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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二回 残棠 她八岁那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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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扬州城中,一日天色将晚,淅淅沥沥下起雨来。初时檐前不过滴了几点,后来渐渐紧了。街上行人渐少,沿河各家也掩了门。
那夜天气甚冷,城中巡盐御史林如海府内,前后灯烛却不曾歇。阶前几株海棠被雨压得低垂,花瓣沾了水,纷纷落在泥里。
这林御史姓林名海,表字如海,本贯姑苏,乃是前科的探花,今已升至兰台寺大夫,钦点出任巡盐御史。其祖曾袭列侯,至如海便从科第出身,虽系钟鼎之家,却亦是书香之族。如海又生得才貌双全,风流潇洒,好个仪表人材。其妻贾氏,乃京中荣国府老荣国公贾代善与史太君之女,贾赦、贾政二公之胞妹,在家名唤贾敏。这贾敏生得形容标致,品格风流,原是荣府姊妹中极出色的人物。夫妻膝下只有一女,乳名黛玉,年方八岁。因见她生得聪明清秀,举止言谈不俗,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,却自有一段天然灵秀之气,夫妻二人爱如珍宝,早早教她读书识字。
这夜林府内院灯烛辉煌,比年下还亮。黛玉正坐在母亲榻边,手里捏着一只旧香囊。那香囊是贾敏平日所用,淡淡一点沉水香,混着药气。贾敏半倚在榻上,家常一件大红绫袄,越显得面白。母女二人的眉眼原有几分相似,只是黛玉眉尖时常蹙着,贾敏却不大皱眉。她不时侧耳听着外头。
黛玉先听见的是前头。隔着两重院子,那动静不时送来:起初是许多人说话,不知说些什么,间或夹一两声笑;后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,跟着一片乱响,众人一齐嚷起来。廊下有人一路跑过去,踩得砖地直响。又有人在院里叫先生,叫了两遍。那名字黛玉认得,是来叫贾雨村的。
后头却是另一样。隔着院子望过去,产房一带帘子垂着,窗纸上人影来往。热水一盆一盆往里送,药匣、布巾、炭盆也从廊下忙忙送进去。从掌灯闹起,一直闹到这时候,孩子还没有下来;一班稳婆退下,又换了一班,后半夜还打发人冒雨往城里请去。婆子们说话都贴着耳朵,一句也听不明白,只听见廊上来往的脚步越发急了。
黛玉认得沈姨娘。廊下遇见时,她总是侧身让过,悄悄唤一声“姑娘”,眉眼怯怯的,说话从不高声。可这一夜隔着几重帘子传来的,就是那个人。一声接着一声,中间断了,隔一会儿又起来。
风从廊下卷进来,热水气里夹着一股腥气,直往屋里送。黛玉闻着那气味,把脸藏在母亲袖子里,另一只手不觉攥住了母亲的衣袖。
贾敏低头看了看那只手,笑道:“去睡罢。”
黛玉不动。
贾敏只说:“明日起来再听人说,也是一样的。”
黛玉仍不动。
贾敏便不再说,只把榻上那条薄毯拉过来,盖在她腿上。
忽有个嬷嬷从外头进来,脚步比平日快些,走至帘外,方悄悄回道:“夫人,是哥儿。”
黛玉把头从母亲袖子里抬了起来,贾敏闭了闭眼,便望着帘外问道:“沈姨娘如何?”
那嬷嬷忙回道:“大夫还守着。说是元气十分伤其□□,须好生将养。”
贾敏点头道:“按方用药,别省。产房上下也都赏。叫人去前头回老爷。”
嬷嬷应声去了,帘外另有小丫头悄悄的说:“到底是哥儿。老爷这回可宽心了。”
又有人说:“姑娘也有依靠了。”
这话传进屋里,黛玉手里那只香囊便捏得更紧了。过了半晌,黛玉才问道:“母亲,他们说我有依靠了。我从前没有依靠么?”
屋中服侍的人一时都不敢出声,贾敏替她理了理鬓边的头发,因说道:“你从前就有,我和你父亲便是。弟弟若长大,不过多一个亲人;我们待你,仍是一样。旁人说‘依靠’,多半是他们心里怕。那些怕,却与你无干。”
黛玉把攥着的那一截衣袖松了松,又问:“那弟弟来了,父亲会很欢喜么?”
