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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二回 残棠 她八岁那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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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扬州城中,一日天色将晚,淅淅沥沥下起雨来。初时檐前不过疏疏落落滴了几点,及至后来,雨势渐渐紧了。街上行人渐稀,沿河人家也都早早掩了门户。
那夜天气甚冷,城中巡盐御史林如海府内,前后灯烛却彻夜不曾歇。阶前几株海棠被雨压得低垂,花瓣沾足了水汽,纷纷狼藉落在泥泞之中。
这林御史姓林名海,表字如海,本贯姑苏,乃是前科的探花,今已升至兰台寺大夫,钦点出任巡盐御史。其祖曾袭列侯,至如海便从科第出身,虽系钟鼎之家,却亦是书香之族。如海生得才貌双全,风采潇洒,好一副仪表人材。其妻贾氏,乃京中荣国府老荣国公贾代善与史太君之女,贾赦、贾政二公之胞妹,在家名唤贾敏。这贾敏本就形容标致,品格高华,原是荣府闺秀中极出色的人物。夫妻膝下只有一女,乳名黛玉,年方八岁。因见她聪颖清秀,举止言谈不俗,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,却自有一段天然灵秀之气,夫妻二人爱如珍宝,早早便教她读书识字。
这夜林府内院灯烛辉煌,比年下还要亮堂。黛玉正坐在母亲榻边,手里紧紧捏着一只旧香囊。那香囊乃是贾敏平日所用,透着淡淡一点沉水香,混着些许清苦药气。贾敏半倚在榻上,家常一件大红绫袄,越发显得面色苍白羸弱。母女二人的眉眼原本有几分相似,只是黛玉眉尖时常轻蹙着,贾敏却不大皱眉。此时她亦不时侧过耳去,静静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黛玉先听见的是前头。隔着两重院子,那动静断断续续送了过来,起初是许多人说话,不知说些什么,间或夹着一两声笑;后来倒像是有什么家什倾倒了,跟着一阵杂沓乱响,众人一齐嚷了起来。廊下有人一路飞跑过去,踩得砖地直响。又有人在院里连声叫着先生。那名字黛玉是认得的,乃是前日刚延请入府的西席先生贾雨村。
后头院落里却是另一番光景。隔着院子望过去,产房一带厚帘垂着,窗纸上人影纷乱来往。滚热的水一盆一盆端将进去,药匣、布巾、炭盆也从廊下忙忙传递入内。从黄昏掌灯闹起,一直闹到了这时候,孩子却还没有落草;一班稳婆气力耗尽退了下来,又换了一班,后半夜还打发人冒雨往城里去请擅长方脉的名医。婆子们交头接耳,说话都贴着耳朵,一句也听不真切,只听见廊上来往的脚步越发急促了。
黛玉认得沈姨娘。平日在廊下遇见时,她总是侧身退避让过,悄悄唤上一声“姑娘”,眉眼怯怯的,说话从不敢高声。可这一夜隔着几重帘子传出来的,却偏是那人的痛楚哀呼之声。一声接着一声,中间力竭断了,隔得一会儿,又挣扎着嘶哑响了起来。
凄冷的风从廊下卷进屋来,湿热的水汽里夹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,直往人鼻端送。黛玉闻着那气味,把脸深深埋在母亲怀里,另一只小手不觉死死攥住了母亲的衣袖。
贾敏低头看了看那只紧攥着的小手,微笑道:“去睡罢。”
黛玉不动。
贾敏只温声劝道:“明日起来再听人说,也是一样的。”
黛玉仍是不动。
贾敏便不再多言,只把榻上那条薄薄的锦毯轻轻拉了过来,盖在她的腿上。
忽有个嬷嬷从外头疾步进来,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,走至帘外,方压低声音回道:“回夫人,是位哥儿。”
黛玉把头从母亲怀里抬了起来。贾敏闭了闭眼,便望着帘外平静问道:“沈姨娘如何?”
那嬷嬷忙回道:“大夫还在里头守着。说是产中失血过多,元气大亏,十存一二,须得好生将养。”
贾敏点头吩咐道:“按方抓药,一应山参地黄切莫省俭。产房上下人等也都好生打赏。打发人去前头回禀老爷知晓。”
嬷嬷应声退了出去,帘外另有小丫头悄悄地说:“到底是位哥儿。老爷这回可算能宽心了。”
又有婆子低声附和道:“姑娘往后也有个依靠了。”
这话一字不落传进屋里,黛玉手里那只旧香囊便捏得更紧了些。过了半晌,黛玉方才仰起小脸问道:“母亲,他们说我有依靠了。我从前……没有依靠么?”
