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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第二十九回 止刃 (唐诡红楼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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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自贾赦围门之日起,已是第三日。
这一日白天,林宅内外反倒安静得出奇。巷口守着的人少了,水埠茶棚边那灰衣汉子也不见了。入夜后,林宅早早落闩。前门后头横了两道粗木,又堆了沙袋,侧门也用门杠顶牢;邻巷候车的两名旧仆仍照前议守着,兼留心后巷的动静。水埠处虚船仍在,真船藏在芦苇后,杜文笙同云大郎、一名船工在那里候着,另两名船工同车秉文父子守在前门内侧。田顺之试过侧门的门杠,便提着短棍回前院照应。
女眷皆已束发,收紧袖口。紫鹃与雪雁陪着黛玉在内院等候,宛娘握着细棍站在廊下,只管盯着前院。阿荔挨着她站住,伸手将她袖口的结又紧了一紧。
黛玉今日仍穿重孝,腰间却别着玄卿给她的那柄短匕。她将父亲的旧印握在袖中,安静地坐着。外头风声过檐,白幡一下一下拍着廊柱,似远处有人叩门。
子夜将至。
祖宅各处灯火都压得极暗。阿灵在祭堂前添过香,将长明灯的灯罩掩好。阿星抱着昨日缠好的扫帚,候在门边,见她出来,便侧身让她先过,两人一同往内院去了。
忽听前巷一声短促的哨响。
接着,便是沉重的脚步声、甲叶声、木棍拖地声,从巷口急急逼来。几乎同时,后巷也有人拍门,水埠方向传来船篙撞石的声音。林宅上下都是一震。
玄卿立在前院,喝道:“各守各处,莫乱!”
车秉文忙招呼儿子抵住门杠,阿荔也拉着宛娘退进堂内。
只听前门外荣府长随高喊:“开门!奉荣府大老爷之命,接林姑娘出宅!”
门内无人答应。
外头又高喊一声:“林宅藏匿孤女,聚众持械,速速开门!若林姑娘安好,便请她亲口出来说;若有人拦阻,便是坐实挟主之名!”
门内仍无人应。
于是只听贾赦的声音自夜色里传进来,道:“撞门。”
第一下撞来,整扇门都震了一震。车秉文同两名船工咬牙抵住横木,车承武弓着背,肩头紧紧顶在父亲身旁。
第二下撞来,门闩格格作响。
第三下,沙袋倒了一角,灰尘扑起。
这两扇门虽厚,到底年深日久,闩座已有些松动。外头数人抬着大木,接连又撞了几下,门闩便“咔嚓”一声裂开,一根横木也从闩座里滑了下来。
车秉文喊道:“退!”一面扯住儿子的胳膊,往门侧退去。
众人刚向两边撤开,只听轰然一声,林宅大门被撞开半扇。夜风裹着火把光冲进来,照得满院白幡乱飞。
贾赦走在前头。
他今日穿一身深色锦袍,外罩素色皮裘,脸上满是怒色,走过碎木时却须扶一扶贾琏,脚下才站得稳。
贾琏扶住父亲,待他站稳,才将手收回袖内,握了又松。贾政在后头,脸已白了,口里还叫着“慢些”,才向前挤了两步,便被家丁、兵勇簇拥着进了门。随来的几个粗壮婆子也跟了进来,袖口早挽好了,只往堂后张望。
贾赦一进前院,便喝道:“好一群忠义人。门都破了,还要挡我么?林丫头在哪里?请出来。”
林宅众人退守大堂前。车承武扶着父亲退到第二道门里,田顺之忙接住,将车秉文让到廊柱旁,自己仍回阶前照应。杜文笙听见门破,嘱云大郎同那名船工守定水门,自己赶到廊下,把退来的两名船工拢在身旁。云大郎听着前院的喝声,只将手里的篙子握紧了些,仍留心看着水面与暗道出口,等候接人。
玄卿、蘅圃立在阶下,车承武缓过一口气,便提着短棍站到蘅圃身后。姬夫人在廊下回望了一眼,见黛玉已由紫鹃、雪雁扶到屏后,这才转过身,手中仍捏着那支短簪。陈夫人携着药布候在她身后,陆夫人也在旁边。宛娘退到黛玉身侧,阿荔守住屏门;另一侧,风夫人拦着阿星,阿灵就站在两人身旁。张嬷嬷将随身衣药抱在怀里,只等姬夫人的话。
贾赦见玄卿还挡在前面,冷笑道:“石先生,这时候还要主事?来人,把他请开。”
几个荣府家丁便要上前。车承武握紧了棍,田顺之伸臂拦在他身前,两人都未越过石阶。
正面一挤,几个婆子便贴着东边廊柱抢上来,口中还嚷着:“接姑娘上车!谁敢拦着!”领头的伸手便往屏门里探。宛娘横过细棍挡住,那婆子一把攥住她的衣肩,竟往外拖,喝道:“连你一块儿带走!”
