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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第三十七回 识人 却说玄卿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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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玄卿自荣庆堂告退,随林之孝往外院去。
林之孝在前头引路,脚步不快不慢,口中亦周到:“先生这边请。荣庆堂往东,是太太那边常走的路;再往外,是各处回事的廊子。先生往后若要传话给二老爷,可由小的这里递,也可由门上递牌子。只是府里人多,路杂,先生初来,千万别叫小厮乱走,免得闯错了地方。”
玄卿略一拱手:“林管事提醒得是。石某初来,只求不乱了府中规矩。”
林之孝听他答得平稳,脸上客气仍在,心里却暗暗记了一笔。
外院一带,先见了几个管事和门上人等。赖大也来了。
只见此人年近五旬,身量高大,衣着体面,虽作府中仆役打扮,举止间却颇有老资格的气派。他一见玄卿,满面堆笑,抢上半步拱手:“这便是石先生?久闻久闻。林姑娘一路有先生照应,我们府里上下都感念得很。”
玄卿还礼:“赖管家客气。石某不过受林姑老爷旧托,护送姑娘一程。如今到了府里,自当听老太太、老爷、太太的章程。”
赖大脸上笑意不减,目光却在玄卿身上不轻不重转了一圈,才缓缓开口:“先生这话太谦了。府里规矩虽多,其实也不难。先生只管安心住下。缺什么少什么,叫人说一声,按着府里的规矩来,就错不了。”
玄卿笑了笑:“府中规矩既明,石某反倒省心。只怕初来乍到,有时替林姑娘传书送药,不知哪边该走,哪边该避,还要仰仗诸位提点。”
赖大听了,笑意更厚:“好说,好说。林姑娘是老太太心尖上的人,先生凡为姑娘之事,自有人照应。”
这话说得圆,里头却留着一层边界:照应可以,规矩仍在府里。
玄卿只作未觉,又拱了拱手。
林之孝又引他见了几个账房先生,并几个小厮、长随、门房。有人眼神乱转,有人低头不语,也有人殷勤得过了分寸。玄卿一一看在眼里,并不多问。
有个姓钱的账房先生略问了两句林姑娘日用如何记账。林之孝在旁听着,也不插话。
玄卿只说:“府中供给姑娘的,自按府中旧例。林家旧仆、旧书信、医药往来,另有林氏旧账房照应。若有两处交叉,只凭单相核,免得日后混乱。”
钱先生点头:“清楚些自然好。”
赖大在旁笑道:“先生果然是林姑老爷跟前出来的人,说话都有账。”
玄卿也笑:“石某讲故事多,记账少。只是见过旧账乱起来,苦的多半不是记账的人,故而怕了。”
一句话说得轻,众人也只当闲谈。
正说着,宝玉从荣庆堂那边赶来。他原被贾母留住,听说父亲叫他带石先生认路,心中又喜又怯。喜的是终于能同石先生多说几句,怯的是这差事既经父亲开口,便少不得有后文。
到了外院,他先向玄卿一揖:“先生,父亲叫我带你在府里认认路径。外院的路我也有些不熟,若说里头常走处,我倒还知道。”
玄卿看他一眼:“宝二爷肯带路,石某已受用了。路不必一日认完,先认宝二爷熟的地方也好。”
宝玉见他不责自己,心中略定,便引他往里去。
荣府深广,廊庑重重。宝玉一路指点,讲哪里通老太太院里,哪里往太太处,哪里是自己常走的门,哪里又通姐妹们住处。玄卿只听,并不打断。偶尔问一句,也不过是:“林姑娘若要递书,可从哪边走?”“老太太若叫人传话,寻你多半往哪边来?”“雨天路滑不滑?”“从你屋里到林姑娘那边,大约走多久?”