屋中服侍的丫鬟婆子一时全都不敢出声。贾敏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,因和颜说道:“你从前自然有依靠,我和你父亲便是。弟弟若长大了,不过是多一个骨肉亲人;我们待你,仍是一般无二。旁人嘴里常念叨‘依靠’,多半是他们自个儿心里发虚害怕。那些世俗的畏惧,却与你无干。”
黛玉把攥着的那一截衣袖稍稍松了松,又问:“那弟弟来了,父亲会很欢喜么?”
贾敏望着帘外微微摇动的灯影,说道:“会欢喜。也会悬心。”
黛玉便问:“为什么?”
贾敏静默了片刻,方才轻声说道:“人世间真要紧的东西,来了怕留不住,没来又怕等不到。”
将到四更时分,外头有下人送汤进来,说是前席幕客周先生家里送来炖好的肥鸭,老爷特意吩咐往后头各处都送上一碗。黛玉自幼脾胃怯弱,不肯沾染油腻,闻见那股荤腥味儿,眉尖先微微蹙了起来。
贾敏因说道:“吃不下便搁着罢。”隔了一会儿,又含笑端详着她道:“你这眉头若再这般日日蹙下去,日后少不得有人替你取个字,就叫作颦颦。叫得惯了,还要管你叫颦儿呢。”
黛玉便道:“弟弟连名字都还没有呢,倒先有人替我取上了。”
贾敏听了笑道:“那也是做母亲的先替你取的。”
黛玉把那碗鸭汤往案边挪了挪,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:“母亲若是叫我,我自然应承。旁人若也学着这般叫,倒要先问他是谁了。”
贾敏闻言,微笑着伸出手去,在她眉心那一点浅浅的轻愁上轻轻抚了抚。
那一夜之后,林府里多了一个小小的哥儿。因他生在海棠经雨之夜,次日清晨阶前残红满地,林如海便给他取了个乳名叫作“棠”。府中上下都称作棠哥儿。那名字本寄寓着春深花盛之意,只是这孩子从落草起便极是孱弱,哭声细弱如猫,身子骨也轻飘飘的。
沈姨娘自此之后病势日重一日,大夫日夜轮守,苦涩的汤药一剂接着一剂灌了进去,却总不见起色。黛玉也不曾再见过她,只见那处偏僻小院里药炉日夜不歇,糊着的窗纸上常映出影影绰绰的憔悴人影。
不满一月,沈姨娘终究还是去了。
林府的丧事办得极是肃静。因她本是个偏房侍妾,名分不高,膝下又只留下这么一个气息奄奄的弱子,众人平日言谈举止便越发小心翼翼了。黛玉只见那院门口换上了雪白素帘,乳母抱着襁褓中的棠哥儿忙忙从廊下走过,那小小的婴孩睁着一双乌黑清澈的眼睛茫然四顾。微风吹过,那幅素帘便在清冷的檐下轻轻晃动。
黛玉回到母亲房里,默默立在榻前问道:“沈姨娘……没有母亲么?”
贾敏正在翻看发引丧仪的单子,闻言缓缓抬起头来,静了片刻,方轻声说道:“有过,只是早就没了。”
黛玉又问:“那她走的时候,有谁当真替她痛哭过?”
贾敏把手中的单子慢慢放下,说道:“有人在心里哭,只是你听不见罢了。”
黛玉低垂着头,喃喃道:“她舍命生了弟弟,大家都道是天大的喜事。”
贾敏伸出手去,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小手。默然半晌,方才徐徐说道:“世间之事,虽是喜事,往往也有数不尽的辛酸苦楚裹在里头。你若只听得旁人喧嚷说喜,便再也看不见底下的苦;可若是满眼只盯着苦处,又怕你日后连欢喜的念头都不敢有了。”
黛玉默然不语。贾敏又道:“你能记得她,便很好了。记得她在这世上走过一遭,也记得她受过的那些苦楚。”
说着,贾敏便慢慢地同黛玉说起沈姨娘的身世来处,只说她亦是远房亲故旧眷中孤苦无依的女子,当初纳进林府,原不是为了争竞什么豪门富贵。
黛玉往榻边挪近了些,轻声问道:“那她当初……可是自己情愿来的?”