贾敏望着帘外摇动的灯影,说道:“会。也会担心。”
黛玉便问:“为什么?”
贾敏隔了一会儿方说道:“真要紧的东西,来了怕留不住,没来又怕等不到。”
将到四更时,外头送汤进来,说是周先生家里炖的鸭子,老爷吩咐后头都送一碗。黛玉自小不肯沾荤,闻见那味儿,眉头先皱了起来。
贾敏因说道:“不吃便搁着罢。”隔了一会儿又道:“你这眉头再皱下去,日后少不得有人替你取个字,就叫颦颦。叫惯了,还要叫你颦儿。”
黛玉便道:“弟弟连名字还没有,倒先有人替我取上了。”
贾敏听了笑道:“那也是我先取的。”
黛玉把那碗汤往边上挪了挪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母亲叫我,我自然应。旁人若也学着叫,倒要先问他是谁。”
贾敏便伸手把她眉心那一点皱按了按。
那夜以后,林府多了一个小小的哥儿。因他生在海棠经雨之夜,次日阶前落红满地,林如海给他取乳名作“棠”。府中都称棠哥儿。那名字本是春深花盛之意,只是这孩子生来便弱,哭声细,身子也轻。
沈姨娘自此病日重一日,大夫日夜守着,药一剂一剂进去。黛玉也不曾再见过她,只见那小院里药炉日夜不歇,窗纸上常映着人影。
不满一月,沈姨娘去了。
林府办得静悄悄的。因她名分不高,又留下一个身子弱的小儿,众人说话便越发小心了。黛玉只见那院门口换了素帘,乳母抱着棠哥儿忙忙从廊下过去,小孩子睁着一双黑眼睛到处看。风一吹,那素帘便轻轻一动。
黛玉回到母亲房里,立在榻前问道:“沈姨娘没有母亲么?”
贾敏正在看丧仪单子,闻言抬起头来,静了片刻,方说道:“有过,只是早没了。”
黛玉又问:“那她走的时候,有谁替她哭过?”
贾敏把那单子放下,说道:“有人哭,只是你听不见。”
黛玉低头道:“她生了弟弟,大家都说是喜事。”
贾敏轻轻握住她的手。半日方说道:“虽是喜事,也有苦在里头。你若只听人说喜,便看不见苦;只看见苦,又怕日后不敢喜。”
黛玉不言语。贾敏又道:“你记得她便好。记得她来过,也记得她受的苦。”
贾敏便慢慢地同黛玉说起沈姨娘的来处,只说她也是亲故旧眷中无依的人,当初进林府,并不是为了争什么富贵。
黛玉往榻边挪近了些,只说:“那她愿意来么?”
贾敏把手指压在那单子边上,隔了一会儿方道:“有些人说愿意,也未必全是愿意;说不愿意,又未必有旁的路走。所以能少委屈一分,便少委屈一分。来时须有名分,去时也须有去处。要知道,人不可当作物件。”
黛玉便把“人不可当作物件”八个字记在心上。
棠哥儿没了生母,乳母一步也不敢离,嬷嬷们不敢高声,连屋中炭火也要日夜看着。黛玉起初不大亲近他,每见一屋子人围着那张小床转,便远远站着。
有一日屋里无人,贾敏见她坐了半日,才问:“你今日怎么不去看弟弟?”
黛玉低头道:“我去了,他们又要说那些话。”
贾敏半日方道:“那便少听些。”
见她仍不答话,贾敏替她把袖口理了一理,因说道:“你不必装得欢喜。只是他病着,也不知旁人说了什么。你若哪日想去,便去;若不想去,也不必拿自己同他赌气。”
黛玉道:“母亲不说我小性儿么?”