陆夫人早扑了过来,一手搂住宛娘,一手死死扳住那婆子的手,怒喝道:“休想碰我女儿!”
阿荔上前帮着解围,却被后头赶来的婆子扣住手腕。陈夫人将药布往廊下一搁,劈手打在那婆子手背上,喝道:“松手!”趁她手一松,便把阿荔拉到身后。阿星提着扫帚要往前,风夫人已迎上来,横臂将她同阿灵拦在里头,另一手推住来人的肩,声音也变了:“这里的姑娘,一个也不许你们带走!”
姬夫人侧身挡在屏前,见仍有手从旁伸来,便扣住那只手腕,将短簪抵了上去,冷声道:“你再伸手试试。”那婆子疼得一缩,忙抽回手去。陆夫人也已掰开宛娘衣肩上的手,将女儿紧紧护住,半步不让。
几个人挤在屏门前,竟再进不得一步。婆子们吃了亏,退到廊柱外,还待叫嚷,风夫人已同陈夫人并肩挡住。姬夫人只向后道:“都退到里头去!”阿荔拉住宛娘,紫鹃、雪雁也扶着黛玉往屏后退了些。那几个婆子望着这边,又望贾赦,一时不敢再上前。
贾赦看见,越发恼了,喝道:“都站着做什么!还不把她们拉开!”
火把照着白幡,明暗乱晃。前头家丁才动,林宅众人的棍棒便也抬了起来。
贾赦身后一个年长兵勇忽然放平长枪,搁在地下,退后一步,跪了下去。
那兵勇声音抖着,说道:“大老爷,小的只奉命护送,不敢对林宅动刀。”
贾赦脸上一沉,问道:“你说什么?”
那兵勇俯伏在地,又道:“林公在时,小的家里吃过他赈的米。如今他老人家才入土不久,小的便来撞他家的门,心里已是不安。若再叫小的举刀,对着他家这些老小,小的实在下不得手。大老爷要罚,小的领罚。”
门前门后登时静了下来。
门上的白幡被风一卷,灯影晃了晃。几个苏州兵勇仍握着枪,手背上青筋突起。方才撞门时,几人便已迟疑;如今见他跪下,前后的都停住脚,彼此相看。
又有一个兵勇把枪横在地下,跪下去道:“大老爷,小的也不敢。”
后头接连又跪下三四个。那些本就心中不安的苏州兵勇,见有人开了头,也都跟着屈膝,转眼跪了一地。有低头不语的,有眼圈发红的,也有将长枪横在身前,连连叩头,口称:“请大老爷恕罪。”
火把下,兵器落地之声接连响起。
贾政一下子慌了手脚。
他最怕事情闹大,偏偏门已撞破,兵勇又当众不肯听命。若再伤了人,明日苏州士绅议论起来,官府哪里还遮掩得住。
他急忙上前劝道:“兄长,不可动怒!这些人皆是本地兵丁,一时心软,慢慢处置便是,万不可……”
贾赦只喝了两个字:“退下。”
他声气已乱,却仍盯着跪地的兵勇,伸手从身旁家丁腰间抽出刀来。刀才出鞘,自己也怔了怔。
他岂不知这是林家丧宅,又有官兵、街坊在此。只是贾琏、贾政并林宅那些老弱,一双双眼睛都望着他,刀既拔出,若就此收回,往后这话还如何说得响?一念及此,越发恼了。
只是贾赦近年身子本不甚健,素日又不肯节养,走到这里,已叫长随扶过两回。方才一番怒喊,已叫他喘得厉害;此刻刀虽拔出,手腕却抖个不住。
贾赦咬牙道:“本老爷奉母命来接人,你们领着官饷,临门退缩,眼里还有没有法纪?今日若不立规矩,人人都敢拿本老爷的话当耳旁风!”