贾敏将手指轻轻按在那张丧仪单子的边缘,隔了良久,方长叹道:“人世茫茫,有些人嘴上说愿意,心里也未必全是愿意;心里纵然千万个不愿意,回过头看,又未必能寻得出第二条路来走。所以为人处事,能教人少受一分委屈,便该尽力少受一分。来时须得有名分体面,去时也须得有安稳退路。你要牢牢记住:这世间的人,是断断不可当作器物物件来看待的。”
黛玉听了,便把“人不可当作物件”八个字,深深刻在了心坎之上。
棠哥儿没了生母,乳母一步也不敢稍离,身旁的嬷嬷们不敢高声吐气,连屋里的炭火也要日夜有人错眼不离地盯着。黛玉起初并不大亲近他,每每见一屋子丫鬟婆子团团围着那张雕花小床打转,她便只远远地伫立在门外看着。
有一日贾敏屋中下人尽皆退去,母女独处,贾敏见黛玉静坐了半晌,才温言问道:“你今日怎么不往后头去瞧瞧弟弟?”
黛玉低下头,抠着指甲道:“我若是去了,下人们当着面,又要嚼那些舌根子。”
贾敏听罢,沉吟半日方道:“旁人嘴碎,你且少听些便是。”
见她依然抿着唇不答话,贾敏探身替她把微卷的袖口轻轻理了一理,因说道:“你心里若觉着不适意,便不必勉强装出欢喜模样来。只是他尚在病中,牙牙学语,半点不知晓旁人私下说了些什么混账话。你若哪一日心里想去看看他,便去瞧上一眼;若是不想去,也断不必拿自个儿的心思同他暗暗赌气。”
黛玉抬眸道:“母亲不嫌我多心小性儿么?”
贾敏莞尔笑道:“你若是当真只知小性儿使气,今儿个便断断不会当面问我这一句了。”
黛玉这才将母亲方才抚平的袖口,悄悄又捻出了一道细细的褶子来。
棠哥儿长到半岁以后,身子骨依然不见强健,因而屋里时常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气,炭盆终日不敢撤,乳母夜里亦不能睡得安稳。林如海白日要升堂料理盐政公务,夜里散了衙,总要先踏进偏院小筑看上一眼,隔着帘子细细问过脉案脉息,方才转往贾敏屋里歇宿。黛玉有时夜半醒着,只听见父亲的靴声从廊檐下缓缓走过,那步履听来,竟比往日沉重了许多。
贾敏身子虽也常年带病,却强自支持着料理家务。她把黛玉时刻带在身边,教她辨认字帖,教她吟诵唐宋诗词,也教她冷眼打量世情变幻。黛玉有一回无意间又听见外头仆妇低语道“哥儿若是能顺遂养大,咱们林府便算真正有后了”,便忍不住跑去问母亲道:“她们这样议论,倒像如今林府不成个体统似的。”
贾敏闻言,将手中捏着的针线慢慢搁在笸箩里,方说道:“底下人心里盼的是林家香火鼎盛的好事,只是吐出口来的言语,却未必句句妥当得体。世间之人大抵如此,心底一慌一疼,嘴上便失了分寸分寸。”
黛玉因蹙眉问道:“那我听在耳朵里觉着不欢喜,也是应当的么?”
贾敏将捏着的针尖稳稳停住,正色说道:“自然应当。只是你往后听着不欢喜的话,先莫要把旁人的碎语全揽在自个儿身上折磨自己。你心中若有想不明白的关节,只管来问我便是。”
黛玉的小手在袖口内微微一缩,因仰面问道:“那……倘若往后母亲不在了呢?”
贾敏手中动作猛地一顿,随即把银针稳稳插回线包深处,只柔声说道:“母亲在一日,你便问一日。”
后来到了棠哥儿周岁之期,林府因顾念孩子体虚,不敢铺张大宴,只在内院悄悄摆了几桌家常酒席。棠哥儿身上穿着新裁的石青蹙金小袄,被乳母小心翼翼抱将出来坐了一会儿。他面色苍白如纸,唯有一双眸子生得极黑极亮,见了满座宾客也不哭不笑,只怔怔地望着四周。
黛玉静静立在他的身侧,冷眼看着众人堆笑逗弄他。忽然之间,棠哥儿颤巍巍伸出一只羸弱的小手,一把攥住了黛玉前襟上一粒精巧的羊脂玉小纽扣,死活不肯撒手。乳母见状慌忙抢上前道:“哎哟哥儿,仔细抓痛了姑娘,扯坏了衣裳。”说着便伸手要去掰开他的手指。
黛玉却急忙抬手将衣襟轻轻按住,拦阻道:“由着他抓着罢。他手上能有几分力道,值当这般大惊小怪的。”
嘴上虽说着没几分力道,可那只瘦小幼嫩的手掌,却攥得异样用力。贾敏在旁看在眼里,待众人各自散去,方含笑打趣道:“嘴上总是不肯饶人,心底里到底还是疼惜他的。”
黛玉侧过身去,咬了咬唇道:“他终日病恹恹的,我若再不肯疼他一二,难道还指望他自个儿懂事来疼我不成?”
