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0、第三十回 清厅 谈判大师贾 ...


  •   且说黛玉抬回房后,姬夫人仍守在榻前,雪雁与宛娘围在旁边,连声唤她。张嬷嬷取了温帕,替她拭去额上的冷汗。约过了一盏茶工夫,黛玉眼睫微动,慢慢睁开眼来。雪雁先看见,忙俯身叫道:“姑娘!”宛娘听了,也凑过来,眼泪尚未擦干,脸上已露出喜色。

      黛玉望了望帐顶,又看过床前几人,方记起自己已经回了房。她定了定神,便用手撑住床沿,低声道:“明日清厅议的都是林家的事,我须亲自去一趟。”说着要坐起来,才抬起身,眼前便又昏黑,只得停住。

      姬夫人忙托住她肩背,仍让她靠回枕上,道:“你瞧,连坐也坐不稳,如何经得住明日那一场争执?王爷原说身子撑得住才去。你今夜受了这场惊吓,且安心歇一歇,明日我同先生、周叔父前去听议,回来细细告诉你。”

      黛玉闭着眼歇了一会儿,气息稍定,才道:“那就烦师母了。他们说了什么,回来都告诉我。”

      姬夫人应道:“自然告诉你。”宛娘替她掖住被角,也道:“我陪姐姐等着。”黛玉看着她,轻轻点了点头,这才将撑在床沿的手收回被中。众人见她醒了,方略放下心来,仍轮着守候。直到天色将明,她才又睡稳了。

      到了辰牌将近,北静王行辕已有车马来接。姬夫人便回了行辕来人,只说林姑娘昨夜受惊昏厥,今晨尚未缓过来,不能赴会。宛娘自是陪在黛玉房中,一步也不肯离。紫鹃、雪雁也守在旁边。

      林如渊的妻子陈氏清早过来看黛玉,见她受惊后精神不济,便留下陪陆夫人照应。玄卿、蘅圃同姬夫人于是上车往行辕去;杜文笙另乘一车,带着送灵船簿与往来书札,到那里候问。

      玄卿三人到了行辕,由侍从引往清厅。才到廊下,便听见吴端在里头说道:“前日我便说了,两位老爷既到了苏州,正该趁此商量接姑娘回京。何苦一定拦着,如今竟闹到王爷跟前来了。”

      林如渊接道:“商量也该把姑娘请来。她自己的事,咱们几个人关起门来便定了,算什么?”吴端道:“渊三舅,姑娘昨夜受了惊,哪里经得住再来这一场?许多事自然该由长辈料理,难道还叫她陪着咱们争?”如渊听了,将手里的茶盏往几上一放,道:“前几日在二哥家,我说请她来坐坐,你也说该由长辈料理,拦着不许请。人不许见,话不许问,却又说是为她好,这叫我怎么放心回去?”

      玄卿在门前略停了停。厅中几案已摆齐,正中案上备着笔墨,北静王尚未出来。林如泓靠门坐着,身上一件袖口磨白的素袍,正拿帕子掩口咳嗽。方守仁端着茶,半日未喝;林碧瑶挨着丈夫,听见兄长的话,抬了抬眼,终究没有开口。如泓先瞧见门外三人,忙撑着扶手站起来,道:“二位先生、姬夫人来了。”吴端原还待说话,听了便住口,起身相迎。

      如渊已走到门边,向玄卿拱手道:“昨夜难为诸位。姑娘可醒了?”姬夫人答道:“夜里醒过一回,还惦记着今日要来。只是坐也坐不稳,天将明才又睡安稳了。”如渊皱着眉,半晌才道:“让她好生歇着罢。”又见蘅圃抬手还礼时肩头微微一滞,忙问可曾伤着。蘅圃道:“撞了一下,不妨事。”如渊便让开身,请三人进去。

      吴端将衣襟理了理,也上前行礼,说道:“二位先生辛苦。只是原为两家骨肉的事,如今闹得满城皆知,姑娘日后回了荣府,彼此见面,怕也不容易。”蘅圃的手慢慢放了下来,玄卿望着吴端道:“吴孝廉昨夜若在门里,想必也知道,有些事不是我们要闹的。”吴端脸上一热,因说道:“晚生不过替表妹往后想一想。”如渊在旁听着,忍不住道:“眼前这一夜若过不去,还说什么往后。”