贾政脸上白得没有血色,几乎顾不得体面,忙道:“兄长,兄长,万万不可!不可啊!此处是林宅,是苏州地方,他们是朝廷兵勇。今日若见血,便不是家事了!”
贾赦骂道:“什么家事国法!今日若叫几个兵丁吓退,我贾家还有什么体面!”
说着,便提刀向那年长兵勇走去。
蘅圃见状,顾不得许多,从侧后抢过去,连他两条上臂一并抱紧,脚下抵住阶前一块碎木,一径往后拖。
贾赦怒极,向后猛挣,肩背重重撞在蘅圃肩头。蘅圃疼得一颤,两臂却不肯松。贾赦本已气喘,脚下又被碎木一绊,一时挣不开,执刀的胳膊也抬不起来,那刀便垂在身侧。
贾赦喝道:“周蘅圃!你敢拦我?”
蘅圃脸色发白,一面箍住不放,一面喘着道:“国公爷息怒!下官斗胆,万不可在此见血!这里是苏州林宅,不是荣府家法房;他们是朝廷兵勇,不是府中奴仆。今日若真伤了人,便再难说是亲眷接人了!”
贾赦挣了一挣,冷笑道:“你也拿国法压我?”
蘅圃咬牙道:“下官不敢压国公爷。只是国公爷有爵在身,更该知道国法二字的轻重!”
贾赦气得脸都青了,手中刀抖得更厉害。
旁边贾琏也呆住了。
他素来会看人的眼色。父亲荒唐,叔父讲体面,王熙凤又精明厉害,他周旋惯了,或陪笑递话,或认个不是,总能把事情遮过去。独这一回,父亲手中明晃晃一把刀,满院人又都看着,竟无一句话可替他遮掩。
他只怕父亲这一刀落下,事情便再无可挽回。
贾琏喉间咽了一咽,往前抢了半步,又生生站住。
荣府家丁见贾赦被抱住,都要上前解围,一挤便将贾政挤得踉跄。紫鹃已从屏后探出身来,见状竟不及多想,冲出去叫道:“二老爷!”
她急忙上前搀住贾政,将他半扶半挡到廊柱旁。贾政抬头见是她,一时又羞又惊,竟说不出话来。
贾赦见了,越发恼得骂道:“好啊,连我兄弟也叫你们拢过去了!”
紫鹃扶着贾政,见局势已压不住,忽然抬头,对贾琏喊道:“琏二爷!快拦住大老爷!”
贾琏发怔,仍未动。
紫鹃急得声音都变了,道:“他是你父亲!你眼看着他出事么?”
便在此时,玄卿在阶下厉声喝道:“贾琏!父有过,子不谏,是陷父于不义!”
贾琏回过头,见玄卿直指着父亲手里的刀,脸上越发白了。
玄卿又厉声喝道:“今日不拦,你便是不孝!”
听见“不孝”二字,贾琏再顾不得迟疑,扑过去,两手扣住贾赦执刀的手腕,连袖子一并按下来,急道:“父亲!息怒!不可啊!”
贾赦骂道:“你也反了!”
贾琏两手攥着那腕子不肯放,声气都乱了,道:“儿子不敢!儿子是为父亲!先收刀,先收刀!”
荣府家丁见二爷也扑了上去,越发不知该帮哪一个,挤在旁边,竟插不进手。
贾政也在紫鹃扶持下勉强站稳,声音也抖了,道:“兄长!兄长!你若今日伤人,荣府便真说不清了!”
贾赦一口气堵在心口,脸上已从青转白,嚷道:“都闭嘴!一个个都来教训我!”
