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6、第三十六回 归府 次日清晨, ...
-
次日清晨,驿馆众人早早起身。
黛玉昨夜虽睡得不算深,精神却比路上好些。紫鹃替她梳洗时,特意选了一身素净衣裳:淡月白底子,外罩浅青褙子,仍不着艳色,只在发边簪了一支极小的白玉簪。
姬夫人进来看过,目光在那白玉簪上一停,轻轻点了点头。
黛玉看着镜中自己,半晌才开口:“我有些怕。”
紫鹃手下一停。
黛玉垂下眼:“可老太太是真疼我的。”
姬夫人走到她身后,替她理了理衣领。指尖把领口一处细褶抚平,又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,隔着镜子看她。
“这样便很好。老太太见了,也放心些。”
外头宝玉果然来得早,晴雯和茗烟也跟着。
宝玉只顾看着黛玉。黛玉被他看得微微偏过脸:“宝哥哥今日真早。”
宝玉立刻接上:“我说过不迟的。”
晴雯在旁把袖口一拢:“亏得这话昨夜记了账。”
玄卿没忍住,低低出了一声。姬夫人看他一眼,他便端正神色,带着那只黑漆小匣,与林之孝在外头交接车马。
辰时初,一行人入荣国府。
黛玉坐在车中,只听外头车轮渐慢,门声、脚步声、人语声层层传来。荣府的高墙朱门仍旧,夹道仍旧,角门内婆子丫鬟忙忙来去,见林姑娘回来了,都不敢大声,只远远福身。黛玉隔帘看去,心中一时难言。
她在这里住了三年。这里有她熟悉的窗、熟悉的廊、熟悉的树影,也有许多叫她喘不过气的眼光。她曾从这里回扬州,又从扬州去苏州,如今再回,竟觉得自己像走过一场很长的梦。
车至二门处,已有丫鬟婆子候着。李纨先下车,扶了黛玉。宝玉本也要上前,便见廊下快步迎出一个丫鬟来。
那丫鬟年纪二十上下,蜂腰削肩,身量利落;一张鸭蛋脸,眉目清明,乌油油的头发挽得干净,只簪着两件素净钗环。她鼻梁生得高,两边腮上微微几点雀斑,倒不损颜色,反添几分真切。她虽是丫鬟打扮,行止却极稳,众婆子见了都让了半步。
她先向黛玉福了一福,眼圈微红,仍把声音稳住:“姑娘可回来了。老太太从早上问了三四回,正等着姑娘呢。”
说着,她远远瞧见宝玉要上前,便侧过半步拦住话头:“宝二爷且站一站,让姑娘先进去。”
那丫鬟这才转向玄卿、姬夫人,又端端正正福了一福:“先生,夫人,我是老太太屋里的金鸳鸯。平日府里只叫我鸳鸯,二位若不嫌,也这样唤我罢。”
黛玉眼泪先涌上来。鸳鸯不敢再多说,只扶了她半步:“姑娘快进去罢。”
荣庆堂内,贾母早已坐不住。
她原歪在榻上,身上披着一件秋香色绫袄,额上勒着一条旧色抹额,满头银发梳得整齐,只鬓边因起身急了,略松出一两缕。她年纪虽大,眉眼间仍看得出旧日尊贵爽朗的气象;只是此刻眼中含泪,手里佛珠捏得发紧,倒不像一府之中人人仰望的老祖宗,只像一个等外孙女归家的老人。
坐在她下首的王夫人,约四十余岁,穿一身沉静素雅的衣裳,发髻端整,钗环不多,却样样合规矩。她面容端肃,眉眼间有富贵人家的雍容,手中也捻着佛珠,神色温和里压着一层静冷。她听见外头传话,先扶住贾母,声音放得稳:“老太太慢些,林丫头已经进来了。”
王夫人旁边,王熙凤也早早候着。
她今日穿得比平日收敛些,只一件银红底子衣裳,外头罩着半旧石青比甲,头上金翠也减了几分。可她生得明艳,凤眼含威,眉梢带笑,纵然敛了颜色,仍像一枝压在阴天里的海棠,光气藏不住。她方才还陪着贾母说了两句宽心话,此刻唇边那点笑意也收了,只拿帕子按了按眼角,目光已往门口看去。
贾母哪里肯坐稳,听外头说林姑娘到了,佛珠一松,便要起身。王夫人、李纨、鸳鸯忙扶住。还未等黛玉进门,她已颤着声问:“玉儿呢?玉儿在哪里?”
