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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第二十八回 谈判 这一次,轮 ...


  •   却说贾赦围门一日,临去时撂下三日之限。那夜祖宅之中,灯火彻夜未熄。前院添了门杠,后巷换了暗哨,水埠处虚船仍泊,真船则藏在芦苇深处。姬夫人命人将女眷衣物分作数包,藏于后罩房与东偏院;玄卿又把账册契纸副本分封三处,一处送官,一处入匣,更有一处收在祠堂梁上的木匣里。

      到了次日,天色反倒晴了。二月的日头照在林家祖宅粉墙上,白幡被风吹得时卷时舒。门外贾府围着的人撤了些,只留几个差役远远站在巷口,装作闲看,却不时往林宅门上望。水埠那边也少了两人,只余一个灰衣汉子倚在茶棚边吃茶,两眼却不曾离过林家后门。

      黛玉才洗过脸,两眼仍肿着。宛娘陪她坐在窗下,见她半晌不言语,也不提昨日的事,只将温水往她手边挪了挪。

      黛玉忽然道:“我昨日哭了那么久,倒哭明白了。”

      宛娘抬眼看她。黛玉将帕子慢慢叠好,望着宛娘道:“我得把宝哥哥救出来。”

      宛娘怔了一怔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黛玉也握着她,过了片刻,又道:“眼下还不知道怎么办,总得自己想法子。我不能再只坐着哭了。”

      她将帕子放下,又问:“师母昨日分派的事,你都记得么?待会儿也同我说一说。”

      辰牌刚过,贾政果然来了。他今日只带两个长随,并未带官兵。贾琏也跟在他身后,一身素服,到了门阶前便停住,等二叔递话,脸上犹有几分讪讪的。

      到了门前,贾政先递名帖,又命长随退后几步,自己立在白幡下,向林宅大门端端正正地一揖,说道:“昨日惊扰,实非我本意。今日只为商议而来。”

      车秉文在门内问明贾琏是来赔礼的,查过随从,方叫车承武开了侧门,请二人入外厅。玄卿与蘅圃便在外厅相迎。贾政进门时,先向灵位方向拱手一礼,又低头立了片刻。玄卿看在眼里,也不多言,只请他入座。蘅圃坐在一旁陪着,面上温和,却比平日少了许多话。

      贾政坐定,叹道:“妹丈一生清白,不想身后竟闹至如此。昨日围门,已是不妥;前番琏儿在二门外又失了分寸,冒犯周姑娘。此事我已责过他。今日带他来,先向周先生与周姑娘赔个不是。”

      贾琏听得脸上发热,却也知道这一步绕不过,只得起身,向蘅圃一揖,又向屏风后头一揖。宛娘已由母亲陪着,在那里等候,只听他道:“那日是我急躁,言语失当,又同周姑娘拉扯,失了礼数。周姑娘那一拳……咳,也是我先失分寸。还望周姑娘莫怪。”

      屏风后静了一静,方听宛娘在后头说道:“我那日动手,也有失礼数。琏二爷既赔礼,我也赔一句不是。只是若再有人闯二门,我还是要拦的。”

      贾琏喉间一噎,只得又欠了欠身,忙道:“周姑娘放心。”

      蘅圃起身还礼道:“二老爷能如此说,蘅圃替小女领受。小女性子急,动了手,若只论礼数,也有失当处。既然琏二爷今日肯赔礼,这一节便暂且揭过。”

      贾政面上略缓,又看着案上,便说道:“小辈一时气盛,过去便罢。今日只谈正事。”

      玄卿抬手一让,道:“贾二老爷请讲。”

      贾政将茶盏轻轻一搁,方说道:“老太太素日怎样疼妹妹,石先生想来也知道。妹妹去了,只留下林丫头这一个女儿,又在老太太膝下住过三年;府中姊妹虽多,老太太最疼的仍是她。如今妹丈已葬,苏州诸事纵未全了,也可托稳妥之人慢慢料理。她一弱女,久居外地,终非长久之计。依我看,不若先由我等接她回京,安心守孝。林家旧产、祖宅、田契,可由亲眷、官府、族人一同勘验,再择稳妥之人料理。待她再大些,仍行归还。” 玄卿只瞅了他一眼,贾政又道:“此并非夺产。石先生可列明账目,周先生可作见证。荣府也不至亏待外甥女。至于你们担心账目不清,也可将一份册子存与官府为据。如此,姑娘得归亲眷,老太太得安,林家产业亦有人料理,岂非两全?”