这些话听来皆是寻常关照,宝玉答得也轻松。
二人一路走着,玄卿初来,只认得个大略;宝玉却因是在这府里长大的,哪条廊子拐向何处,哪扇小门平日开着,哪处雨天积水,早都走熟了。说着说着,他便有些兴尽。
“先生瞧着我们府里大,其实我走惯了,也就这样。”宝玉指着前头廊角,“老太太那边、太太那边、我这里,再往姐妹们住处走一走,半日也就差不多了。”
玄卿笑道:“宝二爷倒嫌府小。”
宝玉忙道:“哪里敢嫌。只是如今人多了,便觉处处挤。林妹妹住的是从前我姑妈未出阁时住过的旧屋。那屋自然好,老太太也疼她,只是到底旧了些,又离各处都近,来往人声多。如今宝姐姐也来了,云妹妹又常住,大家都挤在这府里,哪里还真清静。”
他说着,眼睛又亮了些:“好在如今要建省亲别院。等那边造起来,才真有意思。到时候水活了,桥通了,花木也齐了,姐妹们各有住处,林妹妹也能有一处真正清静的地方。”
玄卿顺着问:“这省亲别院,会有多大?”
这一问正搔着宝玉心上痒处。他登时来了兴致,连脚步都慢下来:“大得很。先生没见图样,里头要引水,要叠山,要造亭台楼阁。若全造出来,从这边进去,走半日也未必走尽。这里可种竹,那里可栽芭蕉,再往水边安一座小桥,桥边若有几竿柳,风一吹,倒像画里一样。”
玄卿听他越说越快,倒觉有趣,便道:“我从前听过一个西域旧闻。沙漠深处有一座大城,城中有王,为解宫中一位妃子思乡之苦,命人在城里造园。那园不在平地上,层层高起,石台架着石台,花木栽在半空,水从高处流下来。远远望去,倒像把一座春山悬在城墙上。”
宝玉听得眼睛一亮:“这感情好!沙漠里尚且能造春山,咱们京里怎么不能?若大观园也这般造,楼上有花,花下有水,水边又有小桥。林妹妹在京里住着,若想扬州、苏州,便也替她造一处——”
话才出口,他忽然停住。
玄卿含笑看着他。
宝玉脸上腾地红了,忙把袖子一拢,眼睛只看脚下青砖:“我……我是说,园子若造得好,老太太、太太、姐妹们都喜欢。林妹妹自然也喜欢。”
玄卿仍笑了笑,并不接破。
宝玉越发不好意思,咳了一声:“先生看我做什么?”
玄卿抬眼看了看天色:“我看二爷带我走了这半日,也该饿了。不如先往二爷屋里吃饭。”
宝玉忙道:“啊,对,对。先生这边请。我屋里虽乱些,饭倒还便当。”
他说着便快走两步,像怕玄卿再问方才那半句话。玄卿跟在后头,只把笑意收了些,仍随他往怡红院去。
及至宝玉屋中,早有丫鬟摆下饭来。桌上不算大宴,却样样精致:一碗笋尖豆腐,一碟糟鹅掌鸭信,一盘胭脂鹅脯,又有火腿鲜笋汤、两色小菜,旁边盛着香粳米饭。宝玉忙让玄卿坐了。
玄卿见桌上虽不极奢,却处处妥帖,心中暗暗记下一笔:这顿饭摆在桌上,吃的虽是宝玉,转动的却是一屋子人。
宝玉坐定,忽想起什么:“你们都出来,给石先生见见。”
帘内便陆续走出几个丫鬟来。
玄卿抬眼,先看见晴雯。她换了屋中常服,眉眼仍旧俊俏锋利,只是站在宝玉身旁,比在柳坡、素馆时更像这屋里一枚明晃晃的针。
“晴雯姑娘,方才荣庆堂里若不是你拉住宝二爷,宝二爷只怕又要往老太太跟前添一场乱。”
晴雯挑了挑眉:“先生这也看见了?”
“看得真切。姑娘出手快,也知道轻重。”
晴雯唇边一动:“先生别把话说得这样好听。我不过是怕二爷一哭起来,老太太要哭得更厉害,林姑娘也不得安生。真要论稳场面,倒该说老太太屋里的鸳鸯姐姐,她才是真稳。”
“鸳鸯姑娘稳得住满堂人,晴雯姑娘稳得住宝二爷。也不算小事。”
晴雯忍不住露出一点笑影:“先生这话可别叫袭人姐姐听见。二爷若真稳得住,她也省心,麝月也省心,我更省得费口舌。”
宝玉在旁插话:“你又把我说成什么了?”
