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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二回 扬州 话说扬州自 ...

  •   话说扬州自古是东南佳丽之地。运河里画舫相衔,二十四桥那一带朱楼挨着朱楼。春来烟柳拂堤,细雨沾衣,市中绸缎、茶食、笺纸、典当各色铺面挤在一处;入夜灯火点起,箫管远远近近,真个是富贵温柔乡。

      只是这富贵温柔四字,落在林如海眼中,却又另是一番滋味。

      其时正值春深,林府内院一带,花木虽盛,天气却阴沉沉的。檐前雨珠未干,阶下青苔微润,廊角药炉尚有余烟,慢慢散入帘栊。林如海清晨起身,已听见里间轻轻咳了两声。那咳声本不甚重,却因屋中太静,反叫人听得分明。

      隔着一重帘子,王嬷嬷在低声劝着:“姑娘再用半盏罢。老爷若知道,又要悬心。”

      帘内静了片刻,才听那极细的声音:“搁着罢。”

      林如海手上正系衣带,听了这三个字,指尖不由一停。旁边小厮捧着官服,不敢作声。他原想进去看一眼,才走了半步,又止住了。女儿年纪渐长,心事也渐重,他若日日进去问病问药,反添她一层不安。

      桌上一盏雨前茶已凉了半盏,茶叶沉在盏底,茶色也沉了。林如海低头看了看,终究没有饮,只命人更衣。

      昨日乃是棠哥儿忌日。那孩子虽为庶出,却自幼失母,生来体弱,三岁上便没有留住。林如海素来不肯在人前多提此事,惟有每年这一日,夜间灯下总要坐得久些。如今棠哥儿已成旧痛,元配贾夫人又新近病逝,偌大林家,只剩一个女儿,豆蔻年华,聪明清秀,却又自幼多病。林如海每想到这里,便觉心口似压着一块湿冷的石头。

      出得内院,春风迎面,本该带暖,他却只觉微凉。轿帘垂下,外头街市渐闹,卖花声、车马声、河埠上搬盐包的号子声,如薄雾般一层层透进来。扬州春色原是热闹的,可人心一冷,那点热闹便也跟着远了几分。

      到得盐院,门前皂隶来往,案牍堆积如旧。林如海升堂理事,先阅了几件寻常公文,又批了两处灶户呈状。外头雨意虽歇,天色仍灰。堂前一株老海棠开得正盛,红影映在粉墙上,却被阴云压着,少了几分鲜明。

      林如海才吃了半盏热茶,门上来报:“石先生到了。”

      他搁下茶盏:“请。”

      不多时,一人趋步而入。只见他三十出头年纪,身穿玄色直裰,腰系青绦,面如古铜,三绺墨须,目光清亮而不浮。袖中露出半截旧簿,纸角微黄,行走间微有索索之声。

      此人姓石,名朴,字观德,号玄卿。数年前因一桩盐引旧弊入林公幕中,起初只掌钱粮文书,后来凡盐课、河工、商号底册、署中旧例,渐渐都经他的手。他办事极谨,凡经他眼的账,年月、经手人、虚冒处、挪移处,无一不剖得清楚。只是林如海与他相处久了,也知他另有一桩毛病:公事上冷静如刀,话头若一拐到故事,便能从扬州盐仓一路说到海外旧邦,十头牛未必拉得回来。

      玄卿入内,端端正正一礼:“东翁。”

      林如海指了指旁边椅子:“坐罢。苏州那边可有眉目?”

      玄卿却不坐,只将一卷文书双手呈上:“苏州盐引亏空,大概已明。虚冒、挂名、挪移三项,卑职分别标出。那两家旧商号虽在明面上亏空不多,底下却另有两层过手铺户。若骤然传讯,必有人先走漏风声。依卑职愚见,须先封底册,再动掌柜。”

      林如海接过,翻了几页。只见每一处疑账旁皆有朱笔细批,旁列年月、人名、银数,后头又另附一纸,写明若先查何人,何人易逃;若先封何库,何处可保。行文不繁,却处处留着退路。

      林如海看着看着,眉间阴色便淡了些。

      他翻到一处,指尖在朱批旁停住:“那位周掌柜,平日与署中哪几人往来?”

      玄卿略一拱手:“明面上是同王书办走得近,实则王书办不过收些节礼,未必知根。真正递话的人,是后院管杂役的陆三。他妻弟在周家铺中做账,月月有银子进出。卑职已叫人盯着,不惊动便是。”

      林如海点头,又问几句。玄卿一一答了,既不夸张,也不含糊。屋中原本沉沉的气息,因这几番问答,倒渐渐有了清明之意。窗外云层微开,一线日光落在案角,把那卷旧账纸照得发亮。

      林如海合上文书:“观德此折,倒不像一人所拟。”

      玄卿一怔:“可是其中有疏漏?”