      蘅圃眉头微动,玄卿把茶盏往案内推了推,说道:“二老爷所言,听着周全。只是其中有三处,林家不能应。”

      贾政将身子略正了一正,道:“请说。”

      玄卿垂眼看着案上,道:“第一,林姑娘欲留到今年九月初六,亲祭先父周年,祭毕再议北上。这是姑娘自己的意思。林氏祖宅、祭田、旧仆与各处账契,也须在此间料理妥当,贾府不得逼她即刻动身。”

      贾政皱眉道:“九月?老太太还须再等七个月?她年纪尚小,如何自定?”

      玄卿答道:“林公只此一女,她愿在故宅多留些日子,亲祭周年,并非不肯拜见外祖母。二老爷若要另议,也须先容姑娘把自己的话说完。”

      贾政又问:“第二呢?”

      玄卿便道:“第二,林家产业,不入贾府代管。住宅、祖宅、祭田、薄田铺股与所存银钱,连同箱笼书画,皆造册归林姑娘名下。若需管事,可由林家旧仆、林氏族老、苏州官府一同见证,另请账房料理。贾府为亲眷,可查问,不可经手。”

      贾政眉头紧锁,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田契银钱且另议。如海生前在两淮任上,同漕上有些往来文书与信印,孤女幼弱,难承其重,自当由荣府老成之人妥为照管。再者,宅里宅外总不能长久留着帮派中人,先将他们遣散了,也免地方官府疑你们聚众生事。”

      玄卿道:“前日门外贵府随从还声称林家勾结,今日二老爷又要替姑娘打理这水路往来。这些信印关防到了荣府,府上又待如何使用?”

      贾政面色微滞,沉声道:“不过是至亲之间为外甥女看顾门路、免受宵小蒙蔽罢了,何来他意。先遣了外头那些人,往后的事,自然好商量。”

      杜文笙原在廊下候着,听到此处,便上前拱手道:“二老爷教训得是,船上人粗疏,原该时时约束。只是送灵的弟兄早已回船营生,这里只留三个老成伙计,看门搬物,并不敢招聚旁人。姑娘家中诸事未妥,杜某受过林公的恩,也不好便走。二老爷若要查问,船簿、人名俱在,随时可以呈验。”

      贾政向他看了看,道:“杜先生既管着这些人,更当约束他们谨慎安分。”

      杜文笙躬身道:“小民省得,二老爷只管放心。只许照应宅内老小,不许外出滋事,早已嘱咐过了。”

      玄卿接道:“林公旧交肯替姑娘看守门户,是故人情分。贾府若有所托,尽可同本人商量;林公留下的信印,恕不能交与旁人支使。”

      杜文笙拱了拱手,退回廊下。贾政将目光收回,再问道:“第三呢?”

      玄卿又道:“第三,自今日起,贾府不得再以老太太、宝二爷、亲眷名义逼迫姑娘。若有信件往来,须原封送达,不得扣留。”

      贾政听了,手指在茶盏边沿一顿,又慢慢摩挲起来,半日方说道:“石先生列下这三条,竟像防贼。”

      玄卿仍垂手坐着,答道:“若昨日无官兵围门,今日自然不必如此。”

      贾政脸上越发难看,厅中一时静了。蘅圃便接话道:“二老爷,林家所求不过六字:人自主,账清楚。若贾府真为林姑娘好,这两桩并不伤两家情分。”

      贾政把脸向着蘅圃,问道:“周先生也以为,一个未出阁的姑娘,自己的终身大事,竟能自己作主么?”