晴雯看他一眼:“二爷放心,还没说完。”
屋中人都笑起来。
玄卿看着她:“姑娘像这屋里有什么不平处、要乱处,第一个开口的人。”
晴雯脸上一亮,偏又立刻压住,只撇了撇嘴:“先生快别抬举我。真管事的是袭人姐姐,我算哪门子管事?”
她说着,眼角却往旁边一瞥。
玄卿顺着那一眼看去。
一个丫鬟上前行礼。年纪比晴雯略长些,穿一件半新藕合色比甲,下面系着素净裙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钗环不多,却处处齐整。她眉目不似晴雯那般锋利,颜色也不夺人,只是站出来时,自有一种在屋里经惯事、压得住人的安稳。
玄卿还了一礼:“袭人姑娘。”
宝玉便道:“袭人平日最稳妥。先生若问我屋里事,问她便是。”
袭人忙低了低身:“二爷又说笑了。袭人不过管些衣裳茶饭,哪当得起先生问。”
“一屋子衣裳茶饭都妥妥帖帖,姑娘还说当不起。”
袭人垂眼:“袭人只是尽本分。”
“本分”二字答得太熟,像早在心里备了许多年。
随后麝月、秋纹、碧痕、佳蕙等人也一一上前。玄卿只是含笑听着,偶尔问一句,并不显山露水。一时见过,便觉这屋里针线、茶水、衣裳、值夜、传话,样样有人照应,桩桩有旧规矩。
玄卿忽然问:“小厮们呢?”
宝玉一时没接住:“小厮?”
麝月在旁接过话头:“石先生不知,我们二爷素来不大爱那些小厮在屋里打转。二爷常说,女儿是水做的骨肉,男子是泥做的骨肉,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。”
这话一出,几个丫鬟都笑起来。宝玉咳了一声:“麝月,又说这些做什么。”
麝月只管笑:“原是二爷自己说的,怎么如今又怕人听?”
玄卿把筷子放下,正色叹了一口气:“如此说来,今日是泥先生入水,自身难保了。”
丫鬟们随即笑开。
麝月道:“先生真会说笑。”
“说笑归说笑,泥也有泥的用处,水也有水的险处。若只爱水,忘了堤岸,水大了也会漫出来。”
宝玉正要夹菜,筷尖停在碟边。
袭人不动声色,低头替宝玉添了汤。
玄卿看在眼里,又看方才众人说笑时,旁人或锋利,或活泼,或随口接话,唯有袭人始终留心宝玉碗盏冷热,便问:“宝二爷屋里诸事,平日可是袭人姑娘多照应?”
袭人放下汤碗,退后半步:“不敢说多照应,不过二爷衣裳茶饭、早晚起卧,太太那边若来问话,也多由我回。屋里姐妹们各有分派:麝月夜里稳些,常替我分值;晴雯针线最好,二爷旧扇子旧荷包,多亏她收拾;秋纹管些衣物往来;碧痕手脚快,佳蕙跑腿传话还算伶俐。”
晴雯在旁轻轻一哼:“听听,连我们谁做什么,她都替二爷记得清楚。”
袭人看她一眼,仍温和:“你又来了。”
宝玉看向玄卿:“先生,我说问她便是。”
玄卿望着宝玉:“宝二爷屋里这许多人,各有各的事,倒也清楚。”
宝玉一时没听出深意,只说:“袭人向来细心。”
玄卿端起茶盏,吹了吹:“好茶。”
宝玉忙问:“先生喜欢便好。”
玄卿看着盏中茶色:“水好,人也好。宝二爷有福。”
宝玉再看袭人、晴雯、麝月等人,方觉这句“有福”里似乎不只是在夸茶。
饭后略坐,便有小厮来回:“二老爷请宝二爷和石先生过去。”
宝玉一听“二老爷”三字,脸上先僵了一下。玄卿看他一眼,声音放平:“宝二爷不必急。”