贾敏笑道:“你若只小性儿,便不会问我这一句。”
黛玉只把母亲方才理过的袖口,又捻出一道褶来。
棠哥儿半岁以后,身子仍弱,故屋里时常有药气,炭盆不敢断,乳母夜里也不能睡熟。林如海白日理事,夜里常到小院看上一眼,在帘外问几句话,又往贾敏屋里去。黛玉有时醒着,只听见父亲的脚步从廊下过去,听着比往日重些。
贾敏虽也病着,却还支持得住。她把黛玉留在身边,教她认字,教她读诗,也教她看人说话。黛玉有一回又听见旁人说“哥儿若养大,林府便好了”,便跑去问母亲道:“他们这样说,像是如今林府不好。”
贾敏把手中针线慢慢放下,方道:“他们盼的是好事,说出来却未必妥当。人常如此,心里疼,嘴上便乱。”
黛玉因问:“那我听着不欢喜,也可以么?”
贾敏把针尖停住,因说道:“自然可以。只是听着不欢喜时,先别把旁人的话都揽在自己身上。你若不明白,便来问我。”
黛玉的手指在袖口上一收,因问道:“若母亲不在了呢?”
贾敏手中针线一顿,便把针插回线包里,只说:“母亲在一日,你便问一日。”
后来棠哥儿周岁,林府小小摆过一席。因孩子身弱,不敢大宴,只在内院几桌家常酒。棠哥儿穿着新做的小袄,被乳母抱着出来坐了一会儿。他脸色白,眼睛黑,见人也不笑,只怔怔地望着。
黛玉站在他身旁,看着众人逗他。忽然棠哥儿伸出小手,抓住黛玉衣襟上一粒小玉扣,只不肯放。乳母忙上前道:“哥儿仔细扯坏了姑娘衣裳。”说着便要掰。
黛玉却把衣襟按住,忙道:“让他抓着罢。他手上又没几分力气。”
说是没几分力气,那小手却攥得很紧。贾敏在旁看着,待众人散了,方笑道:“嘴上不饶他,心里倒疼他。”
黛玉回过头去,便道:“他病着,我若再不疼他,难道还指望他疼我么?”
贾敏笑道:“疼人又不是吃亏。”
黛玉低头看时,棠哥儿还攥着那粒玉扣,倒像怕姐姐走了似的。
棠哥儿两岁后,略会叫人。先会叫“爹”,后来会含含糊糊叫“姐”。那“姐”字说得不准,常只吐出一个“几”音。黛玉头一回听见,还不知是在叫她,后来听明白了,才拿帕子点了点他嘴角,笑道:“你这也算叫人么?”
棠哥儿不懂,只咧嘴笑。她到底还是替他把口角擦了,笑道:“罢了,算你叫了。”
有一日,阶前海棠开得好,贾敏倚在窗边,看着黛玉教弟弟认花。黛玉指着花道:“这是海棠,你名字里的棠。”
棠哥儿望着花,嘴里含含糊糊的说:“棠。”
黛玉教他道:“海棠的棠。”
棠哥儿也念道:“棠。”
她拿他的手去碰那花瓣,笑道:“是棠,也是糖。你若病好些,姐姐买糖给你吃。”
贾敏在窗下听见,便低头拢了拢帕子。棠哥儿精神好时,会扶着乳母的手走几步。黛玉读书乏了,便去看他。他也不知她念些什么,却只管看着她。她读花,他看她;她读雨,他也看她。
棠哥儿三岁那年春末,先是受了风,又发起热来,数日不退。府中大夫来了几位,药方写了一张又一张,都搁在书案上。小院里昼夜点着灯,帘子垂着,热水和药碗来回送,来往的人连脚步也放轻了。
黛玉想去看他,却被王嬷嬷拦在门外,只说哥儿病重,怕过了气。她回到贾敏房里,坐在榻边一言不发。
贾敏比前些日子更瘦了,见她这样,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,笑道:“想问什么?”
黛玉坐了半晌,方道:“他们从前不是说,有了他,父亲便可宽心么?”