黛玉入门,一眼见贾母满头银发,眼中含泪,心里那根紧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断了。她几步上前,跪倒在贾母膝前。
“祖母。”
贾母一把抱住她:“我的玉儿!我的苦命孩子!怎么瘦成这样了!”
黛玉伏在贾母怀中,原本想忍,终究忍不住,哭出声来:“玉儿回来了。”
贾母抱着她哭,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,像哄许多年前那个初入荣府的小女孩,又像怕一松手她便不见了。堂中众人见了,无不落泪。王夫人拿帕子按眼角,李纨低头拭泪,凤姐也垂眼拭了拭。宝玉早已泪流满面,脚下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。晴雯立在他身后,悄悄一把扯住他袖口。
宝玉这才站住,只红着眼望着黛玉。
哭了好一会儿,鸳鸯才俯身劝:“老太太,姑娘一路才回来,先叫她坐下喝口茶罢。”
贾母忙点头:“是,是,快坐。别跪着,别跪着。”
她亲自拉黛玉到身边坐,又上上下下看了半日,问她路上冷不冷,药吃得可还好,夜里睡不睡得安稳。黛玉一一答了。贾母听她声音仍轻,却比从前稳,心里既欣慰又心疼。
宝玉在旁终于忍不住,低低唤了一声:“妹妹。”
贾母瞧了他一眼:“你也坐下罢。昨儿跑去接人,今儿倒像自己奔丧回来似的,眼睛红成这样。”
堂中原本正伤感,被这一句说得微微一松。
宝玉脸上发热:“老太太又说我。”
“我不说你,谁说你?你林妹妹才回来,你不许缠着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黛玉看他一眼,声音清清淡淡:“宝哥哥如今知道的事多了。”
宝玉话头一断,随即想起柳坡上的话,低下头,唇边只剩一点不好意思。
祖孙说过一回话,贾母方才看向后头的玄卿与姬夫人。她早听贾政、元春家书、王府传话里都提过石夫妇,心中知道这一对夫妇在苏州护住了黛玉,便坐正了些:“这便是石先生、姬夫人?”
玄卿与姬夫人上前行礼。
玄卿垂手:“在下石玄卿,见过老太太。”
姬夫人随他一礼:“姬蘅见过老太太。”
贾母忙叫免礼:“我已听我那二儿子说过了。清厅所议,王爷断得公平。玉儿年小,又遭这样大事,林家那边的旧账旧产,原该有人明明白白替她看着。往后你们随她入府,若外头有不周到的,只管叫人来回我。”
玄卿躬身:“老太太体恤,石某记下了。林公临终所托,不过是愿姑娘有人照看、旧产有人守明。如今入府之后,有老太太这句话,许多事便好行了。”
姬夫人也上前半步:“老太太放心。姑娘一路虽劳顿,幸而平安归府。往后医药起居,我自当尽心照看。”
贾母听见“林公临终所托”几字,眼眶又红了:“我女儿走得早,如今我那女婿也去了,只剩下玉儿这么一个孩子。你们能替她守住这一程,这份情,我老婆子记着。”
说着,她便叫鸳鸯捧出两份赏赐。给玄卿的是一方端砚并一对玉镇纸,给姬夫人的是一支白玉簪并一匣上好药香。玄卿、姬夫人谢过。
贾母却又叫鸳鸯取来一只小锦匣。那匣子不大,旧色已深,一看便是年久之物。
贾母亲手打开,里面放着一枚小小的玉扣,色泽温润,雕作并蒂兰形。她拿在手里,摩挲半晌,声音低了些:“这是敏儿未出阁时常用的。她不爱金银,偏爱这些清淡东西。后来出阁,我竟没舍得叫她带走,留在我这里这么些年。”
黛玉听见“敏儿”二字,眼泪又落下来。
