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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第三十四回 柳坡 诗云:水痕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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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云:
水痕犹带旧时愁,陌上秋烟淡欲收。
几树疏杨寒未定,半遮车影过桥头。
却说黛玉一行自苏州北上,路上行了多日,渐近京师。
一路风物,由江南水色,慢慢换作北地平畴。初时尚有河港人家,白墙黑瓦,橹声隔岸;后来水势渐远,官道渐宽,远村疏树横在薄烟里,风也比江南硬了些。江南秋水还带着湿润,到了北地,天光高而淡,柳叶黄且薄,零零落落挂在枝梢;土坡边草色未尽,却已被寒风压低。远处烟树一层层退开,城影隐在其后,像旧梦尽头露出的一道门。
黛玉坐在车中,帘半卷着,一路并不多话。紫鹃在旁替她收着药包,时不时看一眼姑娘脸色。雪雁抱着披风坐在车门边,手指扣着衣带,不时往外看。
车马行至京郊一处柳坡。官道旁几株老柳斜斜伸着枝,叶已落了大半,枝梢只挂着几片薄黄。坡下有一条小河,水不甚阔,照着灰白天色。
雪雁手指还扣着衣带,忽然停住。
“姑娘,前头那位……像是宝二爷。”
紫鹃心头一跳,忙掀帘向外看去。
只见官道旁停着两三匹马,另有一辆轻车。车旁站着一个少年,年纪十七上下,身量尚未全长成,却已是眉目如画,面若春晓之花,唇红齿白,眼带三分灵气。只是今日那灵气全不安稳,像被一路风尘吹乱了,只剩一双眼睛急急望着来路。
他穿一件家常石青锦袍,腰间玉带松松系着,披风原该在身上,却不知何时搭到了身旁小厮臂上。头发被风吹得微乱,脚下已把青石边浮土踢出一道浅痕。忽见林家车马来了,他脚下一停,随即三步并作两步迎了过来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厮,十四五岁的年纪,脸圆眼活,衣裳倒穿得齐整,走起路来却有几分要跑不跑的机灵劲儿。那小厮一边追一边摆手:
“二爷慢些!慢些!晴雯姐姐才说了,路上有车,您别摔了!”
旁边另站着一个丫鬟,年纪略长些,削肩细腰,眉眼俊俏,唇角天生带一点不肯服人的锋利。她穿一件半旧杏色比甲,发髻挽得利落,怀里抱着一个包袱,眼睛却比那小厮稳不少。见那少年一路扑过去,她只冷眼瞧着:
“我拦他做什么?叫他跑,摔了才知道路是硬的。披风都能丢给茗烟了,还指望他记得脚下有坑?”
话虽如此,她脚下却也跟了上来。
黛玉在车中听见外头动静,手指微微一紧。紫鹃看她一眼,声音压得低:
“姑娘,是宝二爷。”
黛玉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却没有立刻起身。
车帘外,那少年已经到了近前。他到了车旁,仰头唤了一声:
“林妹妹。”
这一声唤得轻,像怕惊着她,又像怕自己声音重些,便会把什么碎掉。
车内静了片刻。
黛玉本来握着父亲旧印,指尖微凉;听见这一声,手指却微微一松。
她这些日子听过许多称呼。
有人叫她林姑娘,有人叫她林小姐,也有人在堂上郑重叫她林桢、林子修。每一个名字都像一件衣裳,有的合身,有的太重,有的冷得叫人喘不过气。
只有这一声“林妹妹”,仍像从旧日荣国府的帘影里跑出来,冒失,急切,却偏偏叫她心口一酸。
紫鹃又轻轻唤她:“姑娘?”
黛玉垂了垂眼,将那点酸意压下去。
“扶我下去罢。”
黛玉终于由紫鹃扶着下车。雪雁忙捧着披风跟在后头,见宝玉靠得近,又有些不知该往哪儿站,只抱着披风退在紫鹃半步之后。
黛玉今日穿一身淡青素衣,虽已出百日重孝,却仍不着艳色。风吹过来,衣带微动,她站在车前,看着那少年,只轻轻一声:
“宝哥哥。”
宝玉一见她,眼圈便红了。
他原有满肚子话,临到嘴边,却一句也说不出。只看着她。
她比从前更瘦,却多了几分稳重,似乎还是那个林妹妹,又像从苏州烟雨里走出来后,身上添了一层他看不明白的东西。
看了半晌,他才挤出一句:
“妹妹瘦了。”
黛玉看他一眼:“宝哥哥倒会说话。”
“不是不好,是……瘦得更像……”
“像什么?”