贾敏把黛玉的手握住,只说:“他们说这话,是盼你父亲宽心。他若没留住,大家便会更伤心,却与你无干。”
黛玉红了眼圈,因问道:“那他来了这一遭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贾敏闭了闭眼,许久方说道:“许多事,母亲也说不出。既说不出,便只好记着他来过。”
三日后,棠哥儿没了。
那一日府里静得很,连廊下鸟雀扑翅也听得清楚。黛玉不曾再见他,只看见乳母抱着一件小袄哭得不能起身。那小袄她认得,是周岁时穿过的,袖口短短的。
黛玉站了半日,并没有眼泪。
回到贾敏房里,贾敏把她揽进怀中。那怀抱比从前薄了许多,黛玉这才哭了出来。
贾敏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,过了半日才说:“哭罢,玉儿,哭罢。”
黛玉伏在她膝边,哭道:“我答应给他糖。”
贾敏只说:“他知道。”
黛玉摇头道:“他听不明白。”
贾敏握着她的手,因说道:“他懂。”
黛玉听了,便伏在她膝上哭个不住。
棠哥儿去后,林府越发静了。前厅灯火仍然亮着,林如海仍然每日升轿理事,只是夜里回内院,脚步比从前更沉了些。贾敏病势也自此一日重似一日,屋里的药味渐渐压过旧香,窗外海棠也过了花期,只余一树绿叶。
不久,林如海便遣散了府中几位姨娘。此事并未闹出什么声响,只是一日黛玉见那几位姨娘在收拾箱笼,门口停着车,嬷嬷们在悄悄嘱咐路上饮食,又有管事捧着银封、契纸一类的东西出去了。
黛玉问母亲道:“她们要走了么?”
贾敏看着窗外那几辆车,说道:“是。你弟弟去了,你父亲无意再留她们在府里久住。银两田契都给足了,也择了可靠亲眷安置。”
黛玉看着窗外,因问:“她们会怨么?”
贾敏说道:“怨与不怨,我们也替她们作不得主。只是来时须有名分,去时也须有去处,不能因林家无望,便将人留在这里一辈子。”
黛玉回头问道:“若她们不想走呢?”
贾敏看了她半日,方道:“所以才难。玉儿,你日后若遇见这等事,先问那人还有没有别的路。”
贾敏说完,便闭了眼,靠在枕上。
棠哥儿走后,黛玉写过一首小诗,句中只有冷雨残花。王嬷嬷看了,怕她伤心太过,便拿给贾敏看,想请夫人劝上一劝。贾敏却倚在枕上,把那张纸慢慢看完,方道:“写得伤心,却不是坏诗。”
黛玉立在榻边,手指攥住衣袖,方说道:“母亲不嫌我多心么?”
贾敏便道:“心在你身上,怎么会是多出来的呢?只是心太细,便容易疼。疼了,写出来也好。”
黛玉攥着衣袖的手便松了下来。贾敏替她把鬓发拢到耳后,因说道:“旁人有时嫌你心细,诗不会。日后若有话无人可说,便写诗。你写花,我便在花里;你写雨,我便在雨里。只要你肯写,便不算无人听你说话。”
黛玉两眼滚下泪来,哭道:“母亲不要这样说。”
贾敏握住她的手,只说:“哭久了,仔细作践坏了身子;话全咽下去,也要作践坏了身子。”
黛玉方道:“我说了,母亲也要伤心。”
贾敏因说道:“你不说,母亲岂不是更伤心。”
自那以后,黛玉写诗越发用心。她写花,也写雨;写病中灯影,也写空阶落叶。贾敏能看时,便看;看不得时,便叫人念给她听。她从来不说“别写这些不吉利的”,只在黛玉写得太冷时,把诗纸放回她手边,只道:“写完了,要记得吃药睡觉。”黛玉便含泪一笑,说道:“母亲只会管这个。”
贾敏把药盏送到她跟前,因说道:“诗是诗,人是人。诗可以冷,人总要暖和些。”
后来贾敏病到不能久坐,仍叫人取出几样东西来——几册林家旧书目、几张田庄名册,还有几封林如海早年写给她的家书。那几样俱已日久,纸也黄了,墨迹却还清楚。
黛玉的手指搭在旧书目上,因问:“母亲为何给我看这个?”