贾敏抚掌笑道:“懂得疼惜旁人,原本便不是吃亏的事情。”
黛玉低头看去,只见棠哥儿依旧牢牢攥着那粒冰凉的玉扣,小脸贴在她的袖边,倒像生怕姐姐转眼便走脱了似的。
及至棠哥儿长到两岁开外,方才隐隐约约学会了唤人。先是学会叫“爹”,过了数月,方能含含糊糊吐出个“姐”字来。那“姐”字咬音咬得极是不准,常只吐出一个含混的“几”音。黛玉头一回听在耳中,一时还愣着不知是在唤她,待到后来终于省悟过来,方才取出手帕在他嘴角轻轻点了点,失笑道:“你这含混不清的,也算得是在正经唤人么?”
棠哥儿浑然不知其意,只咧开没有几颗牙的嘴,冲着她咯咯地笑。黛玉到底还是放柔了动作,替他把嘴角的涎水细细揩拭干净,叹道:“罢了,便算作是你唤过我了。”
有一日清晨,阶前海棠开得繁盛娇艳,贾敏推窗倚在案边,看着廊下黛玉正耐心地教弟弟辨识庭花。黛玉指着满树繁花轻声道:“这是海棠,便是你名字里的那个‘棠’字。”
棠哥儿仰起小脸望着绚烂花枝,嘴里含含糊糊地学舌道:“棠……”
黛玉又耐心教道:“是海棠的棠。”
棠哥儿也跟着认真念道:“棠……”
黛玉便牵着他那细软的小手,轻轻碰了碰枝头柔软的花瓣,展颜笑道:“是海棠的棠,也是饴糖的糖。你若是能把身子养好些,往后姐姐买许多好吃的糖给你吃。”
贾敏倚在窗下听得真切,眼眶微微一热,低头悄悄用帕子抹了抹眼角。棠哥儿精神偶有松快之时,便能扶着乳母的手在青砖地上摇摇晃晃迈上几步。黛玉在书斋里读得倦乏了,总要步出廊外去看他。他虽不晓得长姐口中念诵的是何等深奥文字,却只管痴痴地拿眼睛凝望着她。她诵花,他便仰脸看她;她读雨,他也抿嘴看她。
到了棠哥儿三岁那年的暮春时节,先是不慎招惹了风寒,随即通身发起滚烫的壮热来,一连数日高热不退。林如海请遍了扬州城内的名医高手,案头开出的脉案药方堆了厚厚一层。偏院小筑里昼夜烛火通明,重帘紧闭,滚沸的热水与苦涩的药汤来回穿梭不停,连往来穿梭的仆妇们,也将足音放得极轻极缓。
黛玉心中焦急,几次三番想要进去探视,却每每被王嬷嬷死死拦在院门之外,只口口声声念叨着哥儿病势沉重凶险,恐过了病气于姑娘不利。黛玉无法,只得折回贾敏上房,静静坐在榻沿之上一言不发。
贾敏的面容比往昔更见消瘦枯槁,见女儿这般模样,便强撑着伸出枯瘦的手抚了抚她的青丝,温言问道:“心里又在琢磨什么,想问便问罢。”
黛玉怔怔坐了半晌,眼圈泛红道:“他们从前不是总说,只要有了弟弟,父亲心底便能彻底宽慰了么?”
贾敏紧紧攥住黛玉冰冷的手,叹息道:“底下人说这话,不过是借着吉祥话盼你父亲能有个指望。这孩子若是当真没能留住,众人心底里自然会更觉凄楚,可这桩事,横竖怪不到你的头上,与你没有半分干系。”
黛玉眼中泪光莹莹,忍不住追问道:“那他苦苦在这世上走过这么一遭,到底……是为了什么来的?”