宝玉被她一问,想了半日,方接上:“像一枝不肯叫人折的梅。”
“我从江南回来,宝哥哥倒把我当盆景看。”
“不是盆景。盆景是人摆弄的,妹妹哪里由人摆弄?”
这话一出,黛玉反倒顿了一顿。
晴雯在旁把包袱往怀里一拢:“这一句倒还像话。”
茗烟赶紧接上:“方才二爷在亭子里想了半日,也没想出这么一句。”
宝玉回头:“茗烟!”
晴雯眼皮也不抬:“二爷别吓他。他这回说的是实话。”
黛玉原本眼中还含一点湿意,听到这里,低头弯了弯唇。那点神色很快收住,她抬眼看着宝玉:
“宝哥哥在这里等了多久?”
“没多久。”
晴雯看了看亭前浮土:“不久,也就把这亭前浮土踢平了半边。”
茗烟也凑上一句:“还把披风丢给了我三回。”
宝玉急了:“你们两个今日怎么都拆我的台!”
黛玉看着他:“若没人拆台,宝哥哥今日这台只怕搭到城门楼上去了。”
宝玉被她说得脸上一热,偏又压不住唇角,声音也低了些:“妹妹才回来,就拿我当题目作文章。”
“宝哥哥若怕我作文章,便少递题。”
“我若不递题,妹妹少了一篇好文章,岂不也可惜?”
黛玉看他:“你倒还替我的文章操心。”
“旁的我未必会,替妹妹寻题,倒还勉强。”
晴雯险笑出声,忙低头整了整怀中包袱。
宝玉又看向黛玉,话锋忽然一转:“我还听说苏州那边出了事。”
黛玉眼神落在他脸上:“出了许多事。你听的是哪一件?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刀都拿出来了那件。”
晴雯接口极快:“姑娘不知道,我们二爷听见这话,当场脸都白了。后来又听说姑娘也在堂上,还带着匕首,扶着床柱子半日没动。”
宝玉立刻回头:“谁扶柱子了!”
“不是你,难道是柱子扶你?”
茗烟还嫌不够:“我还问要不要告诉袭人姐姐。”
晴雯嗤了一声:“告诉她,好叫她拿针把二爷扎醒?”
宝玉脸都红了:“你们两个今日可真是奉了老太太的命,专来卖我的。”
黛玉听了,又低头弯了弯唇。宝玉见她神色松些,胆子略大:
“妹妹这样的人,手里拿花锄已叫人心疼,怎么竟拿了刀?”
黛玉神色淡下来:“花锄挖不开人群。”
宝玉手指微微一停。
半日,他才低声接上:“那倒也是。只是我一想妹妹拿着刀,便觉得那刀也不配。”
黛玉看他:“刀还有配不配?”
宝玉像是真想过了:“自然有。好物件到了俗人手里,是糟蹋;到了妹妹手里,是委屈妹妹。”
黛玉本来心中沉着,被他这句说得竟有些无话可驳,只能轻轻压一句:
“宝哥哥如今倒会替刀说话。”
“我替妹妹说。”
“你替谁说,都先把话想明白了再说。”
晴雯在旁小声插进来:“这话该拿纸写了贴在二爷房里。”
茗烟立刻问:“贴哪儿?”
“贴嘴上。”
宝玉回头瞪她,晴雯望天,只作不见。
宝玉又想起一事:“我还听说周家姑娘打了琏二哥一拳。”
黛玉接得平平:“一拳。第二拳叫紫鹃拦下了。”
宝玉脱口而出:“她手倒快。”
黛玉看他一眼。
宝玉立刻收住,唇边的话慢了一拍:“我并非拿这事取笑。琏二哥哥平日待我也好,只是……我不在,听见有人肯替妹妹急这一回,心里竟松了一口气。”
“宝哥哥如今隔着京城,自然说得爽快。若真在苏州,见一边是你琏二哥哥,一边是林宅里的人,怕又要说,都是亲戚,何必如此。”
宝玉面色一下白了些。
“我不会。”
“不会?”