      蘅圃也看着他,答道:“她父亲已不在,留下这一份家业,终归要交她手里。今日有人教,有人帮,尚且不许她过问,往后又叫她凭谁呢?”

      贾政眉头一皱,便道:“周先生此言,未免太过。”

      蘅圃仍坐得端正,正色道:“昨日贾大老爷说我不避嫌、邀名夺利,蘅圃可以不辩。然今日我坐在这里,只为林公生前知遇。若见孤女受迫而不言,蘅圃才真不配赴任。”

      贾政看了他许久,终究没有再争这一句,只将茶盏举到唇边,却又停住。半晌,他将茶盏放回案上,说道:“石先生,周先生,我再说一遍,荣府并非为财而来。只是林丫头年纪还小,父母俱亡,若还叫她亲自过问田契银钱,未免太伤她心,也太不成体统。亲眷替她收着,日后自然还是她的。何必此刻一口一个契纸,一口一个账册,倒像两家不是亲戚,竟成了市井买卖?”

      玄卿将茶盖轻轻一拨,道:“二老爷所言,正是两家争执之处。荣府说亲眷替她收着,林家问如何收、谁来收、何时还、如何立据。二老爷觉得谈这些伤情;石某却怕此时不说明,往后更伤情分。”

      贾政沉默片刻,叹道:“我兄长那边,也须有个交代。长房既已出面,若空手回去,他断不能甘心。”

      玄卿却道:“贾大老爷要的是交代,还是林家的交割?”

      贾政脸上一变,喝道:“石先生慎言。”

      玄卿拱了拱手,道:“失言。”

      贾琏坐在一旁,听得浑身不自在。他原以为今日赔了礼,话便好说些;谁知石玄卿句句问凭据,周蘅圃句句讲名分,二叔又句句绕礼法,绕来绕去,竟比昨日围门还难受,忍不住低声咕哝道:“若是内子在,兴许还有个回转的法子。”

      贾政眉头一皱,斥道:“妇道人家,岂可议此等外事。” 贾琏低头不语。贾政把茶端起来吃了一口,仍向玄卿说道:“石先生这三条,名为护林丫头,实则是叫她与外祖家分门立户。她一个女孩儿,父母皆亡,若连外祖母家都不倚靠,日后倚靠谁?”

      玄卿只说:“外祖家原可倚靠。只是二老爷且说,昨日官兵围门,可也算外祖家的情分么?”

      贾政望着他,脸上便露出怒色,道:“石先生这话,便是诛心了。”

      玄卿坐着未动,答道:“林公托孤在前,贾府围门在后。石某只敢将昨日之事说出,不敢稍为遮掩。”

      贾政被这句堵住,脸上变了几变。半日,他长叹一声,站起身道:“可惜,可惜。”

      玄卿跟着起身,问道:“二老爷可惜什么?”

      贾政望了他半日,道:“可惜先生这般才干,偏要把事做绝。也可惜林丫头小小年纪,被推到这风口上。”

      玄卿并不动气,只说:“林姑娘本就在风口上。石某不过不肯把她推下去。”

      贾政听了,只将袍袖一拂,不再多言。临出门前,他回头望着玄卿道:“今日我在,便不会攻宅。至于明日以后,兄长如何,我未必拦得住。石先生若有要撤的人,今日便撤。此话,算我一点私意。”

      玄卿一揖到地,道:“二老爷这句话,林家记下。”

      贾政唇边动了动,似要说什么,终究咽住,半日才道:“记下也好,不记也罢。下次再见,便未必如此说话了。”

      说罢,他带着贾琏与长随出了林宅。门外远处几个差役见他出来,忙立直身子。贾政没有看他们,只上轿而去。贾琏临上车前,回头望了望林宅门额,唇边动了两下,却不曾开口。

      外厅之中,蘅圃看着案上那盏残茶,道:“他还算留了半步。”

      玄卿望着门外,只说:“半步救不了人。”

      蘅圃道:“可这半步,能让我们今夜多送走几个人。”

      玄卿点头道:“是。”