贾敏缓缓合上双目,过了良久良久,方极幽微地吐出一口长气道:“人世沧桑,有许多事情,连母亲自个儿也参不透、说不出。既然谁也说不明白,我们便唯有牢牢记着他曾经来过就是了。”
仅仅三日之后,棠哥儿终究还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那一日,偌大的林府上下静得落针可闻,连廊下雀鸟掠翅之声都听得分外清明。黛玉始终未曾得见弟弟最后一面,只遥遥望见乳母怀里死死抱着一件小小的石青绫袄,瘫坐在青石砖地上哭得几欲昏厥过去。那件小袄黛玉认得极为真切,正是弟弟周岁设席时穿过的那一件,袖口短促,襟上还残留着斑驳的药渍。
黛玉在阶前呆立了半晌,脸上竟没有一滴泪水滚落下来。
待到一步步挪回贾敏房中,贾敏伸出颤抖的臂弯将她紧紧揽入怀中。那胸膛比从前单薄羸弱了太多,贴在母亲清瘦的肩窝上,黛玉胸中那股郁结已久的悲戚方才骤然决堤,放声号啕大哭了开来。
贾敏一下又一下,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女儿起伏剧烈的脊背,过了许久方哽咽道:“哭罢,玉儿,痛痛快快哭出来罢。”
黛玉伏在母亲膝头,哭得抽噎难止,断断续续道:“我……我还答应过他,要买糖与他吃的……”
贾敏只是将脸颊贴着女儿的发顶,低低说道:“他全知道的。”
黛玉拼命摇着头,泪流满面道:“他那么小,他根本听不明白……”
贾敏用力握紧了她冰凉的小手,声音虽微弱,却透着无上的坚笃:“他全懂。”
黛玉听了这三个字,整个人伏在母亲膝头,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自打棠哥儿夭折之后,林府深宅之中便越发显得空旷寂寥。前厅案前的公堂文书依然高高堆叠,林如海每日照旧升轿前往盐道衙门理事,只是每逢暮夜归府穿过回廊之时,那靴声听来,比往昔沉滞了何止数倍。而贾敏的沉疴亦自此一日重似一日,内室之中浓烈扑鼻的汤药气味,渐渐彻底压过了昔日清雅的沉水名香;窗外几株海棠早已零落辞尽了花期,放眼望去,唯剩下一树浓绿而萧瑟的残叶。
未出数月,林如海便作主将府中仅有的几位偏房姨娘尽数妥帖打发遣散。此事做得波澜不惊,并未在外间掀起半点风浪。只是有一日清晨,黛玉忽见那几位姨娘都在各自房中打点箱笼细软,角门外整齐停泊着几辆遮掩严实的青油布马车,院里的管事嬷嬷正低声嘱咐着路途上的茶汤起居,又有账房管事双手恭敬捧着封裹严整的银两契纸,快步递送了出去。
黛玉站在回廊下,回身轻声问榻上的母亲道:“姨娘们……今日便都要启程走了么?”
贾敏透过半开的雕花木窗,静静凝视着门外那几辆候着的马车,答道:“是。你弟弟既已不在了,你父亲心灰意冷,断断无意再将她们虚耗羁留在这深宅大院之中。身契田产、安家银两都已给得极为丰足宽厚,亦托付了稳妥可靠的母家亲眷妥为迎回安置。”
黛玉怔怔望着窗外的车马烟尘,因幽幽问道:“那她们心底里……可会有怨尤么?”
贾敏收回目光,轻声说道:“怨与不怨,这天底下的事情,谁也替旁人作不得主。只是人活一世,来时须得有名分体面,去时也须得有安稳退路。林家既然香火无望,便断断不可为着自家的虚名,将旁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儿生生锁死在这里孤苦耗尽一生。”
黛玉转过身来,仰脸认真追问道:“那倘若……有人打心眼里并不情愿离去呢?”
贾敏凝神注视了女儿良久,方才长叹一声道:“这便是世间万事最难周全之处了。玉儿,你日后若是逢着这等关涉人生命途的大关节,且先切切记着问上一句:那人的脚底下,究竟还有没有别的活路可走。”
贾敏说完这番话,面上泛起一丝倦色,便合上了双目,沉沉靠在锦枕之上。
棠哥儿离世之后,黛玉曾在孤灯之下提笔写过一首绝句,字里行间唯见冷雨敲窗、残花葬泥的凄凉景象。王嬷嬷私下瞧见了,生怕自家姑娘年纪幼小伤神过度,便悄悄将诗稿呈递到了贾敏病榻之前,意欲请夫人从旁好生宽解劝慰一番。贾敏倚在锦靠之上,就着昏黄烛光,将那张洒金小笺自头至尾一字一句细细读罢,方抬眸说道:“字字泣血伤心,却断断不是一首凡俗坏诗。”
黛玉垂手侍立在榻侧,指尖微微攥紧了素白衣袖,低声试探道:“母亲……不嫌我多心悲秋么?”