话未说完,林宅外忽然传来一声号角,紧接着马蹄声急,一队人马自巷口赶来。火把一列列照进破门,院中也亮了许多。
开道侍卫高声喝道:“北静王驾到!诸人止刃!”
这一声喝令传来,院中众人皆是一震。
又听外头甲士齐声道:“止刃!”
随扈亲兵涌入前院,将荣府家丁隔开,分立在两旁。
只见那众军分开,中间簇着一人,慢慢走来。
那人年纪二十余岁,身量颀长,披着玄狐披风,腰束玉带,眉目清俊,神色却甚是平和。进门先看过地上的碎木,又望了望贾赦手里的刀,并未立刻说话。亲兵已守住了门,荣府家丁见他不语,越发不敢出声。
身后一名侍卫捧着一柄长剑,剑鞘上明黄绦带垂下,众人一见,便知非寻常兵器。
贾政失声叫道:“御赐尚方剑!”
捧剑侍卫高声道:“御赐尚方剑在此,见此剑如见圣上!”
先有几个家丁屈膝跪下,后头的也忙伏倒。
贾赦登时白了脸,方才那一腔怒火,竟像被冷水浇熄了一般。手中这把刀,身后那扇破门,并脚下跪着的苏州兵勇,此刻样样都叫他心惊。
若这事被坐实为夜半擅调兵勇、破门惊丧、拔刀欲伤朝廷兵丁,便不是一句“接外甥女”能遮过去的。
他手一松,刀当啷落地。贾琏忙放开他的手腕,蘅圃也松了手,退开一步。贾赦呆了一呆,方跪了下去。
贾琏几乎是软倒着跪下去。紫鹃扶贾政跪稳,才退开半步,也跪在廊柱旁。那些苏州兵勇更是俯伏在地不起。林宅众人放下棍棒,跟着行礼;玄卿与蘅圃一并跪于阶下,姬夫人带着廊下女眷也跪了。
黛玉仍在屏后,雪雁扶着她候命。
北静王水溶没有立刻叫起。他看了看地上那把刀,又看了看被撞开的林宅大门。
他开口问道,声音不高,满院却都听得清楚:“小王听闻,苏州林宅有孤女被外人挟持,亲族不得相见,故有人夜半调兵前来救人。如今看来,门已破,刀已出,兵也跪了。不知这挟持一事,有何凭据?”
无人敢答。
贾赦俯伏在地,喉头动了动,勉强道:“王爷明鉴,臣兄弟奉母命来接外甥女,谁知林宅为外姓幕宾、周姓故交并几个奴仆把持,闭门不出。臣一时情急,才叫人撞门。臣本意只是接人,并无惊扰地方之心。”
北静王道:“原是一时情急。只是接外甥女,何至于夜半破丧宅之门?”
贾赦嘴唇动了动,竟一时接不上话。
贾政忙叩头道:“王爷明鉴,下官等本欲探视外甥女,并无惊扰地方之意。只是家兄性急,下官劝止不力,罪在下官。”
北静王看他一眼,道:“贾员外郎既知不妥,方才怎么不拦住?”
贾政的脸更白了。
北静王又向阶下问道:“哪一位料理林宅的事?”
玄卿叩头道:“小民石朴,林公临终托付身后诸事,暂为料理。”
北静王问道:“石先生,林姑娘可在宅中?”
玄卿答道:“在。”
北静王又问:“可安好?”
玄卿回道:“姑娘父丧未久,病体未复。然衣食安稳,旧仆随侍,并无受制。”
贾赦忙道:“王爷,都是他一面之词!若无挟持,为何不叫林丫头亲自出来?”