      如泓忙向弟弟摆手,道:“三弟,且坐下。这里到底不是家里。”如渊方才坐了,仍向兄长道:“我原想过了年便回潮州,临走请他们来聚聚,把大哥身后的事议明白。谁知才聚了六七日,便遇上围门,我那行装也只好又搁下了。”如泓低头拢了拢衣襟,没有接话。方守仁轻轻搁下茶盏,碧瑶看看兄长,又看看丈夫,把才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
      如泓缓过一口气,向玄卿让座,道:“先生请坐。昨夜王府来传话,家里两个孩子听见动静,又都惊醒了。我这心里也实在不安。”玄卿欠身谢了,方在下首坐下。姬夫人向林碧瑶点头,碧瑶便起身迎她,低声问了黛玉两句,两人一同往纱屏后的女眷席上去了。杜文笙也已到了,将书札船簿放在侧席的几上;苏州府衙来人同几位里中绅耆在廊下候着,尚未入座。

      少时,门外脚步声响,贾赦先跨进来,贾政随后,贾琏跟在两人身后。贾赦换了一身衣裳,将厅里看了一遍,见林家亲眷齐齐在此,脸上越发不好看,竟连寒暄也省了,径向左首走去。吴端忙迎上前,深深作揖道:“二位老爷,琏二爷。”贾政停住脚,见是他,才道:“吴贤契也来了。令堂身子可好些?”

      吴端垂手答道:“家母仍在病中,日常汤药离不得人,内子甄氏便留在家中照应,未能一同前来。”贾政点了点头,又问金陵甄家近况。吴端忙道:“岳家一切安好,来信还问候府上。”贾赦听到这里,脸色稍缓,叫他坐近些。吴端便随到贾家下首,等二人落座,方才坐下。贾政面容憔悴,坐定后望了玄卿一眼,似有话说,终究没有开口;贾琏的目光却只在蘅圃肩头碰了一碰,便又低下头去。

      如渊原已站起,见贾赦并不看他,便仍立在几旁。如泓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,他才坐下。贾赦一面理着袍角,一面冷冷说道:“林家倒是人齐。昨夜怎么一个也没见?”如渊才抬起头,忽听后堂有人轻轻咳了一声,帘子掀处,北静王已走了出来。厅中椅响衣动,方才坐下的又都起身,廊下候着的也随之入内行礼。

      北静王水溶在正中落座,待几家亲眷行过礼,便温言让座。众人谢过,各归原座,吴端仍坐在贾家下首,林碧瑶退回屏后。

      原来吴端的母亲林素瑶,是如海庶出的妹妹,吴端便是黛玉的姑表兄。吴端字子正,有举人功名,在常州一处书院分教,平日教经义、看课卷,以此奉养母亲。

      如泓、如渊与如海是堂房兄弟,黛玉依序称伯父、叔父。如泓住在苏州,未曾有过功名,靠些租息度日,又做冬日收冰、夏日发卖的生意;妻子早亡,两个女儿常病,家中延医用药,都在他一人身上。如渊则在潮州贩糖,同妻子陈氏料理糖行。他兄弟二人的妹妹林碧瑶,嫁与方守仁,便是黛玉的堂姑母。方守仁字存之,夫妇住在湖州,家里设馆授徒,兼营书坊,承接些刻印书籍的生意。

      北静王将案前的文书放正,向贾家二人道:“昨夜之事,小王已命人问过。先破宅门,后动刀兵,幸而未出人命。今日请诸位来,尚可坐着商议两家之事;若有了人命,便须交有司查办,恐怕要劳诸位另作交代了。”

      此言一出,贾政低头不语。贾赦手指一顿,却也不敢辩。

      北静王的手指在案上一停,说道:“昨夜小王亲问林姑娘,姑娘言语清楚,并无受制之态。然贾府身为外祖亲眷,忧其安危,也非全无来由。只是兵勇既已入宅,便不能只作亲戚间的争执看待。还请二位约束随从;‘挟持’二字,也须有实据才好说。”

      贾政忙拱手道:“王爷所言极是。下官兄弟昨日夜半失仪,实在惭愧。今日既在行辕清厅,自当照礼商议。”

      杜文笙将船簿交与府吏,凡要问的日期,早用纸签夹好了。府吏呈上,送灵人数、来去日期,俱与昨夜所回相合,留在林宅的三人也各有姓名。北静王翻过,命存一份抄件,道:“送丧往来,俱有凭据。诸位若无别证,昨日那些疑虑,便可放下了。”