贾敏微微摇头,柔声说道:“那颗灵巧心窍生在你自个儿的胸膛里,怎么会是凭空多生出来的呢?只是天生心思太细太巧,便难免比寻常人更容易受刀割般的痛楚。心里若是疼了,诉诸笔端写出来,总好过死死憋在心底烂掉。”
黛玉紧攥着衣袖的小手,这才如释重负般缓缓松脱了开来。贾敏抬手替她将散落的一缕鬓发细细挽至耳后,语重心长道:“这世上庸碌之人,时常会嫌你心细多思,那是他们粗鄙迟钝;可这诗词文墨,却永远不会嫌弃你。往后在这世道里若是受了委屈、胸中藏了万千言语却偏偏无人可诉之时,你便提笔写诗罢。你若是写花,母亲的魂灵便依附在花叶之间;你若是写雨,母亲的魂灵便伴随在雨丝之中。只要你心头还肯落笔成诗,这天地之间,便算不得无人倾听你说话。”
黛玉听得胸口剧痛,两行清泪再也按捺不住,夺眶滚落下来,哽咽哭道:“母亲快莫要说这等诛心之语了……”
贾敏紧紧攥住她冰凉的手指,正色教诫道:“哭得太久太深,仔细白白作践作废了身子;可硬生生将满腹辛酸强咽入腹中,亦是一样要作践坏了身子的。”
黛玉抽泣着道:“我若是全说与母亲听,母亲心底岂不是要跟着一同伤心难受。”
贾敏唇角泛起一抹凄苦而慈柔的笑意,反问道:“你若是什么都死死瞒着不说,做母亲的心底,岂不是要受千刀万剐、比死还要难受几分么?”
自那一遭深谈之后,黛玉作诗便越发用心专注起来。她写残红零落,亦写骤雨敲竹;写深宵病榻前的摇曳孤灯,亦写清秋空阶上的萧瑟落叶。贾敏精神偶有好转之时,便就着枕畔展卷披读;若是病势沉重目力难支,便着身旁懂事的丫鬟一字一句低声念诵与她听闻。她这做母亲的,从不曾斥责过半句“莫写这些凄凉不祥之语”,唯在黛玉笔意下得太冷太绝之际,方才将诗稿轻轻推回女儿手边,轻声叮咛道:“诗写完了,便要老老实实按时吃药安寝。”黛玉每逢此刻,总忍不住破涕为笑,娇嗔道:“母亲整日里,偏就只会拿这吃药睡觉的话来管束人。”
贾敏顺手将温热的药盏递到她唇边,正色说道:“诗是诗,人是人。笔下的诗句纵然可以孤高冷寂,可活着的人身,总归要想方设法教它暖和温热些才是。”
到了后来,贾敏病入膏肓,连勉强倚靠坐起的气力都渐渐耗竭了,却依然拼着最后一点精神,命贴身心腹从暗箱深处取出了几样紧要物事,整齐陈列在榻前。黛玉凝神细看时,乃是厚厚数册林氏宗族的旧日家塾书目、几册江南田庄铺面的归属名册,更有数封林如海早年外任时寄予贾敏的朱墨家书。这几样卷帙皆历年既久,纸色早已泛黄陈旧,唯独上头的蝇头小楷墨痕,依然清晰分明。
黛玉将白皙的指尖轻轻搭在那册泛黄的书目之上,心中满是迷惘,抬眼轻声问道:“母亲病重至此,为何忽然要拿这些繁琐家产卷宗给我看?”
贾敏将虚弱的手掌轻轻覆在那叠名册正中,目光澄澈而肃穆,一字一句说道:“只是要让你清清楚楚知晓:这林家门第里里外外的一应根本,原是同你休戚相关的。”
黛玉心头猛地一跳,面色微变,喃喃道:“可我……我自幼只读诗书,这些世俗经济庶务,我半点也不懂得。”
贾敏苍白的唇边泛起一丝微弱笑意,温言道:“你如今尚且年幼,自然不晓得其中关窍。但你须得先用这双眼睛认得清清楚楚:这些东西,实实在在摆在这里,是属于林家、属于你父亲与你的。往后有朝一日,倘若有人在你耳畔似笑非笑念叨什么‘深闺千金不必过问俗务’、‘姑娘家知道这些作甚’的诛心话语,你面上大可不必同他面红耳赤相争辩,只要心底里如明镜般牢牢记定:这话背后,未必当真全是替你好就是了。”
黛玉遵从母命,俯下身去,将那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庄名、地契与银数逐字逐行看将过去。看了良久良久,她方才将那旧书目轻轻合拢,在掌心里停驻了片刻,终究还是忍不住重新展了开来。
及至交了严冬,贾敏的病势彻底转沉。
那一年的江南冬日极少见雪,天候却冷得出奇,寒气直透肌骨。贾敏卧房之中的银炭火盆昼夜不敢熄灭,煎熬汤药的紫砂药吊子亦终日不敢稍停。林如海每日散衙归来,往往只敢屏气立在房门外的穿堂檐下静候片刻,隔着门帘仔细问过当日病情脉理,又生怕步履声响惊扰了病榻上虚弱的妻子,终究只得长叹一声,黯然退回前厅处理公文去了。黛玉日夜衣不解带守在房内,每每听见门外廊檐下一声极轻微的咳嗽,便忍不住下意识抬起头来,朝那厚重的门帘处凝望过去。
贾敏病到大限将至的光景,已然气若游丝,极少能够开口吐字了。黛玉寸步不离守在榻边,手心里紧紧握着母亲昔日赠与的那只旧沉水香囊,数次喉头哽咽待要开口唤一声母亲,可见贾敏始终双目紧闭、气喘微弱,便又生生忍了回去。
忽见贾敏极其吃力地掀开了眼帘,慢慢地、极其迟缓地转过头来,将目光定定落在女儿满是泪痕的面庞之上。
黛玉见状慌忙俯下身去,贴近枕畔急声唤道:“母亲……可是身上哪里不受用,想要什么?”