贾敏把名册轻轻按住,说道:“叫你知道,这些也同你有关。”
黛玉不觉变了脸色,便道:“可我不明白。”
贾敏因笑道:“如今自然不明白。但可先认得这些东西在这里。”
黛玉把手指按在那册旧书目上。贾敏便将那几张纸移到她手边,说道:“日后若有人说‘姑娘不必知道’,你也不必同他争。只要心里记得,这话未必全是替你好。”
黛玉将那些名字一一看去,看了半日,把旧书目合上,又翻开了。
入冬,贾敏病得更沉。
那年冬天,扬州少雪,却冷得厉害。贾敏屋中炭火不敢断,药也不敢断。林如海常在门外站一会儿,问过病,又怕扰了她,便退到前厅去了。黛玉每听见门外一声轻咳,便朝门口望去。
贾敏病到后来,说话已少了。黛玉守在榻边,手里捏着那只旧香囊,几次待要开口,见母亲闭着眼,又忍住了。
贾敏睁开眼,慢慢的回过头来看她。
黛玉忙俯身问道:“母亲要什么?”
贾敏看着女儿,唇边动了动。黛玉凑近,才听她说道:“写诗。”
黛玉不觉滴下泪来。
贾敏又极轻地续了一句:“别……全咽下去。”
说完这句,便闭了闭眼。
黛玉握着她的手,只觉那手渐渐冷了。屋中药味仍在,香气也还在。
贾敏去了。
棠哥儿去时,黛玉还能在母亲怀里哭;如今她连哭的地方也没有了。
此后林府挂孝,白幡、素帘、纸钱、香灰,日日不离眼前。黛玉病了一场,昏昏沉沉。醒时听见王嬷嬷在帘外悄悄吩咐用药,听见父亲在外头问姑娘可好。
她嘴唇动了动,并没有作声。
京中有信来,说外祖母念她孤苦,要接她入京。林如海只以“母丧未远,小女病体未复”为辞,暂且不叫她去。黛玉恍惚听见“入京”二字,只低头看着身上的孝服,并不言语。
黛玉病中,功课停了许久。过了些日子,身上略好,方才仍旧从雨村读书。
这贾雨村姓贾名化,表字时飞,别号雨村。早年落魄时,因文章尚有可观,得林如海延入府中,教黛玉读书。雨村生得身量颀长,面皮微黄,眉骨略高,一双眼睛不大,却极有神,望人时总像先在心里掂量三分。鼻梁挺直,唇边留着短须。若只看衣冠言语,倒也是个清雅士人模样;只是那眼神转动之间,偶有一线锋芒,叫人觉出此人胸中不甘久居人下。
贾雨村仍是旧日模样,言语温和,讲《论语》《孟子》,也讲《大学》中修身齐家之义,间或说及女训闺范。黛玉礼数丝毫不错,只是问一句答一句,此外不多话。
一日讲《论语》,至“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”一句,黛玉照例念道:“君子欲讷于言而密于行。”
贾雨村手中书卷微微一停。
他先前只当这位林姑娘读书虽快,间或有一二字避讳,也不过小儿家旧习。此刻又听见这一个“密”字,心中便有些疑惑,却不好细问。
贾雨村把书卷放下,因说道:“姑娘此字原读敏。”
黛玉道:“我知道。”
贾雨村也不再问,只说道:“既知道,仍往下讲罢。”
黛玉应了一声,眼睛仍落在书页上,手却在那一行字下按了半日。
又一日讲到“齐家”二字,雨村说人能修其身,方能齐其家。黛玉听了半晌,忽然抬头问道:“若一家只有女儿,女儿可算家中人么?”
贾雨村把书卷搁在案上。黛玉仍望着他,问道:“若算,家中田庄文契,她可要知道?若不算,那齐家二字,齐到何处为止?”
贾雨村看了黛玉一眼,见她面色仍白,心中只当她丧母之后伤感太过,竟想到此等不祥之处,便好言劝道:“姑娘年纪还小,何必问这些俗务。田庄文契,自有老爷与管事料理。姑娘只管养病读书,便是尽孝。”
黛玉听了,半日又问道:“若父亲病着呢?”
贾雨村听了,忙道:“姑娘此言太过伤心。林公自然福寿绵长。况姑娘外祖家钟鸣鼎食,日后自有照应,何必先作这等忧虑?”
黛玉的手指按住书页一角。贾雨村又将书卷展开,因说道:“姑娘聪明,正宜在诗书上用心。至于家计俗务,知道多了,反倒乱了心神。”
黛玉半日方道:“原来如此。”
贾雨村点点头,仍接着讲书。
黛玉仍看着书页。那一页上写着“宜其家人”四个字。她将那四个字看了半日,没有再问,只把书翻过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