宝玉咬了咬唇:“我不敢说从前会不会。如今听了这事,只觉得他错了便是错了。”
黛玉看了他片刻:“这句倒还像话。”
这时宝玉见黛玉衣带被风吹起,忙往前半步:“不过林妹妹带着匕首守宅,若叫戏班子排出来,少不得有一面旗——不对,该拿盾。”
“我又不是戏台上的。”
忽听后头有人含笑接了一句:“宝二爷这句倒近了些。”
众人回头,只见车马后缓步走来一位中年书生模样的人,青灰长衫,素色披风,面如古铜,三绺墨须,目光清亮。他身旁是一位素衣妇人,鬓边只簪一支淡玉簪,眉目温和清明。她未先看宝玉,倒先看黛玉衣领是否挡风,最后才把目光落到宝玉身上。
黛玉略侧身:“宝哥哥,这位便是石先生,这位是姬夫人。”
宝玉忙整衣行礼:“石先生安。姬夫人安。多谢二位照应林妹妹。”
玄卿还了一礼:“石某受林公所托,本是分内事。”
宝玉听见“林公所托”四字,脸色黯了一黯。黛玉低下眼,未说话。
晴雯悄悄打量二人。宝玉却仍惦记那句,追问:“先生方才说那话近了些,是何意?”
玄卿把披风拢了拢:“泰西旧神话里有一位女神,名唤雅典娜,掌战也掌智,持盾执矛,不只为战,也为守城。”
宝玉眼睛一亮:“那更像妹妹。”
黛玉淡淡接住:“宝哥哥今日见谁都像我,怕是眼花。”
晴雯立刻补上一句:“二爷这话说得好,回去别忘了同老太太也说一遍。”
姬夫人看了玄卿一眼:“第一次见宝二爷,便同他炫耀你的泰西生典?”
玄卿话头一噎:“不过随口借个譬。”
“你每回都是随口。”
宝玉见玄卿吃瘪,倒像见了同道中人,忍不住压低声音:“先生也常这样?”
晴雯替他答了:“看样子,不比二爷少。”
玄卿咳了一声,终于把话拉回来:“故事远,风口近。姑娘一路劳顿,若再在这里站着,只怕未入客馆先要喝药。”
宝玉立刻慌了:“对,对。妹妹快上车。茗烟,把披风拿来。晴雯,手炉呢?不对,手炉在林妹妹车里么?紫鹃,你们带了药没有?要不要先遣人回客馆——”
晴雯翻了个白眼:“二爷,您若再问下去,姑娘才真要头疼。”
黛玉看向宝玉,声音轻了些:“宝哥哥,我不冷。”
宝玉这才住口,仍不放心地看着她。
众人正要重整车马,忽见前头一片柳林外,有一条小河斜斜绕过。河水瘦了些,水色却清,照着岸边疏柳,像一匹冷白绢子从坡下铺开。草色已深,近水处尚留几痕暗青;几株老柳叶落了大半,枝头却还挂着零星残金,被风一吹,便轻轻闪动。京师秋深,不似江南水软,可天光淡淡,河风里带着一点清寒,倒把这片柳坡衬得格外明净。
宝玉望着那片柳坡,忽然又转向黛玉:“妹妹,前头有片柳坡。此处离客馆不远,天还亮着,若你不累,不如略走一走?”
紫鹃刚要开口,宝玉忙补了一句:“只走一小会儿。若风大,便立刻回车。”
他说完,又看玄卿和姬夫人,像怕二人不许。
黛玉隔着风望见远处疏柳,心中忽然一动。她从苏州出来,一路不是车船便是驿舍,心里总像被什么压着。如今将进京城,倒像在旧梦门前停了一停。
她看了片刻,轻轻点头。
“走一小会儿也好。”
宝玉脸上立刻亮了。
紫鹃忙替黛玉添了披风。雪雁也抱着一件薄披风跟上来,声音小小的:“姑娘若风冷,便换这一件。”
黛玉看了她一眼:“你也跟着罢。”
雪雁忙点头。
姬夫人看了一眼天色:“只在柳坡边走,不去水近处。风若起,便回来。”
宝玉连连点头:“是,是,不去水近处。”
晴雯在后头压低声音:“二爷答应得这样快,倒像这柳坡是他家的。”
茗烟脱口而出:“不是咱们家的么?”