北静王转向他道:“既如此,便请林姑娘出来,亲口说一说罢。”
紫鹃听得传唤,忙起身退到屏后。不多时,屏内才有脚步声,黛玉由她同雪雁扶着缓缓走出,宛娘、阿荔跟在一侧。宛娘的衣肩被扯松了一块,阿荔手腕上也留着红痕,两人却只顾看黛玉脚下。
她一身素白重孝,头发用素带束紧,袖口也收得齐整,腰间别着乌木匕首。才下一级石阶,雪雁便托稳了她的手肘。夜风将孝衣吹得贴在身上,越显得肩背单薄,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。黛玉站定,握着父亲的旧印,抬眼望向北静王。
北静王正要问话,待见黛玉出来,却停了一停。
他见惯了京中公侯家的女眷,出入自有许多人照应,何曾见过这般情形。满院甲士火把,地上碎木尚未扫去,她由两个丫鬟扶着立在那里,素衣沾灰,身旁还有个衣肩被扯乱的女孩儿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又落到那柄短匕上,心下不觉生出怜惜来。
他只道她父亲新亡,病中又遭舅家逼迫,怕得无处求告,才把这样一件东西带在身上壮胆。越见她勉力站直,越觉不忍,心想总得有人替她作主,不能再叫她受这般惊吓。因有此念,开口时声音便放轻了些。
北静王温声叫道:“林姑娘。”
黛玉在紫鹃扶持下,向北静王行了一礼,声音不高,却清楚,道:“黛玉见过王爷。”
北静王道:“小王奉命巡察地方,今夜闻林宅有变,故来止乱。贾府称姑娘为外人挟持,不得归京。姑娘可亲口告诉小王:可有此事?”
满院人的眼睛都落在黛玉身上。
贾赦抬头紧盯着她,贾政也捏着一把汗。玄卿垂下眼去,紫鹃扶着黛玉的手微微发抖。宛娘咬住嘴唇,阿荔在她身旁站定,雪雁连气也不敢出。
黛玉静了片刻,方道:“并无此事。”
贾赦急道:“林丫头,你莫怕!有王爷在此,谁也挟不了你。你只说,是不是姓石的、姓周的拦着你不许回京?”
黛玉望着贾赦,淡淡地道:“大舅舅,黛玉前日已说过。父亲新葬,林家诸事未定,黛玉暂不回京。此意出自黛玉自己,非旁人逼迫。”
贾赦道:“你年纪小,懂什么?”
黛玉道:“黛玉年纪小,却知道自己姓林。”
这话一出,满院又静了。
北静王听她答得这样坚决,又见贾赦仍抬头盯着她,只当她受屈已深,不得不拿这句话抵挡舅舅,心下越发怜惜。他便转向贾赦,不再让她往下分说。
他又将阶前看了一遍。林宅众人面前虽搁着棍棒,却都在石阶以内;杜文笙同两名船工跪在廊边,旁边便是陈夫人放下的药布。荣府家丁、婆子则挤在院里,背后那扇门已撞坏了半边。北静王看罢,反倒笑了一笑。
北静王说道:“姑娘的旧仆都在身旁,问话也都由她自己答了,并未有人拦阻。若仍说是挟持,总须另有凭据。”
贾赦脸色难看,又指着廊下道:“王爷明鉴,挟持之事且不论,他们勾连漕上帮伙,聚众持械,煽惑官兵与乡民!此事若不查,日后地方何以安靖?”
北静王目光落到廊下,看见杜文笙,略停了一停,道:“杜先生也在这里?先前交代的事,可曾耽搁?”
