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7、第二十七回 围门 荣国府这下 ...
-
隔了一日,天阴得很,早起的雾还未散。
苏州城外一带烟雾直入巷中,林家祖宅门前的青石板路早湿了。天亮换过一班人,车秉文父子同云大郎到了前门。门上老家人才将两盏白灯添过油,忽听巷口一阵马蹄车轮之声。车马走得不快,到了巷口,蹄声便渐渐密了。
云大郎从门缝里望了一眼,随即侧过身,让车秉文来看。车承武立在父亲身后,一手扶着门扇,也朝外望去。杜文笙才从水门转过来,见此便在门侧站住,叫守前门的两名船工各站一边,帮着照看门闩。
最前头是几名差役,后头跟着二十来名官兵,将半条巷子都占住了。衣甲不甚鲜明,队伍也不齐整;有人方站定,又被前头招手催着挪了两步。几个年纪稍长的,手中枪头低垂,离着门阶还有一段,便不肯再往前走。门上老家人认得其中一张脸,才向那边瞧去,对方已将目光移开了。
雾里又现出两乘轿子,旁边跟着车马长随。轿后两辆青布车上下来几个婆子,抱着衣包、帷帽,只挨车辕站着。一个长随回身招了招手,她们往前挪了半步,瞧见门上的白灯,又停住了。
车秉文低声道:“连接人的车都备下了。”
云大郎没有答,只伸手按住门闩。车承武顺着父亲的目光往后看,忽见一个熟悉的人从轿旁转了出来,正是前日来闯门的贾琏。他今日不往前冲,只立在头一乘轿旁,低头等着;过了一会儿,才拿眼睛将林宅大门一溜。
那乘轿帘半卷,里头坐着一个五十上下的老者,面皮颇宽,两腮略高,鼻子有些弯。鬓边已见灰白,胡须修得齐整,外罩一件素淡袍子,袖口却露着锦绣。他掀着帘子打量林宅,目光从门楼移到两旁粉墙,停了一停,又回到紧闭的大门上。
后一乘轿里的人也探身向外看了看,年纪略轻些,脸面清瘦,眉目端方,三绺短须。他先看门前白幡,再看两旁官兵,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
车秉文退开半步,向儿子一示意。车承武便同云大郎将门扇合严,沉下第二道门闩。车承武忙往里报信。片刻之间,前门添人,后门落闩,水埠那边有人放下竹篙;内院里姬夫人得报,立刻命紫鹃守着黛玉,只叫宛娘暂且留在院里,叫雪雁往前头听信。
外头的车马已停稳,却迟迟无人上阶。门内只听见马匹喷鼻,夹着几声甲叶轻撞。车承武握着门闩,望了父亲一眼;车秉文轻轻摇头,三人都没有出声。
忽然铜环重重叩了三下。一个长随展开名帖,高声报道:“京中荣国府,袭爵大老爷贾赦、工部员外郎贾政,奉老太君之命,前来看望林姑娘,接姑娘回京侍奉外祖母!林宅主事之人,请开门迎接!”
车秉文听见这两个名字,转头看了云大郎一眼。云大郎的手仍压在门闩上,脸却沉了下来。前日来的只是贾琏,今日竟连林姑娘的两位舅老爷也到了。车承武报过信回来,仍守住门后。
这一声唱得十分响亮,巷口街坊都探头出来。有人听见“荣国府”,便知是林姑娘外祖家;又见官兵在旁,更不敢近前,只三三两两站在远处议论。
宛娘听得外头贾赦来了,袖子都卷了一半,却被陆夫人一把按住,急得嚷道:“娘!他们又来欺负姐姐!”
陆夫人平日温软,此刻手上却没有松,正色道:“你先前打得痛快,今日外头有差役官兵。你再冲出去,便是把把柄递到人手里。”
宛娘气得直喘,眼泪都要出来。姬夫人走过来,一手按在她肩上,说道:“今日不到你动手的时候。”
宛娘仰起脸道:“那什么时候才是?”