晴雯看他:“京郊的柳坡也是咱家的?你口气倒比老太太还大。”
茗烟赶紧闭嘴。
于是宝玉陪黛玉缓步往柳坡去。紫鹃跟在黛玉近处,雪雁抱着披风稍后两步。车马暂在亭边歇下,几个随行人远远候着,并不近前打扰。
宝玉走在黛玉身旁,起初只顾看她,竟忘了说话。
黛玉也并非没有看他。走了几步,见他仍只顾看她,便先开口:
“宝哥哥方才话那样多,怎么如今倒哑了?”
宝玉回过神,忙接:“我哪里哑了?只是柳枝太多,把话都挂住了。”
“柳枝挂话,倒是新典。”
宝玉便伸手指着旁边一枝疏柳:“妹妹瞧,它叶子都快落尽了,还敢拦路。我的话若挂在上头,也算有个去处。”
“那你把话挂罢。只怕明日满坡柳叶都嫌吵。”
“柳叶嫌吵便罢了,只要妹妹不嫌。”
黛玉看他一眼:“我若嫌呢?”
“那我便说轻些。”
“轻些也是说。”
宝玉认真想了想:“那我便说好听些。”
黛玉听到这里,唇角微微动了一下:“宝哥哥这本事,倒还没丢。”
宝玉见她神色一松,心里顿时也松了些:“别的本事丢了也罢,这个丢不得。妹妹从苏州回来,我若连一句好听话都不会说,岂不白在怡红院里长了这些年?”
说到这里,他声音低了些:“只是我听说苏州那边,当真很凶险。”
黛玉脚下停了一停,随即继续往前走。
“凶险。”
宝玉没想到她答得这样直,心里一紧。
黛玉看着前头柳枝:“门破的时候,外头都是人声、刀声、骂声。”
宝玉声音发涩:“那你为何不走?”
“走了,就看不见了。”
宝玉的手在袖边停住。过了片刻,他才低声开口:
“那我方才说得轻了。”
黛玉侧头看他。
“我总想着,说一句好听的,妹妹心里能松一松。可这事不好听。我若还只拣好听的说,倒像没听懂。”
黛玉眼神微微一动。
宝玉又补了一句:“我还是想说好听话,只是这回……得先把难听的听完。”
黛玉看了他片刻:“宝哥哥这句,倒比方才好些。”
“那我记下。”
“你今日记得太多了。”
“记不住的,我叫晴雯替我记。”
“她只怕要先骂你三日。”
“骂也好。骂完总能记住。”
黛玉唇边淡淡一动:“你倒会替自己寻台阶。”
“我若不寻,妹妹又要把台阶撤了。”
黛玉这回终于没忍住,低头轻轻笑出了声。
远处紫鹃听见,心里略松,却仍看着宝玉与黛玉之间的距离。雪雁跟在她旁边,小声说:
“紫鹃姐姐,姑娘今日笑了好几回。”
紫鹃手上替黛玉拿着药包:“笑归笑,风还是冷。你披风拿稳。”
雪雁忙把披风抱得更紧了些。
二人又走了几步。宝玉见旁边一枝柳条垂得低,忙伸手想替黛玉拨开。黛玉却先侧身过去了。宝玉的手停在半空,尴尬地收回。
黛玉看见了:“宝哥哥今日倒学着小心了。”
“方才听了难听的,自然要小心些。”
“你越小心,越像要错。”
“那我不小心。”
“你说不小心的时候,脸上还写着小心。”
宝玉伸手摸脸:“写在哪里?”
“宝哥哥真要找?”