      贾赦欠身应下,眼睛却往杜文笙身上一掠,见他已退回侧席,才将身子坐正。北静王将案上另一卷文书展开,道:“如今说林家的事。”

      他说着,看着玄卿道:“石先生既受林公托付,想必已有章程,请说与诸位听听。”

      玄卿起身道:“林家所求,并不繁复。”

      他说着,将一卷文书呈上,由行辕侍从转呈北静王,自己另展一份副本,说道:“第一,林家两处住宅、祭田、薄田铺股、所存银钱、箱笼器物,皆造册归林姑娘名下。林姑娘守孝期间,暂由林氏族老、苏州官府、石某三方共同见证封存。贾府可查阅,不得经手。”

      北静王翻了翻册子道:“林如海只此一女,林氏产业归其女名下,原无可疑。只是林姑娘年幼,产业封存、账册各留一份为凭,须有族老、官府、亲眷三方见证。贾府既为外祖家,可查阅,不可擅自经手;林宅旧人既受托,也不可私藏不报。”

      玄卿拱手道:“王爷裁断公允。”

      贾政也欠身道:“如此,尚算稳妥。”

      贾琏盯着那卷册子,又看了一眼候在侧席的杜文笙。昭儿北上时,几处换船、支取盘缠,都有人照应;自己几番往林宅来,连一封托船的帖子也没能拿到。如今姑娘纵回了京,写信、见人仍绕不过石先生。他把目光收回来,端起茶,却忘了喝。

      玄卿将文书翻过一页,又道:“第二,林姑娘愿留到今年九月初六,亲祭先父周年,祭毕再议北上。祖宅旧仆、祭田香火、账契出入,亦须在此间安顿。贾府不得强逼。”

      贾政皱眉道:“这一条,前日已说过了。老太太年高,难道还要再等七个月?妹丈入土已两月有余,府上又有人照看,先接林丫头回去,也不妨碍料理旧事。”

      玄卿答道:“姑娘走了,谁能替她逐项点看?旧账封在匣里,并不算交代清楚。”

      贾赦将茶盏一顿,道:“依先生这话,账有一页未清,人便一年不走?九月以后,是不是又要等年下收租?”

      林如渊抬起头道:“大老爷,姑娘父亲没了,她想过了周年再走,原也……” 话未说完,贾赦已向他看去,他喉间一顿,仍将后半句说了出来:“原也不算过分。”

      北静王将那一页单搁在案旁,道:“归期不妨稍后再议。先请先生说说管账、照看之事,诸项议妥,再定何时启程。”玄卿应了,将手中副本翻过一页,接着道:“第三,林姑娘回京后,其本人日用、医药、衣饰、书籍纸墨,以及随身丫鬟仆人月例、衣食、医药、赏封,凡属林姑娘一房之用,皆由林氏旧产收益承担,另立小账,不入荣府公中,也不劳荣府支给。”

      这话一出,厅中先是一静。贾赦嘴角动了动,冷笑道:“石先生这话便见外了。林丫头好歹是我外甥女。她母亲当年未出阁时,我们几个兄弟都疼得紧。如今她人不在了,只剩这一个女儿,难道我荣府连外甥女一口饭、一件衣裳、几个丫头月例也供不起?”

      贾政沉吟片刻,才接上:“林丫头住在荣府,日常饮食起居自然随府中一例。若件件都另从林家支,府中上下看着,难免生出闲话。况且月例一项,荣府本有规矩。丫鬟婆子谁在哪一等,领多少银子,皆有旧例。若林姑娘一房另发,恐怕府中下人心里也乱。”

      玄卿向他拱手道:“二老爷所虑,正是石某今日要说清楚之处。林姑娘住在荣府,饮食起居可随府中统筹安排;银米衣料亦可由荣府先行发放。只是月终、季终,须有一份明账交与林氏旧账房核看。凡属林姑娘一房应由林家承担者,由林家照数归还荣府。车脚、采买、人手辛劳、账房誊写,若荣府代办,亦可列一笔代办银,明写明收。”

      贾赦脸上一沉,问道:“连代办银也要写?”