宝玉勉强弯了弯唇:“我不急。”
茗烟在门外小声插进来:“二爷每回说不急,都是急了。”
宝玉瞪他一眼,随玄卿往贾政书房去。
进了书房,贾政今日神色比往日平和许多。见玄卿进来,起身半礼,请他坐下,又命人看茶。宝玉规规矩矩站在一旁,不敢坐。
贾政开口:“先生昨日入府,今日又劳宝玉陪着走了一回,府中路径、人事,想来也略看了些。”
玄卿答得谦逊:“府第深广,规矩繁多,石某初来,只看得皮毛。”
贾政叹了一声:“不过是祖宗传下来的老规矩罢了。只恨家门不幸,子孙一代不如一代,连这层皮毛也未必守得住。”
宝玉听父亲这样说,心里一紧,不觉低了头。
贾政看向玄卿:“先生受林姑老爷托付,在南边替林家料理后事,胆识分寸,贾某都是见过的。如今先生既入府照看林氏旧务,往后宝玉若有不谙世务之处,还请先生念着姑老爷的情分,提点他一二。”
宝玉只觉脸上轰的一热。往日父亲跟前,若闻得训斥,他早已手足无措。今日父亲只将他轻轻往石先生跟前推了一推。宝玉低着头,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,虽羞惭得无地自容,双腿却立在原地,没有打闪。
玄卿看了宝玉一眼:“宝二爷灵心天成,石某不敢言教。若有能相互参详之处,自当尽力。”
贾政听他话不说满,倒更觉稳妥,便点了点头。
他又转向宝玉,语调尚算平缓:“石先生初来,跟前少不得个小厮使唤。外头管事临时拨来的,未必知悉这里的规矩。先生既照管着你林妹妹家的旧事,从你跟前挑一个懂事的拨过去,日后内外传话也便宜些。你瞧着谁妥当?”
宝玉怔住。
这话问得突然。他脑中先跳出茗烟,随即便知道不妥。茗烟跑腿灵便,却嘴太快,又惯会跟着自己胡闹。扫红似乎浮些。双瑞、双寿平日只知道听唤,并不十分了解。还有几个小厮,名字都在嘴边打转,可若问谁识字、谁口紧、谁能办事,他一时竟答不上来。
贾政见他半日不语,眉头渐渐皱起。
“你屋里那些人,日日在你跟前,你竟一个也说不上来?”
宝玉脸上发烫,声音低下去:“儿子一时……”
贾政声音仍压着,怒意却显:“一时什么?你素日只知同他们嬉笑胡闹,临到用人时,竟不知谁堪差遣。你说你连这等小事都理不清。”
话未说完,外头丫鬟来回:“太太来了。”
王夫人进来,见宝玉低头站着,贾政脸色不豫,玄卿坐在一旁,便知又有事。她坐下后问:“这是怎么了?”
贾政便把方才问小厮一事说了。王夫人看了宝玉一眼,倒未立刻责怪,只说:“我倒想起你跟前那个锄药来。”
宝玉愣住:“锄药?”
“平日替袭人往二门上传话、搬书匣的那个。虽嘴碎些,倒还认得几个字,腿脚也便当。前日你在外书房寻那部旧字帖,旁人都摸不着头脑,全凭他从旧箱底翻找出来。你竟忘了?”
宝玉脸更红。
王夫人轻轻叹了一声:“你身边人日日为你跑腿做事,你倒只记得谁陪你说笑。”
贾政沉默片刻,看向玄卿:“先生看,锄药如何?”
玄卿略一沉吟:“太太既说可用,想来可试。只是到了石某这里,先不求聪明,只求口紧、守时、不乱答。”
王夫人点头:“这个倒可教。他不是没伶俐,只怕伶俐用错了地方。”
贾政对宝玉吩咐:“你亲自去同他说。莫只当随手打发个下人了事,既叫他去办正经差事,该嘱咐的规矩,你务必亲口交待明白。”
宝玉抬头:“儿子去说?”