贾敏凝神注视着眼前年仅八岁的幼女,干枯青紫的嘴唇微微翕动了数下。黛玉急忙将耳朵凑到母亲唇边,方才极其艰难地听见她微弱吐出了两个字:
“……写诗。”
黛玉心头如遭重击,两行热泪决堤般大颗大颗砸落在雪白的被衾之上。
紧接着,贾敏拼尽周身残余的最后一点气息,极轻、却极决绝地吐出了最后半句话来:
“别……全咽下去……”
这四字吐完,贾敏那双清明威严的眼眸,便缓缓阖了上去。
黛玉死死攥着母亲那只枯瘦微凉的手,只觉指缝间那一缕残存的温热,正一寸一寸、无可挽回地彻底冰冷了下去。屋室之中,那经年累月的苦涩药气依旧滞重未消,而那若有若无的旧日沉水幽香,亦依然徘徊在回廊帷幔之间。
贾敏,终究撒手人寰。
当年棠哥儿夭折去时,黛玉在悲痛欲绝之中,尚能一头扑进母亲温暖单薄的怀抱里放声号哭;而今慈母仙逝,这偌大冰冷的世间,她竟是连一处可以安心痛哭宣泄的怀抱,也再难寻觅到了。
自此之后,林御史府邸上下挂素举哀,满眼尽是翻飞的白幡、垂落的素帘、漫天飞舞的纸钱与刺鼻缭绕的青烟香灰,日日夜夜纠缠在黛玉眼前挥之不去。黛玉哀毁骨立,当即大病了一场,数日之间神思昏沉、人事不知。迷离恍惚之中,她只依稀听见王嬷嬷隔着重重纱帘在低声嘱咐小丫头按时煎灌参汤,又听见父亲那苍老沙哑的嗓音在门外焦灼探问“姐儿眼下退了烧没有”。
她惨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,在昏睡与清醒的夹缝之中,始终不曾发出半点声响。
未过数月,神京荣国府便有家书飞马驰送江南,言及贾母史太君万分痛惜爱女早逝,更念及外孙女孤苦伶仃、无人依傍,意欲早早接她入京抚养教导。林如海展信之后,只以“亡妻母丧未远,小女病体缠绵尚未平复”为由婉言辞谢,暂且不放她北上。黛玉在病榻深处恍惚听闻“入京”二字,亦只是神情木然地低头打量着自身那一袭素白斩衰重孝,抿着毫无血色的嘴唇,自始至终未置一词。
黛玉在这一场大病之中,先前的书斋功课自然尽皆废弛停歇。待到数月之后,身子骨略见起色能够下榻走动,方才遵从父命,仍旧跟随着贾雨村开馆读书。
这贾雨村姓贾名化,表字时飞,别号雨村,原系湖州人氏,亦是诗书仕宦之族。早年落魄不偶、寄居姑苏葫芦庙时,因文才尚有可观,后得林如海爱才延请入府,充作黛玉的启蒙西席。雨村生得身量颀长,面皮微黄,眉骨高耸,一双细目虽不算大,顾盼之间却极有精光,每逢打量旁人之际,总宛若先在心底的秤盘上暗暗掂量了三分利害轻重;鼻梁高悬,唇颔间微蓄短须。若单凭一身儒巾素服与温润言辞来瞧,端的是个清雅脱俗的饱学士子;唯有那眼神流转顾盼的刹那,偶尔闪烁出一线逼人的功名锋芒,教明眼人隐隐觉察出此人胸壑之中,断断非久居人下之辈。
贾雨村重执教鞭,依然保持着旧日的从容模样,言谈温润随和,不仅逐章讲授《论语》《孟子》,亦细细剖析《大学》之中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”的圣贤微言大义,间或亦旁涉几句《女诫》《内训》里的闺范妇德。黛玉在书案之前进退应对礼数丝毫不乱,只是先生问及一句,她便清清冷冷回答一句,除此之外,断不肯多吐半句闲言赘语。
一日,雨村讲授《论语·里仁》篇章,行文至“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”一句,黛玉端坐案前,面色沉静,照例依着旧习朗声念道:
“君子欲讷于言而密于行。”
贾雨村原本握着朱批折卷的右手,不由得微微一顿。
他先前只当这位聪颖过人的林姑娘平日读书虽一目十行,偶有一二字故意念转读音,也不过是江南富贵人家娇纵小女的任性旧习。此刻再度分分明明听得她将那个“敏”字咬成了“密”字,心底便禁不住泛起几分猜疑与疑惑,只是碍于师徒尊卑,素日里不好贸然追根究底。