      玄卿只说:“写清楚,荣府不吃亏,林家也不含混。”

      北静王听到这里,便叫书办将代办银一项也记下,说道:“此话倒公道。亲戚之间最怕不写。今日不写,是情分;明日说不清,便成怨怼。”

      贾政缓缓点头道:“若只为账目清楚,倒也说得过去。”

      贾赦仍瞅着玄卿道:“那丫鬟仆人的月例呢?林丫头身边原有雪雁,乃林家旧人,由林家出例,自无不可。可紫鹃原是老太太屋里给她的人。荣府派过去的人,若也吃林家例银,日后到底算谁的人?”

      玄卿看了贾赦一眼,没有立刻答。贾琏才要插话,贾赦便斜睨过来,他只得把嘴闭上。早知要在这里磨这些口舌,倒该把王熙凤带来。这念头一闪,他越发坐不住了。

      贾政也开了口,道:“兄长此话虽粗些,理却有。紫鹃既是老太太给林丫头的,月例仍从荣府走,较合府中旧例。”

      玄卿垂眼片刻,方道:“若荣府坚持如此,林家可退一步。凡荣府派到林姑娘身边服侍之人,月例仍由荣府发给;凡林家随姑娘入京旧人,如雪雁并日后林宅调去之丫鬟仆人,月例衣食医药皆由林家小账支给。”

      北静王将文书推向侍从道:“另写一句:荣府所派之人,虽领荣府月例,既拨在林姑娘身边,便不得无故调离、责打、发卖。若要调换,须先告知林姑娘,并由老太太或太太明言缘由。林家所派之人,荣府不得私自役使,也不得并入荣府公中差役。”

      贾赦眉头皱起。贾政听得出来,这已是两边让步,便先应下,道:“如此尚可。”

      玄卿拱手谢道:“石某谨受。”

      北静王又向侍从道:“林家若另赏紫鹃等人,是主子赏赐,不抵荣府月例;荣府若赏雪雁等人,也是长辈赏赐,不抵林家月例。两边赏赐,不可借名克扣。”

      侍从在旁一一记下。玄卿把第三页压平,因说道:“第四,林氏旧产不可只封不用。林公生前未曾广置产业,留下的薄田铺股与少许存银,日后仍须生息,以供林姑娘衣食、医药、书信、车马、祭田香火。故林家可自行投本、置铺、入股、收息、经营货栈船股。其收益归林姑娘名下,贾府不得染指。”

      贾赦本已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上来,嚷道:“石先生这话越发奇了。林丫头一个闺阁女儿,名下放着田产铺股已是不得已,怎么还要投本经营?传出去,难道好听?况且她住在荣府,外头商家若借林家名头行事,旁人岂不都当是荣府的买卖?”

      玄卿道:“所以须写明,不许借荣府名义。”

      贾赦话头一滞。玄卿接着往下说:“林家经营林家产业,不挂荣国府招牌,不借荣国府门第,不以荣国府亲眷名义招揽生意。若有外人冒用荣府名义,由林家自行担责,荣府亦可报官查禁。”

      贾政眉头微动,说道:“这倒免了许多嫌疑。”

      贾赦却仍不肯放过,追问道:“你说得轻巧。商贾之事,最易生污。林丫头若名下牵出些不干净的买卖,荣府岂不也跟着难看?”

      玄卿垂手道:“大老爷所虑,也可写入章程。林家产业,断不许经营牙行、买卖人口,亦不可开赌坊娼寮,更严禁放暗债逼债害命、私贩禁物。凡伤风败俗、欺行霸市之业,一概不得沾染。”

      蘅圃在旁点头道:“林公清名在外,林家本也不该碰此等事。”

      北静王放下茶盏道:“此条须再添官面约束。林家江南旧产,仍在苏州府与本地族老处各留一册为凭;日后入京经营,凡货栈、银信、车马、铺面、商号名目,须到九门提督府呈明名色,另立一册。若有借荣府名义、欺压平民、经营禁业之事,九门提督府可查,可封,可拿人。林家不得以荣府亲眷自护,荣府也不得以外祖家名分分润其利。”

      贾政寻思片刻,竟觉此法最稳,说道:“王爷此议,可免日后许多争端。”

      北静王看着贾赦道:“大老爷以为如何?”

      贾赦面上不大好看,只扯了扯嘴角道:“王爷裁断,自然周全。林家不借荣府名义,不做脏生意,荣府又有什么可说?”

