。”

      “自然。若是小丫头,宝玉再糊涂,屋里也早该乱了。”玄卿看着灯下那张纸,“能叫他近身,又能叫这事不立刻露出来,必是有脸面的大丫鬟。”

      姬夫人低头写下四个名字。

      袭人。

      晴雯。

      秋纹。

      麝月。

      灯影照在纸上,四个名字一时都像悬着。

      姬夫人先看“晴雯”二字。

      “晴雯我见过。”她指尖停在纸边,“那丫头眼快,话也快,心里不服便挂在脸上。若说她同宝玉拌嘴、撒气、使性子,我信;若说她肯把这等不明不白的事忍成一条长路,我倒不大信。”

      玄卿点头:“她性子太利。这样的人未必没有委屈,却不像会顺着宝玉一时糊涂,把自己也一并顺进去。”

      姬夫人没有把晴雯划去,只在旁边轻轻点了一笔:“先放一旁,不可断死。”

      玄卿便不再多说,只看她往下写。

      “秋纹、麝月呢?”

      “也是屋里大丫鬟,近身服侍总有的。”玄卿想了想,“只是今日听人提起,分量似不及前头两个。若论服帖、听话、会劝宝玉,又能把屋里诸事收拾得不露痕迹,恐怕还要往最稳的那一个身上想。”

      姬夫人抬眼:“袭人?”

      玄卿点头:“多半是她。”

      姬夫人看着纸上那两个字。她还未见过袭人,只听说这是宝玉房中最稳妥的大丫鬟,凡事周全,最会顺着,也最会劝着。未见其人,单这几层字压下来,已叫人心里发冷。

      “最服帖的人,常最容易被人当作无事。”姬夫人缓缓开口,“最听话的人,也常最难说自己不愿意。若再有几分自己的打算,便更不肯轻易退出来。”

      玄卿没有接话。

      姬夫人又低头看那两个字:“宝玉若是一时糊涂,她便是最容易被拖进去的那个;若她自己也存了日后一点指望,便更容易把这糊涂当成路。”

      玄卿忽然道:“也许并非这几日。”

      姬夫人手下一停。

      这句话像一滴冷水落下来。她方才心里只想着,若不过是新近越界,趁还未传开,尚可早些截住;若袭人已被推到窄处,也该赶紧叫她知道,这事不能只她一人担着。

      可玄卿这一句,忽然把那条路拉长了。

      若不是这几日呢?

      若早已如此呢?

      姬夫人脸色更白了些,却仍把纸拖到灯下:“那更不能拖。”

      她低头写了几行,又停住,像怕写得太急,反把人逼住。于是重新取过一张小纸,先把纸边压平,才一字一字写下去。

      先问旁人如何看。

      再问二爷可担。

      先问后路。

      再问婚后。

      末了才问可否说不。

      写完,她仍觉不够,又在旁边添了几行小字:不可直斥,不可羞辱,不可先定她为过错之人;问宝玉时,不可先说袭人,只问他身边人若被议论,他能不能护住;问袭人时,不可先问有无,只问她可曾想过日后。

      玄卿看了半晌,低声道:“夫人这是问人心,还是排衙门班次?”

      姬夫人没有抬头:“人心若不排出个次序,话到急处便乱。”

      玄卿被她噎住,指尖在笔杆上一停,终究只把那张小纸替她压平。

      他明白她这毛病。

      姬夫人素来稳,可一遇见女子被逼到窄处,便比旁人更坐不住。她不愿莽撞,又怕莽撞伤人;于是越急,越要把话分作一条一条,仿佛只要次序无误,人心便能顺着那几行字慢慢走出来。

      可人心哪里肯照纸走。

      玄卿没有戳破,只问:“夫人预备明日便去?”

      姬夫人笔尖一停:“越早越好。”

      玄卿看着那张小纸:“越急,越要慢半步。咱们才进府一日,宝玉房里谁站在哪一处,太太那边谁知道多少,底下人又拿此事怎样传话,都还未摸清。贸然去问,未必救人,反会惊人。”

      姬夫人没有答。

      玄卿声音放低些:“夫人心急,我知道。可这府里许多事,问一句未必开门。先看三日。若真有险象,再动也不迟。”

      姬夫人低头看着纸上“后路”二字,良久才把笔搁下:“好吧,先看三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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