      他说罢,便叫候在廊下的阿荔去请姬夫人。不多时,林宅上下便一齐动了起来。这番与前几日不同,已不再遮遮掩掩。田顺之叫家人抬出长箱,亲自将早备下的短棍、铁尺、柴刀分给众人。车秉文照着门宽挑木杠,车承武同几个壮健旧仆搬过沙袋,又试着把木杠横起来。陈夫人在厨房照看热水干粮,阿荔回来,便帮母亲将净布、金疮药搬到廊下。风夫人带着阿星裁布,分作小叠;阿灵将祭堂的香烛法器收妥,只留长明灯,添足了油,才往后院来。

      水埠那边两只小船也备妥了,虚船仍停原处,实船伏在芦苇后,船篙靠舷放着。杜文笙同云大郎、一名船工在水门照应,另两名船工同车秉文父子照看前门。邻巷候车的两名林家旧仆仍照前夜分派留在那里,车秉文又去看过车马才回来。玄卿嘱咐众人,只许挡人护送,不许出巷寻衅。

      车承武奉父亲的话,要随出宅的家人到药铺取药布。紫鹃在后廊叫住他,将一封折得窄窄的信递过去,说道:“烦你将这个送到前回那家药铺,交给替咱们送药的人。告诉他,今日便须送到,不能再等。”

      车承武接了,问道:“可要等回话?”

      紫鹃看了一眼前院,说道:“有回话,自然要带来。若没有,也别在那里耽搁。”

      车承武将信揣好,随出宅的家人去了。紫鹃回到屋里,见黛玉已在镜前坐下,正将头发拢在手里。案上搁着一条素布,她伸手去取,头发便散下来一绺。

      紫鹃忙上前接住,说道:“姑娘要梳什么样的?”

      黛玉从镜中看着她,道:“束起来,紧些。昨日那一身,动一动便绊住了。”

      紫鹃替她将头发拢齐,用素布束稳。宛娘捧了窄袖衣裳进来,见了便把自己的袖口伸给她看,道:“我娘叫这样收,省得挂着东西。”黛玉换下宽大的衣裳,照着她的样子收好袖口,张嬷嬷替她将外头的重孝白衣理平,又蹲下身掖好衣裾。紫鹃要替她理衣带,她已自己系妥,只叫紫鹃看后头可有牵绊。

      姬夫人过来,将外厅议而未决、贾政只肯保今日不动手的话告诉她。黛玉听完,问道:“今日能先送走哪些人?可都有人照应?”

      姬夫人道:“正同先生核对。年老走不动的,先问他们愿往哪里安置;留下的,仍按昨夜分定的路走。”

      黛玉望了望案上那几包衣药,道:“这里的东西,我也来收拾。谁的包袱跟谁走,总该记清楚。”

      姬夫人点头道:“你坐着,同雪雁一道核看,别独自搬东西。”

      紫鹃见后院的女眷们都在换妆束,便也把头发高高束起,用一条素布紧紧缠住,又换了窄袖短衣与青布裤子。她素日服侍黛玉,衣裙虽素,却总带着丫鬟的规矩;今日这一换,腕上再没有宽袖碍事。阿荔见了,也照样束发换衣。雪雁换好窄袖衣裳,便跟着陈夫人分止血布和药粉。她手指细,结带子结得又快又紧,姬夫人便叫她收拾女眷随身的小包。张嬷嬷在旁检点黛玉的衣药,雪雁一面把药、帕子、小银铃、备用衣物一一收好,一面抿着唇不说话。只是系到最后一条带子时,手一抖,活扣便散了。

      黛玉伸手替她按住包口,等她将带子重新结好,才问哪一包送往东偏院,哪一包随船。雪雁逐一指给她看,她便将两处的东西分开。才搬开一包,胸口有些发闷,只得靠着椅背歇了歇。雪雁要替她收完,她却按住药方道:“你拿给我看就是了,不必搬过来。”便同她对着方子数过药包,又问帕子可够,叫另添一条。

      宛娘原还嚷着要守门,等见田顺之将短棍、铁尺、柴刀一件件分出来,又见母亲同陈夫人把金疮药、止血布一包包摆好,手中那根细棍便往下沉了沉,脸上也渐渐白了。

      陆夫人看着女儿,便问道:“怕了?”