      北静王向书办道:“照这话写上。”

      侍从笔尖落下,纸上沙沙作响。

      玄卿低头看着那几行字,随即翻出下一页,说道:“第五,林姑娘回京后,既住荣府,自当遵荣府内宅礼数。只是她为林公独女,林氏旧产、祭田、账册、书信、医药、车马,皆须有人往来照看。故林姑娘本人,及其亲自允准、持林氏小牌之人,出入荣国府时,门上可登记姓名、时辰、去向,却不得无故阻拦。”

      贾赦冷冷牵了一下嘴角,说道:“石先生这话越说越没边了。荣国府是什么地方?林丫头住进去,便是内宅女眷。她要出门,府里自然有人安排。如今还要持什么林氏小牌,自由出入?难道荣府大门,倒成了林家巷口?”

      贾政也皱眉道:“此条确有不妥。内宅女眷出入,向有规矩。若人人持牌便可来往,门禁岂不乱了?”

      玄卿并不急,只拱手道:“二位老爷所虑,原也有理。只是石某在扬州时,曾听闻史家、王家、薛家在荣府往来,皆有门上认得的牌子、帖子、旧例。管事婆子、小厮、送物之人,凭牌递话、送信、送物,并非每回都要先请老太太、太太亲自发话。林家如今所请,不过仿此例。” 贾赦、贾政一时都无言可对。玄卿继续道:“林家小牌,只许用于林姑娘一房正事。送药、送信、送账、接人、传急话,皆可登记入内;若是闲杂人等,门上自可拦问。若有夜禁、宫中大典、丧祭重礼等特殊时辰,荣府也可注明缘由,暂缓通行。只是不得无故扣人、扣信、扣药,更不得以门禁为名,使林姑娘耳目闭塞。”

      北静王看着贾政道:“世翁以为如何?”

      贾政沉默片刻,才勉强松口道:“若只仿亲戚旧例,又写明登记、时辰、事由,倒也不是全无章法。”

      贾赦仍觉不快,因说道:“史王薛三家同荣府是什么交情?林家如今……”

      话说到一半,他忽然停住。北静王的口气仍旧平和,道:“既然荣府亲眷本有凭牌往来旧例,林家仿例而行,并不过分。门上登记,是荣府规矩;不得无故阻拦,是两家今日议定的分际。两边都写清楚。”

      侍从提笔记下。玄卿补上一句:“此牌不得转借,不得私用。林姑娘可收回,可更换。若有伪造冒用者,林家与荣府皆可送官究治。”

      贾政点头道:“这一句要写。”

      北静王又添道:“凡持林氏小牌入府者,只得往林姑娘居处、老太太处,或事先登记之处,不得借机窥探荣府内宅。”

      贾赦听到这里,面上才略缓。

      玄卿垂手应道:“王爷裁得周全。”

      北静王向他颔首道:“先生所请,小王已替两边说定了。往后还请先生管好持牌的人。若有越矩,有司照章查办,这块牌子也不能替他担待。”

      玄卿低头道:“石某谨记。” 玄卿翻到下一页,将卷起的纸角压平,道:“第六,林公同漕上故旧往来的书札、信印,皆由林姑娘收掌。日后谁借林家名义托事,须先经姑娘允准,不得代写帖子,亦不得私取印信。”

      贾赦冷笑一声,拍案道:“妹夫堂堂前科探花、朝廷钦命的巡盐御史,生前竟与江上这等漕帮草莽、江湖闲汉纠缠不清,死后还留下什么信印私帖。林丫头一介闺阁弱女,收掌这等江湖之物,成何体统?依我看,林家结纳漕帮,本就不合国法,倒该将这些私印信札尽数收缴销毁才是。”

      满厅一时寂然。北静王端着茶盏,面上看不出喜怒,只抬眼温和地看向贾赦,问道:“大老爷可曾亲理漕务?”

      贾赦一怔,强笑道:“下官虽不曾亲理漕运,但知朝廷自有官引水师,岂容江湖帮派坐大。”

      北静王放下茶盏,慢慢说道:“大老爷有所不知。运河水路数千里,漕船如织。朝廷漕粮固赖官法,然两岸起卸、牵拉修造、遇险救应,皆赖沿河数万船户水手协力支撑。此番小王奉旨南下筹粮调粟,运河上急催粮船、昼夜抢闸,多蒙漕上弟兄竭力相助,方保数省官仓不至匮乏。大老爷方才说结识漕帮便是不合国法,小王此番筹粮,也曾多次托他们出力。这四个字,倒要请大老爷替小王分说明白。”