姬夫人道:“该你动手时,自会叫你。”
宛娘这才勉强忍住,只把两眼瞪向门外,像要隔着墙看见贾赦似的。
门内老家人隔门回道:“名帖可递入。林姑娘守孝病中,不见男客。诸位老爷若要吊祭,还请先命官兵退开,容小的们开外厅奉茶。”
那长随把名帖高高举起,隔门高声道:“林姑娘乃我荣府老太君嫡亲外孙女。老太君素日最疼姑太太;姑太太去了以后,便将姑娘接在膝下。如今两位老爷奉老太君之命亲自来接,岂有关在门外之理?”
车秉文隔门说道:“请先递帖。” 那长随又嚷了两句,见门内再不应声,只得将名帖从门缝里塞入。车承武俯身拾起,交给已到门后的玄卿。
轿中贾赦这才掀开轿帘,下了地。贾琏赶忙上前搀着。后一乘里的贾政也下了轿,望见白幡,先整了整衣冠。
贾赦先抬头看了看林宅门上的白灯,又看了看紧闭的大门,冷笑道:“果然连亲眷都不许见了。好大的林宅。”
贾政走近轿前,悄悄地道:“兄长,妹丈新葬,此处又是苏州地方,还是先传话为宜。”
贾赦便道:“传话?这几日传的话还少么?传来传去,林丫头没见着,账册、印信、往来的帖子倒叫人收了个干净。”
他说到“往来的帖子”几字,眼角忽然一跳,便重重一哼,改口道:“我是说,林家身后诸事,总不能叫几个外姓人都握在手里。”
贾政脸上便有些不好看,却没有当众驳他,只向门内拱手道:“门内诸位,我兄长情急,言语或有过处。只是我等此来,确奉老太太之命,看望外甥女。妹妹去了以后,林姑娘在老太太膝下住了三年;老太太待她比家中姊妹更不同,府中上下谁不知道。如今留在苏州,亲眷反不得一见,外间悠悠之口,诸位如何堵得住?”
门内尚未答话,贾赦已接口道:“林姑爷用过你,我知道。托你办几本账、收几张文书,原也罢了。只是幕宾到底是幕宾,如今倒关起门来,连亲眷也不许见。林丫头才多大,父亲又没了,正是没主意的时候;你拿着契纸账册不放,倒把荣府的人拦在外头。人家听见了,只怕要说你哄着小主人,倒自己作起主来了。”
巷外有人低低议论。也有人背地里说,石先生是林公旧幕,听说为人极妥当。贾琏凑近父亲,低低说了两句,将杜文笙留在林宅的事也说了。
贾赦的脸沉下来,扬声道:“原来漕上的人也住进来了!石先生,你招聚这些外人,把林丫头围在里头,街坊又替你说话,这算什么?”
杜文笙向玄卿略一拱手,才隔门答道:“大老爷容禀。杜某原是送林公回乡来的,丧事虽毕,尚有几件托付未了,不敢就走。琏二爷前几次来,小民都在这里伺候,并不曾另添一人。街坊们不过念林公旧恩,若有言语不周,还求大老爷海涵。”
贾赦冷笑道:“嘴倒伶俐。你们勾连帮伙,煽惑乡民,莫当官府都不知道。”
门后一个年轻船工听得攥紧了拳,杜文笙伸手按住他的肩,低声叫他去照看门杠,自己仍垂手听着,并不还言。
贾赦等了片刻,见门内没有应声,又向里道:“还有周先生。周先生有功名,有官身,就更不该多管这件事。放着任上不去,偏在林宅出入,替人挡亲戚、拿文书。你说是情分,外头人可未必这样说。一个读书做官的人,偏在别人家里久住,像什么样子?”