贾母将那玉扣放入匣中,递给姬夫人:“姬夫人,我把这个给你。你既随玉儿入府,往后她少不得仰仗你看顾。你虽不是她母亲,可我老婆子今日把敏儿旧物交你,是求你念着她无母,凡事多替她想一层。”
姬夫人心头一震,双手接过,跪下叩首。
“老太太厚意,我不敢轻受。今日既受此物,往后必尽心护姑娘周全。凡能替姑娘多想一层之处,不敢少想。”
贾母含泪点头:“好,好。”
黛玉在旁看着那玉扣,心里又酸又暖。
玄卿见礼已毕,便知自己不宜久留内堂,遂向贾母一揖:“老太太,在下是外男,不便久扰。二老爷命人安排外院旧账房,在下先去见府中管事,稍后再向二老爷请安。”
贾母点了点头:“去罢。外头若有不周,叫人回我。”
玄卿躬身退下。出门时,林之孝已在廊下候着,领他往外院去。
姬夫人则留在荣庆堂内。
这时堂中女眷才渐渐围上来。姬夫人不动声色,一一看去。
先坐在贾母下首的,是王夫人。
方才黛玉进门时,姬夫人已远远看过她一眼。此时近了再看,只觉这位太太果然端肃非常:衣饰不奢,却处处合规矩;说话不急,却字字像先在心里过了一遍尺。她手中仍捻着佛珠,看人时并不逼视,却像隔着一层规矩先量一量。
王夫人向姬夫人点头:“姬夫人一路辛苦。林姑娘身子弱,往后还请夫人多费心。”
姬夫人还了一礼:“这是我该尽的心。”
王夫人又看了黛玉一眼:“回来就好。老太太这些日子挂心,你也该好生养着,莫再多思多虑。”
黛玉垂首应了。姬夫人听在耳中,未置一词。
王夫人旁边坐着的,便是她妹妹薛太太。
她年纪较王夫人略轻,脸庞圆润,眉目和气,穿着富贵却不尖利。她见姬夫人看过来,忙把身子略往前倾:“这便是姬夫人?早听说夫人一路照看林丫头,真是劳苦。我们这些亲戚远在京里,倒叫夫人受累。”
她说话亲热,带着些商户人家的实在与大家亲戚的圆融,姬夫人赶忙还礼。
王熙凤方才在贾母身边时,姬夫人已看过她一眼。此时近了再看,越觉这位琏二奶奶明艳里有一股管事人的利落。她未开口时,眼神已经先把来人、座次、话头都扫过一遍;一开口,更是声气先亮了三分。
“哎哟,姬夫人可算来了。我们这里上下都说,林妹妹这一路若没夫人照应,不知要添多少心。如今见了夫人,我才知道,林妹妹这趟苏州没白走,倒请回一尊稳菩萨来。”
姬夫人唇边微动:“二奶奶过奖。我只会看些眼前事,未必看得远。”
王熙凤眼风一闪:“能看眼前事便了不得。我们这里最缺的,就是会看又肯说实话的人。”
平儿站在凤姐身后。她年纪二十三四,生得清俊柔和,眉目不扬,端庄稳重。衣饰比寻常丫鬟稍好些,站在那里像一枚温润的玉扣。
李纨仍坐得安静。她昨夜已见过姬夫人,今日在众女眷中更显素净。旁人说话,她只是偶尔含笑。
女孩子们也都在。
贾家三位姑娘尚未上前,倒先有一个穿海棠红褙子的姑娘从贾母身旁探出半个身子来。她年纪同黛玉相仿,眉目爽利,眼睛亮得很,发上金凤钗随着她一动一晃,像春日里一枝压不住风的花。
她才看见黛玉,便先抢了话:“林姐姐可算回来了。老太太这些日子念你,念得我们耳朵都要起茧。你若再不回来,宝哥哥只怕连饭也不肯好生吃了。”
宝玉脸上一热:“云妹妹又混说。”
“我哪里混说?方才老太太哭,你也哭;老太太还没说话,你眼泪倒先替她老人家跑出来了。”
堂中被她一闹,方才那点悲意果然松了些。贾母含泪拍了拍她:“猴儿似的,才来便没个安静。快来见过姬夫人。”
宝玉忙替她引见:“这是史大妹妹,老太太娘家侄孙女,名叫湘云。从前常来的。”
湘云已向姬夫人行礼,抬头时眼睛仍亮:“原来这便是姬夫人。我听说林姐姐这一路全赖夫人照看,心里早想见一见。如今见了,倒觉夫人不像会宠人的,像会管人的。”