      这几句话说得极平淡,堂上众人却都听得心头一凛。贾赦脸色由红转白,额角渗出一层冷汗,忙躬身告罪道:“王爷明鉴,下官一时失言,断无此意。”

      北静王微一颔首,温言道:“想来大老爷也是一时虑得太重。林公居官端正,所交皆系通达水道之义士,林姑娘收掌先父手泽,理所应当。收缴信印一事,便请不必再议了。”

      贾赦这才抹了抹额上汗水,换了和缓声气,道:“是下官多虑了。只是妹夫的几个熟人,林丫头回了荣府,替她托船寄物,也要如此费事?如今娘娘省亲,园子正在兴工,江南木石花树须人照应,亲戚之间帮衬一二,有何不可?”

      玄卿道:“托运何物,送往何处,价银脚钱由谁付,都可明说。只怕开的是林姑娘的帖子,运的是荣府的工料,到头来钱没付清,船户只认林家的印。”

      贾赦道:“我荣府还会赖船户的几两脚钱?”

      屏后姬夫人接道:“既不相赖,写清楚便是。”

      贾赦脸色一沉。北静王向侧席招手,命杜文笙上前,问道:“杜先生,省亲别院的采办转运,可愿费心接洽?”

      杜文笙欠身回道:“回王爷,府上肯照应船户的生计,原是好事,小民愿去接洽。只是船各有主,还须将货数、去处、脚价说定,各人情愿承揽,方好立约。工料、船脚另照实数支给,底下经手的人明白,两家也省心。”

      玄卿亦道:“林家可代为联络核验,采办船脚皆由荣府实支,不许以林家产业作保。”

      贾赦听了,笑道:“也罢!林家若将采办水路料理妥当,待省亲园子落成,我便拨一份园产给外甥女作酬谢,将来她在园中也有份产业。”

      蘅圃才要说话,玄卿已在桌下轻按他的手,向贾赦一揖道:“大老爷既有此厚意,便请将所拨园产与界址图册一并写明立契。”

      贾琏带来的采办文书中原夹有园图,此时只得一并取出。北静王微微颔首,命府吏在案上展开,道:“正该写清。荣府所酬园产归林姑娘名下,不入公账;采办交割照约验收,两边看定画押罢。”

      贾赦一挥手道:“王爷在此,写明便是,难道我还赖她一处院子不成?” 当下诸人看过清单图册,把那一处界址指明,交书办另缮契纸,留待一并签押。

      玄卿垂首道:“有大老爷此言,林姑娘可安心了。”

      自此之后,贾赦面上果然松了不少。先前那股冷硬之气去了三分。玄卿停了半晌,又展开末页,说道:“第七,贾宝玉与林姑娘之事,石某本不敢越礼多言。只是前番贾二老爷提及宝二爷病痛,林姑娘心神大动。石某斗胆请一句:林姑娘守孝期间,不可以书信、病痛、长辈之命相逼,令其仓促回京或仓促议亲。”

      贾政的脸顿时白了。贾琏低头不敢看。贾赦也皱了皱眉,却因方才采办转运之事有了着落,竟没有立刻发作。

      北静王听到此处,眉心微动,将文书放下道:“先生且慢,这一条还须斟酌。”

      玄卿一揖道:“请王爷示下。”

      北静王看着那文书,半晌方道:“林氏产业归林姑娘,是财产之事;儿女姻缘,是终身之事。二者不可混写一纸。况林姑娘父丧未久,此时议亲,尤为不宜。不过,石先生所忧,也非无因。守孝期内,不议婚,不逼婚,不以书信病痛相挟,此可另作一句。待孝期既满,若两家长辈有意,二人亦愿,再明媒正议。若情真礼合,日后自有体面法子,不必在孝中私下逼迫。”

      玄卿躬身道:“王爷裁断,石某谨受。”

      贾政也只得低头道:“王爷所言,合礼。”

      诸事议到这里,北静王将文书翻回前页,道:“还有一桩。林姑娘回京,旧账、书信、医药起居,总须有个人常在跟前照看,遇事替她商量,也替她挡些不该受的搅扰。如今诸位至亲都在,谁肯领这个照管之责?”

      吴端起身道:“晚辈愿领。表妹是先舅父仅有的骨肉,晚辈断无推辞之理。”

      玄卿也整衣起身,道:“石某也愿。林公临终所托,不敢半途放下。”

      北静王命书办记下,因说道:“吴孝廉自举,便算吴家一议。石先生愿任其事,再请诸亲各说一句。如泓先生以为如何?”