      宛娘嘴唇抿了抿,握着手中细棍,过了片刻,方道:“怕。” 陆夫人正要说话,宛娘却又把棍子握紧了些,说道:“可怕也不能叫林姐姐一个人怕。”

      陆夫人轻轻点了点头。张嬷嬷从房里出来,见宛娘拿着棍子,便道:“周姑娘,你会些拳脚,也教她们看一看。临时虽学不全,知道怎样退到门后,总强些。”

      宛娘将细棍搁下,叫阿荔过来搭手。阿荔才照她的话伸出手,她已转过身去,接连比了几下,旁边的人还未看清,便做完了。

      张嬷嬷忙道:“周姑娘慢些。你自己会了,也得叫旁人看明白。”

      宛娘只得收住,重新做了一遍。张嬷嬷点头道:“这才是。我那女婿教人,也最忌一上来便使快。别只顾着往前,身后可有退处,先看清楚。”

      阿荔依言站到门边,宛娘同她慢慢比过,张嬷嬷又叫她们各换一边试试。陆夫人在旁照看,见谁的衣带松了,便替她束好。姬夫人看过众人的袖口腰带,一面替阿荔收紧袖口,一面说道:“打不过,便退。退不过,便喊。不可逞强,不可离开众人。听见号令,各随分定的人走。谁若独自冲出去,先按家法罚。”

      宛娘忙把头低了下去,姬夫人又瞅了她一眼,板着脸道:“这话单是说给周姑娘听的。”

      紫鹃手上那卷止血布停了一停,说道:“周姑娘明日若守姑娘身边,我也守。”

      宛娘忙问道:“你不怕?”

      紫鹃只说:“怕。怕也要守。”

      雪雁抱着药包站在旁边,往前挪了半步,也说道:“我也来。”

      宛娘看着她们,握棍的手又紧了紧,方道:“那我们一起。”

      廊下阿星抱来一只小八卦炉,炉身满是铜绿,放在阶上,当的一声。阿灵正束着道袍的袖口,抬眼问道:“你搬这个来做什么?”

      阿星道:“看看可有用处。”

      她揭开炉盖,里头只有些冷灰,便拿指头拨了拨。阿灵道:“香灰有什么可翻的?快盖上,别扬到药布上去。”

      阿星只得住手,低声嘟囔道:“偏这炉子放不出三昧真火。”

      阿灵听见,将旁边那叠细布抱开,说道:“真放出来,先烧着你自己的袖子。”

      阿星低头看了一眼,袖口果然拖在炉沿上,忙往上挽了挽,将炉子搬到墙根。回来取过扫帚,坐在阶上,拿麻绳一圈圈缠住帚头。她素日做这些事最爱说话,今日缠了半晌,竟没出声。

      阿灵束好衣裳,见她还低着头,便道:“怎么了?”

      阿星将绳子扯紧,说道:“姐姐,你们下山,不是说要斩妖除魔么?”

      阿灵看了她一眼。阿星朝前门努了努嘴,又道:“如今来的这些,可怎么算?”

      阿灵没有立刻答,蹲下身替她按住扫帚,说道:“他们若不进来,谁同他们为难?”

      阿星抬起头道:“若进来呢?”

      阿灵道:“夫人方才怎么嘱咐的,你没听见?”

      阿星便低头结绳,道:“听见了。挡一阵,该退便退。”

      她说着,又将扫帚往自己膝前挪了挪,留出半级石阶给阿灵坐。

      车承武取药布回来,将东西交给陈夫人,又寻紫鹃低声回道:“信已交了,那里没有回话。”紫鹃听了,点一点头,他便回前院帮父亲去了。

      黛玉仍坐在窗前,手边几包衣药已收拾齐整。外头说话搬物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,她听见玄卿进来,便将药方压在包袱下面,抬头道:“先生来了。”

      玄卿脚步在门槛边停了一停,见她头发束起,袖口也收窄了,方走进来,说道:“师母可将今日的话告诉姑娘了?”