这话说得爽快,堂中又起了些笑声。姬夫人也微微弯了弯唇:“管人容易,照看人难些。史姑娘倒看得快。”
“我看人素来快。夫人别嫌我唐突。”
“快也有快的好处。”
她口中如此说,心中却微微记下一笔:这姑娘明亮是真明亮,爽利也是真爽利,只是说话像一把未入鞘的小刀,自己未必觉疼,旁人却未必不被碰着。
贾母见湘云还要开口,便按了按她的手:“好了,你且收一收。今日你林姐姐才回来,别只顾你一个人热闹。”
湘云吐了吐舌,果然往贾母身边一靠,只是眼睛仍亮亮地看着黛玉,像还有许多话要说。黛玉被她看得有些无奈,唇边却也浮出一点笑意。
王熙凤在旁接过话头:“史大姑娘这一来,倒省了我许多嘴皮子。只是姑娘们还没见礼呢,老太太可别只顾疼外孙女,忘了这满屋子孙女。”
贾母这才想起来:“是了,是了。你们都来见过姬夫人。”
这话一出,堂中那点被湘云搅开的热气便慢慢收住。迎春先起身。
迎春年约十六七,衣着淡雅,眉目温柔,坐在那里连呼吸都像怕惊扰旁人。见姬夫人看过来,她忙起身行礼,声音轻得像落花:“见过姬夫人。”
姬夫人还礼时,心里微微一软。这姑娘生得温厚,也无半分恶意,只是太不敢占地方,连袖角都收得规规矩矩,像一枝养在深廊下的花,明明开着,却先怕碍了旁人的眼。
探春比迎春小些,约十五六岁,身量颀长,肩背端正,眉目清朗,眼神亮而有神。她穿着秋香色衣裳,头上簪饰不多,却自有一种爽利精神。向姬夫人见礼时,不卑不亢,话也简洁:“昨日未能亲迎,今日见过夫人。”
姬夫人见她礼数周全,眼神却不躲人,心中倒先添了几分欣赏。荣府这满堂脂粉锦绣里,竟有这样一个姑娘,像新磨过的剑,尚未出鞘,已先见清光。
惜春年纪最小,十三四岁,身量尚未长开,脸色白净,眉眼清冷,坐在一旁少言。她见姬夫人时礼数周到,整个人却像隔着一层淡淡的霜。
薛宝钗坐在薛太太身旁,姬夫人看向她时,心中竟微微一顿。
这位薛家姑娘年约十八,肌骨丰润,眉目温和,脸若银盆,眼如水杏,唇不点而红,眉不画而翠。她穿一件蜜合色衣裳,配得极合身,不显艳,不显素,处处恰到好处。她坐在那里,含笑听众人说话,既不抢先,也不退缩,仿佛天生知道自己该在何处落座、何时开口、何时只含笑便够。
姬夫人第一眼便喜欢她。这种喜欢来得很快,甚至叫姬夫人自己都有些意外。她见过许多聪慧女子,聪明外露者多,聪明藏拙者少;宝钗却是将明白、周全、克制都织进了举止里,叫人看着便觉稳妥。可这稳妥底下,姬夫人又隐隐看见一层不易察觉的累。
宝钗起身向她行礼:“姬夫人。”
声音温和,字字清楚。
姬夫人还礼:“薛姑娘。”
二人目光一触,各自含笑。
姬夫人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:这样的姑娘,若无人真心替她想一回,也未免可惜。
这念头才起,她袖中便碰到那只贾敏旧玉扣。微微一凉。
姬夫人收回念头,看向黛玉。
黛玉正坐在贾母身边,神色安静,偶尔听宝玉说一句,便轻轻看他一眼。宝钗在旁看着,唇边含笑,并不插话。
说了一回话,贾母怕黛玉累,便命众人散些,只留黛玉在身边又坐片刻。王夫人说了几句养身话,薛太太嘱咐她多吃些,王熙凤说屋里若缺什么只管找她,宝钗则放轻了声:“林妹妹才回来,先歇好。改日我再去看你。”
黛玉看她一眼,点了点头:“宝姐姐费心。”
姬夫人留意到,黛玉说“宝姐姐”时,语气比从前淡了点,也不算亲热。宝钗听了,只温温和和地受了。