      林如泓将掌中折着的药方捏了捏,半晌才道:“亡妻去了以后,两个女儿全在小民一人身上。这些年只顾着延医,外头的事知道得少,两位都不敢妄断。这一议,小民不敢妄下主张。”

      北静王点头,又问林碧瑶。屏后衣裙轻响,林碧瑶起身道:“小妇人与外子守着学馆、书坊,日常生意繁忙,前头的事也未曾亲见。这一议,实不敢专断。” 方守仁低头应道:“请王爷恕罪。”

      轮到林如渊,他把两手从膝上收起,站直了道:“小民推石先生。大丧至今,谁替姑娘守着,昨日又是谁守在门里,小民都看见了。若要托付,便托付给他。”

      北静王又看向贾家。贾政抚着杯盖,停了一停,方道:“此事请王爷裁断,荣府不另举人。” 贾赦仍坐着不语,贾琏也未开口。

      书办在纸上记下:吴端自举,如渊举石;如泓、方家、贾家俱不举。两边各得一议。北静王接过看了,问吴端道:“吴孝廉,尊夫人是金陵甄氏?”

      吴端忙道:“正是。岳家同荣府世交,家母也常说,两家既亲且厚,彼此照应,许多事便好商量。”

      北静王道:“令堂尚在病中,孝廉又有书院的事,若领了这一桩,预备如何照看?”

      吴端答道:“晚辈先择一位诚实掌柜随表妹入京,账目按月寄来,由晚辈亲自核看。荣府若有难处,晚辈也可从中商议。”

      北静王看着他,道:“孝廉肯为表妹费心,小王自然信得过。只是尊府与甄家连亲,甄家同荣府又素来亲厚。今日所议,正为两家各有分际;日后若遇争执,一边是表妹,一边是岳家旧交,岂不叫孝廉为难?” 吴端脸上渐红,正要开口,北静王已接着道:“石先生肯亲自随行,又少这层牵系。小王便从如渊先生这一议,请石先生照管。孝廉与诸位亲长仍可查阅林氏账目,有疑处尽可当面问明,不因定下一人,便免了诸位的过问。”

      林如渊深深一揖。吴端低头道:“谨遵王爷裁断。” 贾政向贾赦看了一眼,终究也起身应了。

      北静王又道:“所托的是照管、商议之责,林姑娘自己的产业,仍由她自己允准支用。两位先生并诸位亲长,都不得替她私定婚姻,亦不得借照管之名处分她的家产。”

      玄卿拱手道:“石某谨记。姑娘若有不明,石某替她讲明白;她自己的事,终须她点头。”

      贾政踌躇片刻,方道:“既由石先生随行,内外之防也须早有定规,莫因照管旧账,反涉荣府家事。”

      北静王道:“世翁虑得是,正该一并议明。石先生不得擅入内宅。可于荣府账房旁择一小院,作林氏旧账房,专理林姑娘名下账册、书信、医药采买、苏州往来。其出入须有定规:凡涉林姑娘之事,先递话,蒙允后可往来其居处与老太太处;若至荣府库房、公账、各房院落,须有贾府管事陪同,并留簿记名。姬夫人是女眷,可入内照看林姑娘起居医药,亦须守荣府规矩,不得干涉府中家政。如此,既不坏内外之防,也免日后账目不清。”

      贾政听见“内外之防”四字,面色便缓了些,因说道:“若如此,倒还合礼。”

      北静王又向贾赦道:“如此,荣府的门禁有人守,林家的账也有人管。哪一处准去,哪一处不准去,簿上俱有。大老爷日后查问,也省得听底下人各说各话。”

      玄卿起身道:“石某谨守此约。石某所居,不过林氏旧账房;所管,不过林姑娘名下旧账。”

      屏后,姬夫人隔着纱屏说道:“妾身只照看林姑娘日常起居,不问荣府家政。”

      北静王便道:“写入文书。”

      侍从立刻添入。议到周蘅圃时,贾赦咳了一声道:“王爷,周先生忠义,昨夜本老爷也算见了。只是忠义归忠义,朝廷任命也不可久误。他迟迟不赴任松江,到底也不大妥当。前番又纵女伤人,此事总要有个说法,也免日后有人拿他做文章。”