宝玉见她肯同自己说笑,忙往前凑了半分:“妹妹若肯告诉我,我便回去洗掉。”
“洗不掉,那是天生的。”
宝玉想了想:“那也好。若写的是怕妹妹,总比写怕旁人好。”
“你倒又绕回来了。”
“这也叫首尾照应。”
“先生听了只怕要罚你重写。”
“先生罚也罢。妹妹肯笑,便不算白写。”
黛玉眼睫微微一垂,嘴上仍不饶他:“宝哥哥这张嘴,果然没丢。”
宝玉刚要接话,忽然想起什么,轻轻叹了一声:“今日也怪。明明京城就在眼前,偏说只出不进。我说认得北静王爷,他们也不肯通融。”
黛玉脚步微微一停。
宝玉还没觉出不妥,仍往下说:“我原想,北静王爷既领兵出城,那些军爷听了他的名字,总该知道轻重。谁知——”
“宝哥哥如今果然长进,连王爷也会搬出来了。”
宝玉听出她话里冷意,忙想找补:“我不过是借王爷的风,吹一吹城门上的灰。”
黛玉看着他:“城门灰厚,宝哥哥倒有雅兴。”
“我雅兴不多,只是急着见妹妹。若早一刻见着,借风也好,借柳也好,借一匹马、一盏灯、一个过路和尚道士,我都肯借。”
这话若在从前,黛玉多半便被他说过去了。今日她却只看着他。
“宝哥哥借得轻巧。可城门上守着的是军令。军令若能被你一句‘我认得王爷’吹开,那王爷这名字,便不是风,是刀。”
宝玉脸上的神色慢慢收住。
黛玉声音仍轻:“刀在旁人手里,割的是谁,宝哥哥想过没有?”
柳坡上风吹过来,柳枝轻轻一晃。宝玉沉默半晌,低声回她:
“我没想这么深。”
“所以我才说你。”
宝玉抬眼看她,勉强牵了牵唇角:“妹妹说我,总比旁人说我好听些。”
“我哪里好听?”
“旁人说我,是嫌我错;妹妹说我,是怕我错。”
黛玉本来还冷着脸,听见这一句,眼睫微微一垂。
宝玉见她没有立刻反驳,又轻声问:“这句我可说对了?”
黛玉看了看脚下:“勉强。”
宝玉像得了赦免:“那我也记下。”
“宝哥哥今日一会儿记这个,一会儿记那个,只怕回去都堆成账本了。”
“账本也好。妹妹若肯查,我便不敢赖。”
黛玉看他:“宝哥哥如今连话也赊账了?”
“赊也要还。我又不赖妹妹的账。”
“你赖过的账还少么?”
宝玉急了:“哪一笔?”
黛玉看着他:“多得很。你自己慢慢想。”
宝玉当真蹙眉想起来。黛玉看他这副样子,心里又有些不忍,缓了缓,才把话放低:
“宝哥哥,我说你,并不是为同你赌气。”
宝玉抬眼看她。
黛玉看向柳枝:“旁人拿王爷名头压人,我懒得管。你若也这样,我才要说。”
宝玉愣了半晌,眼中忽然亮了一点:“妹妹是怕我学坏?”
“宝哥哥若自己这样说,也不算全错。”
“那我以后不说了。”
黛玉看他:“只是不说?”
宝玉想了想,神色收得郑重些:“也不这样想。”
黛玉这才看他一眼,唇角微微一动:“这句比方才好些。”
宝玉声音低下来:“妹妹肯骂我,我反倒安心些。”
“宝哥哥这话奇怪。有人骂你,你还安心?”
“旁人骂我,我未必听。妹妹骂我,总是为我好。”
黛玉脸上微热,立刻转开话:“我可没这么闲。你若明日还犯糊涂,我也懒得说你。”
“那我明日不犯。”
“你今日说了许多明日。”
“明日我一件一件还。”
黛玉轻声收住:“记着便好。”
二人在前头一时静了下来,后头亭边却也正热闹。
玄卿原要跟上,偏晴雯和茗烟已把方才城门口那一场学得活灵活现。茗烟把腰一挺,学宝玉:
“我认得北静王爷!”
晴雯嫌他学得不像,把包袱往臂上一搭,自己站直了些,先学宝玉急急上前,又立刻板起脸,学那守门军官,声音压得沉沉的:
“公子既认得王爷,更不该拿王爷为难军令。今日京门只出不进。公子莫要为难小的。”
茗烟忙补:“还有一句,还有一句!那军爷说,便是王公府第,也让不得军令。除非圣上亲临,不然谁也不能进。”
晴雯把脸一板:“他说这句时,脸板得像城门钉子。”
茗烟看向亭前:“二爷当时脸都白了。”
“白倒没有,就是嘴忽然没了。”
姬夫人听得唇角弯了弯。
玄卿也看向城门方向:“这军爷倒是个明白人。”
晴雯点头:“明白是明白,就是把我们二爷堵得半日说不出话。难得。”
茗烟小声接上:“二爷平日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。”
晴雯瞥他:“那是在林姑娘跟前。”
玄卿转头看她:“宝二爷平日也是这般?”