蘅圃在门内听着,脸色微微发白,只把手指攥紧。贾赦歇了一歇,又向里说道:“前日琏儿纵有不是,我自会教训;有话只管递出来,自有我们长辈处置,轮不着周家姑娘动手。一个女儿家,当众卷袖子打人;做父亲的又在里头帮着挡门。如今这林宅,倒像改姓周了。”
雪雁把这话传到内院,陆夫人听了,眼圈便红了。宛娘更是气得浑身乱战,几乎要冲出去。
姬夫人喝道:“站住。”
宛娘咬着牙,一滴泪早落在衣襟上,到底不曾动。
前门外,贾赦仍未收口,又道:“还有那个荣府给的丫头。老太太叫她来伏侍林丫头,她倒好,帮着外人来挡自家人。一个下人也敢拦我,回去自然有她的规矩。”
雪雁又往黛玉房里来,学到这几句,紫鹃手中的药碗一晃,药匙撞在碗沿上。黛玉原半靠在榻上,听见“荣府给的丫鬟”几个字,她手指一紧,便撑着榻沿欠身坐起;才坐起来,先喘了一口气,叫道:“紫鹃。”
紫鹃忙上前应道:“姑娘。”
黛玉看着她,柔声道:“他说他的,你别怕。”
紫鹃忙低头把药碗捧稳,回道:“我不怕。”
那话接得太快,倒像怕迟一刻便露了怯。黛玉垂眼看着自己的手,那只手还按在榻沿上,指节发白。过了片刻,手指方松了一松,她说道:“我也不怕。”
她病体未复,一张脸白得没有血色,手却探入袖中,握住那方小印。那是父亲遗下的漕帮信印,玄卿昨日还叮嘱她,说此物所系是林公旧恩,往后谁借林家的名义托事,姑娘总该知道。
前门内,玄卿这才出声。他隔着两扇大门说道:“名帖已收。林姑娘居丧病中,不见男客。两位老爷若为吊祭,林宅外厅奉茶;若为商议林公身后诸事,请待苏州知府、地方绅耆、林氏旧仆与账房文书俱在,再开正厅议事。”
贾赦道:“石先生果然谨慎,连亲眷见面,也要找这许多人来作证。”
门内玄卿说道:“前些日子琏二爷与林宅已闹了一场,今日两位老爷又带差役官兵至门。此情此势,若无人作证,反倒说不清。”
贾琏按不住火气,上前半步道:“石先生莫把话说得这样好听。那日分明是林宅下人与周家姑娘先动的手。”
玄卿不待他说第二句,便道:“前日之事,前后看见的人皆可作证。琏二爷若定要理论,石某可请地方耆老、街坊邻人,同听一听。”
贾琏话头顿住,脸上更难看。贾政见贾琏顿住,便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石先生,妹丈生前器重你,我也有所耳闻。只是你终究外姓。林姑娘乃老太太外孙,荣府亲眷要见一面,于情于礼皆不为过。何至闭门如此?”
玄卿答道:“二老爷说情说礼。情,林姑娘父丧病中,情字在守孝,不在出见男客;礼,二门之内乃女眷所居,外男不得擅入,此是礼。二老爷素来知礼,自然明白。只是今日两位老爷带差役官兵围门而至,却是何礼?”
贾政听到“围门”二字,眉头一皱。他不由得回头望了望那些官兵,面上微有不安。贾赦却把袖子一拂道:“围门?若非林宅不许亲眷进门,何至如此?我今日带人来,只怕我贾家外甥女被外人隔在里头,连一句真话都说不得。”
几个苏州官兵听得更不自在。贾政见看热闹的人渐多,便向玄卿道:“石先生,我叫他们退开,只我们三人进去。林丫头若能隔屏回一句话,叫我知道她安好,也好回去安老太太的心。”
玄卿道:“如此,请诸位稍候。”便请蘅圃去外厅照应,自己仍守在门后。贾政回身吩咐长随,叫官兵退至巷口,接人的婆子也仍留在车旁。杜文笙看他们退开了,方同车秉文移开门闩,只容三人入内,随即将门掩上。云大郎与车承武仍守在门边。
玄卿将三人引入外厅。贾政先向灵位行了礼,贾赦也略躬了躬身,便往椅上坐了。贾琏垂手立在父亲身旁。蘅圃请他们用茶,又叫雪雁进去回明,只在厅后屏风内安置姑娘,旁人不得近前。
雪雁回到房中时,姬夫人同陆夫人、宛娘都在。黛玉听罢,撑着榻沿便要起来,紫鹃忙扶住她。
姬夫人替她压住披风,说道:“姑娘若有话,只隔着屏风说,不必出来。”
黛玉点了点头,道:“我知道。”
不多时,紫鹃同雪雁扶着黛玉从后廊到了厅后,姬夫人、陆夫人与宛娘随着。屏风后已设下一张椅子,黛玉扶着椅背站定,缓了缓气,方开口道:“二舅舅,黛玉在此。”
贾政听见,眉头才松了些,转向屏风道:“林丫头,我是你二舅舅。老太太在京中思念你,日夜不安。你既来了,何不出来见一见?”