      蘅圃起身拱手道:“周濂受林公知遇,原准今年二月初到任,便想先将林公身后诸事料理妥当;不料迁延至今,未能依限赴任。前番小女伤人,是因琏二爷冒犯在先,情急失手。罪责如何,周濂愿领。”

      北静王看了他片刻,方道:“周先生所授,乃松江府上海县县丞,佐理县务,兼管市廛、商税、牙行诸项差务,并非闲职。未及时赴任,确有不妥。”

      蘅圃躬身道:“周濂知罪。”

      北静王的声音仍稳,道:“然林如海为国理盐多年,清名在外。周先生受其知遇,留助身后事,亦是忠于故主。忠于故主,亦是忠于朝廷风教。功过相抵,此事不再深究。只是林家事毕,周先生须尽快赴任,不得再延。至于令爱前番动手,念其年幼,且事出有因,训诫即可。”

      蘅圃深深一揖道:“谨遵王爷教诲。林家诸事一稳,周濂即赴任。”

      北静王点头道:“周先生有官身,这几件事还要烦先生料理。明日之前,协助林宅修门,安抚街坊,旧仆中愿归者妥为遣散。人各有所归,才不致再生枝节。”

      蘅圃道:“是。”

      北静王又向贾政道:“还有紫鹃一事,要请世翁应允。她先前托人递话,昨日又送来急信,小王才得以及时查问,赶来止住此事。所报既不是虚言,荣府便不可因她求援而追究。紫鹃的身契虽在荣府,仍须留在林姑娘身边服侍。日后回京,荣府上下不得因此次求援挟嫌报复,借故责打、发卖、调离。”贾赦听了,脸上又沉下来;贾政略停了停,拱手道:“既是为止兵灾,自当不究。”

      北静王又道:“至于雪雁、张嬷嬷,身契既在林姑娘手中,自归林姑娘管束。荣府不得擅自责罚、调遣,更不得因前事挟嫌为难。”玄卿随即起身道:“请将这两项一并写入文书,免得日后底下人不知,又生事端。”北静王点头,便命书办添上。贾赦望着那支笔,终究没有开口。

      议至此处,北静王才取过先前搁下的那一页,道:“如今产业归属、经管人手、印札往来都说定了,归期也不能悬着。贾家想即日接人,林姑娘想留到九月,各退一步,如何?”

      贾政忙道:“只要老太太早些见着她,诸事自可商量。”

      北静王转向玄卿道:“江南这几处交代,五月以前可办妥么?”

      玄卿看了一眼蘅圃。蘅圃微微点头,他方答道:“按今日所议,文书各归各处,往来不再受阻,五月以前当可办妥。只是江南契据未清,不能先将姑娘催走。”

      北静王道:“那便请两家以五月为期。此前荣府不催不扰,林家按约料理。若姑娘届时病重不能行,再凭医案商议;无此缘故,便都依今日所定,不再更改。”

      贾赦皱眉道:“五月动身,进京便是六月了。”

      北静王望着他,和声道:“是,较九月祭毕再走,到底早了四个月。大老爷若觉这一番商议仍不妥,小王也只好把姑娘原请的九月之期,再拿出来同诸位议了。”

      贾政忙拱手道:“五月便五月。荣府先将小院、账房预备妥当,等候外甥女。”

      玄卿躬身道:“姑娘先前曾允,诸事若能安稳,可另议归期。石某回去便将今日条款逐一禀明,五月安排北上。”

      侍从将文书誊清,北静王先看一遍,又交苏州府吏用印留档。贾政、玄卿与诸亲族分别签押,林碧瑶亦在屏后署名;林如泓虽未推举人选,这些产业条款仍逐项看过,方才用印。贾赦咬牙按了手印,贾琏随父签名,吴端则在准许亲族查阅账册的一条旁,停了片刻才落笔。

      最后,北静王将文书合上,温言道:“今日劳诸位费心,此议便这样定下。林姑娘五月启程北上,此前不得再扰,入京之后仍在父孝之中。还请两家各自约束人手。若再有夜半破门、私调兵勇之事,小王便须先收兵械,查问调兵之人;到那时,便不能只凭两家的情面料理了。”

      贾赦、贾政、贾琏起身行礼道:“谨遵王爷裁断。”

      玄卿、蘅圃亦起身道:“林宅谨遵王爷裁断。”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
作者公告
更新时间现定于每周五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