      黛玉点头道:“说了。今日要先送走的人,可都定下了?”

      玄卿答道:“正分头料理。姑娘若愿走,今夜便可从暗道出宅,水路已备。先往城外庄子避一避,再转去别处。林家账册契纸皆有副本,姑娘日后仍可回来。”

      黛玉静静听完,看着玄卿道:“先生是来劝我先走的。”

      玄卿沉默片刻,答道:“我是来给姑娘留一条生路。”

      黛玉问道:“我若走了,林宅怎么办?”

      玄卿只说:“宅子可守可弃,人要紧。”

      黛玉又问:“这些老家人呢?周妹妹呢?紫鹃呢?雪雁呢?师母呢?先生呢?”

      玄卿答道:“能走的都走。走不了的,我与伯衡兄设法周全。”

      黛玉看着他,道:“先生又把自己留下了。”

      玄卿无言。她将手从包袱上收回来,拢住袖口,里头是父亲的旧印。过了一会儿,方道:“先生从前说过,泰西海船遇了大难,众人尚未离尽,船长不可先走。这话我记得。”

      玄卿道:“可姑娘身子这样,又是他们定要找的人——”

      黛玉接道:“正因他们是来找我的,我才不能把这些人都丢给先生。”她说得急了,停下来喘了两口气,又道:“先前紫鹃替我挡人,昨日周妹妹又替我说话,我回来只管哭。今日若仍只把我送走,留下的人怎样,我竟连问也不问么?”

      玄卿道:“师母早有安排,姑娘同她走,前头才好退。”

      黛玉低头想了想,说道:“到了该退的时候,我听师母的,不叫人为了等我误事。可眼下人还未安置好,我不能先走。这里是林家,先生替我担着的事,我也该学着担了。”

      玄卿望着她,半晌才道:“我便同师母再核一遍。哪一路先走,哪一路后走,都须有人照应。”

      黛玉道:“核好了,也告诉我。”

      屋中静得听得见窗外风声。玄卿垂头站了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物,放在案上。那是一把短匕,鞘为乌木,柄上缠着旧青线,毫无华饰,沉沉地压在素净的案面上。

      黛玉看着那匕首,只听玄卿缓缓说道:“此物不为求死,只为护身。万一有人近身,姑娘手里也有一物可以挡一挡。” 黛玉点头道:“黛玉明白。”

      她伸手取过匕首,手指微微发凉,却没有颤。停了一停,她按住鞘口,将刀身缓缓抽出半寸。寒光薄薄的,映得她手指越发苍白。那刀身虽无华饰,却亮得发冷。

      黛玉低头看了片刻,又将匕首收入鞘中。刀身合入鞘中,她才将按着鞘口的手松开。她将短匕别入腰侧,那乌木鞘色沉,在一身素白里反倒越发分明。随后她扶着桌案慢慢站起,道:“我出去看看。”

      黛玉走出房门时,院中众人正忙。前院搬门杠的、磨棍棒的、分药包的,后院束发换衣的,廊下立哨的,灶间烧水的,来来去去,竟比办丧时更忙。只是这忙中却不见乱,人人都知道明日若再有人来,便不只是说几句话的事了。白幡仍挂在檐下,风一吹,便在众人头顶翻飞,像林如海仍在看着这座宅子。

      黛玉站在廊下,起初竟无人看见。车承武正往这边取绳,到了廊口,见她出来,便停住脚,唤了一声:“林姑娘。”

      近旁几个家人听见,便停了手,廊下的人也回头来看。玄卿随在黛玉身后,姬夫人、蘅圃、陆夫人闻声都过来了。紫鹃上前扶住黛玉,宛娘提着棍子立在旁边,雪雁怀里还抱着药包。几个年老家人、老丫鬟、粗使婆子、年轻小厮,渐渐围到阶下。杜文笙才从水门回来,也在阶旁站住,守前门的两名船工却仍留在门后。