黛玉扶住紫鹃的手,说道:“父亲新葬,黛玉尚在重孝,不敢越礼出见男客。还请二舅舅见谅。老太太慈爱,黛玉断不敢忘,只是父亲这里的事尚未料理完。”
玄卿接道:“贾二老爷素重礼法,林姑娘此言,想必二老爷自能体谅。”
贾政只得点头道:“林丫头有孝心,自是好的。”
贾琏见话头略缓,忙上前向屏风作了一揖,说道:“林妹妹,上回是我一时急了,说话没了分寸,叫妹妹生气,也委屈了紫鹃。实因你凤姐姐来信催得紧,问我怎么去了这许多日子,还不见带妹妹回去。我两头着急,才闹出这些不是来。好妹妹,饶我这一遭罢。”
紫鹃听了,便垂下眼睛。他那日分明一句句拿话套她,如今却只说是一时着急。黛玉也不答话。琏二哥哥同凤姐姐平日如何,她在荣府三年,岂有不知道的。纵然凤姐姐催他,难道便教他到父亲灵前说那些话不成?只是听见“来信催得紧”,心里到底存了一点疑虑,不知凤姐姐有什么事,这样急着要她回去。
贾赦等不来回话,倒不似方才那般声高,只向屏风道:“林丫头,凤丫头平日怎么待你的,你自己心里有数。她管着一家子的事,还惦记着你,你也该替她想想。”
黛玉听了,把头低了下去。凤姐姐素日的照应,她原都记得,并不曾因贾琏这场事怨到她身上;此刻叫大舅舅这样一说,自己竟像是有意叫她为难一般。待要分辩,又不知从哪一句说起。
贾政便接着道:“还有宝玉,那孩子自你去了,便不大安心。近来家信说,饮食也减了,只管问你几时回去。老太太原已为你悬心,如今又添了他。你也该早定个归期,叫老人家放心。”
黛玉听到“饮食也减了”,扶着紫鹃的手不觉收紧,抬头问道:“宝哥哥他——”
只说了这几个字,便停住了。紫鹃忙侧身看她,黛玉却仍望着屏风,半晌方道:“舅舅几时得的信?”
贾政答道:“这几日才得的。你若肯回去,他自然也就安心了。”
宛娘原在一旁忍着,听完这句,再按捺不住,说道:“姐姐问的是几时得的信,二老爷怎么又说到回去了?”
陆夫人忙拉她衣袖,低声唤道:“宛娘。”
宛娘却已红了眼圈,隔着屏风道:“方才琏二爷说来赔不是,我们都听着呢。怎么说了一会子,倒都是姐姐的不是了?凤姐姐着急,要姐姐回去;宝二爷吃不下饭,也要姐姐回去。姐姐自家还病着,父亲这里又有多少事,你们怎么不替她想一想?”
贾赦脸色一沉,喝道:“又是周家那个丫头!长辈说话,哪里轮得到你插嘴!”
蘅圃才要开口,玄卿已转向屏风道:“请问姑娘,还可有话回两位舅老爷?”
屏风后,黛玉伸手拉住宛娘。宛娘低头,见她嘴唇微颤,忙同紫鹃一边一个扶稳了她。黛玉缓了片刻,方道:“请舅舅告诉老太太,我这里有人照应,求她老人家保重。宝哥哥也请好生调养。”
她停了一停,又道:“两位舅舅远来吊祭,黛玉原该叩谢;只是父亲身后诸事未定,若要接黛玉回京……” 她说到这里,喘息半晌,方道:“黛玉不能走。”
蘅圃听了,微微点了点头。
贾赦脸上越发难看。贾政则低头不语。黛玉说完这几句,扶住紫鹃的手又紧了一紧。姬夫人替她掖住披风,只悄悄说了一声:“够了。”
紫鹃同雪雁便扶她从后廊退回内院,姬夫人等也随着去了。
贾赦等了等,见屏风后再无声息,咬牙道:“好。既然林丫头自己开了口,便该知道林家身后事不能这样落在几个外人手里。” 他转向玄卿,喝道:“从今日起算,我只容你三日。到了那一日,林丫头随我回京,给老太太请安;林家的册子也都拿出来,亲眷、官府、族人一同看。到期还敢闭门,我便亲自进去接人!”