“你荐不出人,已是不该。如今既定了锄药,你便该知道,把人交出去,也不是一句话的事。”
宝玉低声应了。
玄卿看着宝玉,未立刻说话。
贾政又同玄卿寒暄几句,说外院小院若有不便,可叫林之孝改;林氏旧账房既有王府文书,府中自当配合。王夫人也说了几句客气话,只是话中仍带着一层规矩。玄卿一一答了,既不亲热,也不疏离。
宝玉从书房退出来时,心里仍乱,却仍去外头叫人找锄药。
不多时,锄药快步进来。
锄药十五六岁年纪,身量不高,眉眼却活,衣裳穿得还算齐整,只袖口沾着一点灰,像才从廊下跑过来。进门时脚下收得急,险些撞着门槛,忙自己稳住,规规矩矩跪下。
“二爷。”
宝玉本想把话说得体面些,谁知一开口便乱了分寸。
“锄药,你……你平日还算伶俐,也识几个字,跑腿又快。如今石先生那边缺个小厮,老爷吩咐,从我这里拨你过去。那边是正经差事,不比咱们这里。你去了之后,要听石先生的话,不可乱说,不可偷懒,亦不可总同茗烟下棋争车,更不可……”
话说到这里,他忽觉越说越像在数落锄药的过错,自己倒先红了脸。
锄药跪在地下,面色登时变了。
他原以为二爷唤自己来,不过是问哪一处棋子、哪一卷书、哪件衣裳。谁知平白说要拨到石先生那里去,又听见“不可偷懒”“下棋争车”这些话,心下便凉了半截。
他垂下头去,声音闷了些:“二爷吩咐,小的自然去。”
宝玉听出他不欢喜,忙找补:“你别多心。原是你腿快,认字,又还算机灵,这才派了你。”
锄药更不敢抬头:“小的明白。”
这“明白”二字一出口,宝玉反倒更不安。
正没个开交处,玄卿从外头迈步进来。
他见宝玉先出来,便知这头未必顺利,遂循路过来。进门时正听见锄药那句“小的明白”,又看宝玉满脸窘色,便已明白七八分。
宝玉见玄卿来,像见了救星,又有些羞愧:“先生。”
玄卿向他点点头,走到锄药面前:“你便是锄药?”
锄药忙转身磕头:“小的锄药,见过石先生。”
玄卿也未叫他即刻起来,只问:“你可知叫你去我那里当什么差?”
“听先生使唤。”
“只听我使唤?”
锄药愣住,不敢答。
玄卿慢慢说明:“你原是这屋里的人,如今到我那里,为的是两处奔走。林家旧账房在外院,宝二爷这头又常有往来。往后我若有事,自叫你去宝二爷处传话;宝二爷有事,亦可叫你来我处回明。你既听我的差遣,也仍受宝二爷的节制。原未叫你断了这头的旧主。”
锄药听了,心下一宽,登时抬起头来。
宝玉在旁听着,亦是一怔。
玄卿继续说:“只是有一条。两边奔走,最要紧的是口紧。该传的话,一字不漏;不该传的话,一字不添。你做得到么?”
锄药忙答:“小的做得到。”
“做不到也无妨,慢慢学。你识字?”
“识得几个常用字。棋谱上的字也认得些。”
宝玉听见“棋谱”二字,脸上又热起来。
玄卿只当未闻,顺着问:“会认药包?”
锄药忙说:“会认几味常用的。袭人姐姐常叫小的取药。哪家药铺近,哪条路快,小的也记得。”
玄卿点头:“那便好。林姑娘身子弱,姬夫人那边有时也要外头取药,你能帮得上。宝二爷说你腿快,太太也说你手脚稳,我便先信你一回。”
锄药听见那句“宝二爷说你腿快”,眼中闪过一丝喜色,不由望向宝玉。
宝玉面上微热,忙接住话头:“正是。我方才未曾说得明白。原是因你跑腿便当,又认得路,才特特挑了你去先生跟前听用,绝无发遣你的心思。”
锄药这才真心实意地磕了个头:“小的愿意去。只是小的怕笨,又怕误了先生的事。”
玄卿看着他:“笨些无妨,贪玩亦算不得什么大过。只要分得清何时当差,何时顽耍。你且先记下两条:头一件,守时;第二件,切忌妄答。不懂之处只管说不懂,回来问我,或是请示宝二爷。能守住这两条,便强似许多人了。”
锄药认真应下。
玄卿这才叫他起来:“今日先回去收拾你的物件,不必多。棋子若要带,也只许带半副。”
锄药愣住。