到晚间,黛玉终于安置到旧居。屋中陈设大体未改,只添了几件素净帷帐。紫鹃看过窗子、风口、药炉,又亲自把茶盏、药包、书匣归置妥当。雪雁则在里间,把从苏州带来的衣箱打开,一件一件叠好,又取出黛玉惯用的那只旧梅瓶,搁回她向来放着的案角。黛玉见了,看她一眼,什么也没说,只弯了弯唇。
此时,一个小丫鬟在帘外探了探头,眼圈红红的,不敢立刻进来。
紫鹃向她招手:“春纤,进来罢。”
春纤约十四五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浅青比甲,身量尚小,声音细细的。她原是黛玉旧屋里使唤的小丫鬟,黛玉去苏州时,便留在荣府旧居看屋。如今见黛玉回来,眼眶先湿了,进来便磕头:“姑娘回来了。”
黛玉叫她起来,细看了看,声音温和:“这几个月,你也辛苦了。”
春纤忙摇头:“春纤不辛苦。姑娘回来就好。”
黛玉沉默片刻,看了姬夫人一眼,方转回春纤身上:“姬夫人初入府中,内宅路径、人情、各处传话,一时未必熟。你原在我屋里,知道我的旧例,也熟府里来去。往后先去夫人跟前听用。”
春纤手指在裙边一紧,忙应了。
黛玉又嘱咐她:“只是你记着,你是我派去的,不是旁人拨去的。夫人有吩咐,你只管照办;府里若有人问不该问的,你便说回来问我。若我不在,便问紫鹃。”
春纤虽小,却也听出这话不轻,忙又磕头:“春纤明白。”
姬夫人在旁听着,心中微微一动。她没有立刻夸黛玉,只等春纤退下去收拾,才开口:“姑娘安排得妥。”
黛玉低头拨了拨茶盏:“夫人是为我来的,总不能叫夫人身边全是荣府的人。”
姬夫人看着她,半晌才说:“姑娘今日累了,早些歇罢。”
黛玉点点头。
这一日见的人多,说的话也多。到夜深时,石夫妇才在外院暂居的小屋里坐定。屋中陈设简单,却还干净。外头只留荣府临时派来的婆子守夜,春纤方才送了热茶来,因还未正式搬到姬夫人跟前,便又回黛玉旧居去了。
姬夫人将贾母所赐那枚并蒂兰玉扣放在案上,指尖轻轻抚过,许久没有说话。
玄卿看她一眼:“夫人今日心事不少。”
姬夫人指尖仍停在玉扣边:“老太太把敏夫人的旧物给我,我心里重。”
“重是应该的。”
“黛玉今日派春纤来,你怎么看?”
玄卿原本正要端茶,闻言手下一停:“姑娘自己派的?”
姬夫人点头:“还特意说明,是她派的,不是荣府拨的。旁人若多问,叫春纤回来问她。”
玄卿看着茶盏,片刻后唇边一松:“姑娘倒长进得快。”
姬夫人抬眼:“你惊什么?这不是你日日盼着的?”
“盼是盼着。只是她从前多半是被人分派,如今开始分派别人了。”
他顿了顿,把茶盏放回案上。
“当家的人,常从这一点小处起。”
姬夫人听他这话,神色柔了些,却又把目光落回案上玉扣:“可我今日见了薛姑娘,竟也喜欢她。”
玄卿看她:“喜欢便喜欢,何必像犯了错?”
姬夫人瞪他一眼:“你懂什么。老太太今日那意思,分明是叫我向着姑娘。可薛姑娘那样的人,若只当她是阻碍,未免太薄。”
“夫人本也不是薄人。”
姬夫人看着案上玉扣,声音压低:“我想着,我到底是下凡的神仙,总该有些办法。难道非要一个好,一个不好;一个得活,一个得苦;一个被成全,一个被辜负,才算天命?”
玄卿听到这里,终究没忍住。
姬夫人眉心一动:“你笑什么?”
玄卿忙端正了些:“我笑夫人还知道自己是神仙。你今日多愁善感成这样,当心修行都没了。”
姬夫人脸上微热,嗔他:“好啊,你倒笑我。那这位神仙今日又如何?”
玄卿端起茶,慢慢喝了一口:“今日呀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