贾政忙拦道:“兄长,此话太过。”
贾赦把袖子一摔,斥道:“太过?今日不走,到期也得走!你们都听着!我是来接我贾家的外甥女,清林家的身后账。谁敢在中间拦阻,到时自有公论!”
说罢,他起身便往外走。贾政赶忙追到廊下,劝了几句。贾赦脸上仍不好看,只叫贾琏跟着。玄卿送至前门,车秉文开了门,待父子二人出去,便又将门掩上。贾琏扶着父亲上了轿。几个苏州官兵见不用动手,便将手里的枪挪开,彼此望了望,往后退了几步。巷口仍留着几个人,并不曾都去。
贾政却仍在廊下等着。见玄卿回来,他整了整衣冠,拱手道:“石先生,周先生,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玄卿与蘅圃彼此看了一眼。蘅圃先道:“贾二老爷有话,但说无妨。”
贾政想了一想,问道:“如今林宅内外诸事,是周先生料理?”
蘅圃拱手道:“不敢。蘅圃不过林公故交,受恩未报,暂为奔走。林公临终将诸事托与石玄卿先生,眼下实由他作主。”
贾政听了,倒怔了一怔。玄卿应道:“贾二老爷有话,石某在此。”
贾政沉吟片刻,说道:“石先生,方才我兄长言语急躁,多有冒犯,还望先生莫怪。妹丈生前既以身后事相托,先生忠心,我亦敬重。只是两家亲谊在此,总不能一直这般僵着。明日我愿一人登门,与先生细谈。如何安置林丫头,如何料理妹丈身后事,或可商量出个两全之法。”
玄卿说道:“二老爷愿谈,林家自无不应。只是须有一桩在先。”
贾政方道:“先生请讲。”
玄卿说道:“明日二老爷来,可入外厅。随从不得过二门,亦不得再带官兵围宅。”
贾政听了,脸上略有些不自在,仍点头道:“这是自然。”
玄卿又道:“所谈诸事,只说礼数与行程。林家账册契纸,非经林姑娘亲口答应,并有林氏族老、苏州官府、地方绅耆俱在跟前作证,不得拿出林宅。”
贾政半晌方道:“先生倒谨慎。”
玄卿答道:“林公所托,不敢不谨慎。”
贾政听了,叹道:“也罢。明日我再来。”
他说完,向二人拱了拱手,方由蘅圃送出门去。走下门阶,又回头望了一眼,眉头仍皱着,脸上也不大好看。终究没有再说什么。
巷口人渐渐散了,官兵也撤远了些。车秉文与云大郎重新下了门闩。门内众人直到外头声息远去,才松了一口气。
玄卿立在前院,望着门上那两道沉重的门闩,问道:“水埠那边如何?”
车承武回道:“咱们的人仍在那里守着。”
玄卿又问:“后巷?”
车承武道:“也留了两个,未曾撤。”
玄卿点了点头,只说:“今日只算第一阵。”
内院里,黛玉已被扶回榻上。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,额上微有冷汗,那方小印却仍握在手里不放。紫鹃替她拭汗,眼泪险些落下来。
宛娘挨着榻边坐下,犹自气不过,说道:“你那二舅舅也太过分了!”
她还待往下说,转过脸来,却见黛玉早已哭成了泪人。方才在屏风后勉强说完的话,此刻竟一句也接不上,只拿帕子掩着口,泪珠不住地往下滚。
宛娘心里一酸,便把余下的话咽住了,伸手搂住她。黛玉靠在她肩上,起初还忍着,后来肩背一阵阵发颤,连宛娘肩头的衣裳也渐渐湿了。
姬夫人将披风替她拢好,紫鹃另取了一条干净帕子,放在宛娘手边。宛娘只管搂着她,再没有说话。