宝玉也怔了,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玄卿正色:“带半副,便下不成。等你差事办明白了,再把另一半讨回来。”
锄药脸上一红,忙摆手:“小的不带了。”
“不必。人若连一副棋都不敢带,倒显得我这里像刑房。带着罢,记得先办差,后下棋。”
锄药这回真笑了,忙又脆生生应了一句,退下收拾去了。
宝玉看着他出了门,心里才慢慢松下来。方才在父亲跟前被问得答不上来,他本就羞;后来又亲自同锄药说话,一开口便把话说硬了,更觉难堪。如今听玄卿同锄药说明白,才知道那些话原也是自己心里想说的,只是一经老爷太太提起,便像隔了一层,怎么说都不顺。
玄卿看了他一眼:“二爷方才不是不会说。”
宝玉脸上一热:“先生别取笑我。”
玄卿把袖子一拢,故作正经:“我哪里敢取笑宝二爷。二爷平日同姑娘们说话,一句话能转三层;同锄药说话,却像衙门口贴告示。”
宝玉忍不住笑了一下,又低声道:“我也不知怎么,一到老爷跟前,心里先乱了。再叫我去安排小厮,越发不知该怎么说。”
玄卿点点头,像想起什么:“我从前听过一段西海旧史。说有位少年,父王买来一匹烈马,满场人都驯不得。那马见人便惊,听声便跳,众人都说它性子恶,父王也恼了,几乎要叫人牵走。那少年却看了半日,说这马不是恶,是怕自己的影子。”
宝玉思考片刻:“马还怕影子?”
“怕。”玄卿道,“影子在它眼前晃,它便以为有东西追着自己。那少年便把马头转向日光,叫影子落在身后,再翻身上去。马不见影子,反倒慢慢稳了。”
宝玉顿时明白玄卿的意思,拱手行礼。
“宝玉谢先生。”
玄卿亦向他拱了拱手:“宝二爷过谦。既如此,石某先告辞了。”
宝玉道:“先生慢走。”
玄卿笑着一揖,转身去了。
此事暂了,玄卿回到外院客居的小院。天色已近黄昏,荣府深处灯火渐起。姬夫人亦从内宅闲话回来不久,春纤正替她收拾茶盏。见玄卿进门,春纤忙行礼退了出去。
这一夜见的人多,说的话也多。石夫妇到外院暂居小屋坐定时,姬夫人仍抚着贾母所赐并蒂兰玉扣,说起黛玉亲自拨春纤来听用,又说自己今日见了宝钗,心中竟不忍只把她看作阻碍。
玄卿听她这般多愁,笑她下凡的神仙也动了凡心。姬夫人便反问他今日又看出什么,话头遂从黛玉、宝钗,转到宝玉身上。
玄卿端起茶,慢慢喝了一口:“今日呀,宝二爷带我看了一日荣府。”
姬夫人看他:“看出什么?”
“看出他心里很活。”玄卿把茶盏搁下,“只是见了老爷,便像那匹烈马见了影子,先乱起来。”
姬夫人听了,便知他说的是白日里那一场:“他自小被人围着长大,又被父亲这样压着,不乱也难。”
“是。”玄卿道,“他并非全不会分派,也并非全不知人。只是姑娘们那一头,他会说笑,会体贴,会转弯;小厮那一头,又被老爷太太一句正经差事压下来,话便生硬了。”
他把今日在屋里见袭人、晴雯、麝月,又说到贾政问小厮,宝玉一时答不上来,王夫人点了锄药,自己又叫宝玉亲自去交代差事,略略说了一回。
姬夫人听完,指尖在玉扣旁轻轻一停。
“姑娘已经知道派春纤到我这里来,宝玉却还要人提一把。”
玄卿没有立刻接话。
姬夫人抬眼:“你还想教他?”
玄卿沉默片刻:“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姑娘要往前走,宝玉也不能总停在原处。”玄卿放下茶盏,“若只让姑娘一个人长成,回头望去,身后全是追不上她的人,也太孤了些。”
姬夫人看着他,半晌没有说话。
她终于开口:“那你教罢。我先看着。”
玄卿笑了一下:“夫人既已替姑娘先落一子,我总要替宝二爷补上一手。”
姬夫人似笑非笑:“别输得太难看。”
玄卿才要答话,却见她已倚着迎枕合了眼。药香淡淡绕着帘角。他也不再撑,只将外衣半解,合衣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