贾雨村缓缓将书卷搁在紫檀木案之上,正色提醒道:“姑娘,此字乃是聪敏之‘敏’,圣贤经传之上,原是读作‘敏’音的。”
黛玉眼皮微垂,神色平静无波,淡淡应道:“我知道。”
贾雨村见她回答得如此斩钉截铁,心下一凛,便也不再追问纠缠,只微微颔首道:“既已知晓,那便仍旧依序往下讲演罢。”
黛玉轻轻应了一声,一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依旧低低落在那摊开的古籍书页之上,纤细白皙的指尖,却在朱笔圈点的那一行经文之下,死死按了半晌。
又过了一日,雨村正讲授至《大学》篇中“欲齐其家者,先修其身”的经义微言,口中洋洋洒洒阐述道人唯有先正心诚意修其自身,方能使宗族亲眷和睦整肃、齐整其家。黛玉端坐案前默然倾听了半晌,忽然缓缓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清眸,直视着贾雨村,突兀问道:
“先生,倘若这一座门第之内别无男嗣,只有嫡出一女,敢问这女儿,可能算得是‘家中之人’么?”
贾雨村闻言一怔,下意识将手中书卷啪的一声轻轻扣在案几之上。黛玉却并未避开他的目光,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,紧接着追问道:
“倘若算得,那么这府宅名下的田庄文契、库银账册与产业归属,她究竟可应当知道个清白明白?倘若算不得,那么圣贤书里所谓的‘齐家’二字,究竟是齐到了何处为止,又把何等样人一笔勾销齐在了门槛之外?”
贾雨村眉头微蹙,上下打量了黛玉一眼,见她小小年纪身披重孝,面色惨白如雪,神情却异样决绝冰冷,心中只当她是稚龄丧母之后哀思疑惧太过,方才走火入魔生出了这等大逆不道的狂悖怪论,便好言相劝排解道:
“姑娘年纪尚小,又身子欠安,何苦操心劳神过问这些市井俗务?这府库田庄与文书地契,前头自有令尊如海公运筹帷幄,下头自有忠谨管事经手料理,断断出不了半分差池。姑娘眼下最要紧的,无非是好生颐养孱弱病体,静心吟诵诗书雅乐,修持闺范德操,这方才真正算得上是对亡母尽孝全节的根本大道。”
黛玉听罢,唇边泛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冷笑,沉吟了半日,忽然又轻声问道:
“那……倘若连父亲身子也病重难支了呢?”
贾雨村听得此言,面色大变,急忙抬手止住道:“姑娘此言未免太过悲观不详了。如海公身系兰台重臣、朝廷股肱,天地庇佑,自然是福寿绵长、公侯万代的。况且退一万步而言,姑娘母家乃是神京赫赫有名的荣国公府,钟鸣鼎食,富贵极品,老太君与诸位舅祖日后待姑娘自是一等一的照应庇护,姑娘又何必这般早早地作这等杞人忧天之虑?”
黛玉放在案下的冰凉手指,一点一点慢慢收紧,死死按住了宣纸书页的一角。
贾雨村见她不再言语,便又自顾自将摊开的书卷重新展平,抚须语重心长地劝诫道:“姑娘天资颖悟绝伦,正是该在诗词翰墨之上大展身手的时候。至于那些营营役役的家计庶务,闺阁女儿若是知晓得太多太深了,反倒要平白移了性情、乱了清净心神呢。”
黛玉静静端坐了半晌,方才自嘲般轻声吐出了四个字来:
“原来如此。”
贾雨村见她似乎被说服,便满意地微微点头,清了清嗓子,仍旧摇头晃脑接着往下讲授圣贤书卷。
窗外暮色四合,残照昏黄。黛玉依然垂着眼眸,静静凝视着眼底那一页泛黄的古籍。那一页的边缘朱墨淋漓,分明正端端正正刻印着《诗经》里传唱千古的四个字:
“宜其家人”。
黛玉将这四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半晌,眸光幽微深邃,自始至终没有再开口吐露一个字,只是伸出素手,轻轻地、慢慢地将那一页书,径自翻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