晴雯看他一眼:“先生才见一回,便说‘也是’,可见一眼就明白了。”
茗烟忙替主子挽回:“我们二爷在别人跟前也不这样。见了林姑娘,嘴就不像自己的。”
晴雯手里包袱一紧:“原也不大像自己的。”
玄卿忍了忍:“这又是何说?”
“嘴若真像自己的,便该知道什么时候闭上。”
姬夫人听到这里,终于笑了。玄卿看她一眼,声音也低下来:
“夫人今日倒也觉有趣?”
“小儿女斗嘴,原也比你讲泰西生典有趣。”
玄卿一时无话。
晴雯听见“泰西生典”,忍不住问:“夫人,先生平日也常这样?”
姬夫人看了玄卿一眼:“常。”
茗烟更好奇:“那夫人如何管?”
“多半管不住。”
玄卿忙要分辨:“夫人此言有失公允。”
姬夫人只问他:“方才谁先讲雅典娜?”
玄卿默然。
晴雯和茗烟一齐笑起来。
玄卿正要替自己分辨,忽见姬夫人神色一收,往前看了一眼:“他们人呢?”
玄卿抬眼一看,只见柳坡那边,宝玉与黛玉已沿着斜坡走出一段。紫鹃跟在后头,雪雁抱着披风小跑两步,又怕惊着黛玉,只好放轻脚步。几人被疏疏柳影半遮,已离亭边不近。
玄卿立刻起身:“坏了,听书误事。快跟上。”
晴雯抱着包袱跟上,嘴上仍不放过:“先生也有误事的时候?”
姬夫人在后头补了一句:“他常有。”
玄卿无言,只得快步往前。茗烟也忙追了去。
众人追到柳坡边时,宝玉正低头同黛玉说什么。那柳枝被风一荡,恰拂过她袖边。宝玉忙伸手,想替她挡,手才出半寸,又停住了。
黛玉看见:“宝哥哥如今连柳枝也怕了?”
宝玉看着自己停在半空的手:“怕挡得不对。”
“那你便不挡?”
宝玉想了想:“妹妹若自己能过去,我便不挡。若真打到脸上,我再挡。”
黛玉轻轻看了他一眼:“这句也还可以。”
不多时,风起了些。姬夫人看一眼黛玉脸色:“姑娘,回车罢。”
宝玉接过茗烟递来的披风,却先看黛玉:“妹妹冷不冷?”
“我若冷,自有紫鹃、雪雁。”
宝玉把披风抖开,十分自然地往自己身上一披:“那我冷。我冷,妹妹便不必嫌我多事。”
黛玉看着他,忍了半晌,还是笑出了声。
一行人往回走。坡上秋草被风压得低低的,踩过时只留下浅浅痕迹。疏柳从头顶垂下来,枝梢残黄轻轻摇着,风里带着河上的清寒。车马在亭边等着,紫鹃先扶黛玉上车。
宝玉站在车旁,看着她坐稳,仍不放心:“妹妹回客馆后,先喝热茶。”
黛玉坐在车中,帘子尚未放下。她看着车下宝玉,又看见他身后晴雯、茗烟一个抱包袱一个牵马,乱中有热闹,热闹里又有一点旧日荣府的暖气。那点暖气隔着苏州的风雪、白幡、刀声,竟又慢慢透到她心里来。
她垂下眼:“宝哥哥。”
宝玉忙近前一步:“妹妹?”
“方才柳坡上的话,你若真记不住,便少记几句。记最要紧的。”
宝玉怔了一下,随即低声答:
“要先听完,再说好听话。”
黛玉眼睫微动,唇边浮出一点笑意:"这句便记着罢。"
宝玉用力点了点头。
车帘放下时,风从柳坡上卷来,带着一点细细黄尘,轻轻落在黛玉袖口。
她没有拂去,只把袖口轻轻收进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