杜文笙忙膝行上前叩头道:“回王爷,不敢耽搁,各处俱有人照应。小民去岁九月送林公灵船到此,身后几件托付尚未办完,因而留到如今。送灵的弟兄大多早回扬州,只留三个照看门户,船簿上都有名姓。今夜门被撞破,方才又有婆子上来拉扯姑娘们,众人才拿些棍棒挡了一挡。石先生早有吩咐,只许护人,不许寻衅。小民同这两个弟兄守在阶前,不曾往外追打。”
北静王仍含笑向贾赦道:“恩侯不必动怒。这些人如何替朝廷当差,小王心中自是有数的;兵勇不肯妄动,缘故也可逐一查问。至于究竟是义民护灵,还是聚众勾结,明日厅上自可议明。今夜恩侯调兵撞门的文书,便请先呈与小王过目罢。”
贾赦听见要文书,额上便冒出汗来,指着廊下的手慢慢缩回袖中,再说不出半句话。北静王也不催他,转向杜文笙道:“送丧护宅的来由,小王听明白了。今夜还请照应妥当,明日带簿册来。”
杜文笙伏地应诺。
北静王转向众人道:“只是贾府与林宅各执一词,夜半兵刃相向,终非体面。再在这里争执下去,明日满城风雨,谁也说不清。”略停一停,又道:“小王暂驻的行辕有一处清厅,尚可议事。明日辰时,请贾府二位老爷、林宅主事、林氏族老,并苏州地方官一同前来说话。林姑娘若身子撑得住,也请同往。到时当面说清,究竟是挟持,还是守孝;究竟是亲眷相接,还是夜半夺门。杜先生也请带齐往来凭据,来厅上候问。”
贾政俯伏在地道:“谨遵王爷吩咐。”
贾赦心中又惊又气,咬着牙叩头道:“臣遵命。”
北静王方道:“诸位请起。今夜须先将人马分开,免得再起冲突。荣府所带之人,即刻退出林宅;苏州兵勇归营,听候查问。林宅也请各自安歇,小王留十名随扈亲兵守门。”
他话音落下,随扈亲兵立即分列两侧。
贾赦、贾政、贾琏在众目睽睽之下退了出去。贾赦走到门口时,回头看了黛玉一眼。
那眼神里有恼怒,也有一点压不住的怕意。
贾琏更是低着头,恨不能没人看见自己。
那几个婆子再不敢往廊下看,低着头,随着荣府家丁出门去了。苏州兵勇们也巴不得离开,纷纷拾起枪棒,退出院外。先前那个年长兵勇落在后头,临走又朝灵堂方向磕了一个头,才起身跟去。
院中火把渐渐少了。破门大开,夜风灌入,白幡乱飞。
北静王临行前,又望了望黛玉。
见紫鹃仍紧紧扶着她,他越发放不下心,便向留守的亲兵交代道:“守在外头,勿惊动内眷。若有人再来滋扰,即刻报我。”回过头来,又向黛玉温声道:“林姑娘受惊了。今夜好生歇息,明日清厅再议。”
黛玉垂首道:“谢王爷止乱。”
北静王点了点头,转身离去。玄色披风掠过火光,很快没入夜色。
待北静王人马也退到门外,林宅众人方像从一场大梦中醒来。车承武同两名船工去扶住歪倒的门扇,陈夫人拾起药布,先看过阿荔的手腕,又叫住车秉文,拉过他的手,就着灯看方才抵门时擦破的地方。田顺之见蘅圃一手按着肩,便上前扶他站稳,陆夫人也赶来问伤。紫鹃仍扶着黛玉,只觉她身上越来越沉,几乎全靠在自己臂上。雪雁忙将另一侧托稳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紫鹃叫道:“姑娘。” 黛玉摇头道:“我无事。”
可话未说完,她扶着紫鹃的那只手先松了,头往前一垂,两膝便没了力,身子顺着紫鹃的臂弯软了下去。
紫鹃两手一合,把她抱入怀里,叫道:“姑娘!”
雪雁忙弯腰托住她另一边,也叫:“姑娘!”
宛娘丢下细棍,抢上前去,跪在她脚边,两手托着她的膝,哭道:“姐姐!”
姬夫人快步上前,摸了摸黛玉手腕,便道:“扶回房。别只围着,先把床铺好。”
张嬷嬷忙抱着衣药先回房,阿荔跟进去挂起帐子、掀开被褥。风夫人从紫鹃手里接住黛玉肩背,陆夫人俯身托住她腿弯,宛娘这才松手,扶着膝站起来,跟在母亲身后。阿灵挑起帘子,阿星已搁下扫帚,移开挡在床前的杌子。两位夫人将黛玉抬到床边,紫鹃、雪雁忙过来相帮。安放妥当,紫鹃替她收好旧印,雪雁解下腰间短匕,连鞘搁在案上,张嬷嬷便拉过被子替她盖好。
玄卿立在破门前,望着满院狼藉,又望向北静王离去的方向,见亲兵已把巷口也守住了,才转过身来。
蘅圃肩上被撞得生疼,却仍走到他身旁,说道:“今晚算是过了。”
玄卿停了半晌,方道:“是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