      车秉文跟着儿子过来,本要劝姑娘回屋歇着,及见她衣袖束得齐整,腰间又别着短匕,那句话到了嘴边,却咽住了。田顺之正同风夫人在廊下分绳,听见动静,也搁下绳卷,抬头望着她。

      黛玉扶着紫鹃,将阶下众人一一看过。风吹得素衣贴在身上,越显得肩背单薄,腰间的匕鞘也抵着身侧,凉沁沁的。她把袖中旧印收妥,轻轻松开紫鹃的手。

      她缓缓跪了下去。

      车秉文忙叫:“使不得!”一面说,一面早跪下了,车承武也随父亲跪下。杜文笙侧身让过这一礼,田顺之也忙退开半步。陆夫人已赶到黛玉身旁,俯身要扶,连声道:“姑娘起来,地上凉!”

      陈夫人从廊边过来,同陆夫人一边一个伸手相扶。黛玉却不肯起,双手据地,端端正正向众人叩了一头。

      黛玉抬起头来,嗓子已有些哽住,停了片刻,方道:“诸位念着先父的情分,一路送他老人家回来,原已尽了心。如今本可各自安身,却又为林家、为我留在这里,担这样大的凶险。这一礼,是黛玉该谢诸位的。”

      说着气息又促,紫鹃忙俯身扶她。黛玉按了按她的手,仍向众人道:“今日能先走的,先生同师母都在料理。诸位若愿走,只管说,黛玉绝不怨一人。肯留下的,也请依着分派;到了该退的时候便退,别为我白白送了性命。”

      她借着紫鹃的手直起身子,又道:“我也在这里,同诸位一道守着。该退时,我也听号令,不叫诸位为等我误事。”

      田顺之站在阶旁,一时竟不知怎样答她。这样小的一个姑娘,病还未好,连退时不要旁人等她都想到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阿星、阿灵,再望着黛玉,原想劝她一句不必操心,话到嘴边,却觉得说得轻了,停了片刻,才道:“姑娘,门前我们照应着。”风夫人将绳卷搁好,待黛玉把话说完,便从廊下走了过来。

      杜文笙这才转回身,向黛玉拱手道:“姑娘肯这样想,杜某便放心了。水门那里有我,走时仍照议定的接应。”

      说罢,他又低声道:“罗祖一定保佑姑娘平安。”

      黛玉扶着紫鹃站起,见车秉文父子还跪着,忙道:“车大叔,快起来。我原是谢诸位的,怎么倒叫你们跪我?”

      她停了停,又道:“诸位念着先父旧恩,我记在心里。只是林家还有门楣在,便没有跪着守门的理。”

      车承武忙起身扶起父亲。车秉文一面拍膝上的灰,一面低着头,眼圈已红了,隔了一会儿,才向儿子道:“方才那根绳子拿上,门杠还没缚好。”车承武答应着,仍在父亲身旁站住。旁边有短棍的握住短棍,有药包的抱紧药包,门边的人也往前挪了半步。

      风夫人到了黛玉身旁,见她手上沾着灰,便拿帕子替她轻轻拭去,说道:“姑娘的意思,我们知道了。”她说得平静,拭净了,又将帕子放在黛玉手中。

      宛娘将细棍往廊柱边一靠,走到黛玉身侧,待要开口,先咽了一咽,方郑重拱手道:“我周宛娘愿守林姐姐。”

      紫鹃仍扶着黛玉,待她站稳,才松了手,在身后半步处屈膝一礼,说道:“紫鹃愿守姑娘。”

      雪雁抱着药包站到另一侧,也低头重重行了一礼,说道:“雪雁也愿守。”

      车承武望着阶上的黛玉,扬声道:“护姑娘!”

      车秉文也扬声道:“守林宅!”

      这一声未落,那一声又起。院中老的、少的,男的、女的,有扶着门柱的,有握着短棍的,也有怀里还抱着药包布条的,都跟着应起来。起先声音参差,后来竟渐渐合到一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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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第二十八回 谈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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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更新时间现定于每周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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