      林如海看他一眼:“前半查得快,是你的手笔;后半收得稳,倒像尊夫人的心思。”

      玄卿这才明白过来,咳了一声:“内子不过偶尔参详几句。此案干系署中旧弊,卑职不敢不慎。”

      “你若不慎,世上便少有慎人了。只是你每到收束人情处,常比平日圆转些。想来家中有人替你把算盘珠子拨得慢了些。”

      玄卿被说中,也不好辩,索性笑着认了:“东翁明鉴。只是说起此事,倒叫卑职想起一桩海外旧闻……”

      林如海立刻抬手。

      “快住口。”

      玄卿话头生生停在半空。

      林如海把茶盏往案上一搁:“你那些异邦奇事、海外旧闻、西海圣贤,我已听了几年,耳根几欲生茧。今日只论盐引,不修异邦志。”

      玄卿忍笑:“卑职不过借个譬。”

      “你的譬,一借便不还。先是旧事,后是圣人,再后便有军团、城邦、火神、石墓,待你说完,午饭都凉了。”

      玄卿只得低头称是。

      林如海原本眉目清冷,至此也不觉微微一笑。恰在此时,外头有人送入一封内院小笺。林如海展开看了一眼,便将小笺折起,压在砚旁,半晌没有说话。玄卿在旁看着,也不催问。

      过了片刻,林如海才将小笺往砚旁压实:“公事既有章程,便照你所拟去办。只是今日还有一桩家事,思来想去,竟无第二人可托。”

      玄卿忙起身:“东翁但吩咐。”

      林如海望着案旁那封小笺,声音放低了些:“小女黛玉,先年失弟,已伤过一回;如今又遭母丧,正在重孝之中。她虽不大提,夜间却常醒着。她的功课,原托贾雨村先生照看。谁知雨村前日染了风寒,身热不退,已数日不能起身。我近来公私两头,实在分身乏术。若任她一人在房中胡思乱想,只怕更伤脾肺。”

      玄卿听了,神色也郑重起来。

      林如海指腹在小笺边轻轻一按:“前日京中老太太又来信,又要接她过去。我已回明,母丧未远,玉儿身子又弱,眼下不宜远行。只是留在扬州,也不能叫她整日只对着帘子与汤药过日子。你在我幕中多年,我也知你为人——你虽不以举业名世,经义文章却也读得通;你也知道我家门内外的轻重。雨村一病,旁人我反不敢托。我想托你暂代一月,雨村病愈了再还他课业,你肯不肯应?”

      玄卿没有立刻应下。他略低了眼,似在心中盘算。

      林如海见他沉默,反倒先开口:“若公事太繁,也不必勉强。”

      玄卿忙上前一步,端正行礼:“东翁以家事相托,是看重卑职,卑职敢不尽心。只是小姐已过稚龄,心思必非寻常蒙童可比。卑职若仍照塾中旧例草草应付,便负了东翁所托。”

      林如海缓缓点头:“我也正虑此处。雨村先生虽病,究竟是她旧日先生。你此番过去,只作暂代,不必另立师名。”

      玄卿垂手:“东翁说的是。卑职不过代温旧课,待雨村先生病愈,自当交还。名分既清,小姐心中也安稳些。”

      “正该如此。”

      林如海停了停,目光又落回那封小笺:“玉儿年幼,性子又细。若言语间有失礼处,你只看在她母亲新丧的份上,莫同她计较。”

      玄卿听得心下一酸,忙上前半步:“东翁放心。卑职虽不敢自称良师,断不至以严词伤小姐之心。”

      林如海侧过脸去,看向窗外。那株海棠经雨一洗,红得越发薄,风一过,便有几片落下,沾在阶前湿痕里。

     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:“她母亲在时,最放心不下的,便是她。”

      屋中静了片刻。玄卿不好接这句,只垂手立着。

      林如海收回目光:“此事若定,明日你便过去。先不必多讲,见一见她,温一温旧书便可。”

      玄卿垂手:“卑职记下。只是女儿家课业尺度,卑职未必处处周全。回去之后,或请内子一同参详一二。”

      林如海听了,神色反倒松了些:“如此甚好。尊夫人行事细密,又比你少些奇谈怪论。她若肯替你看一眼,我倒更放心。”

      玄卿失笑:“东翁这话若叫内子听见,怕要说我在外头又露了短。”

      “你在外头的短处,何须我说?尊夫人想来也早知道了。”

      玄卿一时无话,只得笑着认了。

      公事既定,家事亦托,林如海便命人换茶。玄卿正要收起文书,忽听林如海又唤住他:“且慢。茶前先立一规矩。”

      玄卿忙正色:“东翁请示。”

      林如海看着他:“今日吃茶,‘西’字不许出口,海外旧闻不许引,异邦的譬也不许打。若犯,罚你独自校三日旧卷——尊夫人不许代看。”

      玄卿怔了怔:“东翁此罚,未免过重。”

      林如海微微一笑:“你若守得住口,自然不重。”

      玄卿只得称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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